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陷入僵局
手机屏幕上眩目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涩,何铭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新的微信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他却不忍再看。
但即便不点开,他也能大致猜到父亲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当年那起交通事故轰动整座菰城,在监控画面未被警方披露之前,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司机。众口铄金,公交司机成了杀死一众乘客的罪魁祸首。即使他的遗体早已随同行的乘客一起,被冰冷的湖水泡得面目全非,也抵消不了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在遇难者遗体打捞现场,他听过比今晚更恶毒的话语,甚至也曾红着眼跟其他遇难者家属一道宣泄过,憎恨过,咒骂过。
后续,警方迫于民意的压力,火速将打捞上来的黑匣子公之于众,监控视频在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人们才得以知晓公交车失控坠湖的真相。
原来,并不是司机蓄意“谋杀”,而是车上的一位男性乘客挑事在先。两人在车辆行进的过程中发生了口头争执,情绪过激的乘客突然越过隔板,抡起重物砸向司机的后脑勺。
混乱中,头破血流的司机下意识护住头部,车子冲向对向车道,万分危急之际,他猛打了一下方向盘,力道没控制好,导致车辆失控撞破护栏跃入湖中。
真相还原后,社会上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声音。大部分理智的人将罪过归咎到挑事的男乘客身上,控诉他才是害死一车人命的真凶。
可还有少部分人用挑刺的眼光看待司机的所作所为,他们提出假设,若是司机能当场满足过站乘客中途下车的诉求,抑或是在遭遇袭击时紧急踩下刹车,那是否悲剧就不会酿成?
这少数申讨的人里,也包括
他的父亲。
而何铭,那时才刚上初一,虽然正值叛逆的青春期,却已经拥有了超乎成人的分辨是非的能力。
在年少的他眼中,司机也是这起事故的受害者。
道路交通法和公交公司都明确规定:乘客不得在非站点区域上下车。司机这样做,不过是恪守了自己的岗位职责。
而人在受到伤害时,会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遇袭那一刻,他双手脱离方向盘护住头部固然属不当之举,却也算是正常人的应激反应。
视频里司机鲜血直流的画面触目惊心,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头脑是否清醒。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后脑勺受到如此撞击后,都无法保证自己会否做出正确的反应。
如果硬要说公交司机是造成母亲亡故的间接凶手,那他自己更难逃其咎。
那天清晨,他因为学习上的一些琐事和母亲大吵一架,导致母亲气得连早饭都没吃便早早地出了门,继而坐上那班她从未坐过的19路公交车。
命运何其残酷,偏就在这一天,她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她生命的最后几秒里,不知是否还在因为他这个叛逆的儿子而心灰意冷?
假若他当时能服个软道个歉,又或者拉住母亲让她吃完早饭再出门……可上天没有给他补过的机会。
而他,也必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之中惶恐度日。
十多年过去,他的认知未曾改变。
他的愧疚难安,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渐消磨。反之,它们藏在他心底的最深处,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积重难返。
屏幕上的灯光悄然熄灭,他反手把手机倒扣在掌心。
两道浓眉深深地拧在一起,沟壑难填,将他的痛苦与挣扎暴/露无疑。
人是极其矛盾的个体,理性上的认知与感情上的波动往往水火不容。对于那位公交车司机,何铭心中虽不再怨憎,却仍然不想跟他有半分牵扯。
更确切地说——
凡是与当年那起坠湖事故沾边的人,他都避之不及。
毕竟,每一次的触碰都是血与泪的折磨。
可偏偏,那位司机是祝流双的父亲。
这教他如何做出抉择?
就此放手吗?
他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的感情,正满心欢喜地对她展开追求。
他连哪一天表白都想好了。
甚至,脑海里已反复描摹过他们共同经营一个家的温馨画面。
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无情的机器。
倘若因为过往的纠葛,便硬生生将祝流双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那无异于在他的心头剜肉……
夜寒深重,单元楼下不见人影,唯有扑簌的叶子在风中凋零。
何铭握着手机,跌跌撞撞朝一楼大厅的公共活动区域走去。
膝盖触到沙发边缘,他像是失了重心一般,整个人陷进冰冷的沙发里。
活动区域没有开灯,四周很黑。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瘫坐着。
————
近来,祝流双鲜少能碰上何铭。
她早上出门上班时,家里不见他的踪影。
她傍晚下班回家,空荡荡的屋子里也只有她一人。
有几日,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压根就没回过家。
而这样古怪的行径,自那日他父亲来过后就开始了。
那晚,她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等到晚上十点多,玄关处才传来动静。
许是怕吵到她休息,他开门进屋的动作很轻。
俯身换完鞋,他便低头径直向主卧走去,眼睛都没朝客厅瞥一下。
要不是被她及时唤住,他估计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祝流双如何都不能忘却那一刻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迷离的,破碎的,灰败的。
乌黑的瞳仁深处蒙着她读不懂的阴翳,像隔了一层难以拭去的雾霭。
心脏蓦然抽痛,她嗫嚅着问他,晚饭吃了没?
