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虽说确实是他睡了萧不眠,
可那不是因为萧不眠先扯了他的白团子吗!
他嘴硬道:“我觉得我们俩都需要一定的空间冷静一下,这样对彼此都好。”说完,他暗自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的话,等着萧不眠继续纠缠。
却没曾想萧不眠只是沉默了片刻,继而有些惋惜地轻叹了口气,“那好吧。”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反倒让明见一时哑然,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明见弯腰捡起床边的月白宗服,匆匆套上,试探道:“那我……真走了?”
萧不眠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浑不在意,“嗯,你走吧。”
这般反应,倒让明见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愧疚来。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修者双修后似乎并无必须相伴的规矩,可萧不眠是半魔之躯,莫非魔族有此习俗?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沉默着。
没多久,明见还是推门离开了。
屋外微风轻拂,阳光从窗棂斜斜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萧不眠眼底那点的笑意彻底褪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株被忽略已久的灵草上。
明见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见。
他独自坐在榻边,一种陌生细微的酸涩感,正从心口的位置悄然弥漫开来,不尖锐,却像藤蔓般缓慢缠绕,勒得有些透不过气。
萧不眠仔细品味着这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不是以往那些清晰而暴烈的冲动。它更柔软,也更黏稠,带着一种无声的啃噬感,让他莫名焦躁,坐立难安。
空寂的房间里,他极轻地抿了抿唇。
好烦。
好讨厌。
—
“明见,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古枝抱着剑,束起的马尾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晃,一身天蓝内门弟子服衬得他越发意气风发。
剑明仙山内,弟子间的界限泾渭分明。天蓝与月白,如同无形鸿沟。
故而明见与古枝并肩而立,立刻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那好像是明见吧?他怎么会和归一峰的古师兄在一块儿?”
“古师兄?不会是古枝吧?”
“就是他。”
“不是说古师兄脾气古怪,尤其看不起修为低下的弟子吗?明见不过一个炼气六重的废物,古师兄为何会对他另眼相待?”
古枝忽然朝他们看了一眼,淡漠的眼神扫过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弟子。
那几人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开。
明见倒是没什么感觉,主要是他现在已经是筑基三重的修为了,和古枝他们这些内门弟子的修为差不多,所以他们再怎么说,对明见也造不成一点伤害。
明见打了个哈欠,他懒懒道:“我去修炼洞府了,不小心入境,醒来才发现已经过了那么久,抱歉啊古枝。”
修仙界的修者修炼时太过专注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古枝之前也有过一次,而且出来后外界已经过了一个月,闻言便理解地点点头,勉为其难道:“好吧。”
他围着明见转了两圈,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不同,挑眉问道:“你现在修为多少了?”
明见没想过藏拙。
一方面,他下一次破境遥遥无期,需得拔除其余杂灵根,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
另一方面,若修为能与内门弟子相差无几,进入内门的几率自然也大些。进了内门,便能拥有独属的洞府,不必再与外门弟子挤在嘈杂的院落里。
也省得他总是下意识想着去萧不眠那儿蹭地方睡。
他坦然张开手心,灵力微涌,一株莹润剔透的浅绿色灵根缓缓凝实,悬浮于掌上,散发出属于筑基期修士的稳定气息。
古枝原本还抱着剑,一副随意打量模样,直到看清明见掌心那株凝实莹润的灵根,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被震惊取代。
“你这几日是做了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突然就突破到筑基三重了?!”
明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吧,古枝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只有萧不眠那个怪物,才会嫌弃他破境破得太慢。
他手腕一翻,收回灵根,故作神秘地嘿嘿一笑,偏过头压低声音,开始胡编乱造,“在鲛人遗迹里遇到的机缘。”
解释不清的事,一律推给机缘准没错。
难道他能说自己是和那位传闻中冰冷禁欲的寒微仙尊双修得来的?
这话要是说出口,估计还没走出两步,就得被萧不眠在剑明仙山那些狂热的崇拜者乱剑砍成肉泥。
哦,第一个拔剑的,搞不好就是眼前的古枝。
果然,古枝闻言,虽然眼底仍有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修仙界最万能的理由,“原是如此。”
“那正好。”他话锋一转,一把攥住明见的手腕,“我找你就是因为我师父说了,想收你做内门弟子。若是他看见你修为已至筑基三重,估计会更开心。”
明见没立刻答应,反而盯着古枝看了两眼,忽然很真挚地问:“归一峰……有单间吗?”
古枝:“?”
他脸上露出纯粹的困惑:“单间是何物?”
明见:“……”
破系统害他!天天在他神识里念叨些稀奇古怪的词,害他一时顺口就溜出来了。
他只得重新组织语言,“我是说,归一峰的弟子,每个人都能有自己单独的洞府吗?”
“哦,你说这个啊。”古枝肯定道,“自然是有的。”
明见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他不挑,进内门本就在计划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一时之间,他竟有些飘飘然起来。
他跟着古枝朝归一峰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多远,天际一道剑光疾驰而来,声势不小。明见和古枝离得远了些,给那人让路。
却没曾想那人直直停在他们不远处,从剑上跳下来。
明见看了看,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师涟和谢临昭。
明见轻轻眨了眨眼。
古枝皱眉,心里忽然升起不是太好的预感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明见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
“师涟?这是去归一峰的路,你来这儿做什么?”
师涟一袭青衫,发间玉钗温润,整个人显得温文儒雅。而他身旁的谢临昭,周身依旧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淡薄魔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似乎耐心早已耗尽。
师涟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直接忽视了挡在前面的古枝,目光投向后面的明见,声音清晰而恳切,
“小师弟,上次在鲛人遗迹中多亏有你。我与父亲详述了你的事,我们都认为修士的能力不能仅靠修为来评判。父亲有意收你为关门弟子,不知你是否愿意?”
古枝:“……”
他就知道!
停云峰这帮人,平日里最是瞧不起他们归一峰,仗着是掌门嫡系,修炼资源优渥,明里暗里抢走他们多少看中的弟子。
平日也就算了,这次居然把手伸到明见头上?古枝心头火起,几乎要压不住脾气。
他眯了眯眼,道:“不行,我们归一峰先和明见说的。”
师涟却也不愿相让。此次是他父亲破天荒第一次开口想收徒,他自己也对明见在鲛人遗迹中展现出的敏锐直觉极为欣赏,觉得若日后下山游历能有明见同行,必定事半功倍。
虽觉对古枝有些抱歉,但此刻,明见自己的意愿显然更重要。
他只是维持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古师兄,话虽如此,但这恐怕……最终还要看小师弟自己如何抉择。”
话音落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明见身上。
明见:“……”
等等,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抢手了?这突如其来的青睐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明见讪讪一笑,道:“等等……我想想。”
古枝抱着剑,轻哼一声,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道:“哼,那你快想吧。”
他并未多言,心中清楚停云峰的修炼资源确实优于归一峰。若明见为了更上一层楼而选择停云峰,他也能理解。
此刻,明见脑子里正一片混乱。
不,应该是系统在指点江山。
【宿主,你一定要选停云峰啊。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你会成为掌门师晏的弟子,为了以后好走剧情点,你选停云峰显然更合适】
【有好几个重要的剧情点呢,宿主你别考虑了,直接答应师涟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不夜山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道冲天而起的纯白光柱。
那光柱气势磅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凛冽剑意与威压,仿佛要将周遭的山峦都推开。
紧接着,一声苍茫古朴的钟声响彻云霄,悠远浩荡,清晰地回荡在剑明仙山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
“是不夜山!是不夜山的方向!寒微仙尊……是寒微仙尊出关了!”
第57章 那就那位弟子好了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瞬间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师涟和古枝几乎同时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不夜山的方向。仙尊出关乃是宗门大事,尤其是这位常年深居简出的寒微仙尊, 其动静足以牵动所有人的心神。
周围弟子蓦地回神,如同被惊动的蜂群, 纷纷御剑而起,化作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飞向不夜山。
“快!若是能得到仙尊指点,在修仙上少说能突破一小天境, 胜过苦修数年!”
