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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以身饲养

深夜, 孤星淡月。

星子清冷明亮,圆月泛着一层朦胧的柔光,低低悬在夜幕西垂之处。寒冬的凛冽混合在夜晚冰凉的雾气中, 无声弥漫。

明见僵在屋檐上,直到那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内, 他才如梦初醒般,轻盈地跳了下来。

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低下头,从那道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甚至开始疯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听到师父的声音, 所以产生了幻觉, 将别人的声音错认成了师父?

师父怎么会骗他呢?

明见还记得的,他记得师父摸着他的头,温和地告诉他, 自己是剑明仙山的弟子, 是因为某次下山除魔时受了极重的道伤,才损了根基, 只剩下三百年的寿元。

可眼下分明是一千年前, 按照顾惟慎的称呼和语气,师父此刻是人间的国师,地位尊崇, 这与他所说的剑明仙山普通弟子的身份截然不同。

师父明明教导他要正直善良,要锄强扶弱, 要明辨是非,可师父好像并不是个……好人。

最起码对萧不眠是这样的。

明见蹲在角落,借着烛火和月光, 死死盯着那个身着青衫,面容温和的男子。

他没认错,也没听错,这男子确实是他的师父,云归远。

床榻前,萧不眠姿态随意地盘坐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歪着头。他苍白的手腕上被划开了几道新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正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入顾惟慎手中捧着的白玉瓷瓶里。

青衣男子,或者云归远微微蹙起了眉头,出声阻止道:“好了,就此作罢。再取下去,他的身体会撑不住。”

顾惟慎却有些不甘心,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道:“国师大人,此子恢复能力极佳,异于常人,不过是几滴血而已,何必担忧?这些血足够让我儿观澜的修为再精进一层了,想来仙人也不会恼怒。”

云归远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换骨之术同样需要他的精血为引。若你一次取得过多,损了他的根基,只怕会不利于尊者的后续打算。若因你之过导致顾观澜换骨失败,尊者降下天罚……那后果,并非我所能控制,也绝非你顾家所能承受。”

顾惟慎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恐惧取代。他终是停下了动作,微微躬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语气变得恭顺无比,“是……是小人僭越了,多谢国师大人提醒。”

“罢了。”云归远似是有些不耐,轻轻摆了摆手。他垂眸,视线落在萧不眠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怜悯或厌恶,仿佛看的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他不再多言,转身与顾惟慎一同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只留下藏在阴影处的明见以及床上那个因失血而显得恹恹无力的少年萧不眠。

这时候的萧不眠,显然还未拥有日后那般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敏锐的感知,他并没察觉到明见的存在,只是仰躺下去,阖上眼,呼吸微弱。

明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角落走了出来。他跳上床头,绕着萧不眠走了两圈,仔细打量。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明见明知这只是记忆,萧不眠日后定然无碍,但看着眼前这脆弱易折的模样,他还是没忍住轻轻一跃,落在了萧不眠微凉的胸口上,小心地趴伏下来,将毛茸茸的脑袋贴紧对方的胸膛。

他的心跳声很慢,也很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止一般。

若不是明见万分确定这里就是萧不眠少年时期的记忆碎片,他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虚弱苍白,任人宰割的少年,与后来那个强大危险却又喜怒无常的病娇联系起来。

明见现在心里很乱,在确定萧不眠暂无性命之忧后。他才又从窗台跳了出去,跃上房檐,循着顾惟慎和云归远的方向快速跑去。

好在两人并未走远。明见很快就在一处荒废的院落外停了下来。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认出这里正是他之前看见的萧不眠幼时被囚禁的那个破败院落,只是比起记忆中似乎更加荒凉了。

院落中那棵曾经繁盛过的海棠树已然彻底枯死,只剩下扭曲狰狞的枯枝指向夜空。树下还有一口井,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凄凉。

他屏住呼吸,藏在阴影里,听到了顾惟慎压抑着不甘和急切的声音响起。

“国师大人,我当真是没有一丝一毫修炼的天赋了吗?我族内许多弟子都已测出灵根,踏上仙途,就连我儿观澜也有上佳的修仙根骨,为何独独我没有?会不会是当年那块测灵石坏损了?”

云归远抬眼观月,好半晌,他收回目光,淡淡扫了顾惟慎一眼,语气平和道:“顾大人说笑了。我言灵宗的测灵石乃上古传承,绝无坏损的可能。更何况,我早已观过你的根骨,确无半分修炼之资。你儿顾观澜天赋尚佳,也不过是承袭了你夫人的血脉灵秀罢了。”

他顿了顿,惋惜地轻叹了口气,“只是你也言明,你夫人自身对修炼长生并无兴趣,尊者这才将心思放在了顾观澜身上。”

这一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将顾惟慎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碾碎,将他贬入凡尘。

顾惟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讷讷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甘和一丝哀求。

“国师大人,我今年也已五十有余,今晨起身对镜,竟发现鬓角添了几根白发。可我族内其他弟子,早早便飞升成仙,逍遥天地。就连我二弟,与我年岁相仿,只因服用了那魔物的几滴精血,如今仍保持着二十出头的青年相貌。”

“我心实有不甘,才出言冒犯,还望国师大人海涵,原谅小人失言。”

云归远脸上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他劝慰道:“顾大人,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世间常情,又何必为此伤怀?自那魔物降生,你顾家凭借其血脉精血,享尽数十年荣光富贵,族中子弟数人踏上仙途,还有何不满?”

顾惟慎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深深地弯下腰,艰难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来,“是。”

云归远再未多言,只是稍一摆手,身影便如同融入月色般,悄然消失不见。

徒留顾惟慎一人,僵立在荒院凄清的月光下。

明见自知跟不上师父,只好跟着顾惟慎。

只见顾惟慎步履沉重地走到院门外,一名心腹早已等候在此,见状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顾惟泄愤般猛地一挥衣袖,带着满腔的愤懑不平,低吼道:“走罢!”

那心腹是个极有眼力见的,见他脸色铁青,连忙躬身恭敬地问道:“老爷,国师可有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顾惟慎压抑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老不死的还是那套说辞,一口咬定我没有修炼的资质。若非当年他们信誓旦旦,说那贱种的骨血能助我顾家世代强盛,我又怎会容得云娘留下那个孽障,平白惹我心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好在这些年用那贱种的血虽未能让我步入仙途,总算还能助观澜飞升成仙,也不算全无用处。”

心腹连忙附和安抚:“老爷莫要动气,再耐心等上一个月便好了。等到下个月十五,仙人驾临,亲自出手,将那魔物的根骨换给小少爷,再抽了他的魂火。届时,他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再也不能碍您的眼。”

“只希望一切能顺利了。”顾惟慎道。

明见还想再跟上去,却不小心踩到一片松动的瓦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明见心一惊。

几乎是同时,下方那心腹警惕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厉色:“谁在上面?!”

明见吓得浑身猫毛一炸,想也不想,转身就从房檐上一跃而下,落在墙角的阴影里。

墙的另一边传来心腹稍微放松些的声音,“老爷,虚惊一场,好像只是只野猫弄出的动静。”

然而顾惟慎生性多疑,小心惯了,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沉声道:“不可大意。你需知这人世间,除去凡人,还有能幻化为兽类的妖物精怪。若真是只野猫便罢,但若是妖物,你我今日的谈话,被有心之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是!小的愚钝!这就吩咐下去,让人仔细搜查。”心腹语气一凛,立刻领命。

很快,院落外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声,显然是顾府的家丁护卫被调动起来,开始四处搜寻。

夜色愈深,把顾惟慎的脸隐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阴沉。

明见被追得够呛,好在它跑得快,并没有让那些仆从抓到,几次惊险地避开围堵,最终有惊无险地甩掉了追兵,重新没入深深的夜色之中。

那些被匆匆召集起来的仆从举着火把,在庭院廊间漫无目的地搜寻,脸上大多带着困倦和不耐烦,他们只知要抓猫,却完全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所以怨气都很大。

“老爷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突然要抓府里所有的野猫?”