回答她的是他略带迟疑的点头。
他脸色太过难看,她不放心他。
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实在太过强烈,以致她不敢起身上前。
“那……你早点休息。”
克制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任由他的背影走远,最终消失在走廊转角。
那夜何铭与他的父亲下楼后,究竟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祝流双忍着没有过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不主动诉说,她便给足他自我消化的时间。
她以为,缓过两三日,他就能恢复如常。
孰料,这一缓便是一周。
而将将过去的一周,于祝流双而言,简直备受煎熬。
每一天,何铭都在加班。
工作日加班,周末也要加班。
问他大概几点回家,他说事情太多,预估不了。
虽然,他仍会主动给她发消息,叮嘱她按时吃饭,锁好门窗,上下班路上注意安全,亦或是拍几张中饭的照片同她分享。
可祝流双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她太过苛求,而是身处爱情漩涡里的人本就敏感。
当一个人习惯了另一个人无微不至的温柔攻势,只要稍稍有一些改变,她便能觉察得到。
更何况,何铭的变化不是一星半点。
她就像是一个自云端跌落的人,心里泛起数不尽的失落和酸楚。
如果要把这些转变全部归结到何铭与他父亲的争吵上,祝流双觉得不太可能。
除非——
他们争吵的源头与她相关。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开始不断回忆起那日的情形。从何铭父亲进门,再到他在沙发上落座……
是了!
有一个细节被她自动忽略了!
其实,早在开门的那一秒,门外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就表现出了惊愕。
他同她说话的语气并不友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咄咄逼人。
她给他泡的茶水,他一口没喝……
所以——
何铭父亲是因为她的出现才暴跳如雷的吗?
祝流双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继而眼里流露出凄然的神色。
难怪,他回家后,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就连跟她交谈,眼神也不再交汇。
他是在有意躲开她吗?
加班或许是真的,但也不至于忙到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祝流双自诩善解人意,她理解他,心疼他,体贴他,因而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副进退维谷的局面。
倘若再不有所行动,她的满心期待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理清楚连日来的千头万绪后,祝流双幡然醒悟:既然山不来就她,她便去就山。
————
论行动力,祝流双绝对是说一不二的。
她决定了要主动去破解眼前的僵局,便舍弃了无望的等待直接将想法付诸行动。
当晚,她给何铭拨去电话。
“嘟”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已然做好了多拨几遍的准备。
“喂,流双?”耐心等候了约摸一分钟,电话被何铭接起。
忽略掉他声音里的疲倦,祝流双刻意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道:“学长,还在忙吗?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了……”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问:“找我有事?你先等下……”
“嗯。”对着手机,祝流双重重地点了下头。
脚步声掺和着开门关门的声音,过了会儿他继续道:“现在可以说了。”
祝流双没再犹豫,故作委屈地说,“学长,你最近每天都加班到好晚啊,家里怪冷清的……今天我妈还问我呢,说小何怎么老是加班,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吃得消!她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半天,要我一定要多关心关心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啦!”
铺垫的话说完,她及时收住,等着何铭的反应。
滋滋的电流声里,男人低沉地回了句:“忙到年底,应该就空了。”
距离除夕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是想这二十来天都躲着她?
祝流双气极,恨不得立马扔下电话冲到中和,当着他的面把一切掰扯清楚。
可她不能。
何铭已经有
了退意,她如果这时候单刀直入,怕是会让结果变得更糟。
于是,她忍住满腔躁意,更加委屈道:“那……你腊八那天要加班吗?”
腊八节在三天后,那天是祝流双的农历生日。
“腊八,是几号?”
“26号,周一。”祝流双出声提醒。
“周一……我看看行事历。”男人顿了顿道,“26号要去客户公司走一趟,地点在隔壁县,回来不会早。”
“这样啊……”祝流双拖长调子,苦恼地说,“可那天是我的生日……学长能不能……尽早回来?我想跟你一起吃生日蛋糕。”——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甜辣!
第122章 心如死灰
她声音本就温柔,说话时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腔调,霎时勾得听筒另一端的人乱了心神。
“流双,我……”
料想到何铭没那么容易松口,祝流双索性中途开腔将他那些回绝的话通通堵了去。
“学长——”她嘴角一耷拉,声音里即刻染上可怜巴巴的颤音,“我好多年没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今年正好撞上腊八,我妈要去村里张罗祭祀、供佛的事,根本顾不上我……”
说到最后,她状似不经意地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一秒便要抽噎出声。
何铭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祝流双心里门清。这半年,每次她想让他答应自己什么事时,都会使出这一招,并且屡试不爽。
可今天,她心里却没了底,因为何铭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学长,你在听吗?”他不应声,她便闷闷地往下说,“如果你实在抽不出身,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唉,一个人过生日,孤零零的有点可怜……不过没关系,生日嘛,好多年都敷衍着过了,也不差今年!”
她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的像在勉力安慰自己。这副强颜欢笑的姿态,穿过层层电波,直捣何铭的心脏。
听筒那端突然干咳一声,男人踟躇的声音一点一滴流泻:“流双……抱歉。我会帮你在梦缘餐厅订一个雅间,饭菜、酒水、蛋糕这些你都不用管。你可以叫上……关系好的同事或朋友跟你一起过生日。”
祝流双失神地盯着墙面问:“那你呢?”
“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虽然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祝流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何铭还是不愿意面对她!
怎么办,她的方法好像不管用了!
唇角止不住地颤动,这一回,她是真的想哭。
一股无力感自脚底升腾,让她的双膝瘫软下来。她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里渐渐蓄起泪水。
电话打了,娇都撒了,委屈也装了……
何铭依旧油盐不进。
他甚至还周到地要在梦缘餐厅帮她预订生日宴。
梦缘餐厅!
这四个字是多么的讽刺。
祝流双记得有一回在家,母亲无意间同何铭提起过这家餐厅,说我们家小双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梦缘餐厅过生日……
母亲就那么随口一提,他便记到心里去了。
他既然这般在意她,又为何逃得离她远远的?
先给一颗甜枣,再打一巴掌,何必呢?
