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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有佳期 菰城落雨 22895 字 3个月前

“一点半有个外景要拍。”祝流双低头扯了扯裙摆,心里虽然困惑但如实回答,“今天当伴娘,比较忙。”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何铭继续问。

“上午已经拍了一部分了,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两点差不多了吧!”估摸了下时间,她一板一眼地说。

“那……结束后有空跟我一块儿去南山墓园吗?”何铭酝酿了一会儿才说。

祝流双放下茶杯,嘴里喃喃道:“南山墓园?是去看谢医生吗?”

“嗯……我母亲的墓,也在南山。”

按他话里的意思,是要带她一起去看他的外公和母亲?

巨大的惊喜袭击了她,祝流双面上故作淡定地说:“应该有空,不过我的小电驴还停在新娘家。”

何铭接口道:“我等下没事,可以帮你把电瓶车开走。”

“诶?”祝流双很快反应过来,“开来开去太麻烦了,要不结束后我去南山墓园和你碰头吧。”

“没事……车钥匙给我。”看着何铭朝自己摊开的手掌,她头一回觉察到他的固执。

“既然学长不嫌麻烦,那我就把小电驴交给你啦!”祝流双从手提袋里翻出钥匙道。当挂着玩偶的钥匙串放进男人宽厚的大掌时,她再次回想起岳临问过的话。

“你是只拒绝我一个,还是拒绝所有男人的好意?”

答案在此刻揭晓。

她暗自腹诽:如果伸来援手的人是何铭的话,她怎舍得拒绝?

拿了钥匙串,男人揣进西裤口袋,问:“是给你停到小区单元楼下还是?”

祝流双思索了片刻,挑了个离小区最近的商超:“停联华超市门口吧,正好还能买个菜回家做饭。”

“行。”何铭利落地起身,走了两步又扭头叮嘱道,“新娘家的地址发我微信。”

“好。”他的背影就在眼前,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盯着大理石地面的即将迈步的黑色皮鞋,祝

流双一时嘴溜,脱口问:“学长前天就回菰城了,怎么今天才问我去墓园的事呀?”

她如此拐弯抹角,不过是想在他那儿寻一个答案。

明明前天回来的,为何直到在婚礼上遇见才告诉自己。

男人顿住脚步不说话,她便装作云淡风轻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呵呵,我就随口问问。学长你赶紧回去吧,我看新郎新娘要去你们那桌敬酒了。”

不合时宜的,宴会厅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秋风卷着凉意吹来,撩动她额前的刘海。在她不指望他回答自己时,沉默的男人倏忽间开了口,声音坦坦荡荡:“上午刚接到通知,接下来不用去云河常驻了。”

“原来是这样。”他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她心里一宽,眼底漾起温柔,“去墓园的话,需要带果品过去吗?”

“不用,花我已经准备好了。”男人说完,大步朝自己那桌走去。

————

下午的外景拍摄比上午要轻松许多,短短半个小时,集体照便悉数搞定。伴郎伴娘们功成身退,结伴走回酒店休息室更换服装。

太阳隐入云层,没了阳光的户外一下子变得阴冷。衣着单薄的姑娘们在寒风里走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起。

“可冻死我了!有哪个小伙子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挡挡风啊?”伴娘勤勤一边拥紧胳膊一边哆嗦着开口。

某个有眼力的伴郎立马脱下西装外套,给勤勤披上:“勤姐,穿我的!”

有一便有二,其他几位伴郎心领神会,纷纷脱下身上的外套递给伴娘。递到祝流双手中的,恰好是岳临的西装。

“祝老板,你不会是嫌弃我的衣服吧?”眼见着别的伴娘都披了西装往前走,唯独祝流双抱着衣服犹犹豫豫,岳临追着问道,“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啊,要是冻感冒了,有你受的。”

“流双,没什么好害羞的……一件衣服而已。”边上的人跟着劝,“瞧你嘴唇都冻紫了。”

她的确觉得冷,风一吹,喉咙便痒痒的想咳嗽。

可……她只穿过何铭的外套。时至今日,她还能记起他外套上淡淡的香樟花香气。

在她心里,这是件极其私密的事情,哪里是一件衣服这么简单?

“诶呀,有什么好害羞的……祝老板你赶紧套上吧!”可岳临不知道她的想法,他也是着急,直接抓了衣服往祝流双身上一批。

肩上一重,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光/裸的后背和肩头。全然陌生的气息侵袭着她的脑门,祝流双有些懵。

众目睽睽之下,她自然无法将衣服直接丢还给岳临,既显得自己矫情又让人难堪。嘴角紧紧抿着,她手脚僵硬地一步一步往前,只求这段路能快些走完。

小径通幽,层层叠叠的灌木将石板路掩映。

距离祝流双一行人十多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西装挺阔的男人。他刚从外边赶回酒店,原想去花园看看拍摄是否结束。不料,却撞上眼前的一幕。

钥匙串硌进掌心,何铭浑然未觉。本就清冷的眼底更添几分薄寒。

眸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他漠然转身朝停车场的方位走去——

作者有话说:[摊手]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墨迹程度。小虐一下学长吧……偶尔吃醋有益身体健康。

第86章 随时离婚

天上是灰扑扑的一团,午后的秋风吹得灌木的影子左右摇晃。

在热闹的嬉笑声中,祝流双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亦步亦趋。掌心传来阵阵麻意,是被她忽略的手机在不知疲倦地叫嚣。

“祝老板,来电话了,你不接吗?”

这个时候,谁会给她打电话?手心打了个旋儿,屏幕正对着她僵硬的脸。

“何铭来电”几个字晃得她眼花。很快,祝流双的心“扑通扑通”翻腾起来,浑身的血液加快运行。在接起电话前,她胡乱将身上的西装外套扯下,随手塞入岳临怀中。

“岳医生,我接个电话,你们先走。”

低跟皮鞋迈着急促的小碎步朝一处遮风的角落走去,在手机停止振动的前一秒,她接起了电话。

“喂,学长。”她倚着柱子说。

“电动车已经停好了,你们……”电话那头的人转口问,“拍摄结束了吗?”

听筒里传来有节奏的“哒哒”声,祝流双道:“嗯,结束了。学长现在在开车吗?”

“刚到地下车库。”男人的声音沉沉的,“需要上来等你吗?”

她当然希望他上来。

祝流双抬头,正打算说“需要”,余光瞥见不远处岳临的身影,一股莫名的心虚钻入心底。

她假意用咳嗽替代尴尬,囫囵说:“不用啦,学长发我定位就行。我换身衣服很快过来。”

“好,不急。”

挂了电话,她不禁愣在原地。

心虚什么?难不成她是怕何铭误会自己和岳临的关系?

眼底滑过一丝自嘲,祝流双被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了。冷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目前的她大概无法在何铭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休息室内,笑语不断。

祝流双换好自己的衣服从更衣间出来,便见另外几个伴娘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诶,我觉得这张合照好看。”

“另外一张也不错啊……我准备用那张发朋友圈。”

“刘哥说给咱们在顶楼订了影音厅,K歌,桌游一应俱全。等他和婷婷拍完照一起去玩呗……”

“流双,你要走了?”眼尖的阿芸转过头来问她。

房间里开了暖风,与穿着单薄裙装的众人相比,祝流双一身深色羽绒服显得黯淡无光。她腼腆地笑着说:“嗯,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了。”

“很急吗?伴娘礼包还没给你……要不等倩倩上来再走?”