此话一出,剑光更疾,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古枝的心神也被彻底牵动, 一时竟忘了要带明见回归一峰的事。他跃上飞剑, 轻咳一声,努力压下激动,正色对明见道:“明见, 机缘难得, 你可要随我同去不夜山?”
明见:“……”
他无法想象,若日后古枝知晓他崇拜的寒微仙尊与那个他口中的外门弟子谢寒微是同一人, 他得有多崩溃。
师涟看了两人一眼, 并未阻止,只淡淡道:“寒微仙尊出关,各峰长老想必都会前往。小师弟也好趁此机会, 亲眼一见,再做决定不迟。”言语间, 仍不失拉拢之意。
明见心里早已有了决断,却并未言明,只是点了点头, 唤出自己的本命剑,轻身跃上。
几人当即化作流光,随着人潮一同赶往不夜山。
明见心中更多的是好奇,萧不眠这突如其来的出关,到底要做什么?
系统在他神识里也显得有些困惑:【原著中,距离萧不眠出关理应还有一年之久。此次提前,极大可能是受宿主行为影响。不过主系统并未下发剧情偏离警告,尚在可控范围内,宿主无需过度担忧。】
明见含糊地“嗯”了一声。
好吧,他其实压根没在担心。
一旁的古枝仍处于难以抑制的兴奋状态,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明见:“我今日穿得可还算整洁?”
明见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古枝竟已换上了一身绣着精致暗纹的崭新内门弟子服,连发带都束得一丝不苟。
明见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默然片刻,才干巴巴道:“……挺好的。”
“那就好。”古枝像是松了口气,御剑的身姿都更挺拔了几分,几乎有些飘飘然。
几人又往前御剑了一会儿。
古枝实在忍不了了,声音里压着激动与紧张,又问:“你说寒微仙尊会不会和我说话?我、我还有些许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亮得惊人,“你不知道,我在族中时,就听长老们无数次说起仙尊当年是如何以一人一剑,诛灭万魔,荡平魔域。从那时起,我便立志,往后定要成为如仙尊一般,庇佑修真界的强者……”
明见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古枝啊,你不仅早和这位仙尊说上话了,他还曾对你动过杀心呢。而且,那位杀起修者来,恐怕也并不比杀魔族手软多少。
他看向古枝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复杂的同情。
古枝浑然未觉,依旧满眼憧憬。
明见摇了摇头,实在不忍再听这残酷的追星现场,默默从乾坤袋里掏出前几日因同院弟子太吵而特制的静音耳塞,果断塞进了耳朵里。
一刻钟后,几人终于在不夜山山底落下。
不夜山周遭设有强大的禁制,无法御剑飞行。此刻山脚下已是人山人海,各峰弟子聚集于此,翘首以盼。
掌门师晏与几位长老站在最前方,神色肃穆,正仰头望着天际那道缓缓降临的素白身影。
萧不眠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外衫,脸上并非平日明见所见的容貌,显然是施了易容术。这张易容后的脸虽不及他本来的容颜那般惊为天人,却也有三四分相似。
轮廓线条更显冷硬,额间那抹妖异的红莲纹路被隐去,通身萦绕着一种疏离而圣洁的气息,倒真有了几分世人想象中悲天悯人的味道。
“恭迎仙尊出关!”
师晏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沉凝。身后长老们紧随其后,纷纷躬身。众弟子一见这阵仗,霎时间呼啦啦跪倒一片,场面蔚为壮观。
明见和古枝来得晚,挤不到前面,只能待在人群后方。
明见听见周围有弟子在窃窃私语。
“仙尊……仙尊长得真好看……”
“这威压……仙尊的修为定然又精进了,我连抬头看一眼都觉得心悸腿软。”
“若能得仙尊一句点拨,此生无憾矣……”
“……”
明见混在人群中跪着,心思却飘远了。
他忍不住想,若有一天,这些人发现他们敬若神明的寒微仙尊并非想象中那般光风霁月,甚至知晓了他半魔的身份,此刻的虔诚与狂热,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明见心里划过一瞬。
他担心这些干什么。
正当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上方却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声音:
“唔,怎么五百年过去,你们还是只会说这几个字?”
萧不眠微微偏头,似乎真的感到好奇。
师晏一听这话,额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是知晓萧不眠的真面目的,他此前跟随萧不眠去过魔族,萧不眠杀人丝毫不眨眼,只要挡住他的路,无论是魔族还是修者,他照杀不误,在他眼中仿佛与草木无异,杀伐果决得令人胆寒。
可剑明仙山需要这尊杀神坐镇。他的师尊姬隋仙尊早已告诫过他,若无十足把握将萧不眠彻底诛杀,绝不可轻易招惹,否则必为宗门招来灭顶之灾。
世人都道寒微仙尊是剑明仙山的支柱,但作为掌门,师晏再清楚不过,萧不眠与宗门实则并无多深羁绊。此人惊才绝艳,天性不受拘束,不过是因为早年与师祖姬隋有过一桩交易,剑明仙山供他修炼资源,他将名声借予宗门震慑四方。
师晏曾问过师尊,为何不直接将如此天赋之人收归门下。
他还记得姬隋当时的神情,复杂难辨,只沉声道:“此子心性莫测,非池中之物。若能诛杀,便永绝后患。若不能,则万不可惹怒他。”
后来师尊仙陨,魔族环伺,宗门岌岌可危。师晏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去请萧不眠。
他原本心中惴惴,恐萧不眠不会答应。
未曾想萧不眠却是答应了。
他看见萧不眠斩杀一只又一只的魔,本该欣喜,可心底涌起的,却只有彻骨的寒意。也正是在那时,他才真正理解了师尊当年的告诫。
对萧不眠自是更惧了。
此刻,面对萧不眠这轻飘飘的一句,师晏只觉得后背发凉。他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仙尊恕罪,是我等思虑不周。”
萧不眠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心底那点兴味已然散尽,只觉得眼前这场面乏味透顶。他漫不经心地道了句,“罢了。”
他也不是为了他们。
萧不眠眼眸微弯,视线却轻飘飘地越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落在很远的地方。
师晏察觉到萧不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但他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回头张望。
萧不眠确实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跪在人群最后方,正偷偷和古枝低声说着什么的明见。看着那人略显不安又强作镇定的侧影,萧不眠无声地弯了弯唇。
明见想走,那让他走好了。
总归他会把他抓回来的。
那一边,古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用气声对明见道:“仙尊是不是往我们这边看了?”
明见心一颤。
好了,被古枝这么一说,他原本还没觉得,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隔空落在他身上。
明见头脑混乱成一片,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想了想他应当是没说错话才是。
他也说了他要来找古枝,萧不眠也没说什么。
明见有些拿不准病娇的心思。
前方,师晏艰难地揣摩着上意,硬着头皮开口,试图打破窒息的沉默,“仙尊,不夜山上清寂,可需派遣几名弟子上山,随侍左右,照料仙尊起居?”
“那倒是不用了。”萧不眠语气懒散,听起来像是真没什么兴趣。
师晏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仙尊虽说性子琢磨不透,但向来不喜旁人打扰。若真派弟子上山,他反倒要日夜忧心那些弟子能否全须全尾地下来了。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却听萧不眠话锋一转,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眸含着笑意,慢悠悠道:“也罢,你既有此心,本尊也没什么必要拒绝你。即是如此,便选一名弟子上山伺候吧。”
师晏:“……”
他喉间一哽。
抬眸,对上萧不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心尖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而他身后的弟子们却不知内情,一听仙尊竟松口允人上不夜山,顿时如同炸开的锅,虽不敢高声喧哗,但每个人脸上都迸发出渴望的光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师晏看着这群不知死活,想往虎口里送的弟子,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弟子送上山。
萧不眠面上却依旧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浅笑,语调轻柔地反问:“还是说你不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如有实质的恐怖威压骤然落下。
师晏只觉得周身空气猛地一沉,仿佛山岳压顶,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额间汗珠大颗滚落。周围几位长老更是闷哼一声,身形控制不住地更低伏下去,几乎难以喘息。
众人心中骇然,无不惊疑萧不眠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同时,悔意涌上心头。五百年前,他们应当趁着萧不眠受了重伤,听从师祖遗命,合力将他杀掉才是。
可那时萧不眠已是声震修真界,他们终究畏首畏尾,不敢动手。
而且剑明仙山至今还是五大宗门之首,萧不眠功不可没,若是萧不眠仙陨,只怕修真界格局又要变了。
师晏喉头发干,忙不迭否认,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岂敢,岂敢!仙尊随意挑选就好,是这些弟子的福分!”