泪水蓄满眼眶,在压抑不住哭声之前,祝流双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难得不打一声招呼撂挑子,何铭的电话却并未追过来。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她从一开始的小声啜泣慢慢转变为剧烈的抽噎,最后索性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连日来的负面情绪积压,让她几乎泣不成声。
这样难过的时刻,祝流双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找谁去倾诉。好像除了田星雨之外,她也没什么能够分享秘密的人。
可田星雨明年就要毕业了,最近正被论文和实习搞得寝食难安,她不想再让好友为自己忧心。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一路蔓延至下巴。她低下头,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膝窝。
宣泄了好一阵,心情才渐渐平复。
而落在身旁的手机仿佛洞察了她的情绪一般,在她将将转雨为阴之时,推送进来一条短信。
【<梦缘餐厅>尊敬的祝女士您好!您预订的1月26号(星期一)晚餐包间是二楼的V06房间。期待您和朋友的到来,同时提前祝您生日快乐。餐厅地址……】
面无表情地觑着短信内容,祝流双胃里一阵刺痛。她抓起手机本能地想要扔出去,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尔后倏然垂落。
摊开掌心,手机正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
她盯着漆黑的界面出了一会儿神,随即拨通了梦缘餐厅的订餐热线。
“喂,您好,这里是梦缘餐厅,请问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
“你好,我这边本来预订了26号晚的V06包间,因为有事冲突,想要取消。”
“祝女士,我看订单上显示您预订的是生日晚餐,菜单酒水这些都已经商定好了,定金也付了,您确定要取消吗?”
“对……取消掉。”
“好的,这边稍后为您取消,届时取消信息会以短信的方式发送。同时,定金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但需要收取百分之五的违约金。”
“七个工作日内……”祝流双喃喃,“一般是多久退回,违约金需要付多少?”
“祝女士,定金退回一般需要三至五天,您这边付了2000的定金,违约金是100。”
“好,谢谢。麻烦你们了。”
摁灭手机,祝流双靠坐在沙发上,对着壁柜边那束颜色暗淡的栾树枝发呆。
除了取消这顿生日餐,她好像没什么能做的了。
她曾想过赶去中和堵人,可何铭若有意避而不见,有的是办法躲她。
如果把动静闹得太大,惹来旁人围观看笑话,那到时候丢脸的还是她自己。
祝流双并不是个没脸没皮的人,她也有自尊和骄傲。
要她明面上追着何铭死缠烂打,她做不出来。
于是,她负气地想:算了吧!说不定等他哪天自己想通了就愿意见她了。再不济,他们还有一纸结婚证作为保障,即便他想先提出离婚,也是要经过她的同意的。
————
赌气摆烂是一回事,抑制不住对何铭的胡思乱想又是另一回事。
在百般煎熬中,祝流双迎来了自己的农历生日。
这天早上,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母亲顾春玲发来的微信转账。
往年她在家时,母亲会悄悄在她枕头底下塞上660块钱,寓意“诸事顺宜”。今年,她不在家,母亲终于学会了转账。
手机聊天界面上,除了按惯例转的660元红包外,还附赠了一句简短的祝福。
【小双,妈妈祝你小家庭美满,天天开心。】
祝流双顶着一双略显浮肿的眼睛给母亲回消息。
很快,聊天界面上又多了一行字。
【妈今早回临江了。小双,妈会代你向你爸问好。】
提及父亲,祝流双的面色忽而变得凝重。
先前她对何铭说,自己很久没有正儿八经过过生日了,并非夸张之谈。
她农历生日过后一周便是父亲祝向东的忌日。
父亲刚过世那几年,祝流双发现,每回轮到自己生日,母亲总要偷偷躲起来抹眼泪。见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她心中便愈发不是滋味。敏感如她,怎会不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思念。因而,她懂事地提出,以后生日就不过了。
她的提议自然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可她再三坚持,母亲也拿她没办法。最终,母女俩抱作一团,哭着达成一致意见:把生日那天当作普通日子过,不买蛋糕,也不特意花精力做庆生饭。
久而久之,她的生日便只是口头上的生日。
当天除了母亲和
田星雨会给她发个红包外,并无其他隆重的庆贺方式。
回忆戛然而止,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起床,穿戴完整后稀里糊涂地走到玄关。
感应灯亮起,鞋柜下方的空隙里,只有一双女士皮鞋孤零零地摆在那儿。拉开衣柜,属于何铭的半边柜子空空荡荡。
他昨晚……没回来吗?
祝流双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空落落的衣柜,胸腔里某个角落漏了风。
这一天,她的情绪可以说是无比的差。
而这样沮丧的情绪在无意间刷到顾旭峰的朋友圈后到达顶峰。
彼时正值晚间八点,顾旭峰在朋友圈晒出一桌好菜,配文曰:感谢甲方爸爸垂怜!