“没事……我跟庄姐提前说过了。礼包让她周一带去单位。”归心似箭,祝流双加快了脚步,“祝各位姐姐玩得开心。”

说完最后一句客套话,她轻轻地掩上了房门。手机点开微信,顺着何铭发来的定位下楼。

好巧不巧,刚走到地下车库门口,就和迎面走来的岳临碰了个正着。

“祝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岳医生?”

“我去车里拿点东西。”岳临忽然反应过来问,“这是要走?”

“嗯。”祝流双点点头。

“看你脚步迈得这么急,去……见心上人啊?”男人眯起眼睛,半开玩笑地问。

垂下去的眼眸复又抬起,祝流双想了想,表情郑重地回答:“是啊!”

岳临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才幽幽道:“还真被我猜中了。”

“岳医生,祝你玩得尽兴啊。”她挥了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大约是笃定何铭在前方等她,迈出去的脚步不知不觉变得轻盈起来。

下午进出酒店的人少,偌大一个车库就只听得到她的脚步声。

“啪塔啪塔——”祝流双跟着导航提示朝前走,隔了十几米远,她瞥见B区那一片空着的车位里站了个人。

“学长——”她扬声喊他。

男人应声抬头,目光直直地向她看过来。

祝流双提起步子,小跑着朝何铭的方向奔去。待跑到男人面前,才气喘吁吁地收住脚。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落到她的低跟皮鞋上。

“时间来得及。”

“嗯嗯,我看外面天转阴了,咱们还是尽快过去吧。”她没有领会他话里的深意,自顾自转到车子的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蹭了好几次何铭的车,祝流双现在已经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霸占副驾驶座了。

主驾驶的车门合上,男人一面系安全带,一面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上次团建扭伤的脚踝,后面有重新去复查吗?”

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来了?祝流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道:“查过了。”

在发动机“突突”的轰叫声里,她听见何铭对自己说:“虽然恢复了但平时还是要格外注意,一年内不要再次受伤。”

转向灯亮起,汽车“唰”地拐了个弯,尔后上坡离开地下车库。窗外的景致虚晃地掠过眼底,祝流双不明就里地咀嚼着何铭的叮嘱。

他刚才说话的口吻严肃而认真,这样的语气……与母亲顾春玲念叨她时别无二致。

心里涌起一股怪怪的甜意,祝流双有些坐不住了。心道:这人……是在拐着弯地关心她吗?也太含蓄了吧!

“好,谢谢学长关心,我会注意的。”她在心里偷着乐,眼睛时不时朝何铭瞄一下。

晨间起得

早,再加上跟着新娘忙前忙后了大半天,祝流双的精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此刻坐在安静平稳的车厢里,困意不断袭来。

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她嘟囔着跟何铭说:“学长,我先眯一会儿,到了你再叫我。”

睡眼沉沉地阖上,她绵长而平静的呼吸搅动着车厢里另一个人的心神。

汽车在人行道前缓缓停下,目视前方的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恬淡的睡颜上,静静出神。

“滴滴——”后方车辆的喇叭按响了两回,何铭在不耐烦的鸣笛声中握紧了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下,车子飞速驶向南山墓园。

————

这一路,祝流双睡得很沉。

无尽的黑暗里,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朦胧中,她抬起胳膊,企图去抓落在肩膀上的那只手。

昏黑褪去,窗外刺眼的白光照射进来。因着还未适应光亮的缘故,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只是,手中突如其来的热度让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

双眼“咻”地睁开,她微张着嘴,目之所及是两只交缠的手。

她的五指正以狰狞的姿势抓着何铭的手背,力道过大,食指的指甲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挠出了一道印子。

“咳——”

不等人解释,祝流双便猛地抽回手:“学……学长……不……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

比起她的无措,男人显得气定神闲。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后座拿祭拜用的花束。

车门打开,冷空气扑进车内,浇醒了她迟钝的大脑。

“流双,走了。”何铭在窗外提醒她。

祝流双赶紧跳下车,跟在他身后走。

墓园坐落在南山的东坡,毗邻碧波湖。这个时节,山里的竹子依旧翠绿挺拔。风一吹,万顷竹海吹奏起“沙沙——”的乐曲,婉转而忧伤。

前方是墓园的主园区,数不清的石碑排列得整整齐齐。在这一片宽广的土地下,长眠着一个又一个逝去的灵魂。

祝流双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祝向东的骨灰没有葬在墓园,而是被埋在了老家的一块地里。

农村荒地不像城区,有专人看管打理,因而周边草木长得特别得快。每回她和母亲去看望父亲,都要先拿一把镰刀割去墓前的树枝和荒草。

想得入神了,她没注意到何铭忽然停住的身影,脚下的低跟皮鞋差点碾上他锃亮的鞋跟。

视线下移,面前一新一旧两块石碑挨得很近。

何铭弯下腰将一束蓝粉相间的鲜花摆在字迹斑驳的墓碑前。他的手指轻轻滑过“慈母”二字,口中喃喃:“妈,我来看你了。”

仅仅是一个弓着身的后背,她便能感受到萦绕在他周身的哀伤。祝流双盯着他后颈处支棱起的一绺头发,默默不语。

“这是流双……”他忽的开口,让出半个身位给她。

在何铭的注视下,祝流双跨步上前。绞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她慢慢蹲下来与他并排。

照片上的女人眉目含笑,长着一张秀美温柔的脸庞。何铭的一双丹凤眼明明像极了她,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因为他没有在母亲面前解释他们的关系,祝流双有些拿不准该如何称呼照片上的女子。思来想去,她还是低低地唤了声“谢阿姨”。

山里头安静,唯有风声最为喧嚣。

她指着墓前的鲜花问道:“这是阿姨最喜欢的花吗?”

何铭点头,开口时声音喑哑:“嗯,千鸟草,象征着自由。”

浅色的花瓣缀在带着水汽的绿枝上,宛如一只只轻盈的飞燕。祝流双将歪斜的花束摆正,微笑着说:“阿姨一定很开心,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记得她最爱的花。”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块方帕,一点一点擦拭起石碑上的灰尘。何铭的头耷拉下来,一双眼睛隐在睫毛下面,微微颤动。

在冰凉的墓碑上来来回回擦拭了好多遍,她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真好啊,谢医生的墓就在阿姨的边上,也算得上是家人团圆了。”

何铭往旁边挪了一丈,将一束白色的乒乓菊摆到谢静之的墓前,怅惘地望向远方:“外婆的墓在下面,外婆喜欢水,所以当初选在了离湖最近的地方。”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讲起一些关于家人的往事,寥寥数语,却道出许多酸楚。

天色更暗了些,乌鸦在山林里盘旋。一声声凄楚的长鸣过后,何铭蓦然起身。

“回去吧……”他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看向她时眼底闪着复杂的光。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好走,离开墓园走回车上,两人只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

衣衫摩挲着车门,汽车引擎发动时,祝流双正在给自己扣安全带。

“流双,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何铭盯着前面的路目不斜视,指尖抚摸着方向盘上的皮套。

祝流双仰头:“什么事?”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如果,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他喉头滚动,声音令她如坠冰窟,“我们可以随时离婚。”

恼人的织布机又在她耳朵里工作了,“哐当哐当”搅和得她无法思考。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碎片朝四面八方迸溅。祝流双猛然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岿然不动,好似在讲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幸好何铭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

勉强掩下脸上的错愕,祝流双扭过头去看窗外。刚刚他还带她去了墓园,怎么转眼又变成了这样?

