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墨松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险些将封眠的魂儿吓得飞了出去,跟上他一路不停地飞奔到了互市入口处。
她心惊胆战地以为自己将要看见什么血腥的场面,顺着墨松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瞧见褚景淇正活蹦乱跳地被几名苍狼部侍卫围困在墙角。
是字面意义上的活蹦乱跳。
褚景淇的个子并不算矮,在大雍也是十分高挑修长的漂亮身形,只是这几名苍狼部侍卫都生得人高马大,比之足足高出了两个头去,如人墙一般压下来,将他罩得严严实实,只能不住地跳起来与外面的人喊话。
“弥荼!我就与你说两句话!你别躲着我呀!”
封眠走到近前时,褚景淇又蹦跶了两下才瞧见她,忙站稳了身形,向她求救:“小表妹,你快帮我与弥荼说一说,我就只与她说几句话,她为什么不肯见我?”
褚景淇当真是颇为委屈,昨夜他写信到寅时,今日一醒来便赶过来见弥荼,想着定要与他说清楚自己的心意。
他担心大庭广众之下谈论此事,会给她造成压力,被百姓们听去了,不知又要造什么谣,便一心想请她稍离片刻,与自己面对面单独谈一谈,结果她根本连见都不见他,指挥着侍卫就将他团团困了起来。
“那你先消停些吧
,这样大吼大叫的,留给旁人想象的余裕可是更大了。”
封眠先安抚好了褚景淇,让墨松在旁边陪着,才转身走向弥荼。
弥荼坐在凉棚下,双手环抱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担心今日互市上北夷部族的商贾受欺负,特意在此坐镇,没想到好半晌过去,一个受了委屈来哭诉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聒噪的男人来打扰。
思及此,她突然意识到耳边好像没了那道上蹿下跳的声音,下意识看过去,便瞧见封眠向自己走来。
是了,他们是一家人。
弥荼一动不动,冷眼瞧着封眠走到面前,“怎么,替他做说客来了,还是打算拿出郡主的威风来压我向他道歉?”
“那你可是打错注意了。”
除了阿爷,无论是大雍的皇亲国戚还是北夷的遗老贵族,都不能让她低头。
封眠轻轻摇了摇头,“圣女做什么把人想得这么坏呢?我只是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来请求你。”
“烧粮草的事已经过去了,九哥他也并不是想来向你兴师问罪。立场不同,他从始至终也未曾想过要怪你。他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又是名男子,被骗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他还来纠缠什么?”弥荼挑眉,“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我没揍他,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烦死了。”
“有些话我也不能代劳,你若是愿意的话,便与他聊一聊吧。若是你不愿意,我现下也有法子将他劝走。但我九哥这个人有时还是有些固执的,接下来怕是日日都会来。”
“短痛好过长痛,你便给他个痛快吧。”
封眠做出拜托的手势,弥荼犹豫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勾唇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要一百石粮食。”
她牢牢盯住封眠,“我知道,北疆缺粮,但你这位郡主可不缺。”
可真是会趁火打劫。
“可以,待互市顺利结束,你拿来我想要的种子,我们两讫。”封眠点头应了。
粮食的钱晚些去找褚景淇结清就是了。
她答应得太爽快,弥荼都愣了片刻,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少了,“你们兄妹感情倒是真好。”
以前一年才见一次,真有多少情谊倒不见得。但自打封眠来了北疆,几次遇见褚景淇,他都是以绝对的真心相待。
真心总是能换来真心,过去十几年的除夕聚宴,也不如这几月的偶然相处来得深刻。
“或许我说了你也未必信,与他多相处些你便直到了,九哥其实还是个很好的人。”
弥荼没接话,吩咐身旁人看好凉棚,兀自起身去寻褚景淇。
封眠遥遥望见褚景淇被放出来后欣喜得展颜,领着弥荼往停在僻静处的马车前,还不忘遥遥冲封眠抱了抱拳以示感谢。
“郡主,咱们不跟着吗?”流萤小小声问。
“放心吧,圣女有分寸,不会对九哥动手的。”封眠准备继续回互市上逛一逛,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
流萤轻轻地“啊”了一声,原来郡主担心的是小侯爷啊。
也是,小侯爷虽是男子,但手无缚鸡之力,圣女虽是女子,瞧着却是很能打的样子。
“很能打”的圣女弥荼跟着褚景淇上了马车,大马金刀一坐,扬一扬下巴,“说吧。”
她这番姿态与化名“涂宓”时很不一样,涂宓也是明艳的,但敛去了周身张扬的刺,多了些刻意模仿的小女儿温柔的情态。
如今做回弥荼,她也懒得再做任何掩饰。
褚景淇眼也不眨地瞧她,腰背挺直坐得规矩,张扬的羽毛都收敛了起来,点点红晕自脖颈处蔓上来,回忆了一下打了一晚上的腹稿,勇敢开口:“我喜欢你。”
弥荼面上一僵,还未开口便听褚景淇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
“我已经给母妃写了信告知她我对你的心意,不会让她从旁处听说些对你不好的传言,做出对你不好的事。”
“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以与你成亲为前提向你表明心意,绝不会做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他说罢急匆匆地补充,“当然了,这是在你同样喜欢我的前提下,若只有我单方面喜欢你,那断是做不成负心汉的。”
后半句声音放轻了些,有些失落。
转而又振作起来,“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可以吗?”
他期待地望着弥荼,心里疯狂许愿:现在就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现在就答应我!
“我不是涂宓。”弥荼皱着眉,硬邦邦道,“你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是涂宓时我喜欢,是弥荼时我也喜欢,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喜欢一旦说出口,再说起来更是全无压力,褚景淇把它当口头禅一样说。
弥荼捂住了耳朵。
褚景淇闭嘴了,憋了半晌还是问:“行吗?”
