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祝流双分明见他眼里笑意更甚,连带着喉结也在轻轻颤动,遂恼羞成怒道:“唔……不许笑了!再笑,我就……”
“就怎么样?”何铭边问边伸出手,自如地搭上她的肩头,替她掸去未化的积雪。
就什么呢?
祝流双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思考,组织不出任何“狠”话来。
“冷不冷?”男人收回手,眼睛落到她冻得红彤彤的耳朵上。
“冷——”祝流双心虚地点头,“玩雪的时候不冷,现在干站着倒是觉得冷了。”
“走吧,车子停在街对面。”
闻言,她吸了吸鼻子,脑袋里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学长,我的手好冷啊!能不能借你的大衣用用?”她滴溜着眼睛边走边说,未待身旁的人回答,便故作镇定地将右手塞到了何铭的大衣口袋里。
羊绒大衣质感柔软,一下一下蹭着手背。祝流双紧张地蜷起手指,慢慢握成拳,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随风落到他们的脚边。
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被踩出两道依偎在一块儿的脚印。
祝流双止不住地想: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啊!
恰在此时,一只温热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伸进大衣口袋,轻轻包裹住她的。
那热度明明不烫,却轻易点燃了她心底里的火苗。
距离上一次,他握住她的手,没过去多少天。
情况其实不太一样。上回被余震波及,他们都处在无限恐慌之中,他对于她的种种越界举动,更多的是出于保护心理。
而这一次,他非但默许了她的肆意,还主动为之添了把火。
真好,一切都在朝着她梦想的方向发展。
感受到男人手掌心传来的暖意,祝流双暗自窃喜。
她像只在雪地里探头探脑的兔子,时不时地朝何铭偷看一眼。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又迅速缩回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走路不专心自然是要摔跤的,尤其是在这种路面湿滑的下雪天。
祝流双没能幸免。脚下一个趔趄,她差点在如此浪漫的时刻表演了个“四脚朝天”。
幸好,有人眼疾手快紧紧拉住了她。
只是这么一来,藏在衣服口袋里的两只手重新变换了姿势。
从被他握着到被他牢牢牵着,是更暧昧的体验。
路灯下,祝流双的眼睛亮晶晶的。
许是攥得有些久了,何铭的掌心沁出微薄的汗意,随着脚步的迈动,一路晕进她的心里,连带着她的心坎都潮漉漉的。
“流双,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菰城下过更大的雪?”在这段路即将走到尽头时,缄默已久的男人突然开口问她。
“啊?哪一年?”祝流双没细想,脱口反问。
何铭却并未接腔,只是淡笑着提醒她:“先上车。”
黑色雨伞向她头顶倾斜,男人绅士地帮她开了门,待她坐好后又替她将车门关上。
甫一上车,祝流双便被车厢里盈满的腊梅香勾去了魂。
起初,她以为是何铭往车上放了什么腊梅味的香氛。眼睛在前头扫了一圈,也没找到,尔后又朝车后座看去。
目之所及是一把鲜切腊梅花。
枝条遒劲,花朵饱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质座椅上,等待被人发现。
她惊讶地低呼出声,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忙捂住了嘴巴。
左边的车门洞开,男人收了伞弯腰进来,神情淡定地给自己扣好安全带。
祝流双动容地盯着他的侧脸,低徊道:“学长什么时候买的腊梅花?”
对于她的询问,男人似乎早有预料。
他不甚在意地往后视镜上瞥了眼,道:“下午从云河回来,正好路过老宅,我看花开得正好,就随手剪了几枝回来。”
“哦——”祝流双语塞。
“抱歉,今年所里业务多,估计到年底也抽不出什么空来带你回去。”何铭发动车子,语气真挚道。
其实无需他解释,她也明白这一把腊梅花所代表的含义。
只是,听他亲口承认好像跟她自己猜辨是不一样的感觉。
祝流双找回声音,说:“嗯,谢谢学长。”
他能把对她说过的话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上,已是特别特别难得的事。
车子滑入无边夜色之中,行至闹市区,路上的汽车渐渐多了起来。
车载电台里播放的歌曲十分应景。
“雪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听着女歌手动情的演唱,祝流双的思绪渐渐随窗外的飞雪一道飘远。
上车前何铭问她,是否记得有一年冬天,菰城下过更大的雪。
当时她一心黏在他身上,没好好回忆,眼下却是真真切切地记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年,菰城下过难得一见的暴雪。
公交停运,学校停课,整座城市陷入困顿之中。
那年,她刚读高一,与田星雨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挤同一张床睡觉。
她隐约记得冬雪突降的第一天,空气冷得能呼出冰渣子。她小拇指上长了个冻疮,被教室里的暖空调一吹,奇痒无比,以致她在课上频频走神。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班主任老师抱着厚厚一叠练习卷冲进来,大声宣布“停课两天”的消息,接着就是布置作业和提醒学生联系家长尽快来接。
彼时的她正挠着红肿发痒的小指,稍不注意力道,表皮抓破了。
教室里叽叽喳喳,
讨论声比窗外的大雪还要热闹。可这些热闹通通与她无关,祝流双知道,自己是回不了家的。
母亲新找了份育儿嫂的工作,正在同小区一户人家家里给人带孩子。平时吃住都在外,只有她周末回家,母亲才会赶回来。
下这样大的雪,整个公交系统都快瘫痪了。她打电话回去,除了平白增加母亲的负担外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权衡利弊后,她理智地选择了留校。
班主任老师是个刚结束产假的年轻妈妈,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对于祝流双家里的情况也大致了解。因此,当听见她说要留校时,眼里不□□露出怜悯的神情。
敏感的心被刺了下,祝流双选择性忽略,低着头听完了老师的一通叮嘱。
后来……
后来她乖乖在宿舍待了两天三晚,除了吃饭不曾跨出过宿舍门。
一首歌曲唱尽,祝流双的思绪被主持人的声音拽了回来。
她目视前方,平静地开口:“学长,我记起来了。读高一那年,菰城的确下过一场暴雪,学校都停课了。”
“嗯。”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一丁点儿可怜。”祝流双继续道,“大家都回家了,只有我一个人留校。当时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同是住校生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心里很不是滋味,差点就当着班主任的面嚎啕大哭了。”
何铭眉头一蹙,不禁放慢了车速。
那个在他回忆里鲜活地唱着歌,独自踩雪的女孩在那时竟是如此心境。
“害怕?”