“学长,”她气极反笑,讥诮出声,“好歹我也是个有契约精神的人……当初的决定并非一时儿戏。学长是觉得谢医生过世了,我没有可用价值了,所以……”

刹车来得猝不及防,她觉察到身旁的人在看自己,于是挺起胸膛,留给他一张倨傲的侧脸。

“不是,你误会了……”男人笨拙地张了张嘴,试图解释,“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那就好。”祝流双刻意把脑袋支到窗户上,低回地说,“我以为学长当初同意和我领证,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话锋一转,她唉声叹气道:“掉进海里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一块浮木,哪有多余的力气去寻找另一块?况且,你已是我目前能够寻到的条件最好的人选了……”

条件最好的人选,她说得一字一顿,听的人却无意识地蹙眉。

“好,我明白了。”何铭重新发动车子,了然道。

祝流双收起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语气软下来:“之前听说学长要在外地常驻,因而我也没考虑过日后咱俩该如何相处。如今你回来了……肯定会有诸多劳烦你的地方。要是旁人问起我们的关系……”

一句话断在最关键处,她在等他的回答。

“男女朋友。”何铭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双双OS:快气炸了!

学长OS:虽然有点可惜,但我不能耽误了这么好的姑娘……

[摊手][摊手]毕竟大家都没有上帝视角。

本来是11点半更的,结果写着写着就超过12点了呜呜呜呜

第87章 秘密撞破

那天下午,祝流双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心情回到家中的。她唯一记得的是那晚后半夜的风特别大,第二天晨起时,推开窗户,小区的水泥路面上散落了一地的桂花。

她心里还有气,却找不到正大光明的理由发泄。于是,她单方面决定与何铭“断联”几天,等满腹怨念消化得差不多了,再考虑日后两人的相处问题。

陷入僵局的第五天,祝流双意外收到了来自何铭的微信消息。

【这周日你要去美食街摆摊吗?】

彼时,她正待在工位上跟客户公司的财务因为对账问题掰扯不清。键盘敲得都快快冒烟了,两人依旧各持己见。

瞥见消息的刹那,祝流双胸中的怒火一下子偃旗息鼓。钉钉聊天栏上,对方还在持续输出,她放弃了回怼,心平气和地打下一句话。

【吴姐,你说的都有理。要不这样吧,下周我抽空去你们公司一趟,咱俩花点时间再当面核对。】

得到对方勉强的回应后,她揉着酸痛的后颈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抬手去摸索放在桌角的手机,嘴角莫名就翘了起来。

“流双……”对面突然冒出个脑袋,庄晓倩欲言又止,像是被某件事情困扰住了。

祝流双藏起手机,敞亮地问:“庄姐,这都第四次了!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不就是……想再来探探你的口风嘛。”庄晓倩不好意思地支吾着,声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

“什么口风?”

庄晓倩撑着下巴,眉毛拧到了一块儿:“就老刘那堂弟……你真不考虑考虑?”

刘岚君的堂弟,不就是岳临?

祝流双果断摇头:“岳医生条件那么好,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要不是老刘偏要我当说客……”庄晓倩继续说,“岳临读了那么多年书,一直单着。好不容易碰上个看对眼的,结果,你没看上人家!嗨……别看他外表长得跟花心大萝卜似的,其实是一张白纸。”

岳临纯不纯情祝流双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但岳临喜欢自己这事,她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两人统共也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其他深入了解了,喜欢一个人是这么随便的?

“流双,你现在不是没男朋友吗?要不再看看?追人和被别人追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庄晓倩以为她动摇了,便乘胜追击。

手机又振动了两下。

【你要是出摊,我就不加班了。】

祝流双抽空瞥了一眼,心下一横,对庄晓倩说:“姐,我有男朋友了。”

反正何铭说了,若旁人问起来,就说他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天!什么时候的事?”庄晓倩惊叫出声,“我小姐妹说,那天酒席上有个大帅哥来主桌找过你……不会就是本尊吧?”

望着对方一惊一乍的模样,几分无奈不经意间从她眼底流出。

“有一段时间了。”说一半藏一半是她惯用的伎俩,若再多添点细节,怕是很快就能被庄晓倩挖个底朝天。

“藏得怪深的啊!”庄晓倩斜眼笑道,“诶呦呦,这就害羞上了。”

祝流双抿着唇,腼腆地低下了头。当然,害羞也是可以乔装的。用羞涩做借口,可以帮她挡掉不少追问。

“得……我这就跟我们家老刘通气去。让岳临那小子早点断了念想。”庄晓倩不再八卦,朗声道,“毕竟挖人墙角的事太缺德了,可不能做。”

没想到这次庄晓倩竟如此轻巧地放过了自己,祝流双诧异又庆幸地抄起桌上的茶杯,自顾自喝了口水润嗓子。

何铭前后两条微信间隔十分钟,想来他现在应该挺闲的?

如此想着,祝流双解锁手机,预备给他捎个信儿过去。

哪料,食指将将点进微信页面,母亲顾春玲的电话便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她不假思索地接通:“喂,妈。有事?”

电话那头是诡异的沉默。

“妈?妈?”得不到回应,祝流双以为母亲误拨了电话,准备挂断。

“小双,”女人的声音陡然响起,语气是不同以往的严肃,“你现在能不能回家一趟?”

“啊?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呢。”祝流双连忙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嗯……你请个假回来吧。”顾春玲的声音听上去硬邦邦的,像在克制着什么。

以母亲的本性,即便身体疼痛难忍,也会硬撑着。怎么今天主动要求她回家去?

虽然心中纳罕,但祝流双并没有在电话里过多询问,只乖顺地回答:“知道了,我现在就请假。”

挂了电话,她匆匆忙忙卷起笔记本塞进包里,起身便要走。

“阿姨怎么了?”庄晓倩随口关心了一句。

“可能身体不太舒服。姐,我回趟家……”祝流双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压低声音道,“郭总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银行办业务了。”

半个多小时后,祝流双赶到单元楼下。因为怕耽搁了时间,她一口气跑上了六楼。

“流双,今天下班挺早的啊!”邱艳开门出来,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

祝流双呼吸还没平复,呼出一口气喊了声:“邱姨。”

自从和吕风划清界限后,两家的接触便越来越少了。而邱艳对她的态度,倒是愈发客气。

“你妈今儿个在大扫除呢,我看她来来回回扔了不少旧东西了。”邱艳说着便往楼梯口走。

大扫除?

祝流双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摸索钥匙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沉下脸来。

难道……母亲翻到她的结婚证了?

应该不会吧?平日里大扫除,母亲也不会擅自翻动她的衣柜。

一定是她多心了!祝流双在心里再三安慰自己。

思绪搅和成一团,她心神不宁地开了门。窗帘拉得严实,客厅光线不好,和大晚上没什么区别。

“人呢?”她一面在玄关处换鞋,一面嘀咕。母亲这么着急忙慌地把她叫回家,自个儿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摸着墙去按开关,忽然望见沙发上有个黑乎乎的虚影。吸顶灯亮起的刹那,母亲的目光攫住了她。

“妈,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呢?”客厅过分安静,祝流双故意弄出些动静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顾春玲裹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开衫,一动不动地望着女儿。她膝盖上摊着本红红的册子。“小双,你能告诉妈,这是什么吗?”她颤抖着捏起红皮册子,内页朝外展开。

笑容僵在嘴边,祝流双的脸瞬间失去血色。正对着她的恰巧是她与何铭的结婚登记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妈……是……是结婚证。”

顾春玲腾地站起来,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好,真是好!女儿领证了……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祝流双,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浮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顾春玲的语调像完全失去了控制,尖利而刺耳。

祝流双狠命地攥紧手心,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逼了回去。她从来没见过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在她心里,母亲一直是温吞的,唯唯诺诺的。

她曾设想过这一日的到来,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疾风骤雨。

是她太过自以为是了!