弥荼思考了半晌,想起来封眠说大雍人都会种地,遂问:“你会种地吗?”
褚景淇两眼茫然地看着弥荼,转瞬目光坚毅道:“我可以学!”
啧,果然是在骗她。
“话说完了?我走了。”弥荼转身下马车,走得毫不犹豫。
咦,她没有直接拒绝!有时候没有直接拒绝,便大致是默许了。
褚景淇瞬时精神抖擞起来,兴致勃勃去找封眠讨教应该送些什么东西让弥荼高兴,便收到了封眠新鲜写就的账单。
“粮食嘛,她定会喜欢的。”
不过这样纯送也不是办法,封眠催他去帮弥荼选购一些种子,说不定能帮忙找到一些北夷部族也能种的食物,到时候他们就能自给自足了。
褚景淇想到弥荼问他会不会种地,顿时来了兴致,看来她不是随便问问而已,这果然是一条加分项!
“若是真有这种种子,可一定要教我怎么种!最好再派我去苍狼部教他们如何种,这样我便有机会在弥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了。”
想开屏的心思直接写在了脸上。
虽然这事还得报过舅舅才能作数,但现下封眠自然是什么都应了,她目送着喜气洋洋的褚景淇没入来往商贾之中,心下想着,若此事能成,也要在舅舅面前夸一夸褚景淇,免得他日后说要去“和亲”,再被当成了胡言乱语。
“郡主想要什么样的种子?”陆鸣竹积极问道,“我也可以帮忙去挑挑看。”
目前来看第一日互市极为成功,日后想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商贾赶来,多一些人搜罗倒也是更好些。
封眠:“只要是没见过的种子都可以。”
广撒网,多捞种。
她若直接描述出种子的模样,要如何解释她竟会认识这种从未在大雍出现过的作物?
顾春温是户部的官员,隐约猜到封眠或许是从什么地方知晓了一些新奇的作物,便主动问道:“若是寻到了种子,是不是要寻专人来试种一番?需不需要我从户部帮郡主调一些人过来帮忙?”
“可以吗?”封眠眼睛一亮,毕竟还没有什么成果可以展示,她都没好意思提向户部借人。
顾春温含笑回道:“陛下派我来时便吩咐过,郡主有何需求,都须尽力满足。调人这等小事,自然不成问题。”
封眠欣喜道:“那太好了!如此便能省去不少周折。”
顾春温将此事仔细记下,转头望了一眼褚景淇离去的方向,忽有些感慨:“没想到小侯爷竟是如此钟情之人。若能寻到心爱之人,与之相守一生,对任何人而言,都实属难得的缘分。”
封眠轻轻一叹,应道:“是啊,能遇见心爱之人,就已经不是件易事。”
顾春温细细品味她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心下微动:郡主好似对百里浔舟并无什么别样的情愫。
傍晚时分,集市陆续收摊,人群渐散。
为方便互市往来,不少客商都借住在附近州郡的驿站,返程仍需赶上一段路。
幸而有疾羽营和鸾仪卫一路护送,令满载而归的众人安心不少。
封眠回到驿站便早早洗漱完毕,卸下一身疲惫,舒舒服服窝在椅中,提笔给百里浔舟写这一日的所见所闻。
烛火忽然“啪”地爆了一下灯花。
她微微一怔,恍惚间竟以为有人轻叩窗棂,不由抬头望去。心下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起身,支起了窗。
窗外夜凉如水,静谧无人。
封眠忽地忍不住好笑,正要关窗,
忽瞧见远处火光隐现。
第62章
“是何处着火了?伤着人没有?”
封眠重新穿好外出的衣裳跑下楼,顾不得什么仪容仪态,人未至声先至。跑下楼梯时还险些踩空,惊得一旁早已等在楼下的顾春温和陆鸣竹忙伸出手来。
封眠自行扶着扶手站稳了。
前来传信的侍卫满身烟尘,弯腰向封眠行礼,“着火的是雀南商栈,幸而火势不算大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只有几名客商受了点轻伤。”
“备车,我现在要亲自过去。”封眠大步向外走去,众人纷纷跟上。
侍卫疾步追在封眠身侧,接着汇报道:“在火源附近我们抓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
被抓住的青年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英挺,虽是满身烟尘,衣裳上还被烧出了几个洞,被两名侍卫押着站在刚扑灭火的商栈旁,但略微懒散的站姿中偏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他眼皮也未抬,拖着字音道:“都说了不是我放的火,你们还要问几遍。”
封眠:“那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听见封眠的声音,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抬起眼皮,看人时眼中带着三分不在意七分兴味,“你便是清平郡主,北疆的世子妃?”
封眠不奇怪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北疆人人都知道互市是郡主主办,见到一个此时此刻赶来问话的年轻姑娘,傻子也猜得出来她的身份。
她对他的话不予理睬,只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何人?”
青年略微站直了些,唇角要笑不笑地弯着,“傅辞偃。路人,瞧见起火了,便进来救人。”
“这年头,做点好事也要被这样误会了?”
封面细细观他神色,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眸光清亮,并不像是说谎的模样。
封眠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不知为何,看着他的面容,总觉得他有点眼熟。
“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或许只是她忘记了。
傅辞偃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草民一介布衣,如何有幸得见贵女容颜?”
他嬉笑道:“郡主殿下便是想与草民搭话,也不必挑个如此烂俗的借口。”
“放肆!”顾春温上前挡住他看向封眠的目光,平日时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傅辞偃混不吝一般地将顾春温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手上转了两圈,懒散道:“这位不是百里世子吧,不知是哪位大人?”
“与你何干?”