祝流双撑住膝盖,幽幽地说:“怕呀!我们整个高一年级,才三个女生留校,还都不在一层楼上。要不是对面高三寝室亮着的灯多……”
她话说了一半,思绪忽的转到别处:“对了,学长那时候有没有留校?”
“留了。”
“也就是说……从我们宿舍阳台望出去的那几十盏灯里,其中有一盏是学长宿舍的喽!好神奇……”她眼里泛着不可思议的光,下一秒却突觉遗憾,“真可惜啊,留校两天,都没能在食堂碰见你……”
“不可惜。”男人接过她的话。
“诶?”祝流双偏过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男人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笑不语。
玻璃窗腾起雾气,将白茫茫的雪色挡在外边。他的侧脸映在模糊的窗畔,看上去分外得柔和。
祝流双心里像被羽毛挠了那般痒痒的,偏想搞清楚他那句“不可惜”究竟是何意,可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他都避而不谈。
末了,她气馁地坐直身子假装不理睬他。
只可惜,她的佯装仅维持了短短两分钟便破了功。
汽车驶入春华里,何铭没有左转驶入地下车库,而是将车子停在了距离小区大门不远的一片草地边。
祝流双不解,问他要做什么。
被询问的男人摩挲着下巴,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双深蓝色的毛线手套。
那双手套又大又厚实,一看就是手工编织的。祝流双猜不到他的心思,只好干坐着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作者有话说:“雪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歌曲《雪人》
果然是同一个亲妈写的,程警官给俞老师送花,要送亲手剪的白玉兰。何学长给双双送花,送亲手剪的腊梅[垂耳兔头]
第117章 白头相守
“还想不想去玩雪?”何铭把手套塞到她手中问。
祝流双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在那里,一时间忘了接话。
她的沉默给了男人错觉,误以为她不愿意,于是发动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想!”眼见着车子即将离开,祝流双攥紧了手套,迫切地说。
男人停下发车的动作,转过头细细端详她的神情,确定她是真的想玩雪后,稍稍扬起下巴道:“那把手套戴上。”
手套?
是她手里这双?
可是好大呀,都快赶上她两只手的大小了!
祝流双默默看了两眼,正想问他这双手套是谁织的,何铭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主动作了解释。
“这双手套是我外婆过世前织的,没戴过几回。大是大了点,但起码能御寒,将就着用吧……”
何铭的外婆和她外公是同一年过世的,距今已有六七个年头。
这么看来,他非但不冷情,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极其念旧的人。
祝流双眉眼低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把手伸进手套里。穿戴好后,她扬起被包得鼓鼓囊囊的两只手给他看。
“好像蚂蚁钻进了豆壳……”她边晃边夸张地说,“不过里面加了薄绒,真暖和,一点儿也不扎手。”
“嗯,能戴就好,下车。”
左边的车门打开,冷风随之灌入。祝流双却丝毫不觉得冷,满心满眼都是要跟何铭一块儿玩雪的喜悦。
她在他之后开门下车,脚刚沾上地,头顶便及时地出现了一把黑色大伞。
心念微动,祝流双怀揣着兴奋与紧张,同他一起走向那片覆盖着白雪的大草坪。
————
路灯照耀下,地上的薄雪闪着温润的光泽,像掺了金箔的芝士奶油。
等走到草坪中央,祝流双跃跃欲试的心终于按捺不住,她蹲下身来,在地上滚起了雪球。一个雪球滚好,她又兴致勃勃地滚了第二个。
“堆雪人?”站在身旁帮忙撑伞的男人看出了她的意图。
祝流双拍着雪球腼腆一笑:“是不是有点幼稚?”
何铭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过她手中的雪球替她安到另一个的上面:“现在雪还不够厚,等明天应该能堆个更大的。”
对于雪人的大小,祝流双并无执念。她所享受的,不过是同他独处的乐趣罢了。
提议玩雪是临时起意,他们也没带什么工具配饰,自然堆不出像样的雪人。
望着面前这两个光秃秃的雪球,她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没有鼻子,没有眼珠子,好丑……”
衣袖被人轻轻触碰,身旁
的人像变魔术似的摊开手掌,硕大的掌心里正躺着两枚灰黑色的小石子。
“呀……眼睛!”祝流双惊喜地喊道。
她竟不知道他是何时扒拉来这两块石头的。
给雪人安好眼睛,蹲在她边上的男人把伞塞给她,兀自走去不远处折了一根枯树枝。她维持着蹲姿,遥遥地望着他。漫天飞雪里,男人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她迫不及待地直起身,迈步奔向他,脚印在雪地上重叠。
“学长折树枝做什么?”他比她高太多,她不得不踮起脚来撑他。
“雪人的鼻子还有……手臂?”何铭瞥了眼枯树枝,回答她问题的同时将雨伞接了过去。
手中的分量一轻,祝流双踮起的脚尖落到实处。
有些细节她其实很早就发现了,比如——
何铭撑伞时会习惯性地向她这边倾斜。
之前是,今晚亦如此。
回到堆雪人的地方,祝流双按照何铭的设想给雪人添上了鼻子和手臂,装饰完成后两人拉开几步,观摩了一番。
“唔——还是好丑!”她鼓了鼓腮帮子实话实说道。
何铭凝视着她圆鼓鼓的半边脸,极轻地说:“蛮可爱的。”
“可爱……你确定吗?”祝流双不赞同地叉腰。
“嗯——”尾音带上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自然不知道,何铭嘴里的可爱,究竟是在说她还是在评价雪人。
尽管俩人意见不一致,但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争辩,因为祝流双又有别的主意了。
“学长,你想玩打雪仗吗?”她眨眨眼,满脸期待地望向他。
接收到讯号的何铭无奈地问:“你确定?”