顾春玲的眉头深深地皱着,拧起一道狰狞的沟壑。她合上红色册子,一把扔到地上,语气寒凉如坚冰:“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这也正常。毕竟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步。可婚姻大事……怎么能瞒着呢?要不是今天被我翻了出来,你还打算藏多久?”说完,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

身子晃动几下,顾春玲跌坐回沙发里。

这么多年,她含辛茹苦将女儿拉扯大,换来的却是女儿的有意欺瞒,这是她难以接受的。

顾春玲感到无比沮丧,她呜咽出

声,很快,低低的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懊悔像潮水一般席卷全身,祝流双猛地抱住母亲,泪水一涌而出:“妈,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您……不该什么事都自己做决定……您别哭,哭会加重眼病的……您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

打吗,顾春玲怎么下得去手?

这么多年,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女儿说过。她只是太伤心了,伤心到心窝子一抽一抽地疼。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滴在祝流双的手背上。

母亲哭得声音嘶哑,肩膀抖动,祝流双也跟着止不住地落泪。

两个人哭作一团,她们身后的白墙上,照片里的祝向东依然是年轻时的模样。他淡淡地笑着,一双深情的眼睛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

老楼隔音差,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免不了邻居们的嘘寒问暖。

楼下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有人探出头大声问:“这是出什么事了,哪家在哭啊?”

宣泄完情绪的母女俩冷静下来,相顾无言。

良久,顾春玲伸手替祝流双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她是做母亲的,生气归生气,伤心归伤心,可看着女儿半跪在自己面前,哭成个泪人,也是不忍心的。

“说说吧,为什么瞒着妈。”她脸还冷着,语气却不再强硬。

祝流双转身捡起地上的结婚证,把脸贴到母亲膝盖上:“我和他交往好几个月了,挺合得来的。谢医生突然出事,在监护室里生死未卜,我们想让他少点遗憾……”

她望了眼头顶的灯,将半真半假的话包裹进平静的语调里。

“谢医生能给我看病,其实是托了小何的人情吧?”顾春玲突然截断话头,“当时我就想不通,每次去复诊,老爷子总要拉着我问一些关于你的事。这样看来……他早就知道了?”

顺着母亲的话,祝流双“嗯”了声,她没把头抬起来,虚虚地靠在母亲的腿上。灯芯绒裤子有些粗糙,一下一下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

“妈巴不得你早日找个好人家……可你呢,一边跟我说不急着找男朋友,一边背着我和人家谈恋爱,领证……”顾春玲点着女儿的太阳穴,道,“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

“一开始,是因为交往的时间不够长,想等久一点再告诉您。”谎言包裹上真心便成了蜜糖,祝流双顿了顿,将理由编造得更为合理,“后来,匆匆领了证,怕您反对,我们就打算先瞒着……”

“晚上叫小何来家里一趟吧!”顾春玲拢了拢胸前的开衫,叹了口气说。

第88章 上门拜访

“听见没,让小何晚上来家里吃饭。”

祝流双仰起头,下意识反驳:“家里都没什么菜……要不,还是改天吧。”

“四菜一汤总归是能做出来的,”顾春玲睨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说,“我都没嫌弃他不知礼数,难不成还想搞个满汉全席?”

“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他打电话。”祝流双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应声时差点咬到舌尖。她捏着结婚证往卧室方向走,脚步随心跳一起变得凌乱。

母亲去厨房备菜了,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视线落到墙角的衣柜上。柜门敞开着,左半边的外套挂得错落有致,而右半边——却像一座随时要坍塌的山丘。不用想也知道,母亲翻到结婚证时有多震惊。

事情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通知何铭。

虽然,对于他能否配合自己这件事没什么把握,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给他打去电话。

“嘟嘟嘟”听筒里的忙音撞在耳膜上,泛起阵阵带着涩意的疼。她心急如焚,挂了电话给他发微信。

【学长,在忙吗?有急事找你,看到速速回电!】

一句话刚打完,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手机倒是先振动起来。来电显示上“何铭”二字,跟着她的太阳穴一起“突突”地狂跳。

“喂,学长。”她按下接听键,顺势坐到床板上,“结婚证……被我妈看到了。”手指揪起一圈被角,因为心虚,她的底气弱了三分。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电脑界面的声音,男人似乎并不惊讶这个结果,语气平静地问她:“需要我配合你做什么吗?”

她原本酝酿了大段的解释,却被他短短一句话推了回去。祝流双瞬时哑然,松开攥紧被单的手,虚掩着话筒道:“我妈说,让你今天过来吃晚饭。事情来得突然……学长你要是没空也没关系,改天好了……”

说到最后,她牵强地弯起嘴角,干笑两声。仿佛这样做,就能缓解自己的局促。

“我那边过来有点久,大约七点到可以吗?”男人醇厚的声音裹着嘶嘶电流声传来,“你们那儿上门见家长有什么规矩吗?礼品……”

厨房的菜板被切得“砰砰”响,祝流双哪有什么心思考虑上门规矩,此刻她心中一团乱麻,便囫囵道:“不用不用……你人先过来就行。”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男人扣响桌面问。

被单因为她不停的揉搓而变得皱巴巴的,她眼下一黯,压低声音回:“有的,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一会儿你快到了我下楼来接你。”

“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祝流双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耳朵已然滚烫。这绯红的热度与羞涩无关,更像是埋藏于心底的不安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为了靠近他,得到他,她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她欺骗了母亲,欺骗了他,甚至——还需要他帮着她一起撒谎。

她突然害怕,倘若有一天,他发现她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又会如何看她。

肩膀慢慢向内收拢,她将整颗脑袋埋进臂窝,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墙上的时钟不知疲倦地走着,距离晚间七点还有两个小时。在卧室里当了半晌鸵鸟的祝流双心事重重地走了出来。

厨房内忙得热火朝天,顾春玲正在油锅里煎鲫鱼,听到身后有动静,便头也不回地问:“打个电话怎么打了这么久?小何说几点过来?”

鱼腥味混合着姜蒜味扑鼻而来,祝流双捏着鼻子说:“差不多七点到。”

“那我是不是烧早了啊?”顾春玲给鲫鱼翻了个面,纠结道,“鲫鱼做红烧还是清汤?”

瞅了眼油锅里翻着白眼的鲫鱼,祝流双心不在焉地说:“煮汤吧,他口味清淡……”

“烧汤的话,再煎两个荷包蛋怎么样?鲜一点……”

水池里放着半只三黄鸡,翅膀冻得蜷缩成一团,想来是明天的晚饭食材,被顾春玲提前拿出来撑场面了。

“都行……”祝流双打开水龙头,打算用温水冲一冲把鸡肉化冻。热水冒着白烟冲到鸡皮上,水花四处乱溅,可她全然未觉。

顾春玲顾不得还在滋啦泛泡的油锅,先替女儿关了水龙头:“快别忙活了,热水里汆一下更省事。”

被母亲赶到一旁,祝流双不敢闲着,于是拿起篮子里的山药准备削皮。才削了半根山药,掌心便红了起来,一股难耐的痒意顺着掌纹往外爬。

她都忘了,自己对山药皮有轻微的过敏。平日里削山药都会戴上一次性手套,今日昏头昏脑的大约忘记了。

“赶紧出去,别添乱了。”顾春玲皱起眉,嘴里碎碎念道,“厨房有妈在呢,你先去抹点风油精。”望着女儿讷然离去的背影,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祝流双听了母亲的话去药箱里翻风油精,抹了一把在手心,辣人的凉意掩盖了钻心的痒,但没过一会儿风油精便失效了。她记起某日在网上看到的妙招分享,便跑去卫生间取了吹风机,“嗡嗡”的热风对着掌心吹了好几分钟,竟奇迹般的不痒了。

而她散在天外的思绪也在吹风机不断奏响的嗡鸣声中归了位。

再次接到何铭的电话时,她

正在客厅里擦拭餐桌。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如果仔细听,还能隐约捕捉到商场大喇叭的宣传语。

“学长在哪儿?”