萧不眠就笑了,他笑得很好看,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萧不眠歪了歪头,“唔,那我要选谁呢?”
师晏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轻颤着声道:“仙、仙尊,我这些弟子大多年轻毛躁,恐伺候不周,若您不嫌弃,我愿亲自上山,效犬马之劳。”
萧不眠没有立刻回应。
他忽然想起明见有说过,这种人讲这种话,就叫睁着眼睛说瞎话,或者说是口不对心。
明明怕得要死,为何总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萧不眠不理解。
不过他也不是很好奇。
时间一点点过去。
跪在后方的明见并未听清前面的对话,只觉气氛压抑得古怪。
他等得实在有些无聊,下意识抬眸朝前方瞥了一眼,却恰好撞入一双深不见底,正含笑望过来的眼眸。
明见:“……”
嗯,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要出意外了。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见那道清越的声音清晰传来。
“唔,好吧。”萧不眠的指尖随意地向前一点,精准地越过无数人头,落在他身上,“那就……那位弟子好了。”
明见:“………”
第58章 要一直陪着我
好在明见对萧不眠这种总是突如其来, 完全不顾旁人死活的行事风格已有几分习惯。
周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混杂着惊愕和难以置信,以及毫不掩饰的羡慕。
明见瞬间感到头皮发麻。
他清晰地听到身旁的古枝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声音里的震惊与失落几乎要溢出来。
明见眨了眨眼,暗自磨了磨后槽牙, 那股想扑上去狠狠咬萧不眠一口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底的暴躁压下去,勉强扯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 跪伏得更低,声音里挤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 “弟子遵命!谢仙尊垂青!”
萧不眠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似乎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他转而看向师晏, 语调依旧轻柔, 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掌门可有何不满之处?”
师晏冷汗涔涔,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明见。
并非他停云峰的弟子, 身上甚至还穿着外门弟子的月白宗服。他心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罢了, 即便上了不夜山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人深究。
然而, 他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 视线却定格在明见身旁的师涟身上。
师晏脸色骤变,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会与这外门弟子站在一起。他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 才艰难地挤出声音:“自、自是没有的!仙尊随意就好,是他的造化……”
他这才想起师涟前几日确实反复提及一位颇有天赋的外门弟子, 言语间多有赞赏,致使他甚至动了收归门下的心思,想必就是眼前此子了。
师晏心底划过一丝惋惜, 但转瞬便被更大的庆幸淹没。
好在还未正式收入门下,便也算不得他停云峰的损失。
就在他试图将此事轻轻揭过时,师涟却上前一步,朗声道:“仙尊恕罪,明见师弟今日才入我停云峰,许多基础课程尚未系统修习,恐难当伺候仙尊之重任。且不夜山清苦,于他修行恐无益处,还请仙尊三思。”
此言一出,明见微微一怔,不由侧头看向师涟。心想,这人倒真是个仗义执言的君子。
其余人的反应则相当精彩。
师晏顿时勃然变色,厉声呵斥:“大胆逆子!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师晏一甩衣袖,一道凌厉的劲风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师涟胸口。师涟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当即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他面色瞬间苍白,却仍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望向师晏,“爹!我有何说错?不是您亲口同意,欲收明师弟为停云峰内门弟子的吗?”
“你——!”
师晏气得手指发颤,周遭其他峰主投来的各异目光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但碍于萧不眠在场,他强压下怒火,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声音发紧,“仙尊恕罪!犬子年少无知,胡言乱语,绝非有意冲撞,还请您万万别放在心上!”
古枝虽不知为何他们都如此排斥上不夜山,若是仙尊选的是他,他现在早不在此处了。
不过他细细想了想师涟的话,倒也没错。
再说这师涟未免也太过自信,明见分明是他师弟,他怎不知明见何时成了他师弟了。
故而古枝看向自家师尊。
归一峰长老接收到弟子求救的眼神,又瞥见师晏那副窘迫模样,心下无语,却也只迟疑了一瞬,便顺势跟着跪了下来,声音沉稳道:“仙尊明鉴,师涟师侄怕是弄错了。明见早已是我归一峰记名弟子,并非停云峰之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双手奉上,“此乃我归一峰弟子令牌,上面清晰刻有明见之名与归属,请仙尊过目。”
萧不眠:“……”
他倒是不知,明见何时有了这般招人争抢的能耐。
不过倒也正常,他喜欢明见,若是其他人不喜欢,岂不是显得他们有些蠢。
萧不眠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设定,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与有荣焉般的笑意。
他微扬唇角,眉眼间染上些许玩味,伸手从归一峰长老掌心取过那枚令牌。指尖划过冰凉的玉质,上面果然清晰地刻着“明见”二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归一峰”。
萧不眠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歪头,目光直直看向归一峰长老,那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所以呢?”
所以……
所以还是这好苗子还是别跟着你上山,被你嚯嚯了啊。
归一峰长老心下暗叹,终究不敢再多言。
毕竟不是谁都像师涟那愣头青,有胆量公然忤逆萧不眠。他活了这把年纪,早已学会了审时度势。
当初古枝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说这外门弟子如何特别,他也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左耳进右耳出。若非实在耐不住徒弟的软磨硬泡,他压根没动过收一个炼气六重弟子入内门的心思。
方才匆匆一瞥,却让他暗自心惊。
未曾想这才几日,这小弟子竟已从炼气六重跃至筑基三重。
大抵是他在遗迹中得到了什么机缘罢。
长老心下惋惜,这般天赋与运道,本该在宗门好好栽培,如今却……转念一想,师晏那老狐狸竟能养出师涟这般正直的儿子,倒真是祖上积德了。
几人各怀心思,场间气氛凝滞。
萧不眠却似觉得这场面还不够有趣,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轻飘飘地道:“若你们都不愿,那就让方才开口的那位弟子,随我一道上去好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嘴角犹带血痕的师涟。
此话一出,师晏脸上带着的笑都维持不住了,他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如何使得!”
又急忙找补,试图祸水东引,“只是……只是明见毕竟是归一峰的弟子,他的去处,自然该由归一峰决定。”
归一峰长老心中冷笑,暗骂师晏老奸巨猾。他面上却愈发恭敬,躬身行礼,语气虔诚得无可挑剔,“能上山侍奉仙尊,是明见几世修来的福分,我归一峰唯有欣喜,岂有不愿之理?一切但凭仙尊定夺。”
闻言,萧不眠眸底才总算带了些许笑意。“好罢。”
他轻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多大让步似的,“既是如此,那我就把他带走了。”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攫住了明见。
明见:“……”
他甚至来不及腹诽,眼前景物便猛地扭曲晃动,耳边的风声与惊呼被急速拉远模糊,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就在他勉强稳住心神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已轻轻搭上了他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耳边传来萧不眠含着笑意的声音,他压得很低很低,气息拂过明见的耳廓:“抓到你了。”
明见眨了眨眼,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空间转换。他发现自己已被萧不眠揽着,悬立于不夜山巅的云雾之中。他动了动手指,甚至还有闲心瞥了一眼脚下迅速变小的山门和人群。
嗯,习惯了。甚至还能活动一下手腕。
萧不眠见他没反应,有些奇怪地垂眸看他,问:“怎么?你还是想去归一峰吗?”
明见沉默了片刻,老实道:“不是,我只是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一直被这么箍着拎上来,实在有点别扭。
萧不眠:“……”
他阴沉沉地瞥了明见一眼,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嵌进自己怀里。
直到踏入不夜阁,他才将人松开。
明见看着眼前这间今早才离开没多久的房间,此刻又回来了,默默压下心底那点想揍萧不眠一顿的冲动。
萧不眠却弯着眼,笑意盈盈地凑近,很认真地问:“你不亲亲我吗?”