那语气,仿佛是在提前告诫她,到时候被砸了可别哭鼻子。
“玩!上回玩打雪仗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呢……体育老师组织的,玩到裤子鞋子都湿了,回家被我妈一通骂,可是好开心啊……”她说得眉飞色舞,“学长是不是也很久没玩过打雪仗啦?”
“嗯,很多年没玩了。”
“那不如……我来帮你重温一下?”趁说话之际,祝流双弯腰抓起一把雪,迅速捏成团,朝何铭身上扔去。
尚未反应过来的男人即刻“中弹”,雪球在他胸口炸开。
得逞的始作俑者笑着往外跑,溜去更远的地方。
何铭故意沉下脸,语气严肃道:“玩偷袭?”
话音刚落,他也抓起一把雪进行反击。
可惜祝流双早有准备,她像只灵巧的小鹿一般,轻盈地闪过了他的追击。
“咯咯咯”的笑声在雪地上空回荡,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互相追逐着,若此时有人经过旁观,只需多看几眼,便能瞧出男人是在有意让着女人。
“学长,你打篮球命中率那么高,怎么打雪仗都掷不中我,不会是在偷偷放水吧?”玩到尽兴之时,祝流双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狐疑道。
何铭面不改色地说:“没放水,是你反应快。”
被夸奖的祝流双乐不可支,笑容愈渐放肆:“那再来……这次我争取跑慢一点儿……学长快扔……”
绽放的笑脸越来越模糊,何铭重新捏了一个雪球,对着祝流双投去。
相比于之前的手下留情,这回他的力道加大了些,“啪”的一声,雪球精准命中她的侧腰。
前一秒还在扑哧大笑的祝流双,顷刻间蔫了,整个人蹲到地上,吃痛般把脸埋进膝窝。
何铭一愣,遂扔了手中剩下的半块雪球,疾步走向她:“流双?”
望着肩膀一颤一颤的女人,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
唇瓣紧抿,他俯下身打算查看她的情况,视线里却突然闯入一双透亮的杏眼。
原来,她轻抖的肩膀不是在压抑哭声,而是在克制笑意。
“骗你的!”祝流双抬起头,狡黠地笑着,手中蓄势待发的雪团瞬时出击,“啪”地擦过他的脸颊,尔后顺着脖子滑落下来。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头皮发麻,何铭无奈失笑:“演技不错——”
“那是自然……”祝流双得意道。
话音未落,身上便被一枚雪球打中,男人露出难得一见的少年气:“兵不厌诈——”
她“噌”地从地上起来,小跑着去追他。好不容易用力拽住了他的大衣后摆,偏偏被突然回身的人反手一拉,两股力量相互冲撞,惯性使然,他们齐齐跌进绵软的雪地里。
惊呼声中,祝流双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掠过一阵风,再睁眼,何铭的俊脸近在咫尺。
呼吸交缠,他一只手撑在她的正上方,另一只手牢牢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祝流双浑身紧绷,怔怔地与他对视。
夜空中的雪花仍在不断下坠,可此时此刻,她的眼里除了他,再容不下其他。
何铭的瞳孔像一汪静谧的海水,蛊惑着她不断下探。那里不仅藏着她的倒影,还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男人的气息紧密地包裹着她,祝流双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
“学……长……”薄唇翕动,她支出一个无辜的笑容道。
光洁的雪地衬得她的肌肤白中透粉,娟秀的脸蛋不过巴掌大,一颦一笑落到男人的眼里,成了无形的催化剂。
何铭喉头滚了滚,霎时觉得浑身的血气不断往上涌。
在意识到某些事情即将起苗头之前,他急忙退开,狼狈地撤回手朝一旁躺去。
脑后突然失去温暖的支撑,祝流双有些不适应。
她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草坪上布满了他们的脚印。有些被新雪覆盖了大半,有些还清晰可见。
视线收回,悠悠地转到何铭身上。
他正平躺着,双腿闲适地交叠,胳膊屈起,枕在脑后。
雪花落到他乌黑的额发上,染白了他浓密的眉毛。
恍然间,祝流双的脑海里冒出一句话。
“长相守,共白头。”
曾几何时,她在他的电台节目里听过这句话。
有一年冬天,他独自爬上长白山,在半山腰处拍下了刻有这句誓言的路标……
今晚,他们的头发都被雪染白了。
她私心以为,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共白头”吧。
身边多了一抹身影。
一直不曾说话的男人坐起来,温声问她:“流双,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一晚上,他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她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祝流双便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
直至他问出这句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知道。
他什么都感受得到。
呼吸一滞,她挤出一抹笑容道:“开心多了,特别特别开心。”
“那就好,回去了吗?”男人沉默片刻问。
祝流双讶然:“学长怎么不问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起身,伸手拉她:“如果你想说,自然会主动告诉我。倘若你不愿意说,我又何必逼迫你去回忆那些不开心的事?”