何铭低咳一声道:“正巧路过商场,进来买点礼品。阿……阿姨平时除了关节肿痛还有哪儿不好?”

她抓着抹布在一块地方来回擦拭,木桌上的水渍干了湿,湿了干:“肠胃功能不是很好,还有……免疫力比较差。”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跟随脚步晃动,“提早半小时下班了,所以大概可以早点到你家。”

除了“谢谢”,祝流双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回他什么。想了半天,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提醒电话那头的人开车注意安全。

通话结束,许多念头翻涌而来。方才他在电话里问她时,那认真而慎重的语气,足以让她神情恍惚。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相恋许久的爱侣,男方为了这一次上门拜访,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诚意。

六点半刚过,厨房里飘出鲫鱼汤的清香。顾春玲将剁成块的鸡肉倒进油锅,大火爆炒。“小双,问问小何,到哪儿了?”她拉长调子冲门外喊,声音隐隐透着些紧张。

“应该在路上吧,到了他会联系我的。”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祝流双探出头去朝楼下张望,冷风吹得她一激灵。

窄窄的水泥小道上,慢悠悠掠过一道汽车的黑影,隔得远,她看不清车牌。但直觉告诉她,应该是何铭的车。

黑影在十幢单元楼下停住,与此同时,祝流双收到了来自何铭的微信消息。

【我到了,下来吧。】

“妈,我下楼看看去……”

“外边风大,把外套穿上!”顾春玲掀开锅盖,往砂锅里撒了一把葱花的功夫,客厅的人已经咋咋呼呼跑没影了。她目光呆滞地望了眼黑洞洞的窗外,不知为何,心里顿觉空落落的。

————

纤细小巧的黑影在楼梯间穿梭,脚步越迈越急,及至单元楼下,祝流双一个趔趄,差点与水泥地来了个亲密接触。好在手还死死抓着楼梯扶手,不至于在如此特殊的时刻丢了脸面。

重新站稳后,她捋了捋衣角的褶皱,迈着小碎步朝何铭的车走去。

深秋的夜晚没有月亮,路边唯一一盏路灯虽是修好了,但灯泡瓦数低,需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才能看清彼此的面容。

祝流双走到黑色SUV跟前,才发现何铭并未坐在车里。他半靠在车门上,正静静地等她。

该不会……刚才楼梯间的那幕,被他瞧见了吧?

她心下嘀咕,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脸。

路灯昏暗,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原本清冷的眼睛,似蒙了一层如水的轻纱。一切如常,甚至——因为灯光的映衬,他看上去比平时更为温和。

祝流双放下心来,微微翘起唇道:“学长。”

男人颔首,兀自走去车尾。后备箱里放了好几个礼盒,他弯腰去拿,不忘招呼上愣在原地的祝流双。

“流双,过来搭把手。”

听见何铭喊她,她加紧步子走过去,问:“要拿什么东西吗?”

“这两盒轻的,你拿着。”一红一绿两个礼盒递到她手里。祝流双好奇,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绿盒子里装的是茶叶,“狮峰龙井”她虽没喝过,但在郭扬的办公桌上见过。至于红色盒子,光从外包装上的图案便可猜出里边装的东西是燕窝。

“学长其实不用买这么多……”祝流双神色复杂地掂量着手里的东西,欲言又止。

“应该的。”何铭关上后备箱,提了另外四盒礼品道,“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就随大流买了点。”

燕窝,龙井,驼奶粉,冬虫夏草……他所谓的随大流,到了她眼里却成了极度“破费”。祝流双面上虽勉力笑着,嘴里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将自己扮作哑巴,只顾闷头走路。

“流双,是不是要对下词?”落后她一步远的男人突然开口叫住她。

祝流双扭头。

哦!她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何铭手里的分量不轻,就这么停在路中央等待她的下文。

倏忽间,祝流双胆怯起来,目光开始游离,她压根不敢直视面前人的眼睛。

“学长……我和我妈说,咱俩交往了三个月,后来因为谢医生出了意外才急匆匆决定领证……”

“嗯。”男人眸色深重。

“我们本来就是校友,今年春天因为工作原因有了频繁交集,互有好感所以开始交往……”她语速很慢,边思考边说,“如果我妈问起,为什么领证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告诉她,你就说是我拦着不让你说的。”

手中的礼盒微微摇晃,她能感觉到何铭的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脸上,可她不敢回望他,生怕一对视,紧张慌乱的眼神便能把她出卖。

路边的碎石都快被她数出花来了,祝流双才等来一句“知道了”。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男人的脸庞忽明忽暗,她读不懂他的表情。胸中腾起浪涛,积攒多时的忐忑和不安,最终化作支离的脚步。

“我家在六楼,感应灯不是很灵敏,学长当心脚下。”二楼的廊灯熄灭,三楼的廊灯却没有应声亮起。在一片寂寂的灰暗里,祝流双尴尬出声。

“嗯,我看得见。”

他们摸黑上到四楼,这回廊灯倒是准时亮了。

五楼六楼的灯也都没坏,祝流双呼出一口气,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603是我家。”将一个礼盒放到地上,她掏出钥匙开门,“我妈应该做好饭菜了。学长……一会儿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别多说。”

毕竟,多说多错。要是有些口供对不上,她母亲肯定是要起疑的——

作者有话说:“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肯定要做全礼数啊!虽然在学长心里这是演戏,但他还是很尽职的。

既然都上门了,那就谈谈住一起的事吧[摊手]

第89章 盘根问底

好巧不巧,对面601的门再度被推开。

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引得两人同时转头。

开门的人是吕风,他一只手提着袋厨余垃圾,一只手扶住门框低头换鞋,扭过身时目光正对上祝流双的。

“小双?今天下班这么晚啊……”话说到一半,男人脸上的笑容蓦地冻住,眼底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这位是……男朋友?”

虽说是问句,却带了万分笃定的语气。

气氛微妙,祝流双收拢微张的嘴,点了点头。

垃圾袋摩擦裤腿,发出沙沙的碎响,吕风平静地关了门,背对着二人说:“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啊!谈恋爱都不知会一声,十多年的老邻居了,改天叫上你男朋友……一起吃个宵夜认识认识啊……小风哥给你把把关。”

不等祝流双开口,他脸上浮起故作轻松的笑意:“那……我先下楼了,怕错过垃圾分类房开放的时间。”说着,他扬起下巴,直视那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男人,眼神倨傲,带着极具挑剔的锋芒。

头顶的感应灯突然熄灭,又很快随着抑扬顿挫的脚步声亮起。拎着垃圾袋的男人匆匆走下楼,不肖一会儿工夫,那身影便湮没在黑漆漆的夜幕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留在六楼的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等吕风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楼梯间的窗户洞开,一丝卷着寒意的夜风蹭过脖颈。

“他……叫吕风。是我的小学、初中同学……”祝流双吞咽几声,才找回声音。

“嗯。”何铭的表情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被拉绳勒出红印子的掌心,淡淡道,“开门吧。”

他记忆力不差,吕风这张脸虽然只在梦缘饭店门口见过一回,但还是能立马认出。男人

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单凭那人离开时过分直白的眼神,便能感知一二。

何铭无意在祝流双面前谈论其他男人,却也不免疑惑:吕风也好,岳临也罢,为何她放着爱慕者不选,偏偏挑了与她算不得熟悉的自己。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木门往里打开。

“家里没有男人的拖鞋……鞋套可以吗?”