明见之前没觉得萧不眠有那么黏人。
他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难不成是因为刚双修没多久的缘故?
他下山时特意去藏书阁翻了几本魔族典籍,上面似乎提到过,魔族在双修后会对伴侣产生极强的依恋,需要对方的陪伴和触碰来获取安全感。
萧不眠是半魔,明见不确定这魔族习性在他身上能应验几分。但至少,寻常修者是绝无此等需求的。
不过明见倒并不排斥和萧不眠亲近。
也许是萧不眠这个亲亲怪传染的他。
他现在也觉得亲多了蛮好玩的。
为了安抚萧不眠,明见微仰起后颈,将唇贴在萧不眠的唇上。
他像以往那般,熟练地蹭开萧不眠的唇瓣。
两人的心跳都很快,擂鼓般敲击着胸腔。
房间里的温度悄然攀升。
明见觉得他的身体内也许还残留着双修后的酥麻余韵,仅仅是这样深入的亲吻,就让他有些呼吸紊乱,四肢发软。
他渐渐支撑不住,整个人如水般融化,彻底跌进萧不眠的怀抱。一双有力的手臂立即环住他的腰肢,将他牢牢锁在炙热的怀抱里。
唇舌纠缠,暧昧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萧不眠才稍稍退开些许,一缕银丝在两人唇间断裂。
明见还有些微微失神,他看着萧不眠那张脸,一时之间又说不出话来了。
萧不眠动了情,不知是明见不小心碰到了何处,他易容的术法悄然褪去,露出了原本惊心动魄的容貌。眼眸湿润,眼尾泛红,湿漉漉地望着他,那张昳丽的面容因情动而更添艳色,看得明见心跳如雷。
他一边在心底唾弃自己没定力,一边却又忍不住再次凑上去,轻轻含住那微肿的唇瓣,厮磨了片刻。
“不亲了吗?”
好一会儿,萧不眠才低哑着声问。
他抱着明见,把下巴搁在明见的肩窝里,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餍足,像只晒饱了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见觉得环抱着自己的躯体温度似乎比平时要高一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不同寻常的热意。
“不亲了。”明见喘匀了气,果断道。
“为什么?”萧不眠的声音有些闷。
明明他也很舒服。
明见努力把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扒开一点,试图让他看清自己严肃的表情,“谢寒微,你有没有觉得你太黏人了?”
萧不眠轻轻眨了下眼,长睫扫过明见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他似乎真的没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只是遵循本能,“可我想和你在一起。”
明见闻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还是说你更想和古枝或者是你身旁那个长得很丑的弟子在一起?”萧不眠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不依不饶道。
明见:“???”
“很丑的弟子?”
他怎么没有这个记忆了?
萧不眠回忆了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就是那不知死活,想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那个人。”
明见:“……”
好吧,他大概知道萧不眠说的是谁了。
师涟长得丑吗?
萧不眠怕不是眼睛瘸了。
似乎是知晓了明见的心声,萧不眠语气淡淡道:“他没有我好看,就是很丑。”
“嗯嗯嗯。”明见毫无灵魂地敷衍他。
萧不眠又像一条大狗一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回明见身上。
明见趁机又摸了两把他劲瘦的腰,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体温,好像真的有点过高了?
萧不眠被他摸得颤了颤,喉间溢出轻喘声,“痒……”
明见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把注意力拉回正题,尽量用哄人的语气顺着毛捋,“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
反正是不能一直和萧不眠待在一块儿了,不然明见怕他会犯每个爱美色的人都会犯的错。
“但是呢,再亲近的人也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你知道有句话叫什么吗?”明见试图灌输系统给他的现代观念。
萧不眠抬起雾蒙蒙的眼睛,里面是全然的茫然,“不知道。”
明见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叫距离产生美。意思就是,虽然我想和你在一起,但如果我们每时每刻都黏在一块儿,时间长了,你就会看腻我,就不喜欢我了。”
“我觉得不会。”萧不眠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不,”明见试图用实例给他洗脑,“会的,你想想,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玩那个蓝色的灵蝶吗?但那时候你天天带我去树林里抓,抓多了,你现在也不喜欢了。”
萧不眠歪了歪头。
他觉得明见这样也很可爱。
他没告诉明见,当初抓那些灵蝶,主要是为了逗明见开心。
他隐约听人说过,养猫儿似乎都是这样的。后来发现明见对灵蝶兴趣不大,他自然也就懒得去抓了。
明见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说辞起了效果,于是趁热打铁,循序渐进地哄道:“这样,我答应你,以后每天晚上都来找你,好不好?但我白天真的不能总和你待在一块儿,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乖乖的,等我回来,行不行?”
萧不眠只想一直和明见在一起。
可心口处,却清晰地传来明见那份隐隐带着期盼的情绪波动,像细微的羽毛轻轻搔刮。
萧不眠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
挣扎片刻,他终于还是妥协了。
“好吧。”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正好,他确实还有些未尽的小事需要处理。等处理干净了,再想办法把明见彻底关起来。
萧不眠这样想着。
他抬起眼,那双好看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明见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开心地确认,“那你这是答应了?”
萧不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低声问:“那你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来吗?”
他的床很软,明见喜欢睡。
明见想着反正晚上过来睡也算兑现承诺,果断点头,“嗯。”
萧不眠:“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明见此刻打算先把人稳住,而且晚上过来陪他睡觉,四舍五入也算一直了。
他继续点头,“自然。”
萧不眠就笑开了。
那笑容极其好看,仿佛冰雪初融。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明见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明见没忍住,抬手碰了碰他发热的皮肤。
萧不眠任由他动作,只是用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执拗和不易察觉的偏执。
“好吧,你答应我的哦,”他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明见的一缕头发,“要一直陪着我,不能骗我。”——
作者有话说:嘻嘻嘻嘻嘻嘻
第59章 他现在成了大淫.魔
与萧不眠达成约定后, 他对明见的占有欲确实比先前收敛了许多。
明见再次下山时,剑明仙山弟子看他的目光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路行去,山下聚集的弟子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不少议论声毫不掩饰地飘入他耳中。
“也不知寒微仙尊究竟看上明见哪一点,居然真让他入了不夜山……”
有弟子压低声音疑惑道:“可当日掌门与归一峰长老们的脸色都极难看, 你们说,上不夜山是不是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般好?”
“那是自然!”另一名弟子立即搭话,甚至故意提高声调, 仿佛唯恐明见听不真切,“若真是好事,哪轮得到一个外门弟子?我听说, 寒微仙尊素有怪癖, 嗜好虐待弟子,不让弟子安眠,饮食更是骇人, 须得每日同他一道饮血啖生肉!”
“…………”
明见听得眼角微微一抽。
这些弟子说来可笑, 当初听闻萧不眠说要收弟子上山时,个个眼中尽是狂热渴望。如今选的不是自己, 便立即换了另一套说辞。
虽说在不夜山确实不好, 对身体不好。
明见默默地想。
他数了下他和萧不眠双修的次数,短短三天,他们已经来了七八回了, 再这样下去,明见担心他总有一天会死在萧不眠的榻上。
他一开始并不想和萧不眠双修的,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初次之后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匣子,他仿佛自己也成了贪得无厌的大淫.魔。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自己的额头紧贴萧不眠的额。
然后萧不眠则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神情委屈得很。
明见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想他是不是疯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萧不眠,有一晚他甚至故意装睡,可那一夜萧不眠却只是老老实实地搂着他入睡,并未越雷池半步。
总不能他没睡萧不眠也能知道吧,所以明见就确定了,当真是他被美色迷晕了脑子,在睡梦之中不由自主地缠上萧不眠,再一次次沉溺进双修的快感之中。
好在也不是没有收获,他的修为突破到筑基四重了。
修为进境太快,而历练不足,终究不是稳妥之事。所以明见稍加思考,又一次来到任务池,想看看有没有适合下山历练的任务。
古枝远远就看见了他。
他一眼就注意到明见眼底下那抹明显的乌青,再联想到这几日山中关于不夜山的种种风言风语,顿时神色一紧。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明见拉到角落,压低声问:“明见,你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明见看见他眼底受伤的神色,默默同情了会儿古枝,还是决定不要对他那么残忍,他正色道:“怎么可能?寒微仙尊……嗯,是个好人。”
古枝闻言,当即长长舒了一口气,抱着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仙尊剑眉星目、修为高深,光风霁月、品性高洁。想当年他一人一剑……”
明见耳边又响起古枝那套对萧不眠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的经典说辞,他强忍着疲倦,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直到古枝总算说累了停下来。
古枝才道:“你现在是我归一峰的弟子,你可要随我一块儿上山看看?”