雨伞重新撑开,她跟在他身旁,心情更明媚了几分。
不远处路边的车灯亮起白光,照亮了他们归家的路。
祝流双想:说与不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因为,对于那些在生命里匆匆路过的人,她已经不在意了——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何学长对双双的喜欢,是生理性喜欢啊!一开始就是!后来是身心都喜欢[三花猫头]
第118章 各怀心事
回到家时,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十点。
屋内灯光敞亮。
揭去夜色这层暧昧朦胧的外衣,两个人竟都有些沉默。
他们无声地在客厅转角分开,一个走向东,一个走向西,各自回屋,洗漱休整。
抱着一身睡衣走到客卫门口,祝流双有意识地朝何铭的主卧看了两眼。
主卧的木门难得漏了条缝儿,“哗啦啦”的流水声伴着暖黄的灯光一起流泻出来。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阵,才转动门把手隐入客卫。
等她冲刷掉满
身的寒气,端着一张脂粉未施的脸从卫生间出来,主卧的木门已经关上了,而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束腊梅。
祝流双提着脏衣篓慢吞吞走去西阳台,打开洗衣机柜门,将换洗衣物丢了进去。做这些的时候,她有点心不在焉,因而动作不似平日那般麻利。
今晚的何铭较之前相比,很不一样。
尤其是那双望向自己的丹凤眼,里面搅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每每看向她时,祝流双总觉得他不像是完全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可他对自己的温柔,宠溺和关心都作不得假。
是她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
心头被莫名的烦躁困扰,她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面对未知,难免会妄加揣测。有了猜测便有了无限种可能,而这种种可能之中,有一种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
那便是——
成为某个人的替代品。
也难怪她会如此胡思乱想,毕竟每个人的青春里大抵都会出现一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何铭今年二十八岁了,即便他再怎么“不近女色”,也应该有个想要极力靠近的人。
想到此处,祝流双的眼眸黯淡下来。
他不是个喜欢将心事外露的人,要从他嘴里得到些什么,主动问或许并不可行。
但如果去向叶行之打听,那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况且,以他的性格,不一定会将感情之事托予他人……
越想,脑子越乱。
纠结到最后,祝流双干脆选择摆烂。
胸口闷闷的,她虽心上添了堵却还是趿着拖鞋走去厨房,准备煮一碗姜汤给何铭驱驱寒。
燃气灶上,烧开的生姜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添了几段葱白和两块黄/冰糖,继续熬煮。
辛辣的姜味不断飘上来,刺激着鼻腔。等冰糖完全融化,她捏着鼻子将奶锅里的葱姜水倒进碗中。
身后倏地传来指节叩动门板的声音,她被吓了一跳,稍不留神几滴滚烫的热水溅到手背上。
“好烫!”祝流双一脚跳开,就差没把锅扔了去。
靠在门边,本欲问她在做什么的男人,面露焦急之色,大跨步进来,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
凉水冲淡了手背上的热度,没几秒功夫,她便感觉不到灼痛了。
可身旁的人似乎并没有打算放开她的手,而是语气严肃地提醒道:“要冲够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点?
她只是被溅到几滴热水,又不是被泼了一整个手背……
祝流双暗自腹诽,虽然心里一百个不赞同,却不敢声张反驳。
手腕被何铭圈住,肌肤相贴处传来让人不容忽视的温度。
他没像上回那般,不知轻重地箍紧她,只是虚虚地扣着,不允许她逃离。
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祝流双不自在地吐息:“学长……我自己来就好。”
男人的手应声松开,懒懒地垂到身侧。
只是,他的眼睛却不曾离开她的手背,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
祝流双无法,只得继续保持着冲水的姿势。
十五分钟本就漫长,尤其是被他如此专注地监督着,简直是度秒如年。
“学长,葱姜水趁热喝才有效。”目光落到流理台上,她想到了支走他的办法。
男人“嗯”了一声,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特地给你煮的,喝了驱寒发汗。”见他不动,祝流双又道,“今晚你陪我在雪地里玩了这么久,要是因此冻感冒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果然……还是“道德绑架”比较有用。
她话没说完,认真监督的男人伸手端起了瓷碗。
大拇指在碗口处摩挲,他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呢?”