“谁知道呢,许是哪只不长眼的猫不小心冲撞了哪位主子,或者抓坏了什么贵重物件吧?真是倒霉,摊上这差事。”

明见趴在假山后喘气,他倒是不担心,系统说过,记忆里的一切都会被矫正,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也就是说,不需要半盏茶的功夫,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以及晃动的火把光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方才还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府邸,转眼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夜色重新变得静谧,只有虫鸣依稀。

明见从假山后探出头,确认安全后,便大摇大摆地跳了出来,沿着青石小径慢悠悠地走着。

这一次,没有人再给他多余的眼光,偶尔有,也是好心的侍女丢给他一小块不知什么的肉干,然后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开。

明见彻底放下心来,但思绪却无法平静。顾惟慎和他师父的对话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顾惟慎说,师父是言灵宗的人。

言灵宗?

是他知道的那个言灵宗吗?——

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我在回学校的路上,车上网好差(贵州山洞是这样的),有时间了就迅速码了一章出来,公主请吃[饭饭][鸽子]

第52章 大猫有大量(含加更)

明见回了房间。

萧不眠依旧沉沉地睡着, 但比起刚才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明见跳上床, 再次小心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了听,心跳虽然依旧不算强健, 但已经规律了不少。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在萧不眠温暖的身边蜷缩起来, 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放心地趴着睡了过去。

算了,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剩下的烦心事儿,还是等睡醒了再说吧。

不知过了多久,明见迷迷糊糊地醒来, 感觉有轻柔的触感一下下拂过自己的背毛。他睁开惺忪的猫眼, 就对上了萧不眠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少年已经醒了,他侧躺着, 一只手托着腮, 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明见的毛,唇角勾着愉悦的弧度,“你睡得真香。”

明见:“……”

就是说, 他可能做猫还没有做习惯,一觉醒来看见萧不眠那么大一张脸还怪吓人的。

明见下意识想扭动身体摆脱这只撸猫的魔爪, 但是萧不眠的手法实在太好了,指尖力度适中,顺着毛发梳理的节奏不疾不徐, 带来的舒适感让猫骨头都酥了。

明见刚升起的那点挣扎念头瞬间烟消云散,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他在心里默默唾弃了自己一秒。

废物猫见!就这么点出息!

明见喵呜了一声。

人间现在是寒冬,外面飘起了雪,漂亮的六角冰霜落在窗台上,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屋里并没有生暖炉,带着一种清冷的寒意。好在萧不眠的身体足够暖和,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明见惬意地窝在他怀里,呼噜声越来越响。

萧不眠听着这声音,不由得轻笑出声。

叶檀舟说,明见是因为喜欢他才亲他的,他也喜欢明见,那他们这就算是互相喜欢。

他有时候会听到萧云从外面请来的那些班子唱的戏文里有说,互相喜欢会成亲。

所以他和明见也要成亲吗?

萧不眠有些不解。

他不喜欢太麻烦的事儿,萧不眠记得上次在鲛人遗迹中,明见和容蕴之成亲时,就很麻烦。明见忙了好久好久,他总是找不到明见的身影,这让他很不高兴。

不过……如果成亲的对象是明见,过程是为了他和明见的话……萧不眠想,或许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忍受一下那些麻烦。

他唇角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毛,脑子里已经开始漫无边际地勾勒一些模糊的成亲画面,虽然他对具体要做什么依旧毫无概念。

明见不知道萧不眠心里所想。

他只觉得,少年时期的萧不眠可比后来那个阴晴不定、动不动就威胁要杀了他的病娇好太多了。这个萧不眠会温柔地给他顺毛,怀里也是暖暖和和的。

只是……

明见脑海里浮现出顾惟慎说过的话。

魂火应当是魔族才有的东西,顾惟慎说要将萧不眠体内的魂火抽取掉,也就是说,萧不眠从未入过魔,因为……他本来就是魔。

可萧不眠明明可以修炼灵力。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师父背着他走在回山的小路上。

夜空星河璀璨,师父的声音温和地给他讲着光怪陆离的故事,其中就提到过世间除了纯粹的魔族和修士外,还有一种存在,叫做半魔。是修士或人族与魔族结合诞下的孩子。

但师父当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怜悯说,这种孩子极为罕见,天地难容,绝大多数在胎中就夭折了,极少数能活下来的,也几乎从未有能活到成年的。

小明见趴在师父宽阔的背上,他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朦胧睡意,他问:“师…师父,那没有一只半魔可以活下来吗?”

师父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弯着唇笑道:“师父啊,只见过一只。”

小明见好好奇,睡意都驱散了不少,他睁大眼睛,“那他是不是长得很吓人啊?青面獠牙?三头六臂?”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妖怪模样都安了上去。

师父被他稚气的猜想逗得笑出声,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好久,他才道:“不,那只半魔和崽崽长得一样可爱。”

“哦,”小明见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他歪歪头,问:“那他是不是很可怜啊?”

师父明显愣了一下,才轻笑反问:“崽崽为什么会这样想?”

小明见想了想,努力组织着语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说:“师父不是说魔都是坏的吗?他是人族和魔族生下来的孩子,别人家小孩定不愿和他玩的。”

他将小脸轻轻贴紧师父温暖的后背,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很可怜的,和崽崽一样。”

师父沉默了,没有再说话,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洒满月光的山阶上,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

明见现在想起来,当时他师父说的,原来就是萧不眠啊。

所以,萧不眠是半魔。他的阿娘是那个被顾惟慎称为“云娘”的女子,萧云。

那……他的父亲呢?

在幼时萧不眠的回忆里,他听见外面的侍女有窃窃私语,说萧云在和顾惟慎成婚的前一年,曾意外走失过一段时间,归来时便已是身怀六甲。

又加之昨夜他听到的那些话,一切豁然开朗。

他师父作为言灵宗的弟子,拥有推衍命盘之能。定然是他推衍出萧云腹中那半魔胎儿拥有奇异的力量,可以助顾家更上一层楼,这才说服了本就渴望力量与长生的顾惟慎,留下了这个孩子。

人间拥有修仙资质的人本就万中无一,百年难出一个能真正踏上仙途的。而萧不眠的血,却能将这种不可能变为可能,极大地提升了顾家子弟觉醒灵根的概率。

正因如此,顾家在这短短十几年间,才能有十几人相继步入仙途,家族势力急剧膨胀。

萧不眠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蛊虫,被囚禁在方寸之地,四肢缠绕着冰冷的锁链。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顾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而最后,他们连他修炼的根骨、乃至魔族生存所必须的魂火,都计划着要彻底剥夺。

难怪萧不眠会是这种性子,难怪他身上的伤那么难痊愈。

所以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失去魂火镇压的他,实力是真的会大打折扣。而他在晴空万里时撑着伞,也并非故弄玄虚,只是因为作为一只失去了魂火的半魔,他体温常年低于常人,在内力消耗过度后,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阳光的直射,反倒会浑身烧灼难忍。

以前所有想不通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变得无比清晰。

他问萧不眠为什么抱起来总是冷冰冰的。

萧不眠只是淡淡地回答,说是天生的。

他那时还以为萧不眠又在敷衍他,甚至因为对方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有点想咬他一口。

可现在他才明白,萧不眠没有骗他。他是真的天生如此,因为他从一出生,就注定要失去自己的魂火,像一个被提前掏空了内核的容器。

他的师父知道这一切。

他的师父,甚至可能是这一切的推动者之一。

明见忽然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呼吸变得困难,酸涩从心口蔓延开来,直冲喉间,噎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是因为师父吗?