凑巧的是,定位就在隔壁县。
由此,祝流双可以断定,顾旭峰和何铭一道出的外勤。
她下意识点开照片,除了丰盛的菜品之外里面还带到了同行几人的衣角。她放大细节反复查看,这上边似乎没有她熟悉的衣服。
何铭……没跟他们一起吃晚饭吗?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进顾旭峰的微信头像,她思忖片刻敲下一行字。
【/可怜/可怜,顾老师,你朋友圈的晚餐好像很好吃的样子,是哪家店呀,方便告知吗?】
别有用心的问话,无非是想绕个弯子打探何铭的情况。
顾旭峰性格直爽,转头便给她发了餐馆的定位。
【这家店味道蛮好的,尤其是鱼鲜,现捞现杀……下回让老何带你去吃呗!/偷笑可惜老何今天是没口福喽,他回去得早。】
进展意外地顺利,都不需要她想着法子套话,顾旭峰就主动交代了何铭的动向。
祝流双敛眉继续问:【/吃惊何铭没跟你在一块儿吗?他跟我说今天出外勤去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顾旭峰便改发语音过来。
在一片嘈杂的劝酒声中,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我们今天结束得早,他三点半就赶回去了,说有什么要紧事……诶,他没跟你报备吗?呵呵……老何这人做事独来独往惯了……”
隔了几秒,顾旭峰像是回味过来什么,急忙帮何铭补救道:“我们这工作,加班都成家常便饭了,老何兴许是临时被叫回所里去了。流双啊,你多体谅体谅……”
顾旭峰后面还说了什么,祝流双没再往下听。
她只知道,何铭早就回市区了。
可他偏偏,没有回春华里。
机械地在键盘上敲下“谢谢”两个字,她又不死心地换了打听对象。
【淑婷,你们今天在所里加班吗?我有份汇总材料想请你帮忙看看,如果能让何老师指点下就更好了。/愉快】
等待的过程度秒如年,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聊天框上方的提示栏,直到两眼发酸,对方的回音才姗姗来迟。
【流双姐,我和林辉还在事务所呢,你先把材料发过来,等忙完手头的工作我再帮你看。/遗憾何老师跟顾老师都出去了,不在所里。你要是实在很急,单独给何老师打个电话吧!】
何铭不在所里。
他所谓的要紧事,也与她无关!
最后一丝希冀切断,脑海里仅剩下这么一个决然的念头。
祝流双泄气地丢掉手中的筷子,把才吃了没几口的炒饭胡乱推开。
手机界面仍在闪烁,是来自蒋淑婷的消息提醒。
【流双姐,你记得把文件发我哦!】
她哪里有什么材料需要他们帮忙指点,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心灰意冷的祝流双眼睫低垂,整个人如被抽干了所有精力一般,面上了无生气。靠着最后残存的那分意念,她草/草回复了蒋淑婷。
夜渐深,窗外不见半点星月。
偌大的房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人。
杏眼空洞地睁着,视线在入户门和墙上的挂钟间来回徘徊。
此刻,距离祝流双生日结束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玄关处的感应灯黯淡无光。
她心中失了所有希望。
这一天,终究要如此平淡地过去了,像她人生前十多年的每一个生日一样。
甚至——比以往更加糟糕。
————
深夜,寂静无人的楼道冷如冰窖。
何铭提着一只手袋站在入户门口,指腹在门板上迟疑了一瞬,才轻轻按动密码锁。
大门拉开,玄关处应声亮起的灯光映照着他冻得通红的双手。而比他头顶更亮的,是客厅。
临近午夜,往日里总是黑漆漆的客厅竟还大亮着。反常的是,里头没有任何响动,整间屋子仿佛凝固了一般,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
何铭一面褪去外套,一面扭头,目光急切越过转角,克制又隐忍地投向沙发的位置。
那里整洁得连道褶皱都不曾留下,更不会凭空出现某个他既期待见面又不敢见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终于回家了,和好在即!
第123章 歉意深重
她没有傻乎乎地坐在客厅等他。
何铭因此感到庆幸。
可下一秒,他的心又不自觉地往下沉,落寞在眼底刮起飓风。
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他走过廊道,步入客厅,目光在这近百来平的空间里来回穿梭,最终定格在餐厅的方向。
这个点,那儿本不该有人在,此刻却蜷缩着小小一团人影。
亮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在朦胧的光晕里,一切恍若梦境。
何铭刹住脚,怔怔地揉了揉眼睛。
女人的身影更清晰了。她弓着背坐在餐椅上,双膝拢在一起,紧紧地贴着脑袋。何铭依稀记得,当初俩人被困仓库时,祝流双也是以这样抱坐的姿势来寻求一丝安慰。
眼底涌起心疼,他轻轻提步欲走近她,深埋在膝盖上的脑袋却忽然动了。
何铭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吵醒。而餐椅上的人,全然未觉他的到来,闭着眼睛将自己的头换了个朝向。
窸窸窣窣间,她露出的半边面颊恰巧对上他的方向。
何铭敛眸,静静地凝视她。女人面颊酡红,嘴角黏着几缕凌乱的发丝。她虽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两道秀眉轻轻蹙着,长睫时不时地颤上一颤,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魇着了似的,喉咙里溢出几声呜咽。
心脏骤然刺痛,他疾步上前来到她身边,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之前,右手已经先一步落到了她弓起的脊背上。像之前那般,他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摩挲,企图以此来替她解除梦魇。
视线转动,餐桌上的刺眼景象让他更觉歉疚。
一盘早已冷掉的炒饭被遗弃在桌边,筷子和勺一东一西滚至角落。而她的正前方,一个空空如也的红酒瓶正突兀地倒立着,瓶壁上挂着几道暗红色的残液……
酸楚在胸腔里铺开,垂在身侧的左手握得指尖发白,何铭无比后悔今晚缺席了祝流双的生日。
明明他今天不忙,却还是以加班为借口拒绝了她的邀约。
明明他猜到她也许会等他,却仍旧磨蹭到这个点才回家。
她为什么……不去梦缘餐厅?
在何铭的设想里,今晚的祝流双虽然没有他的陪伴,但起码可以在梦缘餐厅与亲朋好友一起过一次隆重的生日。
可现实与他料想的完全不同。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只用一盘寒酸的蛋炒饭对付了事,甚至……饭都没吃几口。
酒倒是全喝完了!
她酒量不是很差吗?喝这么多胃里肯定不舒服吧?