顾春温的声音都变成了一汪冰水,转而与封眠说话时才恢复了常有的温度,“郡主,虽然此人说火并不是他放的,但他行迹确实可疑,还是先关押起来,待查证过现场痕迹和商栈人证再说。”
封眠收回打量着傅辞偃的目光,点了点头,正要示意侍卫将人押下去,另一名侍卫领着名大雍的商贾过来了。
中年商贾的脸上满是愤愤之色,一瞧见被簇拥在中间的封眠便嚷了起来,“郡主!郡主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封眠忙虚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两侧侍卫将他搀了起来,他立即铿锵有力地控诉道:“是苍狼部那群畜生!我亲眼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苍狼部一模一样的人在商栈内鬼鬼祟祟地转悠,就在那一片!”
中年商贾说着把众人往烧焦的商栈方向引了引,指着一片烧得格外严重的地方给众人看。
此处几乎烧塌了,目光所及,尽是触目惊心的黑。
侍卫悄悄凑近封眠,耳语道:“经判断,此处大概率是起火的地方。”
那中年商贾还在喋喋不休,“苍狼部都敢烧云中郡的粮草!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我看这次也是他们干的!”
余烟尚未散尽,空气中满是木材燃烧后呛人的焦苦。
封眠闻了有些难受,抬袖掩了一下口鼻。
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旋起一小股黑灰,卷向封眠的方向。
一直分神关注着她的顾春温当即展袖,替她挡住了铺面而来的灰尘余烬。
“郡主,我们去旁边说话。”他护着封眠向一旁走开两步。
远离了满是飞灰的商栈,空气豁然开朗。
封眠凝眸观察着中年商贾的神色,苍狼部确实有放火烧粮草的前科,但此事在当日驿站内褚景淇认出弥荼之前,无人知晓。而那之后为了互市的稳定,她命在场众人都不许泄露此事。
“你怎么知道他们烧过粮草?”
中年商贾面上并无惊慌等神色,认真做着回忆,道:“今日散市后,大家都聚在大堂饮酒用饭,有一名游商带着小厮恰好从我后头路过,两人争执着要不要与苍狼部的人做交易,提到了苍狼部曾放火烧粮草一事。”
他有些不快,带着点埋怨道:“若不是无意听见,我等现下还被郡主瞒在鼓里呢。郡主您怎么能同意与那等狼心狗肺表里不一之人互市呢!”
凌空一道亮鞭声如惊雷炸响,惊得中年商贾缩着脖子躲到了身旁侍卫的身后。
“狼心狗肺表里不一是说谁?”弥荼带着几名近侍阔步走近,面色紧绷,满布冰霜,她眼风扫过那名鹌鹑一般的中年商贾,“一人做事一人当,粮草是我烧的,我认错赔偿。但今日这场火,谁也别想栽在我苍狼部的头上!”
封眠心中暗忖:苍狼部既已主动说服其余六部一同前来参加互市,便是主动向大雍释放出友好信号,已然公开了与阿尔纳部全然不同的信号,必然会被其视为眼中钉,又何必要大费周章纵火破坏互市?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纷乱杂沓的脚步声渐近,一群大雍商贾举着火把聚集而来,他们中有些人形容狼狈,身上麻布裹着伤口,显然是在方才的火灾中受了伤。
他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嚷着,“分明有人瞧见了你们的人在此处鬼鬼祟祟,你们又不住在这里,不是来放火的,是来偷东西的不成!”
“我们千里迢迢带来的货物,全都被你们给毁了!”
“我看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包藏祸心!来参加互市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就是想要破坏互市!”
“就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抓起来!”
举着火把的人群愤怒地涌上前,拦截的侍卫不敢伤人,步步后退。
弥荼高举起长鞭,已然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都……”封眠上前一步正要喝令众人冷静,一阵马蹄声打断了她的声音。
“都冷静点!”策马狂奔而来的褚景淇一面狼狈地翻身下马,一面拉长了声音怒吼一声。
他束发都是歪的,衣裳凌乱地裹在身上,两只靴子还穿反了,形象全无。他是在睡梦中被墨松摇醒的,听闻弥荼出了事,踩了鞋、套上衣裳就往外跑。
褚景淇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到弥荼身前,将她挡在身后,拧着眉冲商贾们喊:“此事官府都还没给出定论,你们倒是在此喊打喊杀上了,被人当靶子使了都不知道!”
他还抽空回头跟弥荼小声道:“别怕,我相信这场火肯定
跟你们没关系!”
对面商贾们自然听不进去他的劝,不过倒是将怒火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你那么护着苍狼部,莫不是叛国的奸细吧!”
“你们这么急着要根据几句话就给人定罪,莫不是叛国的奸细吧!”
褚景淇就这么与人群对“骂”了起来,身后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墨松一眼瞧见他的衣领,惊得冲上来挡住他的身子就开始给他重新穿外裳。
小祖宗一着急将衣领穿成了左衽,在大雍左衽可是给死人穿的!传到王妃耳朵里,他的屁股就保不住了!
弥荼看着个子高挑的褚景淇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冲在前头,一点小侯爷的样子都没有的与人骂架,心下颇为复杂,手中的鞭子都甩不出去了。
喧闹的人群后,封眠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她看得清这背后定然有人挑拨,而罪魁是什么人也几乎呼之欲出,然而现下任何发言与论断都不如证据来得实在,得让这群人安静下来……
“咣当”一声锣响,惊得众人纷纷收声。
封眠扭头看去,陆鸣竹手上拿着锣槌,他喊人搬来了开市时敲响的锣,此刻已满头大汗。
顾春温与他对视一眼,适时开口道:“诸位都请冷静,你们说看见了苍狼部人行踪鬼祟,苍狼部可疑。而侍卫却又当场逮住了这位形迹可疑的傅公子,他亦是可疑之人。”
仍被两名侍卫押着的傅辞偃耸了耸肩。
顾春温:“今夜事端诸多,众说纷纭,总要给我们一些调查的时间。”
封眠朗声接道:“我在此向诸位保证,最迟十二个时辰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今日诸位的损失,可先行登记下来,明日我亦会依次给诸位进行赔付,定不让大家吃亏!”