……或者是因为萧不眠。

也许他真的把萧不眠当成朋友了,不想他过得那么辛苦,不想他过得不好。

萧不眠不是什么天生的好人,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善,什么是爱。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是因为他出生后感知到的第一种清晰的情绪,或许就是来自阿娘萧云的仇恨与厌恶。

他本不该生下来的,但因为顾惟慎的一己私欲,还有那尊者和他师父的谋划,他诞生了。

可他出生后,除了被囚禁在小院里,他唯一真正拥有的,只有漫长的岁月。

也许一开始,萧不眠也有学着做一个好人。

他会将萧云给他做傀儡的黄鹂鸟放走,会在寒冷的夜晚将小猫放在怀里暖,会在萧云偶尔清醒,带来些许温存时,乖巧地喊着阿娘,会在听到窗外仆人低声咒骂他“怪物”、“孽种”时,假装睡着,仿佛听不见那些刺耳的声音。

“猫儿也会不高兴吗?”萧不眠像是有些疑惑,他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把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的白猫。

明见没有回应,只是用四肢更紧地扒住了萧不眠,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能传递一丝无声的安慰。

萧不眠顿住了,似乎没想到明见会这样做。他怔了会儿,弯着眸笑出声。

但他想,他还是不喜欢明见是猫儿的形态。

如果明见现在不是猫儿,他就可以低头亲明见了。这样明见就不会难过,因为每次明见亲他的时候,萧不眠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手是软的,脚也是软的。

明见也很喜欢。他亲明见,明见就不会难过。

叶檀舟说得很对,养猫儿不是这样养的。

他不想让明见做他的猫儿了。

时间在记忆碎片中悄然流逝。

很奇怪。

这一次的记忆碎片很长,不像上次幼年时期那样,两天不到便出去了。

明见陪着少年萧不眠,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内心其实是有些抵触的。

他并不想亲眼目睹萧不眠被抽取魂火和根骨的那一幕,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说不清这种恐惧的来源,究竟是害怕再次看到师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更多,还是单纯地不想看见萧不眠遭受那般的痛苦。

长大后的萧不眠性子阴晴不定,他总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什么也不怕。他爱干净,即使明见只是出去溜达一圈沾了点灰,回来都会被他抓着扔好几个除尘术,直到干干净净才罢休。

可眼前的少年萧不眠还没有那般深不可测的修为,他甚至什么攻击性的术法都不会,唯一擅长的,只有萧云在偶尔神智清醒时,零星教给他的用于制作小傀儡的术法。

有时候,天气稍微暖和些,他就抱着明见,坐在能晒到太阳的角落,恹恹地靠着墙壁,闭着眼,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可人间的冬天,晴朗暖和的好天气终究是少数,更多时候,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庭院染成一片寂寥的白。

每到这时,明见就会跃出窗去,在落满新雪的窗台上,留下一串串梅花似的猫爪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萧不眠的脸庞尚带稚气,眉眼间的轮廓还未完全褪去柔软,明见总觉得现在的他柔和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能从那沉静的眸色和微抿的唇角看出几分日后的影子,但整体而言,攻击性几乎降到了最低。

明见对他的戒备心,也自然而然地越来越低。

好吧,其实他对着萧不眠,好像就从来没真正竖起过什么像样的戒备心。

但这个少年版的萧不眠,的确称得上温柔。

他会担心明见冷,不由分说地把试图溜去玩雪的猫儿捞回来,强硬地塞进自己温暖的衣襟里,用体温捂着。

他会怕明见无聊,即使自己对这些游戏兴致缺缺,也会拿着那根彩色羽毛的逗猫棒,耐着性子在明见眼前晃来晃去。

但或许真如系统所说,病娇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与年龄和境遇无关。萧不眠似乎天生就不招活物喜欢。

除了明见这只“冒牌猫”,府上其他的野猫,乃至偶尔胆大飞过院墙的鸟雀,一见到萧不眠,就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天敌,瞬间炸毛或惊飞,逃得那叫一个快,仿佛慢一步就会没命。

明见本来还想着,自己现在好歹是只猫了,说不定能凭借同类的身份去跟那些真猫套套近乎,好好教育它们一下,和他们说现在的萧不眠还是挺好的,你们不要讨厌他。

然而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即使他披着猫皮,他和那些真正的猫之间,依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沟通障碍!他喵喵了半天,对方要么警惕地哈气,要么直接无视,根本听不懂他在喵什么!

差点把明见给气死,只能对着那些猫尾巴干瞪眼。

萧不眠的眉眼染上笑。他虽然也听不懂明见在说些什么,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明见异常丰富的情绪。

有时候是抓到雪片的高兴,有时候是沟通失败的郁闷,有时候是看着飞鸟的可望不可即的惆怅……这种感觉很神奇,仿佛他们之间连着一条无形的线。

一开始他并不懂这些情绪具体代表什么,但慢慢地,通过观察明见的反应,他也能意会到,那种暖洋洋的,让他也想跟着翘起嘴角的感觉,大概是开心。那种气鼓鼓的,甚至想伸爪子挠东西的感觉,应该是生气。

萧不眠想了一下,确定他亲明见的时候他是开心的,比开心还要多,心里像是在冒泡泡。看到明见和那个容蕴之拜堂时,他心里那种闷得发慌的感觉,就是不高兴。

“唔,”萧不眠看着明见的两条短腿,还在扑腾那些不敢靠近他的鸟儿,他歪了歪头,问:“你喜欢它们?你若是喜欢,我抓给你好了。”

明见一听,吓得赶紧喵呜了两声。

看看就行了!

他最终只能心有不甘地收回爪子,悻悻地趴回萧不眠怀里,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鸟。

其实倒也不是他多喜欢那些鸟,他只是单纯地讨厌它们那副挑衅的姿态,大大咧咧地落在萧不眠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可一看到萧不眠的身影,哪怕只是隔着窗棂,立刻就像见了鬼一样扑棱着翅膀惊慌逃窜。

明见可生气了。

萧不眠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既没抓它们也没吓它们,这些鸟已经开始见人下菜了,真讨人厌。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好,萧不眠无奈地叹了口气,仔细地把他刚才扒拉雪弄湿的爪子擦干净,露出底下粉嫩的肉垫,然后才又把气鼓鼓的猫儿重新抱进怀里暖着。

明见本来想咬一口那鸟的动作被强行打断,他愤愤地一口含住了萧不眠递过来给他擦爪子的指尖。

没咬下口,尖利的齿牙轻轻陷入软肉,又松开。

算了,现在是大猫有大量。

他就不跟萧不眠一般见识了。

明见心想。

萧不眠并不是很在意,他只觉得明见很可爱。反正他本来就不受猫狗的喜欢,他是半魔,会主动亲近他的活物压根不多,最起码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他养过的那只狸奴会偶尔亲近他。

不过害怕更多。

眼看着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越来越近,明见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

他开始想怎么破除记忆碎片的方法。

他开始疯狂地在神识里呼叫系统,想让系统立刻把他从这段记忆碎片里拉出去,他不想再看了。

最初进入记忆碎片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到萧不眠入魔的根源吗?现在他找到了,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超出了预期。他不想再目睹接下来的惨剧了。

他想离开。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可怜萧不眠,会为他感到难过,甚至会动摇自己只想好好活着远离麻烦的初衷。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系统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有时候,当猫当得太久,沉浸在少年萧不眠难得的温柔里,明见还会产生片刻的恍惚,心想他不会是一只猫妖吧,之前的回忆才是他做的一场荒诞大梦,现在这样被萧不眠揣在怀里顺毛的日子,才是真实的。

好在,这种荒谬的念头总会被现实及时打断。

比如,当他依旧无法和院子里真正的野猫沟通时。

明见看着眼前叼着一只老鼠的野猫:“……”

野猫看着明见,然后“啪嗒”一声,把那只死老鼠丢到了明见面前的雪地上,还往前推了推,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示好和期待?仿佛在说:喏,哥们儿,刚逮的,新鲜着呢,分你一半。

明见整只猫都僵住了,他才不吃那鬼东西!!!