“我?”祝流双愣了愣,领会到他话里的意思后,淡笑着开口,“我等下去喝包板蓝根就行啦……这个葱姜水的味道太冲,下不了口。”
男人不再言语,仰起头来喝葱姜水。
趁他转移视线的功夫,祝流双悄悄收回手,举到眼前瞧了瞧。
手背白皙无瑕,已经完全寻不到被烫的痕迹了。
旋即,她关了水龙头把手晃到何铭面前,语气轻巧道:“喏——五分钟足够啦!一点事情也没有。”
伸出去的手意外被人捉住,祝流双僵着半边身子任他细细翻看。或许是轻度近视的缘故,他看距离过近的物体时,会习惯性地眯起眼睛。
从她的角度望去,那双丹凤眼好似闭上了一般。眼角朝内镶嵌,眼尾向眉梢微微挑去,在脸上勾勒出两道赏心悦目的弧度。
祝流双不禁看得有些入迷,连何铭叫她都没听见。
“想什么这么出神?”男人轻点她的指尖当作提醒。
食指相接的地方过了电,暧昧的电流一路顺着胳膊传到大脑,祝流双猛然回神。
“没……没什么……我去喝板蓝根。”耳根已经红了,好在红云还未爬上脸颊,她迅速将手揣进衣兜里,落荒而逃。
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男人抿直的唇线渐渐松弛下来,他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狐狸一般,露出难得一见的笑。
这一晚,注定难眠。
有人抓着元旦小长假最后一天的尾巴,三五好友相聚,不醉不归。
有人抱着手机,划拉过一个又一个视频,却始终生不出睡意。
……
而祝流双呢,她拉了灯对着天花板数了一个多小时的绵羊,脑海里依旧驱不散何铭的脸。
窗外白雪皑皑,她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对着洋洋洒洒的飘雪发起呆来。
时间往回推——
临睡前,她收到何铭发来的微信消息。
询问她在万汇商场外哼唱的歌曲叫什么名字。
祝流双不知所以,直接去某音乐软件上搜索了歌名,把整首歌的链接分享给他。
何铭的回应姗姗来迟。
【听完了。流双,说来你可能不信,高三停课留校那晚,我在回宿舍的路上听到过这首歌。现在想来,那个唱歌的姑娘,大约就是你。】
目光被手机界面牢牢攫住,瞳孔骤缩,祝流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今晚的种种不寻常都有迹可循!
他同她提及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他意有所指地跟她说“不遗憾”,他眼里积蓄的她看不懂的情绪。一切的一切,都缘于那一晚的偶遇。
……
困意全无,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堆满了雪。
失了焦的瞳孔在摇晃的枯枝间重新点亮,祝流双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何铭既然能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关于她的碎片,想必这份回忆,于他而言必定弥足珍贵。
胸腔“砰砰砰”地震动着。
嘴角如新月般高高翘起,在她脸上无声绽放。
笑着笑着,她的肩膀开始耸动,转眼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尾滚落。
这一晚,站在窗边看雪的不止她一人。
几十米相隔的主卧阳台上,一道孑然的身影倚墙而立。
何铭近来的失眠状况其实已经改善了很多,药量也比之前减了半颗。
只是今晚除外。
同祝流双聊了会儿微信后,他便失去了入睡的能力。
心中思绪纷繁,他干脆下床去阳台上吹冷风,企图让自己清醒清醒,顺便把盘踞在心头的结解开。
冷风吹拂下的大脑恢复了思考能力,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摆到面前。
自他们相识起,命运便串起了一条绳索,将他们不断地推向彼此。何铭从不否认自己对祝流双的好感,起初是因为她在某些方面像极了他的母亲。而随着接触的加深,她身上的许多特质都深深地吸引着他。
她的笑容治愈了他的伤痛,她的眼泪让他胸中酸涩,她的坚韧独立令他心疼……直到某一天,这些吸引攒聚在一起,有了质的改变。
他对她产生了保护欲,占有欲,甚至是……身体上的冲动。
即便没有谈过恋爱,何铭也知道,这样的感觉叫作“喜欢”。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又或许——
不单单是喜欢。
父母失败的婚姻,让他对组建家庭无所憧憬。可若那个共度一生的人是祝流双,他愿意试试看。
同居短短数月,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家里有她的存在。
厨房多了烟火气,冰箱不再空空荡荡,屋子里添置了鲜花和各类小摆件。
每当加班回来,看见她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亦或是趴在茶几上看课做题,他都觉得心脏被填塞得满满的。
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来由地慌张,所以——
这就是“爱”吗?
爱这个字眼,何其沉重。
在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里,他享受过亲人的爱,也无所保留地爱着他们。
可他们都相继离开了。
那祝流双呢?
她愿意接受他的爱吗?
她会否回馈他同样的爱意呢?
何铭不得而知。
在感情之事上,他
并无自信,毕竟他的原生家庭已然支离破碎。
清明的眼神逐渐变得彷徨,何铭犹记得医院的走廊上那荒诞而戏剧的一幕。她问他,要不要和她结婚。
就好像,婚姻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买卖。
她说,她看中的,无非是他的样貌、工作和人品。
他们随时都可以好聚好散。
思及此处,他自嘲地苦笑。
起码,他还是有让她喜欢的地方,不是吗?
若不是靠着自己这副好皮囊,她怎么会动不动就脸红害羞,又怎会轻易接纳了他身体的靠近?——
作者有话说:两个小苦瓜[摊手]
第119章 不速之客
凌晨一点,外边的雪忽然停了,风也顷刻间安静下来。
何铭关了窗,思虑深重地走回卧室。
写字台上,笔记本电脑还散发着幽蓝的光,界面右下角的微信图标闪烁不断。
他靠坐在椅子上,机械地点开。
工作群里,林辉和顾旭峰的消息刷了半屏。
起初,他们还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工作。渐渐地,话题却跑了偏,一下跃到了他的身上。
何铭粗粗扫两眼,无视了同事的八卦。
他随手打开一份采购合同,盯着上面的数据看了好几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不断回想起那日的对话。
她说,她想找一个依靠,一个能让日子过得轻松些的依靠。
她又说,她其实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因为她的家人患有免疫系统疾病,她很怕把不好的基因遗传给下一代,更害怕去祸害另一半。
她还说,选择找他领证,不过是为了应付世俗眼光,各取所需。
那日,他属实是“病急乱投医”,听不出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而今冷静下来反复思量,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在手机搜索栏里写“HLAB27阳性意味着什么?”