商贾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了声音。陆鸣竹“铛铛”又敲了两声锣,“诸位要登记的跟我来。”
人群松动下来,开始有人陆续走向陆鸣竹的方向。
褚景淇松了口气,摸了摸喊的有些痛的喉咙,便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他回头,与弥荼对视上。
弥荼直言问道:“你说信我,只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说的吧?”
褚景淇瞪圆了眼,“我信你就是因为信你,便是不喜欢你,今日我也信你!”
他说罢觉得不对,又补充道,“当然了,我不可能会不喜欢你。”
弥荼没说话,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走近的封眠。
封眠:“还请圣女配合一二,暂时请苍狼部的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给我们一些时间,容我们查明真正的纵火之人。”
若是以往,弥荼定会抗拒这种与软禁关押无异的提议,但如今褚景淇说信她,封眠话音中的意思也是相信纵火的另有其人,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我的耐心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第63章
“我说什么来着?”傅辞偃懒洋洋地寻了个椅子坐下,单手支颐,英挺的眉目带着几许倦意,“都说我是去救人的,你们偏不信。”
将众人情绪都安抚下来之后,总算有时间详细检查现场,并对火场中的伤患进行询问。
其中有三名伤者都作证,是一名身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将他们救出了火场。
顾春温和侍卫领着傅辞偃去给他们认过,确认他确实是在火场内救人,而非放火,便洗清了他身上的嫌疑。
“你现在可以走了。”封眠提醒道,有些看不惯他如此自在舒适仿佛身处自己家里的模样。
傅辞偃伸出食指摇了摇,“是你们误会了我,轻飘飘一句‘无罪释放’,就想打发我?”
封眠:“你待如何?”
“我总要知道自己是在替什么人背锅吧?”傅辞偃翘起了二郎腿,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偏头冲封眠眨了眨眼,一副没甚正形的模样,“郡主如此大度,应当不会介意我在此旁观片刻吧?”
顾春温打量着他,觉得此人奇怪得很,身上混杂着十分矛盾的气质,说他轻浮浪荡,英挺的眉目却又十分正气,说他身有贵气,又常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他手上有着薄茧,分明是习武之人,但被抓时丝毫没有反抗之意,只懒懒地为自己辩解几句,仿佛一切随意,并不在乎结果如何。似乎万般事过眼,皆不能在心上留下痕迹。
偏偏唯独对封眠颇为在意的模样。
顾春温可以十分肯定地说,盛京城中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他不可能与封眠是旧识。
也不对,听说封眠幼时曾离宫出走过几个月,难道是那时认识的?
封眠心下也如此怀疑过,但她虽然已经不记得幼时一同被关在山洞中的那个小男孩的相貌和名姓,却记得他也只比自己大了两三岁。傅辞偃已经二十五了,年纪怎么也是对不上号的。
“你随意。”
再有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她虽然许诺说十二个时辰内查清真相,但若天亮前此事还没有个定论,势必会影响一整日的互市。大雍和北夷两方的人都会在心里对彼此打嘀咕,若再吵起来打起来,这怨怒之情可就要越积越深了。
所以封眠打算在天亮之前将真凶钓出来,没心情再与傅辞偃周旋。
她提笔将发生的事情和困惑之处一一写下,既不耽误给百里浔舟送信,又能梳理思绪。
坐在不远处的傅辞偃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想瞧她在写什么,眼前划过一片暗绣云纹的袍角,顺着抬起头,方才带着他去给人认脸的那位顾大人径自站到了他的面前,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切,又不是郡主那位世子夫君,在这里严防死守什么呢?
傅辞偃轻哼一声,撤身摊回椅子里。
敞开的大门被轻叩了两下,陆鸣竹领着风甲和风乙回来了。
“郡主,没有找到最初传出苍狼部曾火烧粮仓消息的那名游商。”陆鸣竹带着人将最近的两个商栈也翻了个遍,一个可疑的人都没找到。
“跑得倒快。”
他们一定提前摸熟了地形,向周边再排查下去,也只是大海捞针,做无用功。必须得想个法子守株待兔,让他们自己撞上门来。
封眠若有所思地看向傅辞偃,“傅公子既然留下了,不如就帮我一个忙吧。”
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一夜难以入眠的商贾们聚在临时搭起的棚屋之下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已经找到足以证明这场火不是苍狼部放的人证和物证了。郡主说辰时便要叫咱们一起去看。”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别是随便找了个人,捏造的证据吧?我看苍狼部不是什么好东西,定然就是他们干的!”
“就是,都烧成那样子了,还能找出什么物证来?我看就是随口一说,向让咱们闭嘴罢了。”
“货真价实千真万确!你现在急什么急,待辰时郡主若是拿不出证据,你们再闹也不晚!”
“行,那咱们就等着瞧,倒时我定然苍狼部那帮混蛋好看!”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便传出了商栈。
一道如同拾荒者的身影缓缓走进了某处低洼的山洞里,等在里面的人激动地倾身迎上来,“怎么样?接应的人来了吗?”
来人摇摇头,低哑道:“出了问题,大雍那边找到了证据,得处理掉。”
“不可能!我们行事这么小心,怎么可能留下什么证据!”等待的人情绪激动,“大雍人心思很多,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去看一遍才能放心,否则如果真的留下了证据,就白干了!”来人咬一咬牙,“我去!伊丹,你在外头放风,我若被抓了,你就杀了我,立刻走!”
“阿古尔!”