他赶忙跑回萧不眠的院子中,惊魂未定地甩着尾巴。这时候,他又觉得那些活物不喜萧不眠还挺好的,起码那只野猫不敢进来,只敢叼着一只死老鼠在院子外转悠。

萧不眠出不去,锁链只能让他在屋里自由活动,那些他日后才会领悟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术法,此刻也如同被封印了一般,无法施展分毫。萧不眠隐约觉得,这可能与这个梦境规则有关。

他尝试过不按照记忆里的走,但没多久,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要说之前萧不眠还疑心这只是个梦,但他现在确定,这不是梦,这就是他过去某段被尘封的真实回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重演,无法改变。

这里面唯一的的变数,就是明见。

明见本来就是那些人派来杀他的,这事萧不眠很早就知道了。那么,明见此刻出现在他的回忆里,是想在这里……杀了他吗?

可明见现在就是一只小废猫,什么也做不了。

萧不眠反而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方法能让人如此真实地潜入他人的过往记忆。明见背后之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费尽周折,把他的意识送回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他们想要什么?

是为了再次确认他的痛苦,寻找他更多的弱点,还是真的想在这段无法改变的过去里,找到机会彻底杀死他?

如果真想杀他,明见为什么还不动手,只是这样每天蹭吃蹭喝蹭顺毛。

萧不眠弯唇笑了笑,他其实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鸽子]

第53章 别看我

转眼到了下一个月圆之夜, 今夜的天象透着诡异,天空异常澄净,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着, 月华倾洒,没下雪, 但空气干冷彻骨,是一种让人忍不住牙齿打颤的寒意。

明见冻得缩成一团,紧紧趴在萧不眠微凉的怀里取暖。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 气氛也愈发凝滞。

萧不眠忽然动了。他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踝上的铁链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走到窗边, 伸手推开了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将怀里的明见抱了出来, 轻轻放在窗外的窗台上。

明见的猫爪在积着薄霜的窗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梅花印。他有些懵地抬起头, 不解地望向萧不眠。

只听萧不眠语调温柔,轻声嘱咐道:“唔, 今晚不要回来, 知道吗?”

明见愣住了。

他总觉得萧不眠此刻对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着一只猫,反而像是在对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眸, 眼神直直撞进萧不眠那双漂亮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那里面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明见复杂地看了萧不眠一眼。

最终, 他只是很小声地“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本来也没打算看。

他不想看见萧不眠那么可怜的模样,更害怕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决心会因此彻底动摇。

明见摇了摇尾巴,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内的人,转身从窗台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他才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回望了一眼。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那扇窗,窗内的烛火摇曳,将萧不眠孤寂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在月光和烛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苍白凄凉。身后是冬日枯死的树木,虬结的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夜空,构成一幅绝望而压抑的画面。

明见猛地转回头,不再多看,很快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夜色里,萧不眠眼神闪过一丝晦暗,却又有些兴奋。

他按了按心口。

慢慢地想着,所以他现在把明见放走了,明见会回来杀他吗?

萧不眠缓缓关上了窗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与月光。

他回到房间中央,在那张棋盘前坐下,执起黑白棋子,一枚一枚,极其耐心而又精准地摆放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忽然刮起了大风,吹过枯枝,将窗户拍打得嘎吱作响。

烛火剧烈地摇曳晃动,将萧不眠落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

也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不眠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脸上习惯性地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却冰冷一片,没有丝毫笑意,直直地刺向来人。

那人一身墨白素衫,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气质超然,眉宇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仁善。身后跟着顾惟慎,顾观澜,云归远,以及……

萧不眠歪了歪头,视线落在最后那个妇人身上。

是他的娘亲,萧云。

顾观澜一看见萧不眠,就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拼命往萧云身后躲。

萧云立刻将他紧紧搂进怀里,用手捂住他的嘴,声音颤抖却努力维持镇定地不停安慰,“澜哥儿别怕,别怕!阿娘在呢!他……他不敢欺负你的!”

萧不眠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不由地笑出了声,带着一丝嘲讽。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回忆里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只是顾观澜的哭闹声实在刺耳,吵得萧不眠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告罄。

太吵了。

要是再哭……杀了好了。

萧不眠漫不经心地想着。

那时候顾观澜有那么吵吗?

萧不眠已经有些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没有的。

因为姬隋。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着墨白素衫的男修轻晃了下指尖,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瞬间笼罩了顾观澜。只见方才还哭个不停地顾观澜彻底没了声,他的眼神迅速变得空洞呆滞,瞳孔涣散,变得如同一个木偶。

顾惟慎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发颤:“仙人!仙人息怒!仙人您大人有大量,我儿年幼无知,绝非故意冒犯仙威……”

他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那表情混杂着对姬隋的崇拜和恐惧,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姬隋的目光淡淡扫过,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顾惟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指向萧不眠,咬牙切齿道:“都是那魔种搞得鬼!是他害了我儿!”

他似乎想起了往事,声音里充满了愤恨,“三年前,就是这魔种!趁我们不备,将我儿观澜扔进了他院中那口枯井里!不知他使了什么邪法,竟让我们遍寻不着!若非后来给他送饭的仆人察觉井中有异,只怕我儿早已命丧黄泉!”

“只是…只是我儿自那天起,便受了极大的惊吓,每每见到这魔种就会控制不住地害怕失态,所以他才会冒犯了仙人。”

另一边,萧云依旧紧紧搂着眼神空洞的顾观澜,手在他后背无意识地轻拍着,嘴里发出轻柔的安抚声。

萧不眠就站在他们的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姬隋,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自从亲手了结姬隋之后,萧不眠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或者想起这个名字了。

姬隋,剑明仙山的开山祖师,修真界人人敬仰的传奇……唔,他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他初上剑明仙山时,也是姬隋亲自将他收为关门弟子。

可惜啊,那时的姬隋,并没有认出他这个“天赋异禀”的新弟子,究竟是谁。

萧不眠至今还记得,他将骨链刺入姬隋心口的那一刻,对方似乎认出了自己,脸上那骤然浮现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想,自己应该是极其厌恶这个人的。不然为何即便是在这早已注定的回忆里,那股想要再将此人撕碎一遍的暴戾冲动,依旧如此鲜明?

不过,他始终觉得姬隋死得太轻易了。明明是和谢无妄一样难缠的对手,却仿佛故意露出破绽般,死得干脆利落,这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所以萧不眠觉得他压根还没死。

甚至连明见的出现,或许都是姬隋布下的又一枚棋子,派来杀他的。

就在这时,姬隋转过了头,目光落在了萧不眠身上。

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柏,即便身着素白衣衫、脚戴镣铐,处于绝对的劣势,那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气质,依旧让他显得格格不入。

姬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惋惜。

此子的根骨和修炼天赋,远胜他门下所有亲传弟子,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只可惜……他体内流淌着一半肮脏的魔族血液,尤其父系还是谢无妄那般强大的魔修。

天道守恒,越是强大的血脉混合,越是难以容于世。这注定了此子是早夭之命,绝无可能顺利成长。

所以与其让他这样死去,不如将他这身绝世根骨和魂火抽取出来,另作他用,或许还能为整个修真界的大业添砖加瓦。至于萧不眠,能让他不要那么痛苦地死去,已经是他能给他的最好的归宿了。

姬隋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上前,在萧不眠面前蹲下身,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伪善的怜悯,温声道:“孩子,能在今日毫无痛苦地死去,是本尊能给你的最大恩赐。唯愿你下一世,能幸运地投生成人族,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人。”

萧不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轻笑一声,歪了歪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杀了你。”

姬隋显然并未将这只尚且年幼的半魔放在心上,他脸上那悲悯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缓缓站起身,转向一旁垂首侍立的云归远,语气依旧温和。

姬隋没放在心上,他依旧笑着,温声道:“归远,起阵吧。”

云归远面无表情,他依言抬手,指尖灵光流转。

只见以萧不眠所在位置为中心,往外快速延伸,巨大的阵法纹路显现出来,泛着淡淡的幽蓝荧光。

乌压压的云层随风而动,将逐渐染上血的圆月遮掩。云又厚又重,在如墨的暮色里翻涌,仿佛一张巨口,要将整个人间吞噬。

屋外狂风猎猎作响。

顾惟慎何曾见过如此场面?他心中又惊又骇,平日里只听闻国师云归远有通天彻地之能,他还不甚在意,只觉得是旁人夸大其词。

如今亲眼所见,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平日里虽有不敬之念,却只敢在背后嘴硬几句,从未真敢做些什么。否则,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阵中的萧不眠表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正在遭受噬魂钉贯穿四肢,被钉死在地上的人不是他自己。