明见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左右归一峰以后就是他要住的地方了,他怕他又色性大发,要是归一峰的床也很软的话,他往后还是尽量不去不夜阁了。
古枝见他点头,心里的大石才放回心中。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认真望向他问道:“明见,你同我说句实话。若当初没有寒微仙尊出关打断了我和师涟,停云峰和归一峰之间,你会选择何处?”
尽管他内心觉得归一峰才是剑明仙山中最好的那座峰,但也不得不承认,停云峰身为掌门一脉,无论修炼资源还是地位声望,都远非归一峰能及。
明见轻轻眨了眨眼,他看向古枝认真的神情,默了会儿回道:“归一峰。”
他原本就更偏向于归一峰。
他没有多大的野心,他只不过是想能到筑基修为,活得更久些。现在他的这个愿望也已经实现了,他不想活得太累,找个地方躺咸鱼就好了。
再说他现在也有很多很多灵石了,这些灵石足够他用一辈子,他也不用再过着像之前那般恨不得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半用的地步。
最关键的是自从系统提示萧不眠的救赎值已经到了百分之七十后,明见得到了一份奖励,那就是系统不再能感知到他的想法。
明见并不想什么事都按照系统的指示去做,他发现有些剧情点,即使有些偏离,只要最后任务完成,系统也不会判定他的任务失败。
所以明见想试探一下系统能接受的最大剧情偏离范围。
他打算在这个范围内尽可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他选择的第一个剧情点就是选择进入停云峰还是归一峰。
在系统的口中,他在原剧情里入的是师晏的门下,并非是归一峰。
而且后来有一个比较大的剧情点,也就是萧不眠将师晏杀死,因为师晏身上带着的魔气,让其他剑明仙山的弟子误认为是谢临昭做的,故而对谢临昭的态度相较之前更为恶劣。
明见无法忍受谢临昭杀了他的师尊,与谢临昭决裂。
按理来说,这个剧情点是极为重要的。
若是他不入停云峰,而是选择归一峰,他和师晏谈何而来的杀师之仇,那这个剧情点系统又会如何推进?
可事实就是,他选择的是归一峰,但系统除去一开始说了两句,再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也就是说,剧情偏离的容错远远比他想得还大。
古枝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明见的肩。
“我就知道你有眼光!你是不知道,停云峰除了他们修为整体比我们高那么一点点,伙食比我们好那么一点点,住处比我们舒服那么一点点,每月发的灵石也比我们多那么一点点……”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心虚地顿了顿,随即又挺直腰板,强行挽尊,“……除此之外,其他还有哪儿比得上我们归一峰?”
明见:“……”
他沉默片刻,问:“那还有比什么吗?”
古枝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一脸严肃地看向他,“嗯,没了。”
明见干笑两声,“呵呵。”
古枝原本打算直接御剑带明见回归一峰,又想起他此行的目的,于是拉着他在任务楼里转了一圈,最后摘下一块玉牌,说道:“正好你也筑基了,而我昨日刚突破到筑基五重,正打算找个秘境历练巩固一番,不如一道去吧。”
明见本就为此而来,自然点头应下:“行。”
这时古枝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上次我去修炼洞府找你没找到,就想顺道找一下谢寒微。可我几乎问遍了外门弟子院,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哪个院的。”
明见闻言心里一紧,面上故作镇定,含糊其辞道:“想来是他还没回山的缘故罢。他平日住处本就偏僻,你没找着也正常。”
“可是……”古枝还想追问,明见连忙转移话题:“我们这次下山是要去什么地方?”
“哦。”古枝果然被带偏了思路,回答道:“去合欢宗管辖的一座小镇,那小镇里住的都是凡人,这个月来,镇上好像出了些古怪的事,我们要和合欢宗的弟子一同前去查探。”
见古枝不再执着于谢寒微的下落,明见暗暗松了口气。
“此次下山恐怕需些时日,”古枝嘱咐道,“你回去后记得收拾好必备的衣物和丹药。”
明见点头应下,“好。”
两人又上了归一峰,简单看了下环境。
明见对自己分到的洞府颇为满意。虽远不及不夜山的灵气充沛、陈设精致,但比起外门弟子院已是天壤之别,至少无需再与他人挤在一处,平日修炼也能清净不少。
同古枝约好下山的日子后,明见才动身返回不夜山。
萧不眠那日声势浩大地出关,又当众将他带走,唯一的好处便是明见如今上山再不用偷偷摸摸了。
他倒是不觉得萧不眠这般高调是为了他,毕竟这病娇好像总有事要忙。
明见也懒得深究。
他的人生目标已达成大半,如今只想安心躺平,混吃等死。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爬至山顶,明见缓了口气,心下又开始盘算搬去归一峰的可行性。
不夜山不能御剑,总不能每次都要爬上来吧。
明见还不想累死。
与累得半死的明见形成鲜明对比,萧不眠倒是一身清爽。他换了身衣袍,从容立在阶前,像是刚外出归来。
明见扶着树喘气,一见他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看样子这病娇像是也出去了,但因为他下的这个鬼禁制,导致他只能爬石阶上来,而萧不眠仗着修为高,能撕裂虚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实在是不公平。
明见当即不爽了,他咬牙道:“我明日就要搬走了。”
萧不眠眨了眨眼,只平淡应道:“哦。”
明见见他无动于衷,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可萧不眠还是没多大反应,只轻声道:“好吧,你去吧。”
明见:“……”
一气之下,他第二日当真收拾行李下了山。
但当夜,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石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不夜山上那张柔软温暖,还萦绕着冷香的床榻。
明见沉默了许久,最终硬是咬牙忍住了诱惑,逼自己闭眼入睡。
结果第二天一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萧不眠近在咫尺的睡颜,和他再熟悉不过的不夜阁。
明见彻底摆烂了。
大爷的!
他现在不仅是被这病娇引诱,居然连他的床都戒不掉了?竟为了一张好睡的床,大半夜梦游爬回不夜山?!
他怕不是真疯了。
而在明见看不见的角落,萧不眠悄悄勾起唇角,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走一下剧情[捂脸偷看]小宝们晚安
第60章 情窦初开
在这之后的没几天, 古枝和他说了再过五日就下山的消息。
明见收到传讯后长松一口气。
不怪他没出息,实在是这几日他被缠得快要发疯。无论他睡前在哪儿,设下多少层禁制, 第二天睁开眼,定是在萧不眠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床上。
他觉得下山历练一段时间正好, 能让他喘口气,远离令人窒息又莫名有点沉迷的黏腻。
犹豫了好几天,明见才寻了个机会, 故作轻松地对萧不眠提起要下山历练的事。
萧不眠正把玩着他一缕头发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静静看了明见片刻,歪了歪头, 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
“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明日就要走了,是吗?”
明见眼神闪烁, 抿了抿唇, 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明见, ”萧不眠忽然勾了勾唇角, 可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反而暗沉得吓人,“你可真行。”
分明是夏天, 明见却莫名觉得有些脊背发寒,他没敢和萧不眠对视, 硬着头皮道:“……唉?我不是记得我同你说过吗?”