万能的搜索引擎很快回答了他的提问。
“HLA—B27是一种基因标志,约有百分之九十的强直性脊柱炎患者会检测出阳性。这种基因的存在增加了患强直性脊柱炎的风险,但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病,而很多HLA—B27阴性的人,也有可能罹患强直性脊柱炎……”
细细读完这段科普,何铭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祝流双对于未来的恐惧和担忧他完全能够理解,也不认定她是在杞人忧天。相反,他觉得她是一个特别善良的姑娘,有很高的道德感,事事为他人考虑。
可作为男人,他的想法或许更为理性。既然无论这种基因是否为阳性,都有发病的几率,那不如勇敢面对未知,把选择的重心重新放到生活本身上。该爱就爱,想结婚就结婚,想要孕育新生命就……
倘若她真得不愿冒险生下孩子,那他也能够接受。
毕竟,孩子并不是婚姻的必要组成部分。
想明白这一切,何铭心中豁然开朗。他决定找个时间和祝流双好好谈一谈,关于他对她的感情,关于他们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他还准备去人民医院找一趟风湿科免疫科的刘主任,咨询下强直性脊柱炎相关的疾病预防问题。
但不是现在。
眼下临近年关,他被工作缠得焦头烂额,实在抽不出身冷静地与她彻夜长谈。
再者,他需要铺垫。
如果一下子把自己的感情全盘托出,她会不会因为惊愕害怕而直接逃跑?
也许,春节假期会是一个比较适宜的时机。
那时没了工作的牵绊,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敞开心扉,了解彼此的想法。
今年过年晚,春节要到二月中旬往后。余下的一个多月他该做些什么?
这对于感情史一片空白的人来说,着实是一件棘手的事。
何铭没有追过人,但见识过身边的其他男士追求女孩子。归纳总结一下,秘诀大概就是——主动。
的确,他可以表现得更为主动。就像今晚在厨房一样,有意逗逗她,将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大方地放置于阳光下。
祝流双是个敏感又心思细腻的姑娘,对于他的转变,她一定感受得到。
眉头被熨烫平整,那双丹凤眼里隐隐展现出期待的光芒。
他很想看看她的反应,也迫切想知道,她对他的感觉,是否也如他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合约夫妻”的界限?
————
祝流双觉得何铭最近有些反常。
虽然他在家里待着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回家,便会频频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她在厨房做饭,他会过来帮着择菜洗锅。
她在客厅刷题,他就抱着笔记本坐到离她不远的餐桌上办公。
她在西阳台收衣服,他也要拎着洒水壶过来凑热闹,美其名曰照护绿植。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灵敏如她,怎会嗅不出这其中的玄机?
可祝流双还是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静静看他“表演”。
从前都是她有意接近他,如今角色反转过来,她终于尝到了被人主动追求的滋味。客厅里每隔三两天就会变幻种类的鲜花,茶几上不时出现的切成块的餐后水果,手机聊天框里准时打卡的问候……
男人表达爱的方式质朴又笨拙,却让祝流双觉得无比可爱。
说实话,在此之前,她很难把“可爱”这个词安到何铭身上。
别人对他的评价从来只有高冷、严肃、难以接近。他们何曾见过这个男人赤忱、温柔、羞赧的一面?
都说“男追女,隔重山。”
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难越的高山,而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纵然祝流双的心底早已鲜花遍开,她还是不愿轻易戳破阻碍。
最先踏足爱情这条河流的人是她,但她有自己的坚持。
她近乎偏执地以为,在爱情里,谁先开口告白,谁便落了下风。
既然当初那条匿名表白短信发错了号码,那就证明,运命给了她一次重新把握主动权的机会。
这一回,她定要等他先开口。
听他告诉她,他爱她。
当然,有些情绪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装出来的淡定总有破功的时候。
比如,她抵挡不了他的眼神攻势。
田星雨曾跟她偷偷吐槽过,何铭那双丹凤眼,看人太过凌厉,显得冷漠薄情,远不及岳临的桃花眼招人喜欢。
可祝流双不这样觉得。
自那晚之后,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前更为绵长,也愈发柔软。
他喜欢站着,同她面对面说话,更喜欢在说话时低下头,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四目相对,他眼里的锋芒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缱绻。
这样深邃的眼神,每每撞上,都令她的胸腔为之震颤。
心脏像翻滚进滚烫的糖浆里,一次次的上下起伏,左右鼓动,直至彻底沉沦。
除此之外,愈来愈频繁的肢体触碰也让她难以招架。
他背后是否有人帮着出谋划策,祝流双无从得知。
但何铭的的确确是开窍了。
递东西时,他的指尖会不经意间滑过她的掌心,那股若有似无的痒意让她心中难耐。
人潮拥挤时,他会伸手虚虚环绕住她的后背,给足她安全感。
看见她做题,他会主动走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不懂的地方。若是需要他的讲解,他便会俯下身来,同她挨得很近很近。
他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般,抛弃了所谓的“绅士”和“分寸感”,有意无意撩拨着她的神经。
祝流双把连日来发生的事通通告诉田星雨,坐在电话另一端的好友欢呼起来,由衷地替她高兴。
临挂视频前,好友再三叮嘱她:“双双,何铭现在就是那只只对你开屏的公孔雀,可劲儿献殷勤显摆呢!咱坚持住啊……别那么快丢盔弃甲。你都暗恋他这么多年了,现在好不容易风水轮流转,不多吊吊他胃口,
我都替你委屈!”
祝流双应声说好,心里也开始有了新的期许。
何铭已经如此“明目张胆”了,那他会在什么时候迈出最终那一步呢?