素白的衣衫被鲜血染红,散开的墨发凌乱地铺散在身下,衬着他苍白的面容和漆黑无光的眼眸,宛如从地狱爬出的艳鬼。

姬隋眯着眼,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你体内魔族的血脉注定了你天性凶残,戾气深重。好在如今还未及扭曲,尚且能阻止一场更大的厄运发生。”

说着,阵内金光四起。

剧烈的痛苦让萧不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但他依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姬隋的声音在房中再次响起,他道:“顾夫人,抽取根骨和魂火,过程凶险,恐怕还需您助一臂之力。否则此子魔性反扑,恐会伤及无辜。”

萧云闻言,指尖微蜷,她低着头,一步步走上前。

姬隋只以为她在害怕。

却在她抬头的瞬间,才发现她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云归远递了把匕首给她,道:“还请夫人喂他饮下一口您的血。”

萧云几乎是抢一般接过匕首,神色癫狂地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她的指尖,一滴滴落在萧不眠苍白的薄唇上。

萧不眠睁着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向她。

其实,他们母子二人是有几分相像的。萧不眠继承了萧云漂亮的桃花眼和略显薄情的唇形。只是此刻,那薄唇沾染了殷红的血滴,配上他苍白的面容和漆黑的眼神,显得愈发诡谲妖异,危险莫名。

姬隋开始动手抽取他的根骨。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痛苦。

萧不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可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却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疯狂,回荡在金光闪烁的阵法中,令人毛骨悚然。

更多的鲜血从他小腹被强行破开的伤口中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在地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屋外狂风大作,将乌黑的云吹散了些。

姬隋取出根骨,小心融入进顾观澜体内。

云归远看着阵法中央,因失去根骨而双眼赤红的萧不眠,道:“这魔物失去根骨,魔性恐难压制,再取魂火,极易失控反噬。为保万全,还请顾夫人亲自将他魂火取出。”

房间里寂静下来,萧不眠不再笑了,他死死盯着萧云。

良久,他歪了歪头,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调,轻轻地问:“娘亲……你想要吗?”

“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

萧云被他这句话和眼神刺激得浑身一颤,那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恨、恐惧和扭曲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扑上前,如同厉鬼般死死掐住萧不眠的脖颈,尖声嘶吼道:“你早该去死的!你早该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我亲手掐死了!!”

萧不眠不再言语,他只是近乎漠然地看着他的娘亲,看着她眼中燃烧着疯狂与快意,将手探入他已被剖开的丹田气海深处,一点点地、残忍地将他赖以生存的魂火,强行抽离出他的身体。

难以言喻的冰冷感如同潮水般一寸寸蔓延上来,迅速吞噬着他残存的体温和意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际,突然,一只白色的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一口咬在萧云的手腕上。

“啊!”萧云吃痛,尖叫着缩回手,抽取魂火的进程被打断。

顾惟慎见状,怒喝一声:“畜生!”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白猫,狠狠将白猫扔开。

明见瘦小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他疼得几乎晕厥,却仍挣扎着抬起头,朝着萧不眠的方向发出微弱又焦急的喵呜声。

试图唤醒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他原本已经跑远了,打定主意不再回头。可离那府邸越远,他的心就越慌,一种莫名的牵引力拉扯着他。

虽然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记忆,一切早已发生无法改变,他去与不去毫无意义。

但人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他想起萧不眠温暖的怀抱了,又想起萧不眠常年异于常人的体温。最终,所有的理智和自保的念头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冲动压倒,他掉头拼命跑了回来。

萧不眠又陷入了回忆里,直到听到明见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奄奄一息的明见,眼底渐渐漫上骇人的阴鸷与暴戾。

顾惟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上带着嘲意。

萧不眠抬起眼,死死钉在顾惟慎脸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诅咒。

“你死了……我也会让你……永无安宁之日。”

顾惟慎对上他那双眼睛,心脏猛地一缩,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就在这时,姬隋出手,稳住了局面,最终将那团微弱的幽蓝色魂火彻底从萧不眠体内抽出,放入一个特制的玉瓶之中。

他满意地看着玉瓶,对云归远道:“有了此物,结合阵法,便可彻底镇压万魔窟中群魔,保三界百年太平。”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尚在昏迷中的顾观澜,对激动不已的顾惟慎和神色恍惚的萧云道:“从下月起,顾观澜便正式为本尊亲传弟子,随我回仙山修行,将来一同护卫三界安宁。”

顾惟慎闻言,狂喜之情瞬间冲散了方才那点不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仙人!”

萧不眠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他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只是在想,为什么……明见看起来那么难过?

在这个“梦境”里,明见不是那些人派来杀他的吗?为什么宁愿这样冲出来送死,也不愿意动手杀他?

他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抬起染血的手,遮住了身边白猫那双湿润又悲伤的眼睛。

“别看我……”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清,“我现在……很丑……”

明见感受到覆在眼上的手,又重新变得冰凉,发出了最后一声低低的呜咽。

熟悉的抽离感传来,明见知道,这段记忆碎片终于要结束了,他要失去意识了。

他闭上了眼睛。

萧不眠感受着掌心下的猫儿逐渐失去生机和温度,知道明见的意识已经离开了。

缓缓松开了手。

不知何时,顾惟慎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萧不眠和去而复返,静立片刻后缓缓走近的云归远。

萧不眠看着云归远走过来,蹲下身,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些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把手放在萧不眠的伤口上,灵力游走在萧不眠破损的经脉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那些致命的创伤,止住了汩汩外流的鲜血。

萧不眠问:“为何?”

云归远沉默片刻,“姬隋仙尊于我有救命之恩。为偿还这段因果,我曾立誓助他完成一件事。如今,此事已了。”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像是遇到了一个难解的谜题,“言灵宗规矩森严,严禁推衍自身命盘。可我终究违逆门规,为自己卜过一卦。卦象显示,在我身死道消之后,竟仍有一段因果未能了结,而那段因果,似乎应在你身上。我现在不知那因果为何,但我很好奇。”

萧不眠对这人最终会如何死去毫无印象,对他口中那玄之又玄的“因果”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吃力地偏过头,望向那扇破旧的窗棂。

窗外,天色晦暗,酝酿了整整一夜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庭院里的血迹,将一切肮脏与残酷暂时掩埋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下。

不知道明见现在在做什么。

萧不眠的意识开始模糊,思绪飘散开。

原来人间的冬天,真的可以这么冷。

冷得彻骨——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更新都不准时,我上学期缓考了一门,这周星期三有考试,再加上想把一些剧情完整写完再发,就只能这样更新了[爆哭]周三后稳定更新

第54章 神交

夜风吹拂着寒潭水面, 带来刺骨的寒意。

明见眼皮沉重,他竭力想要睁开,却只是徒劳。肺部像是被粗糙的冰渣填满,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刺痛。

记忆碎片最后被顾惟慎狠狠摔在地上的剧痛尚未消散, 现实中,洗髓丹药力又开始在他经脉中疯狂冲刷,肆意撕裂重组着他的骨骼。

这两种极致的痛苦叠加在一起, 冰火交攻,几乎瞬间就将他的意志推向崩溃的边缘。

明见嗷嗷叫了两声,在神识里让系统救命。

“啊啊啊!系统!救我啊!我不是还有一片记忆碎片吗?用了用了!赶紧给我用!让我躲躲!”

系统在明见的神识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它恹恹的, 有气无力道:“一共只有三片记忆碎片,宿主你已经使用过两片了,确定要把最后一片也用掉吗?”