抚着后背的手蓦地停住,慢慢伸向祝流双的面颊。何铭指尖微颤,动作轻柔地将她黏在唇边的发丝一一拨开,随后拢到耳畔。
没了发丝的阻隔,她通红的侧脸在他眼底愈发得深刻。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的眼皮有些肿胀,上边残存着哭
泣的痕迹。
何铭喉头艰涩,目光在她脸上近乎贪婪地流连。
她紧皱的眉,她发红的眼角,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她腮边闪烁的泪痕……
鼻腔里涌上强烈的酸意,若不是理智控制着大脑,何铭真想一拳砸向自己。
难以想象,在这个冷清的家里,她是怀着何种心情在等他?
久等不至,她食不下咽,最后,只得借酒消愁。
光是想想,何铭便觉得心中钝痛。
痛楚漫过四肢百骸,让他彻头彻尾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种种行径,简直是混蛋作为。
他是个男人,应该果决有担当,而不是一味逃避,辜负他人的感情。
进或是退,他的心脏远比脑子感受得更为清楚。
那就放任自己沉沦吧,他不想撒手了。
念头产生的这一刻,何铭俯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祝流双抖动的双肩。他拥着她,手中的力道不断收紧,直到怀里的人不自在地嘟囔出声,才稍稍卸了力。
椅背硌得胸口生疼,他却浑然未觉一般,继续环抱着她。
一室静谧,唯有两道频率不同的呼吸在空气里交缠,一道清浅,一道急促。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两只掌心沁出薄汗,何铭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餐椅上的女人还没有睡醒的迹象,他便拾起桌上的碗筷和酒瓶转去厨房。
迅速收拾好餐具后,他赶回到祝流双身边,在她跟前屈膝下蹲。
“流双,流双……醒醒,回屋去睡。”在餐椅上窝着总不是办法,他语气温柔地唤她。
“唔……别吵……”沉睡中的女人眼皮漏开一条缝,不甚清醒地又把头转去另一边。
何铭反复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唤醒祝流双。
于是,他只得伸出手,慢慢探入她的膝弯与后背,脚步扎稳,双臂上挺,径直将人抱了起来。
从前她脚受伤时,他背过她。
那时便觉得她分量轻,而今双手公主抱在怀里,更觉得她身形娇小。
体位的突然改变让她本能地靠向他。
何铭低头,细细描摹着她的睡颜。怀中的女人砸吧了下嘴,光洁的额头贴住他的颈窝。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贴让他浑身僵硬,何铭停下步子深吸一口气,才继续抱着她往次卧的方向走。
从餐厅到次卧,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本可以快速走完,却偏偏像散步似的走得极为缓慢。
而怀里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脸上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她梦呓般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低喃,往他颈窝更深处钻了钻。
毛绒绒的额发蹭得他脖子一阵发痒,何铭下意识地紧了紧后槽牙。
漫长的跋涉结束,两人移到次卧门口。
他将她往上提了提,抽出一只手来开门。
“啪嗒”一声,钥匙转动,木门往里轻轻推开。
他顺势按下墙上的开关,霎时间,暖黄的灯光将整间屋子的面貌呈现在他眼前。
自她搬来后,这还是他头一次走进她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没什么改变,仅是添置了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摆件。枕头边放了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玩偶,一双红红的琉璃眼格外醒目。独属于女孩子的馨香充斥着整个鼻腔,何铭不自然地抿唇,继续往里走。
而在他观察她房间的时刻,怀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等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醒了,祝流双已呆望他许久。
“流双……”何铭顿住步子,动作和缓地将她放到床上。
祝流双未作回应,仅是呆愣地望着他。
她好像还没清醒,一双洇着红晕的杏眼里透着茫然。
何铭按捺住忐忑的心思,启唇问她:“难不难受?”
靠在床上的人却恍若未闻,她慢吞吞抬起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何铭?你怎么在这里……”
猝不及防的一声“何铭”让他钉在原地。他坐在床沿上,任由她揉捏自己的脸颊。
“一点也不疼!呵呵……果然是做梦……”女人柔若无骨的手渐渐滑落,跟随手指一道滑落的,还有她眼角的泪珠。
转眼的功夫,泪水一道道淌下来。
“渣男……”她目光浑浊地控诉他,“为什么前段时间对我那么好……现在又躲起来连个面都见不着……”
耳膜嗡响,“渣男”两个字重重地刺痛了他。胸闷得喘不过气来,何铭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恶果”。
他满脸苦楚地顺着她的话语喃喃:“嗯,渣男,我是渣男……”
闻言,祝流双“嗤嗤”笑出声:“你知道吗,我把梦缘餐厅的晚宴退掉了!就在你订餐的那天……我就退掉了!餐馆好黑……要收百分之五的违约金,100块呢……我赔给你……”
她虽像在笑,眼眶里的泪水却不曾断过。
何铭试探着伸手,想要拭去她脸庞的泪,哪知手只伸到半空,便被祝流双一把拍掉。
“不要碰我!”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凭什么碰我?不许牵我手,不许抱我,不许搂我……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胸口仿若被一把利刃剜去皮肉,疼痛直抵心脏。何铭红着眼,静静听她控诉。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顾旭峰说你今天下午就回来了,那你去哪儿了呢?今天……呜呜呜……我跟你说了好多遍了,是我的生日……生日呀……”她断断续续说着,声音里夹杂着难耐的呜咽。
“对不起……”
“你没对不起我……是我自作多情……”
“对不起……流双……对不起……”
“假的,都是假的……”
除了对不起,他口中再说不出其他字眼。可“对不起”三个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他每说一次,坐在他对面的姑娘便抽噎一声。
何铭越道歉,祝流双哭得便越凶。
泪水决堤,他的理智在她肆意汹涌的眼泪里起起伏伏,晕头转向。
情急之下,他索性倾身上前,不顾她的挣扎,牢牢地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是那般用力,又那般小心翼翼。
大拇指指腹在女人湿漉漉的脸上婆娑,他一点一点揩去她脸颊的泪水,轻哄安抚道:“流双,不是做梦。我在这儿,真的在这儿……乖,不哭了,是我不好。”
“你骗人……你才不是何铭!”