————
时间来到一月下旬。
祝流双没有等来她所期待的告白,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她下班晚,回到春华里已经是晚上七点。
何铭提前给她发消息说今晚大概七点半到,想和她一起吃晚饭。至于饭菜,他会直接从门口饭店里打包好带过来,让她不要去厨房忙活。
祝流双乐得清闲,到家后直接去了卫生间,美美地给自己补了个妆。
头发梳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她面露喜色,放下木梳,急急忙忙朝玄关跑。
跑到半路,心中纳罕:房门是密码锁,何铭平日里回家都是自己进门的,何时按过门铃?
难道是菜买得太多,没手按铃了?
屋外的“叮咚”声持续不断地奏响,她来不及深思,直接开了门。
“老半天都不开门,密码怎么换了?”不满的声音率先冲进来,占据了她的耳朵。
祝流双尴尬地张着嘴,一句“叔叔好”僵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抹局促的笑。
“小祝?”何关山显然没料到前来开门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神情略一恍惚,说话的语气比几秒钟前还要冷硬,“阿铭呢?”
祝流双心里虽不喜这位名义上的公公,面上却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阿铭大概七点半到家,叔叔……你先进屋坐吧。”说着,她打开何铭的半边鞋柜,准备替他拿一双拖鞋。
可一眼望到底,竟是连一双多余的男士拖鞋都瞧不见。
她尴尬地取了对鞋套递给杵在门口的中年男人,道:“叔叔,前些天大扫除,把旧拖鞋都扔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您……将就着套一下。”
也不知道他信不信她的说辞,祝流双脸上堆起笑,十分为难地望着来人。
何关山觑了一眼灰扑扑的鞋套,冷哼几不可闻。但他没有当场给祝流双难堪,换上鞋套后,一声不吭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祝流双泡了茶放到茶几上,陪着坐到沙发的另一端。
客厅里的气氛严肃异常,让人如坐针毡。她酝酿半晌才决定开口,寒暄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何关山挡了回去。
“你跟阿铭,是同居了?”
这屋子里随处可见她生活的痕迹,即便她硬着头皮否认,想必何关山也不会相信。
于是,被架在柴火堆上煎熬的祝流双只好生硬地点了下头。
望着沙发另一端那张愈发阴沉的脸,她底气不足地手握成拳,迫切希望何铭能尽快回家,解救她于水火——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过渡,所以心理活动比较多。
进入新剧情啦[三花猫头]
“HLA—B27是一种基因标志,约有百分之九十的强直性脊柱炎患者会检测出阳性。这种基因的存在增加了患强直性脊柱炎的风险。”——来自网络
第120章 重磅炸弹
男人的视线如鹰隼般环视整间客厅,每扫过一处,目光便会在那处稍作停留。
祝流双悄悄侧过身,把手机藏在衣袖底下给何铭通风报信。
【学长,你还有多久到家?叔叔过来了。】
指尖飞快翻动,她一面继续陪着笑脸,一面按了“发送”键。
未几,入户门外传来“滴滴滴”的提示音。
祝流双“咻”地从沙发上起身,讪笑道:“叔叔,应该是阿铭回来了,我去看看。”说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门口。
“嘎吱”一声响,木门朝外打开。
见她站在门口,正准备进屋换鞋的男人面上一喜,眉毛微微挑起:“这是……迎接我呢?”
祝流双不接腔,挨到他身旁小声问:“学长,你没看我发的消息吗?”
“什么消息?手机在包里……”何铭掂了下手中满满当当的打包盒,道,“甜椒炒肉片,萝卜排骨汤,清炒芥兰,够吃了吗?”
“可能……不太够。”祝流双努努嘴,朝何铭使了个眼色,“叔叔来了。”
何铭神色一滞,语气明显转冷:“我爸?”
“嗯,来了有一会儿了。”觉察出他的低气压,祝流双默默提走他手里的餐盒,道,“我去厨房炒个快手菜,你们聊。”
衣袖被人轻轻拉住,她疑惑地转头。
“不用,就咱俩吃。”男人连忙叫住她说。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祝流双面露难色。
何铭却坚持道:“不会。你去给菜装个盘,我这边……很快结束。”
她不敢再劝,乖顺地点了点头,左拐进了厨房。
一道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将她与外面那对关系紧张的父子阻隔开来。
祝流双大气不敢出一声,轻手轻脚地从橱柜里取出几个盘子。她人虽还在厨房忙活,心思却早早地飞去了外边。
客厅隐约传来动静,她的神情不由地紧绷起来。
“房门密码换了怎么不说一声?”先开口的是何关山。
紧接着,何铭沉声回答:“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叫没必要?我是你父亲!”闻言,何关山的声音陡然间拔高,带着愠怒。
“说吧,今天过来有什么事?”何铭仍维持着一丝冷静,直接避开了父亲的质问。
可他的冷静并没有浇灭何关山的怒意,反而加速了火山的喷发。客厅里蓦地传来一声嗤笑,尔后是男人粗粝的低吼。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进门到现在,连声爸都没叫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怎么,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
“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何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爸……我们出去说吧。”
……
客厅里的两人剑拔弩张,“战火”逐渐蔓延,祝流双听得胸口沉闷,手中的动作更加心不在焉。
“砰——”
猝不及防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到了茶几。
祝流双心头猛地一跳,食指关节处传来刀割一般的刺痛。
她赶忙低头查看,入目是刺眼的鲜红。
因为撕保温盒的时候太过用力,铝箔纸盖一不小心就成了割伤自己的“利器”。此刻,细密的血珠子正沿着划开的皮肤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将食指抵到唇边,用力吮吸。
铁锈般的咸腥味瞬间麻痹了大脑神经,耳边混沌的争吵被织布机的嗡鸣声所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动静突然变小了,尔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厨房门被人稍稍拉开一条缝,祝流双错愕地抬眼。