明见本来是想留着以后关键时刻用的。

可他哪儿能想到, 在记忆碎片里感觉度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 现实中却连一个晚上都没过去!而洗髓伐骨要持续整整七天七夜,这剧痛他根本熬不住, 他真怕自己会活活疼死在这里。

“用用用!立刻!马上用!”明见几乎是吼出来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 似乎在操作什么,随即声音带上了点无奈道:“宿主,已经不行了, 记忆碎片启动需要萧不眠处于深度沉睡的状态,但现在他已经醒了。”

明见:“……”

这破系统!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求人不如求己。明见挣扎着从冰冷的潭水里抬起头, 哆嗦着手从乾坤袋里胡乱摸出一瓶丹药。

这是之前古枝塞给他的筑基丹,据说能稳固境界,缓解突破时的痛苦。他也顾不上对不对症了, 拔开瓶塞就直接倒了一把塞进嘴里,囫囵吞了下去。

或许是这筑基丹真的有点镇痛的效用,又或许是心理作用,过了一会儿,那几乎要炸裂他脑袋的剧烈痛苦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让他濒临涣散的意识得以勉强重新凝聚。

他脱力地将手臂搭在寒潭边,额头枕在冰冷湿透的衣袖上,意识昏昏沉沉,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他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明见只觉得自已好像又睡了过去。

可这种感觉和进入萧不眠的记忆碎片中完全不同。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火交加的炼狱。

体内是药力焚烧般的滚烫,体外是潭水刺骨的冰冷,冷热交替猛烈冲击着他每一根神经,心里烦躁得如同憋着一团火,思绪混乱如麻,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去想记忆碎片里的事。

唯一清晰的,只剩下浑身无处不在,仿佛被碾碎后又重新凭借起来的痛觉,以及……脑海里他看见的最后一个场景,寂寥的天幕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少年萧不眠染血的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意识不断下坠。

恍惚间,耳边似乎有人极轻地叹了口气。

明见只觉得神识骤然一轻,原本的燥热被额间一抹清凉驱散。那不是属于他的体温,但这也并不耽误他像是找到了解药一般,轻轻蹭了蹭。

下一刻,他神魂一荡,仿佛失重般坠入一片无尽的虚无。

四周空旷得令人心悸,浓稠的黑雾弥漫涌动,天地混沌相连,界限模糊。放眼望去,唯有死寂与空旷,仿佛万物之初,又似世界尽头。

明见感知自身,那险些将他焚毁的灼痛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飘渺的极致轻盈,好似挣脱了所有束缚。

他试图在心中呼唤系统,想问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不是说好了不用记忆碎片吗?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还有……他怎么变成了一只白色团子?

然而系统并未回应。

明见按捺下心底翻涌的困惑与些许不安,操控着这陌生的团子形态,笨拙地向前挪动,又走了很久很久。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很久后,明见看到了一座界碑,碑身缠绕赤红锁链,浓重黑雾将其层层笼罩,明见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

很奇怪,他下意识觉得这和萧不眠有关。

他缓步靠近,那些充斥着不祥与排斥意味的雾气本能地抗拒着外来者,却在触及他神魂气息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温顺又迟疑地为他让出一条路,仿佛生怕伤他分毫。

明见心下仍是发怵,一边小心翼翼地滚动,一边低声念念有词:“无意冒犯,路过而已……我是好人,大大的好人,好人有好报,千万别误伤……”

忽然,安静的空气中传来很短的一声轻嗤声。

“哈。”

明见:“……”

这欠揍至极的语调……除了萧不眠还能有谁?!

“谢寒微?”白团子停了下来,试图分辨声音来源,“你在哪儿?”

“唔,”萧不眠却莫名其妙地反问,“你难受吗?”

明见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犹豫片刻还是如实回答:“现在不疼。”

“哦。”萧不眠语气平淡,仿佛早有所料,接着却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那你要和我双修吗?”

萧不眠回想起方才所见,心头仍止不住地窜起一股火。若不是他及时回来,明见怕是真要被那洗髓丹的霸道药性活活烧死了。

这丹药性极烈,他原本特意从叶檀舟那儿讨来几味清心护脉的辅药,便是打算缓和那焚身之苦。谁知回来竟不见明见踪影,他用神识搜寻良久,才终于在那处寒潭边找到了人。

他找到明见时,明见还趴在岸边,长而卷翘的眼睫湿漉漉地垂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他浑身湿透,气息微弱,整个人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萧不眠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幽深得不见底。

他俯身,指尖搭上明见纤细的手腕探查脉息。那紊乱躁动的脉搏灼烫着他的指尖,也让他本就郁结的心口更加窒闷难受,一股暴戾的破坏欲几乎要压制不住。

但他并有说话什么,只是动作极轻地将人从冰冷的潭水中捞起,身影一转,瞬息消失在寒潭边。

不夜阁内,烛影轻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

萧不眠把明见带回不夜阁,沉默地褪去他那身湿透的衣衫,露出底下因高温和寒气交织而微微泛红的肌肤。

他面不改色地为明见清洗,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眼神却专注而清明,不带一丝狎昵。洗净后,他用柔软的细布将人仔细擦干,取来一件自己常穿的雪白里衫,松松垮垮地套在明见身上。

宽大的衣衫更衬得明见身形纤弱,仿佛被他的气息全然包裹。

屋内帐幔随风微微晃动。

萧不眠微微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明见的。

一股灼热的痛楚立刻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而来,迅速流转他全身。那焚身的烧灼感被一点点转移,明见身上的高温渐渐褪去,而萧不眠冰凉的躯体却慢慢回暖,一种近乎常人的体温在他体内滋生。很久没有过似常人的体温,萧不眠一时之间还有些许不太适应。

他把从叶檀舟那里拿来的几株草药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确保明见明日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

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上一次明见看见血灵草也很开心。

想到那个画面,萧不眠唇角的弧度大了些,他重新把明见捞进怀里,手臂环住那细瘦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他细细打量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明见一缕微湿的发丝,想起梦境中明见死去的样子,眼底逐渐布满阴鸷。

只可惜,顾惟慎早已被他挫骨扬灰,连魂魄都消散于天地间。否则,即便是踏遍鬼界幽冥河,逆乱阴阳,他也定要将那人的残魂揪出来,再杀上千百次。

这般想着,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明见的颈窝,嗅到那清冽药香与自己惯用的冷檀气息交织在一起,彻底笼罩了明见。一种近乎餍足的愉悦感在他心头蔓延开来。

他现在不想明见做他的猫儿,他喜欢明见,想和明见成亲。

不过成亲好像是要双修的。

萧不眠微微蹙眉,努力回忆着不知从哪个话本角落里瞥见的零星记载。模糊的记忆告诉他,双修需要两人灵肉交融,神识共赴云雨,但前提是……需得两情相悦。

萧不眠微勾唇,眉梢染上淡淡的笑意。正好,明见也喜欢他,那他就可以和明见双修了.

萧不眠回想了一下那些人是怎么双修的,依着那点模糊的印象,再次将额头轻轻贴上明见的。

肌肤相触,微凉而细腻,他却迟迟未能感受到上一次那般神魂战栗、通体酥麻的欢愉感。

上次只是轻轻贴了一会儿,他的状态就和明见亲了他很久很久一样舒服,手是软的,脚也是软的。

想一直亲下去。

可他们现在贴了好久,还是没能进入明见的神识。

萧不眠在想,是不是因为明见还昏睡着。

正这样想着,明见忽然蹭了蹭他的额,萧不眠一顿,明见的神识打开了。

萧不眠原本是想进明见的神识的,可没想到反倒是进了他的。明见显然毫无防备,顺着那丝联系,懵懂地探入了他的领域之中。

萧不眠:“……”

他的神识里有很多脏东西,压根不是什么好去处。

怕吓到明见,萧不眠只能先把神识里的脏东西给一只一只的杀掉。

他平日懒得理会,只当是群嗡嗡叫的蝇虫,兀自封闭五感便好。那些魔物终日叫嚣着让他去争什么魔尊之位,他也只当是耳边风。

但现在不一样了,要是明见看见了不好。

所以还是得杀。

这个念头一起,萧不眠那庞大而恐怖的神念瞬间化作最冰冷的杀意,精准地锁定了黑暗中那些翻腾的魔影。他小心地将明见那缕微弱却纯净的神识护在身后,开始了冷酷的清理。

而那些盘踞在他识海中的魔族残念,一感受到他的主动降临,非但不惧,反而如同见了主人的鬣狗,谄媚又兴奋地蜂拥而至,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

“尊上!您终于来了!”