“为了真神的荣耀!”阿古尔握住伊丹的手,眼中带着赴死的决心。
距辰时还有一炷香之际,一道人影趁换防之际,卡在视觉盲区,灵巧地翻入后院柴房处,侧耳贴在边沿的小窗上,听见里面传来不停歇的咒骂声。
“老子是证人又不是犯人,至于把我跟证据这么看在一处吗?要不是我看穿了阿尔纳部人的伪装,你们找得着这证据吗你们!”
窗边的阿古尔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小心翼翼翻窗而入,刚一落地,颈上便横过一道长剑。
傅辞偃挑了挑英挺的眉,“阿尔纳部的小鱼可真是好钓。”
阿古尔眼
神一狠,猛地向前往剑上撞,傅辞偃及时收剑,脚下腾挪转身,“啪”一下将人反身摁倒,“现在你还不能死,忍忍吧,一个时辰之后再死也来得及!”
敞开的窗外,一道箭簇迎着朝阳反射的微光闪现。
伊丹躲在附近一座飞起的塔楼高处,搭弓引箭,瞄准了远处阿古尔的头,他咬了咬牙,正要松弦,一道身影忽地从下翻了上来,一脚踹翻了他的弓箭,同时将他砸倒在地,双腿绞住了他的脖子。
“兄弟,站得高,摔得疼,你听过没有?”
辰时,当众人再聚在商栈废墟之前时,两名伪装成苍狼部的阿尔纳部人被押了上来。
阿尔纳部人长到五岁便会在耳后用一种特殊的颜料刺青,两人身份辨无可辨。更兼之顾春温带人循着他们的踪迹找到了藏起来的纵火用具,至此真相大白。
苍狼部众人扬眉吐气,“放火的人是阿尔纳部的!关我们苍狼部什么事!”
之前质疑、辱骂过苍狼部的商贾无需示意,主动站出来向苍狼部众人道歉。
褚景淇立刻将这件事编成了顺口溜,苍狼部成了苦主,阿尔纳部是那凶神恶煞挑拨离间的恶狼,然后花钱雇人去四处传播。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咱们这里人多嘴杂的,谁知道最后外头传的会是哪个版本的故事?再叫有心人给苍狼部也泼上一盆脏水,这真相不是就白查了吗?必须先下手为强,抢占谣言……不是,抢占真相市场!”
伴着这份新鲜出炉的顺口溜,“阿尔纳部派人火烧大雍商栈意图嫁祸苍狼部,大雍彻查到底还苍狼部清白”的热闹事儿就广为流传了出去。
第二日的互市依然热闹开场,两边商贾交易之时还不时就此事发表议论,主要围绕着“心疼苍狼部”、“赞美大雍”、“痛斥阿尔纳部”几个话题。
当人们有了共同讨厌的人时,通过同仇敌忾的痛骂,彼此之间的关系便会飞速拉近,这一天的互市比第一日还要和谐百倍。
在火烧商栈一事中受到了损失的商贾们自封眠处结清了赔付款,便冲进互市北夷商区大买特买,将误解苍狼部的愧疚尽数化为真金白银的消费,收获满满地准备南下售货,并许诺会将这个故事一同带去,让更多人知道阿尔纳部的可恶嘴脸!
未参加此次互市的其他北夷部族也逐渐听说了阿尔纳部陷害苍狼部一事,多数较为中立的部族都十分震惊,事发时苍狼部等七个部族还在大雍境内,如果大雍人真的认为是苍狼部挑起事端,这七个部族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尽管北夷分裂成了三十六部,但曾经都是同胞,信仰着相同的神明,再往上细数几十辈,说不定还是同一个祖先,在北夷内部彼此有争端,那时部族之间为了生存而战,在大雍面前对其他部族使用如此不耻的手段,焉知日后若他们答应与阿尔纳部合作,会不会成为他们手下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有好几个部族都打消了与阿尔纳部合作,一同攻打大雍的心思。剩下的部族也开始犹豫,摇摆不定。
封眠的信件和前哨的军报前后脚送到百里浔舟的手上,他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精彩,真是精彩!”
姚知远畅快地奖励自己开了一盒留给明日的点心,“郡主这互市办得真是妙极。”
“那是自然。”百里浔舟眉眼带笑,垂首继续仔细地看信。
自拿到信,还未看内容,他的唇角便翘得落不下去。入手厚实,显然写了好几页纸,与往日递来的薄薄一张字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已足以让他高兴一整日。
然后瞧着瞧着,他的嘴角蓦地又抿得平直了。
封眠的信写得如同日记一般,顾春温和陆鸣竹时有出场,只这两个都是老熟人了,在信上见一见还影响不了他的性情,这突然冒出来的傅辞偃又是什么人?
第64章
傅辞偃到底是什么人?
夜半,百里浔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冒出这一句话。
他越是想要静下心来,清空思绪,就是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这句话。心愈浮,气愈燥,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最后干脆放弃挣扎,睁开眼睛,苦恼地盯着头顶的床帐。
明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物,阿尔纳部吃了大瘪,应当会安分几日,若他现在出发的话,赶一赶,说不定能在天亮时抵达黑石沟。
可他这时候以什么理由冲过去呢?只是因为一个在信上见过名字的傅辞偃,也显得他太不稳重太过小肚鸡肠。封眠会不会烦他?
他想要封眠给自己写信,只是觉得见字如面,读信时就好像能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话一般。而且只要一想到无论如何,在给自己写信时,她心中必然是念着他的,便觉得心口丰盈轻快起来,并不是想要以此来监控她的一举一动。
若只是读了封信,便不管不顾地跑过去了,惹人厌烦,日后她不愿意写信了怎么办?