萧不眠黑沉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那张总是含着浅笑的脸此刻彻底没了弧度,冷冰冰的, 透着一股厌世的恹恹感。一整天都没再和明见说过一句话。
明见尝试着哄了两句,递茶递点心,萧不眠还是连眼皮都懒得抬。哄得累了,明见索性也破罐破摔,不再搭理他。
神识里,系统还在喋喋不休地试图阻止。
【宿主,现在救赎值已经稳步上升到百分之七十了!这正是关键时期,你应该多制造和萧不眠独处的机会,加深羁绊,而不是在这个时候下山啊!】
明见心不在焉地敷衍,“哦哦,知道了知道了。”
他累得眼皮打架,干脆趴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徒留系统在他寂静的神识里干着急。
系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倒不是它多么焦虑任务,而是它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明见的人设崩得有点厉害。
原著里的主角受,勤奋上进,心志坚定,一切以提升修为,拯救苍生为重。
而它绑定的这个明见,虽说相处起来异常省心愉快,脑子聪明任务完成度也高,完全没有其他系统同事吐槽的“任务对象蠢笨”、“恋爱脑上头”、“动不动就作死”等等毛病……
可系统还是觉得很古怪。
尤其是最近不知道明见的想法后那种古怪的感觉愈发明显。
相比于系统的胡思乱想和萧不眠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明见倒是一觉好眠。
翌日清晨,明见是在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醒来的。
他被萧不眠牢牢压在床榻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喘息,挣扎着坐起身。
彼时,萧不眠眼尾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眸湿润,平日里淡色的唇瓣被吻得嫣红肿胀。他眼神雾蒙蒙的,带着一丝未餐足的渴求,轻声问:“今天不双修吗?”
嗓音低哑,勾人心魄。
明见看了眼窗外天色,果断拒绝:“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
萧不眠似乎不能理解,他伏在明见膝头,如缎的乌发散落在腰后,歪着头看他:“为何?”
那姿态慵懒又无辜,带着一种纯然的诱惑。
明见眨了眨眼,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些。
他没什么确凿证据,但强烈怀疑萧不眠最近就是在有意无意地勾引他。
“我和古枝约好午时下山,时辰快到了,不能让他等太久。”
“哦。”萧不眠忽然直起身,凑得极近,几乎鼻尖相抵。
明见的呼吸一滞。只见萧不眠唇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带着淡淡的撒娇和乞求,
“那你可以陪我吗?不要去好不好?
“好……”明见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猛地惊醒,硬生生扭转了话头,“不好!”
大爷的!萧不眠好像真的在操控他的意识。
他差点忘了,萧不眠幼时和萧云学过傀儡术。
系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迅速在他神识中荡开一层清流,驱散了那无形的蛊惑。
萧不眠看着明见眼中迅速恢复的清明,眼底神色愈发幽深难测。他有些惋惜地轻叹一声,抬手抚过明见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落寞,
“好罢。你总是选择他们,不会选择我。”
明见:“……”
“我不仅不会选择你,我还想咬你一口。”明见没好气道。
萧不眠没想到明见会这样说,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轻笑出声,眸中漾起真实的愉悦,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好奇问道:“你想咬在哪儿?”
明见还没回他,他自己又自顾自地道:“不若你咬在我的肩上吧。肩上的伤最难好了,你若是咬在这儿,它便一直好不了,会一直有淡淡的疼意提醒着我……我就会一直想起你。”
明见沉默了好半晌,心底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这惊世骇俗的发言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脑子果然病得不轻。
他看着萧不眠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分别一段时间,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明见忽然捧住萧不眠的脸,主动凑上去,和他又接了一个绵长又窒息的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刻入骨髓。
然后才说:“现在我真的要走了。”
明见怕这病娇又发什么疯,又想控制他,说完便迅速从床榻上翻身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身后,萧不眠唇边那点因亲吻而漾起的笑意慢慢褪去,逐渐变得冰冷空洞。
丝丝缕缕的漆黑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溢出,开始在他周身萦绕、升腾。
萧不眠轻垂着眼睫,没有任何压制的意思,反而任由那些浓稠的魔气肆意弥漫,透过地板的缝隙,丝丝渗入,很快便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晦暗之中。
他默默地想,想来现在就是叶檀舟口中所说的魔劫期了。
按理说不会来得这么早,但大概是因为前几日他将明见体内那股异常的灼热引渡到了自己身上,导致魔劫期提前。
萧不眠微喘了会儿气,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带来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躁动。
好奇怪。
这个魔劫期为何会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与明见肌肤相亲,渴望到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甚至想把自己融在明见的骨血里。
想和明见永远不分开。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能真正让明见心甘情愿,永不离开地留在他身边。
萧不眠无力地仰倒在床上,眼中因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的躁动和那股无处宣泄的强烈渴望而弥漫上淡淡的湿意。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汹涌且难以掌控的体温。
魔族的魔劫期在他们百岁成年时就会到来,可萧不眠是半魔,所以他的魔劫期似乎和别的魔族都不一样,更加剧烈,更加难熬。
萧不眠不清楚身体里莫名的躁意是什么,可他忽然觉得明见下山了也挺好的,不然如果明见在的话,他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终于,他强忍着体内翻腾的魔息,将神识缓缓铺展开,覆盖了整个不夜山。
他“看”着明见一边沿着石阶往下走,一边嘴里还在碎碎念地骂着他。
萧不眠弯唇笑了笑。
凝视着神识中明见渐行渐远的身影,萧不眠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他的呼吸愈发沉重,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感觉在他体内疯狂窜动,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失控地涌向某一处,带来阵阵难耐的燥热与空虚。
萧不眠难受地微蜷起身子,墨发铺散在凌乱的床间,他没有动,只是属于魔族最深处的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渴望触碰,渴望更紧密的贴合。
他不明白此刻汹涌的欲望究竟该如何纾解。以往只要蹭蹭明见,亲吻他,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气息,那股躁动便能平息些许。
可此刻,这种完全陌生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强烈渴望,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茫然的无助。
良久,在魔劫期本能的驱使下,他终于还是无师自通地将微凉的右手覆上了那灼热的煎熬之处。
“嗯…”
唇边猝不及防溢出一丝压抑的低吟,带着难耐的喘息。
他的脑海里全是明见。
明见带着水光的眼眸,明见微肿的唇瓣,明见带着哭腔的呜咽,明见体温升高时泛着淡淡红意的皮肤。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成了催化这场独自沉沦的盛宴。
—
病娇的心思真的很难懂。
明见再一次感慨。
原本看萧不眠那又是蛊惑装可怜,又是阴沉沉生闷气的架势,他还以为这次下山得费好大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被强行留下的准备,却没想到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往常他光是说要去某个长老的课,萧不眠都要反反复复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这次没问。
总不能是生病了吧?明见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些时日萧不眠的状态确实有些怪,而且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若是他没感觉错,萧不眠的体温好像比之前高了很多。
【宿主,此次下山有一个任务需要你做】
明见觉得有些古怪,他问:“可你前几日不是还让我别下山吗?怎么又有任务了?”
系统也很困惑:【051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主系统的任务指令发送到一半就中断了,数据流有些异常】
【也许再过几日,等剧情节点刷新,完整的任务信息就会传达下来】
明见含糊地应了一声:“行吧。”
左右萧不眠不在,应付谢临昭明见还是挺有信心的。
等到了山下,古枝果然已经等着了。
除了古枝和宋禾玉外,同行的还有师涟和谢临昭。
和明见上一次见到的谢临昭不同,谢临昭此时身上的魔气收敛了很多。
明见的视线落在谢临昭身上停留了几秒。
虽说从云莱仙府中出来后,明见为了应付系统发布的几个算不上难的任务,比如给谢临昭送丹药,或者给谢临昭送些吃的穿的,但是明见送的那些丹药,应当是不足以让谢临昭身上发生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的。
可明见总觉得谢临昭身上有种他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明见心里揣着疑惑,却也没问出来。
只是随着众人一同,踏下了山门的石阶。
他们此次要前往的小镇名为栖云镇,地处合欢宗势力范围的最西陲,再往后便是剑明仙山的地界。正因位于两大宗门的接壤之处,情况特殊,此次下山历练的任务,除了剑明仙山的弟子,还有合欢宗的门人参与。
甫一下山,他们便遇见了合欢宗此次派出的弟子。
为首的一位女修怀中抱着一架古琴,身姿婀娜,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温柔风情,声音如春风拂面,轻声细语道:“合欢宗弟子,云寒漪。”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身着淡粉色纱衣的女修。
她们脸上皆覆着一层轻纱,虽看不清全貌,但那朦胧之下隐约可见的轮廓与眉眼,已足见其绝色姿容。
古枝还没见过这等阵仗,眼睛眨了眨,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磕磕巴巴地抱拳道:“剑、剑明仙山弟子古枝,还、还请诸位师姐赐教。”
“噗嗤——”抱着琴的女修身后,另一名女修忍不住轻笑出声,打趣道:“又不是宗门大比,这小郎君当真有趣得紧,怕不是见着我们合欢宗的圣女殿下,看得眼睛都直了?”