“尊上可是想通了,要带领我等一统魔域,重振雄风?”

“属下愿为尊上先锋!”

萧不眠歪了歪头,苍白的面容在扭曲的魔影环绕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纯净。他问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点困扰:“你们还不打算从我的神识里离开吗?”

众魔物面面相觑,每一只脸上都带着鼻青脸肿的痕迹。他们平日里为了争夺“尊上左右护法”的虚名,时常内斗得你死我活。偶尔萧不眠心情极好时,会随手丢给他们一两瓶丹药,它们便如获至宝,舍不得服用,只当是无上的荣光供奉起来。

其实它们在此地也不敢真正作恶,除却萧不眠自身的威慑,更深处还有一道更为恐怖的剑灵气息时刻镇压着,让它们只能吵吵嚷嚷,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它们原本打着如意算盘,要在此赖到萧不眠幡然醒悟,想要称霸魔域的那一天。

没曾想,他摇身一变,竟成了仙门魁首剑明仙山的寒微仙尊。

即便如此,它们仍不死心,日日劝进。

而萧不眠给出的、不想做魔尊的理由,轻飘飘得让所有魔物憋到内伤。

“我不喜欢魔族黑色的衣裳,太沉闷了。”

众魔沉默了足足数日,最终……忍下了这个离谱的理由。

毕竟,在萧不眠的识海里待久了,似乎也比出去面对那乱成一锅粥魔域要强得多。

众魔物一听萧不眠竟主动问起,顿时欣喜若狂,只当是他终于回心转意,想要称霸魔域了。它们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尊上若有此意,属下万死不辞!属下愿为尊上先锋,踏平南岸魔域!只求事成之后,能得尊上右使之位!”

说罢,那最为积极的魔影率先化作一道黑烟,冲出了萧不眠的神识,似是急着去前线为他开疆拓土。

其他魔族见状,生怕落了后,也忙不迭地呼啦啦跟着涌了出去,转眼间,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识海立刻空荡起来。

萧不眠见这些“脏东西”总算都自觉离开了,便又花了点心思,将识海内残留的魔气与污秽细细涤荡干净,直到处处都显得清爽宜人,这才心满意足地静候明见的神识探索过来。至于那些魔族表的忠心,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只是等了好久还是没等到,萧不眠才想起自己神识里还有个地方他探寻不到。

他心念一动,神识便已掠至界碑之处。

果然,在那朦胧的光晕里,他找到了明见。

只是并非人形,而是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正好奇地围着界碑打转,时不时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一下。

萧不眠没想到明见比他预想的更为急切,已经是神魂的状态了。

他觉得明见既已化作团子,想必此形态于双修更有妙处。于是他学着明见的样子,神识缓缓收束,也凝聚成了一团通体乌黑,唯有表面泛着淡淡光泽的黑团子。

他操控着黑团子,十分不适应地滚到白团子面前,用最认真的语气,发出了双修的邀请。

白团子明见显然愣住了,僵在原地好几秒。

随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又滑稽的景象,猛地爆发出大笑,整个团子都笑得颤巍巍的,“哈哈哈哈!谢、谢寒微?!你怎么……怎么也是一只团子啊?!哈哈哈哈……”

团子怎么双修啊?萧不眠这出去一趟,是被人打傻了还是怎么,脑子都不灵光了?

萧不眠所化的黑团子静静待着,并未因这嘲笑而生气。

上次他与明见玩这类神识游戏时,明见也是这般懵懂不解的模样,看来是他高看明见了。

笨。

他在心里默默给明见下了定论。

但无妨,他可以教。

黑团子向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极细的神魂触须,轻轻碰了碰还在笑得打跌的白团子。

明见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酥麻麻的奇异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般,从那相触的一点骤然爆发,瞬间蔓延至他神魂的每一个角落,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欢愉。

与此同时,在这片独特的识海空间内,仿佛天地交融,阴阳相合。那一黑一白两个光润的团子,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气息逐渐交融,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第55章 我喜欢和你双修

不知过了多久, 明见率先清醒过来。

明见:“……”

他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大脑一片空白。

四肢仍是软的,浑身泛着酥麻的酸软, 那种极致战栗的余韵仍残留在身体深处,挥之不去。

方才神魂交融的触感太过清晰, 仿佛他每一寸灵脉每一缕意识都浸透了萧不眠的气息,甚至此刻还能隐约感知到对方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餍足与愉悦。

明见想逃。

可他浑身无力,软得像一滩水, 任由萧不眠的神识在他灵台识海中肆意游走。

光是回想,腿根便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大爷的!真是大爷的!

他此前为了攻略萧不眠,不是没偷偷做过功课, 甚至还翻了好几本十七公子写的小凰文。可哪一本都没说过, 双修竟是这般修法的?!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系统这会儿又在线了,它贼兮兮地笑了笑:【嘿嘿,宿主, 你进度好快, 现在好感度已经百分之五十了哦,再接再厉, 051相信宿主能让萧不眠对这个世界重新产生留恋, 不再整天想着灭世的】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051刚检索了一下, 那位十七公子写的是人间风月话本,所以与修仙界还是有些出入的, 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呢】

明见:“…………”

呵。

他想打系统一顿,更想把坑人的十七公子丢去喂灵兽。

明见躺在床上,胸膛起伏, 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身体的战栗。他手忙脚乱地从萧不眠怀里挣出来,慌忙间一抬眼,却见对方仍合着眼,呼吸平稳。

明见怔怔地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方才进入的,竟是萧不眠的识海深处。

他动作一滞,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当初授课的长老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修为越高的修士神识越是难以侵入吗?那他现在进的是什么?萧不眠的识海怎么就跟自家后院似的,说来就来了?

而且他还嘲笑萧不眠出去一趟回来脑子不正常了,现在来看,明见只想说,

他也太蠢了!

他就这样把萧不眠给睡了!

明见一想到这里,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连耳根到脖颈都漫开一层浅浅的绯色。

明见想象不出来要是萧不眠现在醒着他要怎么面对他,所以他决定跑路。

他手忙脚乱地刚要爬起,却腿软得一下子跌了回去,不偏不倚重新摔进萧不眠怀中。

明见无语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伏在对方身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身下的人依旧没有动静。明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狗狗祟祟地再次尝试起身。

屋内,幔帐轻微晃荡。

风中隐约送来一丝海棠般的淡香。

就在他抬眼的刹那,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漂亮的眼眸里。

那双漂亮的眼眸轻轻眨了眨。

这一瞬间,明见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万籁俱寂,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他像一只刚偷吃完腥就被逮个正着的猫,浑身僵硬地望着不知何时醒来的萧不眠。

良久,萧不眠唇角微扬,忽然轻笑一声。他语调温柔,却字字清晰。

“你还想再试一次吗?”