灰扑扑的一次性鞋套在半空中晃动,略显磕碜。祝流双垂头瞧了眼何铭锃光发亮的黑色皮鞋,不好意思极了。

男人并未犹豫,他放下礼盒接过鞋套,就这么半蹲着套到了自己的脚上。

“穿什么鞋套啊!你让小何直接走进来不就行了……”顾春玲将砂锅重重地搁到餐桌上,“反正这地板是要拖的。”

被母亲的冷眼一睨,祝流双噤了声。她身旁的何铭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脚上套另一只鞋套。套完,他才直起身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喉结滚动,他眸色温和地望向那个算不得陌生的中年女人。

顾春玲心中腹诽:还叫阿姨?不得换个称呼?正欲脱口,又生生收住。她都还没承认这门仓促的婚事,自然不能这么快认人做女婿。

这么想着,她摆起脸色朝女儿道:“还不带小何过来吃饭……”

母亲的语气不咸不淡,祝流双的气势便弱了两分。

“学……”她盖住唇改口说,“你先去餐桌上坐着,我去拿碗筷。”

等她拿了三副碗筷从厨房出来,餐桌俨然成了母亲盘根问底的“公堂”。她不知道他们谈论了多少,心里不住地紧张。

“妈——怎么光说话不动筷啊,菜都要凉了。”祝流双本想缓和下气氛,话音刚落便收获了母亲的一记眼风。那白眼明晃晃地责备她:碗筷都没放呢,怎么吃?

迅速摆好碗筷,她讪讪地收回手,缩了下脖子坐回自己的餐椅上。

砂锅顶上冒着蒸腾的烟气,鲫鱼的鲜香混合着荷包蛋的油香扑面而来。

“好香啊!我肚子都饿坏了……”祝流双用筷子夹了块鱼肉,自顾自尝了口,“鱼肉竟然一点也不老,超好吃!”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夸张,摆明了实在母亲戴高帽。

顾春玲自然看得出女儿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于是主动破冰说,“小何也动筷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听小双说你平时吃得清淡,今天的菜都没放辣椒。”

“阿姨费心了。”何铭顺着顾春玲的话往下说,“小双心细,总能记得我的喜好。”

夸人的话让人听着耳根熨贴,祝流双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还好啦,看得多了就记住了。”她的筷子再次伸向了热气腾腾的砂锅,鱼肚子还没夹起来就被顾春玲出声打断。

“别光你一个人吃肚子上的肉啊,留块给小何。”

手中的动作一顿,祝流双吐吐舌头将筷子转向一旁的清炒山药。母亲平日里并不管吃饭夹菜的问题,她吃穿用度节俭,好吃的都紧着自己。今晚大约是有何铭这个外人在,才特意出声点她。

何铭抬眸在餐桌上转了一圈,他伸手用汤勺舀了一块肉,动作自然地铺到祝流双的碗面上。

“阿姨,我喜欢吃鱼尾巴。”他淡笑着说。

闷头吃饭的祝流双悠悠地抬眼,白米饭上放着的那块鱼肉正好是她半途掉进汤里的鱼肚子。欣喜在眼底闪烁,她默默夹了菜送进嘴里,反复咀嚼,竟不太舍得吞下去。

她想:即便是作秀也无所谓,何铭能如此配合自己,实在让她心满意足。

小两口你来我往的动作顾春玲看在眼里,就连女儿那偷偷摸摸憋笑的表情也没有错过。她忽觉欣慰,紧抿的嘴角慢慢松懈下来。

“小双说,你们俩之前就在交往了。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份开始的。”祝流双抢答道。

“又没问你!”顾春玲白了女儿一眼,面色不悦。

“哦……”

何铭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算起来,我们认识挺多年的了。小双是我学妹,高中的时候在学校里偶尔能碰见,但不熟。正巧今年我们俩家公司有合作,共事久了才发现我俩很投缘,就尝试交往看看。”

“那你父母知道吗?”顾春玲用汤匙截断话头,瓷勺抄起一块排骨,“小双可是把我瞒得死死的。”

何铭捏了捏虎口,斟酌道:“交往的事,我父亲是知道的,外公也知道。至于我母亲……她很多年前就意外过世了。不过,我带小双去墓园看过她。”

“这样……不好意思啊,小何。阿姨勾起你的伤心事了……”顾春玲如此说着,看向女儿的目光却更沉了。敢情大家都知道,只瞒了她一个?

祝流双的筷尖在白莹的米饭里戳出一个小窝,她根本没接收到母亲的信号,全身上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俩人的对话上。

母亲的问题很密,让人措手不及。好在何铭的应变能力颇强,每一次回答都能做到事无巨细。

就好像……他们之间虚无缥缈的恋情是真实存在的。

“阿姨知道你外公的事,谢医生是个大好人……我很感谢他。”说到谢静之,顾春玲不免惋惜,她话音一转又问,“当时情况虽然紧急,但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你们俩谁也不通知就去领了证,是不是太把婚姻当儿戏了?”

“不是的……”祝流双反驳。

可惜母亲连个眼神都不给她,而是反问何铭:“阿姨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是你们真心相爱,我也是会考虑的……怎么就能瞒我这么久呢?”

这事他们在楼下就对好口供了,何铭迟迟不答,祝流双却是急了。她在桌子底下悄悄抬了脚,往何铭的鞋套上踢了踢。力道不大,跟只猫挠痒痒似的。

餐桌底下的小小波澜顾春玲无从察觉,在她探究的目光里,面前的小伙子皱起眉头,一张俊脸看上去十分为难。

“阿姨,实在抱歉,是我让小双不要告诉您的。这件事……我欠考虑了,没有充分照顾您的感受。”何铭说话不紧不慢,明明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有一种让人听到心里去的魔力,“我原想等过段时间,以小双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您面前。明年,等外公的丧期过了,再和您谈我们俩结婚的事。万事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样您也更容易接受我。”

碗底的小窝戳成了大窟窿,祝流双闷闷地插不进嘴。

他字字句句将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余光中,她瞥见男人削尖的下巴微微耸动,下巴颏上那颗淡棕色的小痣一晃一晃的,扰得她眼眶起了热意。

顾春玲绷着脸没表态,筷子在餐桌上无节奏地敲了两下,她将视线投向一声不吭的女儿。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单凭女儿此刻这一副痴痴望着人家的傻样,她便知道,女儿是真心喜欢何铭。

至于何铭,她接触太短没法妄下结论。不过……小伙子长相周正,工作也好,从方才的言谈举止看,应该是个心细会照顾人的。就是家里人丁单薄了一些……

顾春玲仍有顾虑,既然他母亲早逝,那他父亲呢?有没有再娶?

“小何,阿姨书读得不多,问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有些事情还是要问问清楚的。”她揉了揉太阳穴道,“你母亲过世这么多年,你父亲有再娶吗?平日里关系怎么样?”