“流双,我有事出去下,晚饭你先吃。”何铭揉着眉心说。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祝流双把手背到了身后,指腹用力捏住伤口,温吞道:“哦,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应他的语气也出奇地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告
诉自己。
“可能有点久,不用等我。”男人面露歉意,再次叮嘱道。
祝流双“嗯”了声,故作娇憨地宽慰他:“放心吧,我可不会让自己饿肚子!”说完,她不再看他,低下头去撕另外两份外卖的铝箔纸盖。
待得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通通消失在玄关处,她绷紧的双肩才慢慢垮下来。手掌抚上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缓慢地吐出。如此循环往复,惊颤的心跳终得以平静。
饭菜还没凉透,温热的气息裹着油香沁入口鼻,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到了她嘴边,却有些食不下咽。
祝流双有气无力地捏住筷子,一下一下杵着碗里的米饭。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不远处的茶几上飘去。
十几分钟前,她给何铭的父亲泡了一杯红茶。
十几分钟后,那杯红茶正狼狈地立在茶几上。
玻璃杯里的水少了三分之二,茶叶凌乱地粘着杯壁。瞧着桌面上那摊洇开的水渍,祝流双的脸色暗了又暗。
不知为何,胸上的窒闷感比将才更重了,她需要大口大口呼吸才能够缓解。
————
单元楼下,寂静无人的小道上。
猩红的火光在暗夜里燃起。
何关山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
“阿铭,你外公不在了,今年年夜饭……回悦湖湾跟我们一起吃吧。”其实他今天过来,是想跟儿子缓和气氛的。
“不必了。”何铭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回绝。
“年夜饭年夜饭,总要跟家里人一起吃的吧?”何关山踩灭烟头,语气严肃道,“你一个人过……要是被你那些叔叔伯伯知道了,不得指着我鼻子骂?”
何铭拉下脸,讥道:“往年我不跟你们一起过年,也没见别人在意。”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的。”
眼看着要吵架的苗头越来越甚,何关山率先退了一步,放缓语气道:“好好好,你要实在不想来,就随你。不吃就不吃了,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何铭凉凉地望着父亲。
“你跟小祝是在同居吧?进展到哪一步了?”
突然提及祝流双,何铭的眉头锁到一起。
他抿唇不应,何关山的语调便提高了一分。
“我不管你们进展到哪一步,趁现在陷得不深,你赶紧跟她分手!”
“我喜欢谁,跟谁交往,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何铭上前半步,胸膛上下起伏。
上回在医院,他向父亲介绍祝流双时,父亲还是笑眯眯的,怎么这次一上来就态度强硬地要求他分手?
“这件事听我的,准没错!”何关山似有顾虑,只一个劲儿劝何铭分手,却支吾着不说缘由。
何铭面上维持着难得的理智:“爸,既然您这么信誓旦旦地要我们分手,总得给个理由吧?”
“理由……当然有!我只是……”何关山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忽而变得凝重。他直直地望向何铭,眼神复杂难懂,“只是……唉……”
冷冽的夜风刮过,路边的香樟叶随风颤动。
路灯下,中年男人的脸被照得惨白。他的嘴巴牢牢地锁着,唇角上方两道法令纹深陷下去。仅是一瞬间,何铭便觉得父亲苍老了好几岁。
明明前一秒还在与他针锋相对的人,这会儿却突然失了气势,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紧盯着他。
何关山背过身去,把脸隐进昏黑里:“等下我会发一份资料到你微信上,你看完就知道了……”
至于资料上写了什么,他固执地不愿亲口诉说,只一味地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来,为自己点燃。
何铭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父亲抽烟。
等一支烟燃尽,背影颓唐的男人回过身来,手臂搭上他的肩头,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尔后独自朝小区大门走去。
————
父亲何关山的微信消息是在十分钟后发过来的。
彼时,何铭仍站在单元楼下来回踱步。
烦躁让他险些乱了方寸,因此,他不敢那么快上楼。
手机一直捏在掌心,消息提示音响起时,他当即点了进去。
PDF文档甫一打开,一张扫描版的陈年旧报闯入眼帘。
首页上某篇报道被人用红笔框了出来,上边的字迹又小又密,不甚清晰。唯有中间那行加粗的铅字标题强势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菰城公交车坠湖:“暴力”乘客与“老实”司机的生死博弈》
心脏皱缩,胸腔里的空气猛地被抽干。那行醒目的标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指尖迅速在屏幕上滑动、字迹放大,随着页面的后移,何铭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母亲的死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他好不容易将它藏起来了,父亲却又一次赤/裸/裸地旧事重提。
他不是要给他看理由吗?
这是什么理由?
难道——
念头袭进脑海时,浑身的血液上涌,手脚霎时间被麻木和僵冷包裹。
视线移到最末行,几个与事故相关的主要人物的名字赫然在列:闹事乘客李某伟,公交司机祝某东……
祝某东……司机和祝流双一样,都姓祝。
何铭把手机凑到眼前,将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祝”这个字充满整个手机屏幕。带着斑驳黑点的“祝”字在他眼底散了架,笔划飞来飞去,带着锋利的棱角刺向他的瞳孔。
怎么会?
巧合罢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妄图甩掉脑海里的重重画面。
可现实却不打算放过他。
“滋滋”手机振动,来自父亲的新消息如重磅炸弹一般给他判了“死罪”。
【祝某东全名叫祝向东,你可以问问你的女朋友,她父亲叫什么名字。如果你仍执意跟她交往,阿灵在天有知,恐难瞑目。】——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个事故,前面已经铺垫很久了[摊手]作为双双的亲妈,我选择让男主先知道,先承受痛苦[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