兵法有云,兵法有云……
百里浔舟脑中空白一片,想不出什么兵法了,憋闷地叹气,都开始略略有些羡慕褚景淇这个富贵闲人了,整日在外头游荡,想去追心上人,便拔腿追去了。
他却脱不开身……
他眸光一顿,忽然生了歹心。
他去不了,但府上那么多家丁仆厮,都可以派去给他增加一些存在感啊。
又是晴朗一日,天边云絮厚软,轻飘飘地荡过澄澈的天穹。
黑石沟,封眠提着葱白裙摆下楼,雾柳恰好将刚煮好的药从厨房端了出来。
近两日风沙大了些,封眠不想频频开窗,导致屋内积一层薄沙,还要人费心清理,便干脆坐到大堂里喝今日的汤药,左右驿站内都没什么外人。
哦,还是有一个的。
一道懒散的身影拖着步子走了过来,傅辞偃凑到刚在桌边落座的封眠身侧,探头看一眼她面前黑乎乎的药碗。
火烧商栈的事情已经落幕,傅辞偃身上的污名洗清,害他背锅的罪魁祸首也已经被揪了出来,按他之前的说辞,他也应该离开了。
但顾春温和陆鸣竹明里暗里地示意他可以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他却道:“我还未曾见过互市,这么大的热闹总不能一眼都没看就离开吧?那也太可惜了。”
“是你们将我抓来的,光找到让我背锅的祸首也不足以弥补我心里的苦。”
谁也看不出来他心里如何苦了,但他偏要赖着与他们同住,总不能强行将人赶出去。
“是药三分毒,你病了吗就胡乱吃药?”傅辞偃皱着眉心,七分嫌弃下暗暗藏着三分关切。
瞧这弱唧唧的模样,腕骨细的骨节都突出来了,小脸上也没有二两肉,定是吃药吃的。
封眠一手拿着汤匙搅着碗中热腾腾的药,等它晾凉,“并非治病的药,近日事情杂乱费神,容易生病,便喝些汤药预防病灶。我体弱,从小喝惯了的,没事。”
“觉得累了就去休息,按时睡觉按点用膳,吃药预防是什么主意?净搞这些没用的……”傅辞偃语气不大好地嘀咕着,愈发坚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就是从小一直吃药,才将她吃成了一副瘦伶伶的模样。
他忍不住了,忽然问道,“皇帝陛下不会就是这般教你的吧?”
“当啷”一声,
封眠手中汤匙磕到碗壁,她惊讶得瞧一眼傅辞偃,这人到底是性子不羁还是不怕死?话音里头竟好似对嘉裕帝颇有些不满一样。
她扫一眼四周,流萤和雾柳垂眸静立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大堂内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并无旁人。几名侍卫守在门口的位置,听不见此处的交谈声。
“非议陛下,你是嫌脑袋顶着太重了?”幸好没旁人听见,添油加醋传出去,他可真是要倒霉了。
傅辞偃轻哼一声,显然不大服气,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碗中的汤药晾得差不多了,封眠正端起来要一口闷,手上忽地一轻,傅辞偃竟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碗,仰头将药喝干了。
咕咚咕咚声在安静的大堂内格外显眼。
空掉的药碗被搁回在桌上,咚一声闷响,“这几日被你们折腾得也没休息好,我试试这药管不管用。”
他垂下眼睫瞧着封眠,半阖的眼眸凌厉似一把出鞘的剑,“郡主殿下若是担心生病,不若现下回屋里头歇上一歇。若离了你互市就不转了,你带来的那几位大人是吃干饭的不成?”
他丢下这几句话,转身又走了,看方向是回房间去了。仿佛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专门与她抢药吃的一般。
封眠:……
他是在说教吧?是吧?
虽说听起来是为了他好,但这比太后挖苦她时说的话也好不到哪里去。
流萤和雾柳亦是瞧得目瞪口呆,流萤蹭过来将空碗拿起来,瞟一眼封眠,“那位傅公子做人虽然没什么礼貌,对郡主也没有半点尊重的样子,但话倒是说得没错,吃好睡好比喝什么药都强!”
“郡主,左右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回屋再睡一会儿吧?”雾柳紧随其后,上前将封眠扶起来往楼上带。
封眠无话反驳,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去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确实神清气爽,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感觉还能再绕互市走上十圈。
房门被笃笃敲响,雾柳轻声在外问询:“郡主,醒了吗?”
“进来吧。”
雾柳推开房门,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世子殿下……”
封眠心头一跳,百里浔舟又来了?她下意识跳下床,匆匆抓起搭在床边的苍松色外衫,又一瞬觉得这件外衫色调太重了,松了手打算挑件新衣裳。
接着便听雾柳继续道:“世子殿下遣了人送东西来,就在大堂候着呢。”
喔,原是遣了旁人来的。
封眠的手又摸回了苍松色外衫,出门在外,不比在府里头,哪需一日换几套衫裙,凑合穿一穿吧。
大堂里摆了两个箱笼,傅辞偃又蹲在箱笼旁打量着。
怎么哪里都有他?
有些眼熟的王府小厮冲封眠行了一礼,“世子妃,世子殿下命小人给世子妃送些新鲜吃用来。互市还有数日,殿下很是记挂世子妃,望世子妃能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
箱笼里还有一个三层小食盒,封眠打开一瞧,里面上下两层皆铺着冰,中间一层是乳酪酥山,莹莹如雪,瞧着便令人口舌生津。
小厮更来劲了,挺直了腰板介绍道:“世子殿下念着世子妃爱用冰,如今天气日渐热了,便特意去买了来,生怕化了,特意亲手在上下两层密密铺了冰。”
他在“特意”和“亲手”两个词上加重了话音,着重强调,心下想着来时世子殿下嘱咐他的话:若郡主高兴了,便给他加赏银。
“世子说怕世子妃吃坏了肚子,便没多买,这一点酥山姑且为世子妃解一解暑意。”
他怎么知道她爱吃冰的?封眠忽地想起来自己刚到北疆的时候,还拉上流萤、雾柳、柳寄雪一起去逛过酥山店,便猜他应是跟周围人努力打听过了,一时有些为他的用心而感到高兴……
她还真是有些馋了。
“到底是王府世子,家底丰厚,出手就是阔绰。”傅辞偃一张嘴,将百里浔舟说得好似什么败家的膏梁纨袴子弟一般。
小厮古怪地瞧他一眼,急忙扬声为自家世子正名,“置办这些,全用的我们世子平日里的饷银,世子说了,他往日没甚花销,攒下来的银子日后都要花到世子妃身上。”
旁边一声惊呼,傅辞偃惊讶地瞧封眠,“他饷银竟不交你保管?”