“忘忧,休要胡说。”云寒漪轻声嗔怪了一句。
那名唤忘忧的女修眼中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先一步登上了停靠在旁的云舟。
云寒漪这才转向古枝,微微一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这位郎君,是我师妹言语唐突了。”
古枝挠了挠后脖颈,道:“云师妹放心,我不抱歉。”
明见:“……”
一旁的宋禾玉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毅然决然抬手,迅速给古枝施了个噤声术,成功阻止了他继续语无伦次。
宋禾玉这才上前,与云寒漪从容寒暄起来,从问候对方师尊安好,到介绍自家师弟师妹,礼节周到,言辞得体,一番交谈后,双方才一同登上了云舟。
明见听了一路,大致明白了。
这位云寒漪乃是合欢宗当代圣女,若无意外,便是下一任合欢宗宗主。
此次栖云镇发生的诡事颇为棘手,竟劳动合欢宗宗主派遣圣女亲自前来处理。
一行人正往舟舱内走去,走在最前面的云寒漪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微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桃花冷香。
她面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酡红,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沉默走在稍后方的谢临昭身上,声音轻柔得几乎化在水里,“谢公子……别来无恙,你可还记得我?”
谢临昭脚步未停,只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哦吼!
明见和刚刚被解开噤声术的古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极其默契地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衣袖或欣赏云舟纹路,实则竖起了耳朵凑热闹。
谢临昭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半晌才道:“不认识。”
说完,他再无停留,径直从云寒漪身侧走过,身影没入了云舟深处的一间客房,舱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
云寒漪眼里瞬间黯淡下来。
一旁的师涟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代谢临昭向云寒漪致歉后,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明见和古枝没能继续看热闹,古枝还被宋禾玉板着脸训斥了一通。
等古枝耷拉着脑袋听训完毕,宋禾玉的目光转向了明见。
古枝立刻幸灾乐祸地看过来,用口型无声地道:“看吧,你现在也是归一峰的弟子了,宋禾玉这个老古板肯定也得训你。”
宋禾玉淡淡扫了古枝一眼,古枝后颈一凉,立刻在自己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闭嘴。
宋禾玉这才对明见开口,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小师弟,方才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毕竟明见方才并未失礼。
明见这才松了口气。
古枝:“……?”
不是,凭什么啊?!
—
剑明仙山。
时值夏季,夜晚的山间仍残留着些许白日的暑气,星子缀满夜幕,明亮闪烁。夜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与青草气息。
自前日萧不眠对宗门各位长老言明,因闭关所受之伤尚未痊愈,需暂时离开剑明仙山一段时日后,诸位长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都稍稍松弛了些许。
停云峰上,师晏屏退了随侍的弟子,挥了挥手:“你们暂且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弟子躬身行礼,悄然退下。
“嗯。”师晏微微颔首。
待弟子走远,他又在府邸外围布下了一层隔绝窥探的禁制,这才转身步入内室。
他绕过绘着山水墨韵的屏风,走到房间一角的烛台旁,手指在那灯盏底座某处轻轻一扭。
只听一阵极轻微的机括声响,内室的一面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隐秘的石室。
石室内,一个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手中杵着一根造型奇特的拐杖。
灯火摇曳,将他身影拉长,他恰好站在暖黄烛光与深沉暗影的交界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师晏却是小跑着跑上前,竟噗通一声在那黑袍男子面前跪下,声音带着激动与悲拗,“恭迎师尊出关!”
男子,或者说早已仙逝的姬隋,他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落在匍匐在地的师晏身上,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仿佛砂纸摩擦般声线难辨的嗓音开口,“你确定萧不眠已经离开了剑明仙山?”
师晏头埋得更低,语气万分肯定,“回禀师尊,弟子确信无疑。寒微仙尊离去后,弟子立刻以神识仔细探查过整个仙山范围,确已感知不到他的丝毫气息!”
姬隋又沉默了,石室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才再次发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怀疑,“……他亲口所言,是因伤势未愈,实力大不如前?”
“是的,师尊。”师晏连忙点头,“寒微仙尊确实是这般告知诸位长老的,说他需得离开仙山寻觅疗伤之所,归期未定。”
“寒微……仙尊?”姬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与冰冷的寒意,“愿景,我竟不知,你如今竟尊称一只卑贱的半魔为……仙尊?”
师晏心尖猛地一颤,他颤巍巍对上姬隋的眼睛,并未看清,一股威压猛地压下。
“呃!”师晏喉头一甜,腥热的液体瞬间涌上,他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直视,声音发颤地告饶,“师尊息怒!弟子知错!弟子口不择言,请师尊责罚!”
“也罢。”良久,姬隋才沉沉开口,那声音里的冰冷寒意却丝毫未减,“只是下次,愿景,你可莫要再犯这等错误了。”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师晏伏在地上,恭敬应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可知萧不眠是何时出的关?”姬隋忽然问。
师晏冷汗涔涔,道:“想来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姬隋嗤笑一声,“若当真只是半个月前,鲛人遗迹中本尊也不可能会失败。我原想利用那蠢钝的女人再为我诱骗些修为高深的散修供我汲取,未曾想萧不眠竟会出现在那儿。现如今那阵法还需千人魂灵才可起阵,愿景,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师晏沉默了好一瞬,先前师尊同他说只要将弟子送往云莱仙府便好,他原以为没什么事,左右师尊也早就答应好他,会将剑明仙山的弟子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可听了师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师晏心中却有了动摇。原来师尊并不想让剑明仙山的弟子还回来,非但不想,他还想将剑明仙山的弟子留下祭阵。
师晏自认并非什么正道楷模,但将自家门下弟子亲手推入死地,他终究是下不去手。
“师尊,”师晏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地建议,“不若……我们放弃此法?师弟如今这副躯壳,虽说于修炼一途天赋有限,但胜在年轻强健,或许……”
此话一出,洞府瞬间安静下来。
“嘀嗒……嘀嗒……”
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顺着冰冷的石壁滑落,砸在地上,在死寂的洞府中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闷响。
师晏的话音未落,姬隋忽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放弃?你让我放弃?!”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蹲下身,黑袍的兜帽因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张异常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秀的面容,那张脸,竟与萧不眠的本相有二三分的相似,或者说是顾观澜的脸。
师晏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细看。
姬隋猛地伸手,枯瘦却力量惊人的手指死死掐住了师晏的脖颈,将他提得双脚几乎离地。
师晏瞬间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不该是这样的!”姬隋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本尊是剑明仙山的开山师祖,是天品灵根的绝世天才!怎么可能永远被困在这具卑劣残缺的躯壳之中?!都是云归远!都是那个骗子!若非他谎称那魔物已死,我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哦,对了,”姬隋癫狂的神色忽地一收,眼眸沉如死水,他一字一句道,“愿景,师尊今日寻你来,是有事需要你做。”
强烈的窒息感让师晏面色由红转紫,颈间与额角的青筋狰狞暴起,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极致的恐惧中,他脑中竟不合时宜地闪过顾观澜的身影。
那个他曾嫉妒入骨的小师弟。
当年姬隋将顾观澜带回山,亲自教他练剑,传授他们这些嫡传弟子都无缘得见的秘法,无论走到何处都将那少年带在身边。
那时同样作为姬隋的弟子,师晏说不嫉妒眼红是假的,他恨为何顾观澜能轻而易举夺走师尊全部的关注与偏爱,恨他为何天生剑骨,资质万年难遇。
直到后来,师尊命灯骤熄,他比其他峰主更早赶到洞府,却窥见了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姬隋的残魂,正强行夺舍他身旁顾观澜尚且还有意识的躯体。
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所有的“偏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顾观澜,不过是为姬隋为自己准备的、温养已久的完美容器。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时,顾观澜体内的天品根骨早被萧不眠取走。顾观澜因恐惧被师尊舍弃,竟将此事死死隐瞒。导致姬隋耗尽心力夺舍成功的,只是一具还算有修炼天赋,却与完美二字相去甚远的皮囊。
与姬隋原本那具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淬炼的仙躯相比,失去根骨的顾观澜,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那时姬隋担心萧不眠会发现,回来杀了他,所以最后还是离开了剑明仙山,从此隐匿行迹。
再后来,师晏有将近五百年的时间没再见过姬隋。
直至两年前,姬隋才再度传信于他,声称寻到一种上古禁术,能以活人为祭,重塑一具完美契合他神魂的躯壳。
师晏心中并非没有迟疑与抗拒,但姬隋的话却如同魔咒,“用几千条蝼蚁的性命,换剑明仙山开山师祖重临于世,佑我宗门再续万载辉煌。愿景,你说,为何不可?”