女人巴掌大的脸在他掌心胡乱扭动起来。指缝间淌过清泪,何铭眼底积蓄起急躁的浪涛。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略一低头,微凉的唇瓣带着满腹涩/意碾上她的。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耳边回荡着彼此沉重的呼吸。
前一秒还在哭喊的女人突然失去了挣脱的能力,她瞪着一双空洞破碎的眼睛,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亲上了!
第124章 缱绻情深
双唇依偎的刹那,何铭脑海里最后一丝清明消失殆尽。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亲吻女孩子的体验。
而今晚的过分越界,让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女孩子的唇瓣竟是如此的温软,像沾染上红酒味的玫瑰花瓣,幽幽地在他鼻息间倾吐芬芳。
她戛然而止的哭声于他而言更像是种无声的邀约,何铭情不自禁地闭上眼,贪恋着她唇上的温度。
仅是唇与唇之间的触碰,便让他呼吸渐渐不稳。
可这样……似乎还不够。
他的心跳正激烈地鼓动着,驱使他去攫取更深处的芳香。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唇,见她并不抗拒,便慢慢吮吸上她的唇瓣。一下一下轻啄,从唇中绵延至唇角。尽管他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却偏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在她的唇畔流连许久,咸咸的滋味漫进口腔,那是她哭闹控诉他时,流下的眼泪。心脏隐隐传来针刺的痛感,何铭不由地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在那处鲜妍的柔软上辗转厮磨。
“唔——”
被他禁锢住的脑袋好似受不了这般温存,眉头轻轻一拧,红唇微张,从喉间溢出不满的呜声。
循着她唇瓣间的缝隙,何铭顺势探入,勾着舌尖去探那未知的方寸天地。只可惜,左右不得其法,柔软的舌尖终是被紧闭的牙关挡在了门外。
他睁开眼,不舍地退离她的唇。
面前的女人面色绯红,微张的唇瓣上泛着粼粼水光。而那双盛满泪水的杏眼,不知何时,已然闭上。
听着她平稳而均匀的呼吸,何铭霎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也罢,今夜本就是他趁虚而入。
祝流双若完全清醒,不给他一巴掌都算是好的,哪里容得他这般得寸进尺,肆意妄为?
他敛了眸,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床上,替她盖上一角薄被。
睡梦中的女人对此似有不满,抬手将被子扯开。
“热——”她口中喃喃,青葱的手指无意识地攀上领口。酒精作祟,她白皙的颈项此刻透着淡淡的烟粉。
何铭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眸里尽是她与纽扣作斗争的滑稽景象。
染着红的指腹急躁地解开扣子,布料在拉扯间翻转,露出底下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衣衫之下春光旖旎,她还欲解开第二颗,俯身坐在床边的人却是不敢再看。何铭猛地别开脸,起身快步离开了次卧。
夜已深,墙上的指针堪堪掠过十二点。
他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倚在柜台边一饮而尽。可仍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又灌下第二杯。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祝流双面若桃花的脸庞以及脖颈处散开的衣襟。随着她胸膛的起伏,白色蕾丝内衣的肩带在衣襟下方若隐若现……
小腹处忽而燃起一团火,烧得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何铭
面色紧绷地僵在原地,不再放任自己往下浮想。
揉了会儿突突狂跳的太阳穴,他大跨步走去墙边,把地暖的温度调低了几度。转身时,视线正对上玄关柜,那儿还留着他今晚带回家的手袋。
手袋里装着的东西是他下午去珠宝店挑的,送给祝流双的生日礼物。
目光在手袋上迟疑了片刻,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走向玄关柜,拆开袋子将里边的首饰盒取了出来。
盖子掀开,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在灯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手链戴在她腕上,应当很好看。心里这么想着,何铭的神色转而变得温柔。他合上盖子,若有所思地朝次卧的方向望了望。
客厅的灯光熄灭,再下一秒,昏暗的走廊上多了一抹身影。
手里握着首饰盒的男人出现在次卧门口,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但见床上的女人正安稳地酣睡着,便向前走了几步,半跪在床前。
女人纤细莹白的皓腕被他稍稍抬起,借着壁灯朦胧的光晕,他将那一条样式精美的链子仔仔细细地扣到她腕上。
与他想象中的一样,手链极衬她。
目光痴痴地缠上她白嫩的手腕,何铭渐渐失了神。
他大约能猜出来,祝流双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若非如此,她今晚断不会坐在餐桌边苦等,更不会醉酒失态,对着他大哭大骂。
心扉深处被一股甜蜜的暖流包裹,紧接着又生出无尽的懊悔。
“对不起……”指尖抚上祝流双的手背,何铭皱眉低喃。
睡梦中的女人蓦地嘤咛出声,不安分地拉住他的袖口。
“别走……”
他凑近了,才终于听清,她口中含糊的梦呓。
“我不走。”何铭自言自语道。
长腿渐渐下滑,他动作缓慢地坐到地板上,随后支起一只胳膊,静静地注视女人的睡颜。
这些天,他始终处于矛盾的苦楚之中,在往事与现实的纠葛里进退维谷。
直至今晚,所有的困顿都迎刃而解。他再一次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
他爱祝流双。
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他都爱她。
算起来,祝流双也是那场事故的受害者,他们本就是同病相怜之人。命运指引他们走到一起,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神谕。
它在茫茫人海之中,为他寻觅了另一个漂泊的灵魂,以此来补偿他坎坷孤寂的小半生。
眼眶不觉湿润,他从衣兜里拿出手机,郑重其事地给父亲回了一条消息。
【爸,我和流双已经领证了。也许您觉得荒唐,但这件事是经过外公同意的。无论您接受与否,都无法影响我内心对这段婚姻的坚守。如果您还当我是您的儿子,请替我保守秘密,把当年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在我这儿,流双和她爸爸,都是那件事的受害者。妈妈那么善良,她会理解我的。】
有些折磨,只需要他一人承受便足够了。
发完消息,何铭勾选了对话框里近些天的聊天记录,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删除键。
————
祝流双醒来时只觉得眼皮如灌铅一般的沉。太阳穴处传来阵阵铁锤似的钝痛,“嘶——”强烈的不适让她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几点了?”她闭着眼将手伸向床头柜,摸索半天却并未找寻到自己的手机。
一瞬间,眼睛猛地睁开。四周黑洞洞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被窗帘捂得严严实实。
“昨晚……我好像在喝闷酒啊……”她强撑着坐起来,愈思考太阳穴处的钝痛便愈发明显。
指尖胡乱滑过墙上的开关,吸顶灯霎时照亮整间屋子。
刺眼的白光加剧了不适,以致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打量周遭。
这的的确确是她的房间,屋里的一切也并无变化。所以……昨晚她是喝醉后自个儿摸进房间睡觉的?