小厮:……
这人什么毛病?
封眠:“……那点银子我用不上。”
流萤小声跟雾柳嘀咕,“这傅公子到底什么意思啊,怎么老挑刺找茬儿,这些都关他什么事啊?”
她说着倒吸一口凉气,“他该不会对郡主……”
雾柳摇摇头:“瞧着不像,况且我觉得傅公子看郡主的眼神,没什么旖旎心思。你不是号称熟读话本,这也看不出来?”
“我当然也瞧着他眼神不对了。”流萤辩解道,“只是他这人不太正常,我怕用常人那套理论,解读不了他的心思。你懂吗?”
雾柳:“我不懂。”
箱笼前,傅辞偃探首,“什么味道的?”
封眠生怕傅辞偃把自己的乳酪酥山也给抢了,一手拎着食盒提手,另一手将食盒揽住抱在怀里,全方位防范着,还有些警惕地瞧了他一眼。
傅辞偃:……
他哼了一声,甩袖转过身去,“谁要吃这种甜兮兮腻人的东西。”
难不成你就爱吃跟汤药一样苦的东西?什么癖好!
封眠抱着食盒回了屋,一面享用,一面给百里浔舟写信,着重夸赞了一番乳酪酥山的味道,又十分捧场地盛赞了百里浔舟几句,最后图穷匕见。
“我今日梦中都还是乳酪酥山的味道,互市还有十余日才结束,也不知下次再吃是何时了。”
此时此刻外头艳阳高照,手边乳酪酥山刚见了底,她根本连眼都还没闭上过。
百里浔舟接到信时一眼便瞧出她的小心思,心下有些好笑。他想了想了,隔几日吃上一碗酥山似乎也不算多,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派人去问过柳寄雪,确认没有问题,才决定每隔三日派人给封眠一碗酥山,再配上不同的果浆浇头,定让她吃得高高兴兴。
第65章
逐渐升高的日头阻挡不了人们赚银两的热情。观望了两日的其他大雍商贾眼瞅着互市火热,纷纷也赶来来登记,准备继承一些已经收够了货物,准备撤市的商贾的摊位。
众人在互市门口来往着,顺便就外头吃起了井水湃过的瓜果。
这是黑石沟的村长带领着村民们在市集入口处摆的小摊子,他某次见郡主吃酥山,心思活泛起来,便做起了井水湃凉瓜的生意。
冰是稀奇紧俏的东西,他们小本生意供应不起,但家家都有一口井,头一晚将瓜果浸在井水中,要吃的时候捞上来切开,扑面而来的沁凉之意,足以解去七月的暑意。
为了保证供应的瓜果足够凉,他们都是先接了单子,再命孩子狂奔回家中,将客人要的瓜果捞上来,再狂奔回来。
生意好极了,就是有些费孩子。
村长正笑盈盈地忙碌着,听见有人在头顶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一抬头瞧见一个生面孔。
这几日旁的不说,村长是将互市上几乎所有人都瞧了个面熟,面前的人不但脸生,穿着打扮的风格也陌生,发尾还染着奇怪的红色,说了半晌北夷话才生硬地吐出两个大雍字,“互市”。
村长并没有恍然大悟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苍狼部的圣女日日都守在互市门口,等着帮不通大雍官话的北夷人做翻译,于是扬手一指圣女所在的方向,“去那边,找她问,那边!”
那北夷人看懂了,给他留下一颗圆溜溜亮闪闪的珠子做谢礼,往弥荼的方向走去。
弥荼早便瞧见了他们这一行人,发尾用特殊的植物染料染着火红狐尾一般的颜色,是飞狐族的人。
飞狐族的人口在北夷算得上是大部族,战力也属于中等,一直是阿尔纳部努力拉拢的对象,如今倒是也主动来向大雍示好了。
飞狐族领头的是一名中年贵族费力,曾在草原上与弥荼见过几面,他恭恭敬敬地向弥荼行了个见面礼,“苍狼部的圣女,我们飞狐族想要加入本次互市,需要付出什么?”
他问的直截了当,目色严肃,本次出行,他和身后的同伴们带上了部族最优秀的货物,只要能加入互市,分一杯羹,任何代价他都承受得起。
弥荼还未说话,她身侧探出一个脑袋,褚景淇欢快道:“哦北夷的朋友,大雍欢迎你!”
褚景淇这两日地位飞升,已经在弥荼旁边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座位。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学习语言上天赋超然,不过几日下来,简单的北夷语交流对于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费力愕然地瞧着出现苍狼部圣女身边的这个大雍人,看
满身金玉的穿着,和这种地主般的语气,像是大雍的贵族。
看来传言不假,苍狼部和大雍的关系当真是好啊。
褚景淇兴致勃勃地指指费力的发尾,“这颜色真特别,我能染吗?”
他话音未落,便被弥荼一个肘击推到身后。
弥荼指了指入口另一侧,“大雍的郡主在那边,互市的事情,你自己亲自去找她谈。”
后头来的人可不能借着她的面子,从封眠手里直接拿到她谈好的条件。
捂着胸口揉了又揉的褚景淇热情地跳出来,“我来带你去!”