师晏只好闭了嘴。
他确实难以反驳姬隋的话,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何尝不是认同这般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逻辑?
牺牲些许无关紧要之人,换取宗门长盛与师祖重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可自从他察觉姬隋甚至连师涟和楼镜都不愿放过的那一刻起,某种无声的转变已在他心底悄然发生。
此刻,面对即将被吞噬的绝境,师晏平生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名为悔恨的滋味。
姬隋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掐着他的脖颈,与此同时,无数道猩红刺目的血线猛地从姬隋体内钻出,如同活物般,疯狂地钻入师晏的七窍之中,就和当初师晏看见的场景一般无二。
他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千年前的场景,浑身是伤的姬隋,用最后一口气,将顾观澜和自己的身体用血线连接起来。
而现在,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从躯壳中拉扯出来。
那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极致痛苦,额间瞬间布满冷汗,他却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
师晏想逃,想反抗。
可明明占据着顾观澜躯壳的姬隋,修为远不及巅峰时期,师晏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如铁,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或许是他眼中的惊骇与绝望过于明显,姬隋竟低低地轻笑出声。
像是欣赏够了猎物的垂死挣扎,大发慈悲地为他解惑,苍白的嘴唇弯起 ,“愿景,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师尊只给观澜一人下了禁制?”
师晏大脑轰地一声变得空白。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
幼年刚拜入师门时,姬隋曾亲手喂他服下一条诡异蠕动的血红蛊虫,并温和地告诉他,此物可洗涤灵根杂质。那时的确感觉修为有所精进,此后数百年再无异状,他便渐渐将此事抛之脑后。
直到此刻被点醒。
无边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师晏只感到彻骨的绝望。
可笑他当时还为姬隋夺舍顾观澜的身体而不是他的庆幸,为那时姬隋更看重顾观澜而非是他庆幸,却未曾想到,原来师尊座下的每一个亲传弟子,从一开始,就都只是他精心培育,用来可供随时替换的容器罢了。
“师…尊……”师晏用尽最后力气,从几乎被掐碎的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鸣。
姬隋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满意的回应,轻轻叹了口气,更多的血线汹涌而出,将两人紧密缠绕连接。
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愿景,你能理解师尊的,对不对?你师弟这副躯壳实在太孱弱了,早已与我的神魂不再契合……师尊现在,只剩下你了啊……”
那连接两人的血线变得越来越灼烫,仿佛要将他的血肉与灵魂一同熔炼。
师晏开始后悔为何要屏退所有弟子,为何要独自进入这间密室,让自己落得如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那面厚重的石壁密室之门,竟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姬隋和师晏的视线一道移到门外,只见门大开着,门外,一轮血月高悬,将夜色染上不祥的红晕。
萧不眠的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延伸到密室深处。
他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部分面容,唯有几缕墨色长发在带着血腥气的夜风中轻轻飘扬。伞沿下,他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好看,却莫名令人胆寒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多看室内惨状一眼,只轻轻抬手。缠绕在他苍白手腕间的数根森白骨链如同活物般倏然飞出,于空中化作道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精准无比地斩向那些连接着姬隋与师晏的猩红血线。
“不——!”姬隋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然而已经太迟了。
剑光闪过,血线应声而断。
师晏那几乎完全脱离肉身的魂魄猛地一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拽回了体内。
“啊呀……”萧不眠这才缓步踏入密室,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和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打断了一场无趣的游戏,“抱歉哦,我才听见。”
姬隋:“……”他因禁术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看向萧不眠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惊惧。
师晏虽侥幸保住一命,却也神魂受创极重,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萧不眠,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过去。
萧不眠懒得管他。
他这几日心情很是不好,又是月圆之夜,萧不眠现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不断叫嚣的念头。
杀光眼前所有活物。
他微勾唇,在姬隋的眼前蹲下身,轻垂下眼睫,“唔,你怎么真用了他的身体?”
即使过去了数百年,姬隋仍能清晰地回忆起萧不眠的骨链穿透他仙躯时的剧痛与冰冷。若非当时他当机立断散尽修为逃遁,别说成功夺舍顾观澜,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姬隋桀桀地笑了两声,声音沙哑难听,带着一丝垂死的得意,“我那么多弟子,你唯一不会下死手的,不就是这具身体吗?”他赌的就是萧不眠对顾观澜残存的一丝旧情或顾忌。
萧不眠唇角还带着笑,他疑惑地歪歪头,“为何?”
但他似乎并不真的需要答案,没等姬隋开口,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轻飘飘的:“罢了,这些并不重要。”
萧不眠想了想,大抵是几百年前的他还是会为一些无足挂齿的情绪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不眠漫不经心地一招手。
那斩断血线的骨剑飞回他手中,随即毫不犹豫地直接捅进了姬隋的胸口。
剑尖刺入的瞬间,姬隋占据的身体并未流出鲜血,而是如同破碎的幻影般,骤然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萧不眠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这不过是姬隋的傀儡罢了。
在鲛人遗迹中时,他见过,想来是姬隋身边有擅长做傀儡的修者。
他站起身,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师晏身上。
杀了好了。
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之前留着他,本是指望他能作为诱饵,将姬隋引回剑明仙山。他故意放出离开的消息,也正是为此。
姬隋确实引来了,却小心过了头,只派了个傀儡前来。
萧不眠这般想着,浓密而长的眼睫在下眼睑打出一圈淡淡的阴影。
手中的骨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算了。
良久,萧不眠心想,明见有和他说过,不能随便杀人的。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但暂且听他的吧。
萧不眠重新撑开那把素白的油纸伞,转身步入血色的月光之下,身影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他现在要去找明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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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在无垠的海面上以平稳的速度航行着。这片海域颇为奇特,弥漫着一种能隔绝灵力的雾气,意味着前往栖云镇的这十余日水路,众人都无法借助灵力,与凡人无异。
明见还是第一次坐船,他不知原来自己会晕船。
上船的第一日,他就吐得昏天黑地,几乎将胃里所有东西都掏空了。
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勉强塞了几颗酸梅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同古枝等人简单说了几句,便脚步虚浮地回了分配给他的客房。
他几乎是摔进锦被里的,脸埋在微凉的枕头中,一动也不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到一阵寒意。客房的窗户似乎没有关紧,被海风吹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明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裹紧自己。模糊的听觉似乎捕捉到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那步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紧接着,他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
门像是开了,一道月白的身影走进来。
明见努力想聚焦视线,却只觉得眼皮沉重,头脑昏沉。他一定是晕船晕出幻觉了,不然怎么会在这远离剑明仙山的海上,看见萧不眠?
他含糊喊了一句,“谢寒微?”
“嗯。”来人应了一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替他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你睡吧。”
这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但那语调又太过柔和,与萧不眠平日的样子相去甚远。
明见混沌的思绪无法分辨,极强的困意再度袭来,他顺从地闭上眼,几乎是下一秒便沉入了梦中,将那抹月白的身影和温柔的低语都隔绝在了意识之外——
作者有话说:万字奉上(不把这个剧情点写完实在是太难受了,好了现在写完惹)骂我吧[爆哭][可怜]
今天去拔了两颗智齿,好疼,现在压根说不了话,唯一的好处就是晚上睡不着可以码字,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