不对!
脑袋“轰”地一晃,记忆如凌乱的碎片般飞回她的脑海。
昨晚……
她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特别长的梦,她梦到何铭回家了。
在梦里,她哭哭啼啼地骂他“渣男”,控诉他对自己忽冷忽热。
她还……
祝流双下意识地捂住嘴,她竟然梦到何铭在吻自己!
怎么可能呢?
她甩开手,露出一抹苦笑:祝流双啊祝流双,人家都那样躲着你了,你竟然还肖想他主动吻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引得她头疼加剧,连同胃部也开始翻腾。
拽着床单强压下那股逐渐上涌的恶心感,她打算下床去寻找自己的手机。
掌骨向床垫借力,她焦急起身,腕处却隐隐传来硌痛。
祝流双不由地缩手蹙眉,就着头顶的白光翻看自己的右手腕。
一条别致的手链圈住了她的腕骨,玫瑰金的链子,上边缀着几颗圆润饱满的珍珠,中间还嵌着一只镶钻的蝴蝶。
她将手举到头顶斜上方,轻轻拨动蝴蝶,蝶翼在空中转动,发出细碎的光芒。
这五彩的光芒晃了祝流双的眼,也扰乱了她本就不稳的心神。
凭空出现一条手链,除了何铭还会有谁能进这间屋子?
可偏偏,她对此毫无印象。
手指按压住坠胀的太阳穴,她试图从混乱的记忆里搜寻出些许蛛丝马迹。
难道……
昨晚的梦是真的?
即便手链在腕,祝流双仍不敢相信。
但她又无法不信,因为这条手链真真切切戴在她的右手腕上,并不会突然消失。
脑中的一系列猜想还未完全消化,她便急切地跳下床,跌跌撞撞走出卧室。仅为了去玄关确认一眼,何铭是否真的回来过。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暖气自脚底攀升。她掌心捏出湿漉漉的汗渍,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热的。
“醒了?流双,过来吃早饭。”
人刚走到客厅,便被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唤住。
祝流双讷讷转头,两道视线在空气中相撞。男人灼热的目光烫得她心头一凛,她动了动唇,声音喑哑:“学长……早。”
何铭指了指餐桌上的水杯,招呼她过去:“给你泡了蜂蜜水……”
“哦——”她腿脚僵着,一步一步慢慢蹭过去。
看她这般行动缓慢,坐在餐椅上的男人干脆站起来,上前搀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头疼吗?胃痛不痛?”
他的担忧和关心都直白地写在脸上,祝流双心里却五味杂陈。
他这是……终于想通了,肯面对她了吗?
一夜之间,何铭再一次变回了那个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人。可这份突然转变的温柔,却让她莫名地心生胆怯。
他待她的好,像一块砂纸,在她心口之上满满磋磨。
她既为之欣喜又惶然害怕,怕这猝不及防的温柔不过是南柯一梦,说不定哪天他又会一声不吭离她而去。
强撑着不适,祝流双拂开了何铭的手。
她默不作声走到餐桌边,端起水杯小口啜饮。
纵然全身的注意力都在何铭身上,她仍旧逼迫自己不去看他。
第125章 真情告白
视线在餐桌上环视一圈,寻手机未果,祝流双不禁皱起了眉。可她并不打算跟何铭说话,于是冷脸端起水杯准备去别地找一找。
不曾想桌旁的男人却轻易猜中了她的心思,高大的身躯往她面前一挡,缓声道:“你的手机没电了,在客厅充电……”
“那……”
祝流双才吐出一个字,何铭又截断她的话说:“我帮你请了半天病假,吃完早饭去睡个回笼觉。时间还早……”
“你——”祝流双不满地睨了他一眼。这人,怎么能擅作主张给她请假呢?请半天假,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泡汤了啊!
一口气憋在胸口不能发作,她闷闷地问:“学长上哪儿帮我请的假?跟谁请的?”