关于父亲再娶的细枝末节何铭不想多谈,于是干脆道:“父亲有新的家庭,我们平常来往不多。母亲去世后,我是同外公外婆一起住的。”

“哦!”顾春玲回味了一番才感慨出声,“你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妈——菜都没怎么动呢!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吧?”顾春玲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在让何铭自揭伤疤,祝流双不忍听下去,便假装要恼。

“对对对,小何别客气,快吃饭吧……”

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总算告一段落,在坐三人各有各的心思。

顾春玲不满女儿和何铭欺瞒自己,只是其一。她更担忧的,是对方家里会不会看轻女儿的问题。毕竟,招呼都不打,就如此草率地领了证,外人看来,好像是她女儿上赶着要嫁给人家。她自己年轻时吃尽了婆媳相处的苦头,自然也怕女儿重蹈覆辙,更何况男方家里还是个后妈。现在打听清楚了,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有了歇息。

祝流双猜不到母亲的顾虑,她扒拉几口饭,正在为刚才的“险险过关”暗自庆幸。

喜悦让她短暂忘却了欺骗母亲的愧疚,而这份过意不去,却悄无声息地转嫁到了何铭身上。祝家的客厅一眼望得到头,和他之前在云河住的单位宿舍差不多大小。几人都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便格外明显。

眼前这位顾阿姨,他在老宅碰上过几回,虽然相处不多,但也看得出是个淳朴敦厚的人。如今她如此慎重地盘问他与祝流双交往领证的细节,又细细打探他的家庭情况,可见是真心在为女儿考量他这个名义上的女婿。

他口上说着违心的话,心里却徒生出几分歉疚来。他不知道如果谎言被戳破,这位母亲该是何等的伤心,更确切地说是愤怒和失望。

————

吃过晚饭,祝流双主动承包了洗碗的任务,水龙头刚打开,又被母亲赶出了厨房。

“把小何一个人晾在外面怪不好意思的,妈来洗,你去给他泡杯熏豆茶,陪陪他。”流水声盖过了母亲的声音,祝流双听了两遍才听清。

她将水渍擦到围裙上,转身在橱柜里鼓捣几下。

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着广告,祝流双没仔细听,她端着一杯熏豆茶走到何铭身边,道:“今年新熏的豆子,很香……要不要喝喝看?”

身侧的沙发塌陷了一块,何铭盯着玻璃杯里游走的熏豆和芝麻粒出神。

“流双,阿姨刚才说……”他欲言又止,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纠结神情,仿佛接下来要谈论的事情让他难以启齿。

“我妈说什么?”祝流双歪头,困惑地看着他。

“她说既然领证了,就不该两地分居。”

祝流双猛地瞪大了眼睛,连话都不会说了。她母亲下午还在为自己瞒着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大发雷霆呢!怎么才见了人,就催着他们同居了?——

作者有话说:昨晚加完班码字码到一半睡着了[托腮]今天补上。

明天终于要比赛了,结束就可以解脱了!

第90章 挑一间房

客厅墙上的挂钟并没有因为祝流双的一时失语而停止走动。时间在这时显得尤为漫长,也许是过了十秒钟,也许是过了十分钟。等她将三魂七窍重新收复归位时,面上的表情终于不似将才那般震惊。

何铭的脸近在眼前,因为她无意识的靠近,他侧了个身默默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咳咳——”男人伸手蹭了蹭人中,脸上滑过不自然的神色,“我家里有两间客卧,住是没问题。不过……”

祝流双赶忙出声打断:“不是……学长,我没想过要和你……同居。”因为情急,她说话时双手胡乱挥舞。提到“同居”两个字,声音忽然低下来,嗡嗡的大概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

“我这就去跟我妈谈谈!”她“噌”地站起来,两道秀眉挤在一起。

望着祝流双头也不回的背影,何铭撑在沙发上的五指越收越拢。当初在医院长廊上,他为何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如今看来,假戏已到了不得不真做的地步。而他,也该为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承担应有的后果。

刹那间,诸多懊恼袭上心头。

他其实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外公没有过世,那他们也会被老爷子催着准备婚礼然后像任何一对普通夫妻那样过日子。

只可惜,外公走得突然。他日日失眠难安,身心都未从老人家病逝的噩耗中解脱出来,因而搁置了他与祝流双的问题。他以为她隐藏得很好,起码现阶段还能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对外应付,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脚步声渐小,伴随着“嗤啦”一声,厨房的推拉门阖上了。何铭听不到里头的动静,只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被相机快门按下了暂停键,独独祝流双左右摇摆的手臂和口中那句“我没想过要和你同居”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想来——她是不愿意和他同住的。

毕竟,她曾明明白白告诉过自己,因为家族遗传基因的问题,她不想孕育下一代。

————

“妈——我帮您擦碗。”走进厨房,祝流双便殷勤地拿了块擦碗布抢活干。

顾春玲眼都不带斜的,皮笑肉不笑道:“不在外边陪着小何说话,进来凑什么热闹?”

祝流双扭头朝客厅望了眼,还是不放心,于是小碎步走过去将推拉门关起。

“您刚才,跟何铭说什么了?”她故意把水龙头开大了些,用哗哗的水声遮盖人声。

“还能说什么?”顾春玲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证都领了,那自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喽!小何外公刚过世,想晚一年办婚礼妈能理解,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俩分居吧?”

“怎么能算分居呢,菰城这么小,我们要想见面,天天能见着!”祝流双撒着娇,挽起母亲的胳膊道,“再说,您身体不好,我想在家多陪陪您嘛!”

顾春玲沉默着不说话,把最后一只盘子冲洗干净后,抽出自己的胳膊道:“妈还年轻,现在打着针吃着药,维持得挺好的。你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做什么事都冲动……要么闪婚闪离,要么单身主义,动不动就满口宣扬丁克……反正就是不让父母省心。”

祝流双自知理亏,低着头不说话,嘴角瘪着装出一副可怜样。

“也罢……我看小何人品还行,说话做事都能顾着你。既然选择了他,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咱们家本来就人少,小何也是个可怜人,要是你俩能早点生个孩子,家里还能热闹热闹。”顾春玲拿走女儿手里的擦碗布,一边擦盘子一边说,“趁妈腿脚还利索,给你们带带孩子也是可以的。”

“妈——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啊!”祝流双本就对“生孩子”一事心有戚戚,听到母亲这么快开始催生,眉头瞬间打了结。

“成了家也算是大人了,怎么,难道还害羞不成?”顾春玲只当女儿羞怯于男女之事,于是小声嘀咕道,“二楼你张姨家的女儿,三十岁结的婚,五年了还没动静。去年开始每周去生殖科报道……听说现在年轻人或多或少有点哪方面的毛病,尤其是女人,年纪越往上啊越难生。到时候怀不上,还不得被人说闲话……”

顾春玲刻意收敛着嗓子说话,声音里“嘶嘶”地漏着气,嘴巴一张一合时,两道法令纹尤为明显。

祝流双耳中“哄”的一响,她忽然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了。眼前只剩下母亲那紫红色的嘴唇,上面的唇纹很深,唇角依稀可见几片皮屑的影子。

她发觉,母亲和外婆越来越像了

,不仅神态相似,甚至连说教时的声音也如出一辙。

“妈!”手指伸入耳道口随意搅了搅,祝流双突然出声打断。

顾春玲不由地一愣,嘴巴拢圆成“O”型:“怎……怎么了?”

祝流双上前,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声音软软的:“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别人说不说闲话,和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妈在乎!”顾春玲急了眼,甩掉女儿的手道,“你爸走后,咱们孤儿寡母的受了不少白眼,要不是为了你,妈哪里舍得卖了房子搬家?你是妈唯一的女儿,妈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够身体健康,家庭幸福。这样,等我哪天到下面去了,也好跟你爸有个交代。”

“妈,既然您在乎别人的闲话,那我现在就更不该搬出去住呀!”祝流双抓住空档插话道,“婚礼起码要明年,现在我俩对外只说是男女朋友,谈个恋爱就同居,您不怕别人笑话我啊?”