对侧搭起的凉棚下,封眠正在听一个种子商人细细介绍自己带来的种子。
面前的桌上摊开摆着数排各种各样的种子,这几日陆鸣竹和弥荼带着人找来的种子也都一并摆在此处,每一粒种子下面都铺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植株名姓、外观特色和种植要点。
许是听说郡主在寻找新奇的种子,一名种子商人千里迢迢赶来,自述走了几万里路搜罗奇珍异种,希望能谈成生意。
他觑着封眠的神色,感觉她一直都神色平平的模样,看不出来有多大的兴趣,心下有些着急了。
他准备的大多数都是一些比较独特美丽的观赏植物,或是味道特殊的香料,应该最受这些贵族女子欢迎才对啊?
种子商人快没招了,他拿出最后一种种子,“郡主殿下,您别看这种子其貌不扬,开的花朵洁白无暇,像天上一团团蓬松的云朵,又好似落在人间的不会融化的初雪。”
被他捧在掌心的种子呈深褐色,形状并不规则,有些干瘪。
“我拿到种子的地方似乎是叫它白叠子,我便以此当作它的名字了。”
封眠忽地眉梢一动,她想起幼时有一次冬日,盛京难得下了场大雪,他贪玩冻着了,病起来也觉得浑身发凉,那时候她在梦里见过这种植物。
它被人叫做棉花,并非只有观赏的效用,这种棉花经过处理之后,缝在衣服、被褥里做填充物,非常轻便保暖。
想到北疆凛冽的寒风,她有些心动了,“白叠子的种子你有多少?”
种子商人没想到在最后一枚种子这里成交了,喜出望外,忙道:“我这次带了五百粒种子回来,郡主若需要,我还能弄来更多!”
封眠颔首:“行,有多少要多少。”
她又挑了其他一些确实比较特别的种子,一并都要了,让官员去与他敲定契书。虽然她最想要的种子还没找到,但见着了另一种同样重要的种子,封眠还是很高兴的,等户部的司农来了,就可以让他们去试种了!
见她终于忙完了,褚景淇赶紧带着飞狐部的人上前,“小表妹,来新人了!”
方才等待的几刻钟里,他已经凭借初学的北夷语将飞狐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现下一五一十地与封眠说了。
“我瞧着他们挺有钱的,也不是来打听打听就要走,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来加入互市的,你尽管开价。”
封眠向他投去赞叹的眼神,“九哥,你真应该去四夷馆任职。”
“饶了我吧,我在你这互市闹着玩还挺开心的,要是当官点卯可是要了我的命了。”褚景淇连忙讨饶,瞧见有通事过来帮忙翻译,他忙脚底抹油地跑了,生怕被封眠联合皇伯伯将他丢去四夷馆历练。
与飞狐部的洽谈确实十分顺利,盛入褚景淇所言,他们是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过来的。但封眠也没有提出什么太苛刻的条件,只要从他们互市所得的利钱中抽取一成即可。
当初给北夷商贾和大雍商贾划分商区时,占地面积是一致的,所以如今北夷商区还有空余的摊位,他们今日便可入驻,无需再等待其他部族撤市。
封眠在前头与飞狐部商谈时,傅辞偃就一直翘着腿坐在后面,嘴角含笑地看着她的背影。
顾春温一个转身,便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下古怪的感觉愈演愈烈。
傅辞偃劝着封眠在驿站休息了两日,封眠没来互市,以闹要看互市为理由闹着留下来的傅辞偃也不来。封眠一来互市,他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过来了。
现下还嘴角含笑地看着封眠的背影,怎么瞧怎么不单纯。
顾春温向后挪了两步,站到傅辞偃面前,挡住他的目光。
身后傅辞偃还不安生,抬脚撩了撩他的袍子,“喂,顾大人,让一让,挡着我了。”
顾春温本想给傅辞偃一些体面,不戳破他,但现下当真有些忍不住了,侧过身瞧他,冷声提醒道:“傅公子,郡主殿下已然嫁与了世子,你行事言辞还请收敛些。”
“嗯?”傅辞偃挑眉,故意做出困惑的模样,“你的意思是,像你一样吗?”
顾春温浑身一僵,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徒留一张煞白的脸。
他盯着那双含笑的、洞悉一切的眼睛,自喉间挤出几个字:“你在胡说什么?”
啧,到底是年轻,被人说破心思就绷不住了。
傅辞偃心下好笑,故意道:“不用我再说得更明白了吧?这种事情说穿了,可就藏不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也含着笑意,仿佛在故意戏弄顾春温,说道:“成婚了又怎么样?郡主可以养面首啊。”
“我这样的身份,做郡主的面首自然是没有任何挂碍的,我可以不要脸。可是你呀,堂堂状元郎敢舍下这个脸面吗?”
顾春温又被戳中了隐秘的心思,他怎么没想过呢?最初盛京送别时,他当真以为再无机会见面了,已决定放下这份有缘无分的单相思。可后来到了北疆,再见到郡主,仍能体会到从未拥有过的被吸引的感觉。
他冷眼瞧着陆鸣竹犯傻,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见到郡主就像小狗狂摇尾巴,自己却也下意识地为了见郡主一面,为了与郡主同乘,耍起一些幼稚的小手段。
他冷眼看着世子殿下渐渐对郡主上心,想着如此也好,看他们夫妻恩爱,就此死心。可却忍不住想,若世子殿下的心意不能长久,他就……就怎么样呢?他不敢想。
看出郡主对世子似乎还并未动情,他又难免微妙地高兴起来,就好像这样自己也有了机会一般。
他想吗?他敢吗?他做得到吗?
顾春温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听见自己急促又混乱的心跳,在空寂的胸腔里擂鼓般震荡。
傅辞偃唇角勾起冷诮一笑,语调凉薄如刃,“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有本事,去找百里浔舟呀。”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加上那个傻小子陆鸣竹的名字,小倒霉蛋不值一提。
聪明人顾春温都被他被气晕了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