“哦,我给你们郭总打了个电话。”回答她的男人面色不改,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啊?你……你给郭总打电话了?”祝流双脑壳本就疼得跟要炸开来一样,听了何铭的话,更是惊得“嗡嗡”作响。
“嗯。”
“那郭总岂不是会……”
“不会,郭杨口风挺紧的,不会乱说。”何铭语调一沉,凑近她问,“流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不是!”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祝流双心乱如麻,赶紧解释,“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问话的人声音更低沉了,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祝流双像只急了眼的兔子,随时都想探出脑袋咬他一口,索性挺起胸膛负气道:“我有什么好怕的,郭总知道就知道了!只要你不觉得麻烦就行……”
话音渐弱,目光不经意移到面前之人的脸上,她才蓦然发觉,何铭应是故意在唬她。
“不麻烦。”男人眸光一闪,眼角噙起几分笑意,“流双,先吃早饭。”
牙齿咬住下唇,唯有这样祝流双才能克制住心头翻涌的委屈。
他怎么可以表现得这般云淡风轻?
就好像……前些天的种种都不复存在了似的。
“我没胃口。”错开视线,她瓮声瓮气地说,“学长你自己吃吧。”
脚步挪动,正值她转身之际,肩头的分量忽而一重。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何铭已伸手握住了她的肩,丝毫没给她退缩的机会。
“流双,抬头看我。”他声音里带着耐人寻味的蛊惑,迫使她不得不扬起下巴与他对视。
四目相撞,那双总是清冷深邃的丹凤眼里此刻正燃烧着别样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她眨了眨眼,在他墨黑的瞳仁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齿尖往更深处下陷,祝流双的委屈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她隐忍着,压抑着,坚决不让自己在他面前落下泪来。
“流双,对不起。”何铭垂头凝望她,目光渐渐变得柔软,“我不该对你忽冷忽热,不该有意避着你……”
祝流双预感到何铭会同她道歉,但她没料到他的歉意会如此直白。
几乎是……将她梦里控诉他的话语通通承认了一遍。
眼圈控制不住地泛红,昨晚她并没有在做梦,一切都是真的!
等他一字一句说完,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这条手链……”
“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男人默了默,哑着嗓子道,“虽然已经迟了,流双,生日快乐。”
唇瓣翕动,祝流双艰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冰箱里还有一块芝士蛋糕……要不要给你……”男人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局促,他松开桎梏她肩膀的手,犹豫着问她。
“学长——”祝流双郑重地唤道,有些事情她必须弄清楚,“我想知道,这些天你一直加班,故意不跟我碰面,是因为叔叔吗?”
何铭无奈地笑了笑,道:“算是吧!”他不想让祝流双知道真相,但又不愿对她撒谎,于是模棱两可地给出了答案。
“我爸一直希望我能跟他上司的女儿交往,最好入赘,这样对他的事业有帮助。所以……上回他来,是希望我们能尽快分手……”
之前在梦缘餐厅和医院走廊上,祝流双或多或少听到过一些墙角,因此对于何铭父亲希望他俩分开的事并不感到惊讶。何铭今日的解释完全应证了她的猜测,可……又好像哪里不对。
祝流双总觉得他还有事瞒着她,但面前这个男人表现得太过坦荡,以致她完全找寻不出他撒谎的痕迹。
“流双,我已经把我们领证的事情告诉我爸了。”见她沉默不语,何铭幽幽道,“你放心,不论他反对与否,都无法改变我们的关系。”
酸楚袭上心头,祝流双颤抖着唇问他:“我们的关系……什么关系?”
耗了这么久,她已失了耐心,只想趁此机会逼他回答,给自己一个了断。
“夫妻关系。”男人字字顿音,视线追逐着她的眼眸,“昨晚你喝醉了,说我们不是真正的夫妻,我不该牵你的手,不该搂你,抱你……可流双,我想跟你做真正的夫妻。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第一次背的女孩子是你,第一次牵手的女孩子是你,第一次拥抱的女孩子也是你……甚至,第一次亲吻的女孩子还是你……每当和你在一起,我都忍不住想同你亲近,我喜欢看你笑,喜欢听你叽叽喳喳在我旁边说个不停,更喜欢你关心我,担忧我,在意我……”
出自肺腑的告白敲打在心尖上,祝流双不觉湿了眼眶。自他们重逢以来,她头一次听何铭对自己说这样多的话,可她像是听不够似的,希望他继续说下去,说到地老天荒。
而面前的男人也没有让她失望,他抬手一揽,将她轻轻拥进怀里,语气动容道:“流双,感觉到了吗?对你做这些亲密举动,都是我情不自禁的。就像看见你哭,我便控制不住地想要拥抱你,吻你……我承认,一开始跟你领证,是出于利益交换。但现在,我已经彻彻底底爱上了你,我开始贪恋跟你朝夕相处的日子……”
她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时间,泪水模糊了视线。
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出现在她敏感荒芜的世界里,不经意间往那儿撒了一把花种。尔后的很多个年年月月,他撒下的种子开始发芽、长叶、开花,可这纷繁的热闹他都不曾知晓。那些隐秘的欢欣与哀愁,那些小心翼翼被她写进日记本里的少女心事,随着败落的鲜花一起淌入岁月的长河。
她抬头仰望她的月亮,可月亮沉寂地照耀着每一个人。
而今,月亮独独为她一人停留。
她的无尽等待,她的孤注一掷,都有了归属。
僵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她抽出双臂,想要环住他的腰。可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回落。她如一个在外漂泊许久的旅人,明明归处近在眼前,却陡然生出“近乡情怯”的不知所措来。
何铭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耳畔是他略带颤抖的呼吸。
“原本,我是想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急躁,容易吓
到你。”他苦涩道,“流双,我知道你并不憧憬真正的婚姻,更惧怕婚姻所带来的一系列责任和负担。但……你愿不愿意,认真考虑一下,我们在一起……组建一个真正的家庭……的可能性……”
愿意吗?
当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