顾春玲转头拍拍女儿的肩:“妈自有说辞……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冬天冷,开电瓶车来来回回不方便,你住单位宿舍了。”

“我们单位哪有宿舍啊!”祝流双拉长了脸。

“那就是在外面租了房子。”顾春玲有些不耐烦,撵着女儿的背往外赶,“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我一把老骨头可不能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你们这些小年轻,想法一天换一个的,保不准分居几天,感情淡了就吵着要去离婚。”

“妈——”祝流双的理由通通被母亲反驳了回去,任由她说破了嘴皮,顾春玲都坚决要将她“赶出家门”。

游说没有成功,她垂头丧气地走出厨房。一抬头,就见何铭神情淡淡地望着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掀起了波澜。

“失败了。”她摊摊手,有气无力道,“我妈说,这周末就让我搬去你那儿。”

距离周末也就两天功夫,她周五周六都上班,能搬的日子只有周日。一想到要大动干戈地搬家,祝流双便觉得头疼,更别说同居了。

当初拐人家上贼船领证结婚时有多大胆,现在就有多心虚。

她真的,没有做好和他同吃同住的准备啊!

“呵呵——”何铭保持缄默,她便干笑两声,用气音说,“要不今天你先早点回去,其他的事等周日再看?说不定……我妈改变主意了呢!”

见何铭依旧不开口,祝流双有些慌了神,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潮水一般席卷着她。背在身后的手腕被攥出一圈红痕,她定了定心神,装作不甚在意地说:“要是真说服不了她,你就当找了个……”

“阿姨,我还得赶回公司去加个班。”不等她说完,何铭提高了音量说。

一时紧张,她倒是差点忘了,这里不是别地,而是她家。有些话是不能随口乱说的。心有余悸的祝流双抿紧嘴巴,跟随着何铭的视线一同望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

“妈,他工作挺忙的,经常加班。”

顾春玲没听到方才俩人在客厅的对话,看女儿脸颊红扑扑的,以为自己打搅了小两口独处,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这么晚,还要回去加班啊!那小何你路上小心点开车。”

“谢谢阿姨。”何铭说着便起了身,一面转到后头把沙发上的垫子整理好,一面对顾春玲说,“那我周日过来接小双,东西如果太多,可以等我来了一块儿打包。”

“诶诶——”一句话听得顾春玲心里别提有多舒坦,瞧着何铭整理沙发的姿势,她觉得女儿真真是选对了人。

将何铭送到门口,望着他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顾春玲才轻轻关上家门。玄关处被遗忘的几个礼盒再度出现在她视线里,她走上前,拎起来打量。

“小双,小何今天带上门的东西可不便宜啊……这个牌子的燕窝,妈之前听你邱姨提过,大几千块钱一盒呢!还有……”

顾春玲正欲继续说,却被截断了话头。

“妈……您别管价不价格了,人家既然拿来了,就证明他负担得起。”祝流双幽幽地说,心里五味杂陈,“您都说了,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自然要正式一点。”

“妈刚开始还怕小何这孩子不靠谱,现在看来,不仅人贴心,还肯为你花钱,总算是放了半颗心下来。”顾春玲一会儿看看燕窝,一会儿瞧瞧冬虫夏草,不觉为难起来,“这些东西,妈都用不着,要是你外公外婆还在,倒是能给他们送些去。要不你问问小何,发票还在不……”

母亲话里的意思她立马就领会了,她撇撇嘴,哭笑不得地说:“妈——哪有人问送礼的要发票的啊,您想退了换钱?”

“这不是太破费了嘛……小何的心意我领了。”顾春玲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妥,她的心思简单,一两万的礼品实在是太贵了,不如换了钱留给小两口自己过日子用。

“人家本来就是送给您的,您收着便是。就当……跟着你女儿享福了呗!”祝流双装作嬉皮笑脸的模样去扯母亲的衣角。

好一会儿,顾春玲才欣慰地点头:“诶诶——你爸要是泉下有知,指不定多高兴呢。赶明儿咱们找个时间,去看看你爸。要不……带上小何一起去?”

假笑戛然而止,听着母亲的提议,祝流双的身体随之一僵,原本放松的五指一下子紧绷起来,攥成了拳头。未几,她敷衍道:“以后再说吧……”

顾春玲心知碰了女儿的禁区,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双,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让她如何放得下呢?

祝流双痛苦地闭上眼睛。周遭的一切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唯独记忆里的声音咄咄逼人。

“祝流双,听说你爸爸是杀人犯!那你不就是小杀人犯?”

“喂——杀人犯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死啊!”

“血债血偿,你爸爸身上背了十条人名,你怎么还能安心地坐在教室里读书?”

……

眼前晃过血红的光,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杀人偿命”四个血淋淋的大字爬上她的脑门……祝流双猛然睁开眼,额头被细密的汗珠包裹。

“哪里不舒服吗?脸怎么白了?”顾春玲担忧地问。

祝流双抚上冰冰凉的脸颊,缓缓吐出几个字:“没什么。”随即,踉跄着步子走回卧室。

“小双——”任凭母亲如何叫唤她,她也像没听见似的不再回头。

房间里黑漆漆的,她没有开灯。

正对窗户的香樟树伸展着枝条,在萧瑟的夜风里张牙舞爪。她讷讷地走到窗边,双手撑住窗台,眼睛望向外面左右摇晃的黑影,可她的眼中,没有焦点也没有一丝光亮。

父亲的死是她不可触碰的禁区。

那时她虽年纪不大,但也已半只脚跨进了青春期,心思格外得敏感。周围同学,邻居的闲言碎语不断击垮着她脆弱的神经。还有乘客家属的恶意报复,更是让她家鸡犬不宁。

她的父亲,明明是这场意外的受害者之一,却因为公交车司机的身份,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被冠以“杀人犯”的莫须有罪名。而作为家属,她和母亲除了要经受亲人离世的苦痛,还饱受了无尽的谩骂和内心的煎熬。

在母亲面前,她是坚强懂事的女儿,是与母亲相依相扶的战友。

脱离母亲,四下无人时,她只是她自己。

那个躲在恐惧和阴暗里战战兢兢的小女孩从来都不曾消失过。

因此,她不敢坐公交车,不敢再去寻找跟当年有关的新闻,甚至——鲜少去看望深爱她的父亲。

“滋滋——”手机在黑暗里发出幽暗的光。

祝流双偏过头,定定地望着它,直到那道幽光完全暗下去。

但很快,光又亮了。

她挪着步子走到床边。

【何铭:我家有两间客卧,一间是带卫生间的,但没有做衣柜。一间有衣帽间,只是洗澡上厕所要去客卫。你挑一间吧……】

点开手机微信,何铭的消息映入眼帘。屏幕光线过亮,祝流双揉了揉泛疼的眼角才放大照片。

照片有好几张,把两间客卧的格局都拍全了。

算算时间,这个点他应该到家没多久吧!

沉寂无光的黑眸里落入一颗星子,祝流双一面凝视聊天框,一面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手指绕紧发丝慢慢打圈,她还未想好要怎么回复他。

聊天框顶再次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心底里涌出一丝一缕的期许。

“滋滋——”消息送抵。

【何铭:主卧我自己在睡,卫生间衣帽间都有,如果你想住这间,也可以。】

紧跟着消息一起抵达的,还有三张主卧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各位久等!

下章正式开启同居生活啦[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