“不……”明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拒绝萧不眠的请求。

萧不眠眼中流露出不解,他歪了歪头,困惑问:“为何?你不觉得舒服吗?”他语气轻软,仿佛真的在认真请教一个难题。

明见本来是想说不舒服的,他太了解萧不眠的性子了。一旦觉得某件事有趣,就会不眠不休地纠缠直到腻味为止。

就像上次那些蓝色灵蝶,起初明见也觉得新奇,陪他深夜入林捉了两只。可当自己兴趣消退不愿再去时,萧不眠仍独自坚持了好几日,直到某天突然失去兴趣,才将那些灵蝶抛诸脑后。

若是此刻承认舒服……天知道这个病娇要修到何时才罢休。

明见回想起方才神魂战栗的滋味,腿根又隐隐发软。

他是真怕自己最后会以某种难以启齿的方式死在榻上。

但当他硬起心肠准备否认时,却对上了萧不眠雾蒙蒙的眼睛。那人眼尾还泛着动情后的薄红,唇角却无意识地微勾着,素白的里衣松垮地半敞,露出线条流畅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胸膛。墨发如瀑铺满枕席,额间那抹红莲纹路妖冶得灼眼,活像刚吸饱精气的艳鬼。

明见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从前就知道萧不眠生得好看,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艳光潋滟的模样。单单是被那双眼眸凝视着,就让他呼吸发紧。

原先编好的谎话卡在喉间,最后只磕磕绊绊挤出一句,“还、还行吧……就那样……”

萧不眠顿时笑了。他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眉眼弯成月牙,吃饱餍足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甜腻。

他心满意足地伸手,将浑身僵硬的明见重新搂紧,还把发烫的脸颊依赖地埋进对方颈窝里,像只撒娇的猫儿般轻轻蹭着,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可我舒服极了。”

萧不眠呼出的热气烫得明见一颤,“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灵泉里。”

接着,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明见,我喜欢同你双修。”

这石破惊天的一句话砸下来,终于把明见砸醒了。

他眼睛瞪得滚圆,活像只受惊的猫,不可置信地瞪着萧不眠。

有些绝望。

完了。

他刚才怎么会鬼迷心窍地说出“还行”这种话?!

这跟默认有什么区别!

色令智昏啊,当真是色令智昏!

萧不眠静静感受着心口传来属于明见的情绪,懊悔、开心、害羞、闷闷不乐全部交织在一块儿。

他默默地想,明见可真奇怪。

喜欢便是喜欢,为何要有这般多复杂的情绪?

不过……这些欢欣雀跃,总归是他赋予的。

萧不眠将人又搂紧几分,几乎要揉进自己骨血里。他惋惜地轻叹,“为何在外界……不能如神识中那般与你交融呢?”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声音里染上愉悦,贴着明见耳畔轻声问:“你想喝我的血吗?”

明见还在想要怎么偷摸跑出去,突然听见萧不眠的声音,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看他,“我喝你的血干嘛?”

萧不眠仔细端详着明见的神情。

周身灵力平稳无波,没有说谎。

真是奇怪。

明见是否为那些人派来暂且不论,可那些人竟未告诉他,自己的血能助长修为吗?

再者,明见在梦境里还是一只猫时应当是听顾惟慎他们说过了。

所以明见说他不想喝,反倒让萧不眠有些讶然。

“唔,你应当是知晓的,喝一口我的血,按照现在你修炼的速度,大概能在七天内修为再上一层。”

明见闻言,倏地爬起来。

萧不眠见他动作,也跟着直起身,随意盘膝坐在云榻间。他单手托腮,唇角勾着浅淡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几分兴味。

他好奇问:“你这是在作何?”

“看修为啊!”明见掌心倏地漾起一团幽蓝光芒,灵气流转间,他猛地怔住,盯着自己手心看了许久,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怎么筑基三重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写满了茫然与震惊。

他不是才筑基没多久吗???

说起这个,明见抬眸望向萧不眠。

他给忘了,他不应该是在寒潭里的吗?

萧不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把他带到不夜阁的?

而且那时他浑身烧灼难忍,整个人宛若被丢进了炼狱,身体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会儿是极致的寒,一会儿又是极致的炎热。

可如今除了腰腿酸软之外,再无其他半点不适。

萧不眠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不由低笑一声,慵懒地支着下颌,“不过三重而已,你与我双修,你的修为自然长得快。若是以后你的灵根更纯粹,修为增长得只会更快。”

说着,他忽然不说话了,凑上前,离明见很近很近。

距离倏然缩短,近得呼吸可闻,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明见面颊。

明见听到他含着带笑的嗓音道:“你不是知道我是萧不眠吗?”

“嗡”的一声——

明见听见自己脑海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第56章 寒微仙尊出关了(含补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不眠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明见的眼睛, 试图从中捕捉一丝慌乱或闪躲。

良久,明见轻轻眨了眨眼。

他还有些惊魂未定,确认自己没听错后, 声音都有些发颤,磕磕巴巴道:“我……”

萧不眠忽然弯唇笑了笑。眼底波光流转, 宛如盛着一池碎星。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指尖,温柔地蹭了蹭明见微红的眼尾,有些好奇地歪歪头。

“还是说……你想假装不知道?”他语调轻软, 却带着几分危险,“骗人可不好哦。”

明见:“……”

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他再装傻就真成傻子了。

不过他之前假装没认出萧不眠, 本来就是那时候这病娇一直想杀了他,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一点,不然恐怕现在早成萧不眠的剑下亡魂了。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萧不眠看起来并不想杀他, 甚至还挺喜欢他的,那么承认了也无妨。

权衡利弊后, 明见破罐子破摔, 还是老实承认了,“知道啊。”

萧不眠就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味, 他眼睛亮晶晶的,追问道:“唔……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他确实很好奇。明明初见时自己显露的是真容, 明见是如何一眼识破的?

也许是姬隋还没彻底死,祸害遗千年,他自己都活了那么久, 那姬隋只会活得更久。

但那次估计姬隋伤得很重,导致他不得不蛰伏几百年,如今伤才好了些,怕是又蠢蠢欲动了。

明见多半是他们的人。能认出他,或许是姬隋曾给明见过他少年时的画像。毕竟自踏上仙山,他便再未以真容示人。

萧不眠并不担心明见是否与姬隋做了交易。

因为明见是心悦他的,在那个很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明见还为了保护他死了。

想到这儿,萧不眠唇角不自觉扬起。

无妨。只要明见愿意坦白,他都不会责怪。

无论他们以何物胁迫明见达成交易,他总会让明见好好活下去。

明见却陷入了沉默。

这让他怎么说?

难道要直接说“因为我脑子里有个自称系统的不明光球告诉我的”?萧不眠会不会觉得他修炼走火入魔,把脑子给修坏了?这种离奇的事情,萧不眠会信吗?

算了,明见心一横,想着反正都这样了,说就说了吧,至于萧不眠信不信,那就由不得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哦,你知道——哔哔——”

萧不眠:“……?”

他微微蹙眉,眼中露出清晰的疑惑。

明见:“……?”

他也愣住了,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在他脑海中炸开:【警告!警告!宿主不可向攻略对象提及系统的任何存在信息,否则将立即给予天雷惩罚!】

明见一听,心里那点破罐破摔的勇气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想打死系统怎么办?

萧不眠垂眸看着他,不解道:“我知道什么?”

明见还是不死心,咬着牙再次尝试,“你知道系——哔——”

再一次被强制消音。

这次话都还没说一半,明见的脑袋忽然疼了起来,像是有东西炸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系统焦急的声音响起:【宿主!别再试图违抗天道规则!你会被直接抹杀的!】

突如其来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总算把明见彻底整老实了。

明见强忍着把涌到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对上萧不眠那双因为疑惑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内心无比憋屈。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重新组织语言,想了想还是含糊道:“没多久,就是最近,你带我来的这个地方就是寒微仙尊的洞府,我又不傻。我给你喂了好几年的鱼了!”

萧不眠闻言,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想不懂为什么。

明见为什么不愿意说真话。

难道姬隋对他比他对他更好吗?

萧不眠长睫轻垂,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明见见他不再追问,只是沉默着,心里七上八下地等了一会儿,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冒出什么杀气,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过程有点惨烈。

这该死的破系统!

他小心翼翼问:“那我以后怎么叫你啊?仙尊?”

萧不眠一怔,他倏而轻笑一声,道:“随你,你唤我谢寒微也可以。”

唔,他在想若是他和明见成亲了,明见该如何唤他。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他心底一掠而过,他倒是不介意,明见想怎么喊他都可以的。

明见点点头。

喊仙尊确实怪不习惯的,以后还是继续喊谢寒微吧。

说到这个,明见忽然有些好奇,他凑上前,和萧不眠离得很近,呼吸几乎交错,“你为什么姓谢啊?”

若他没记错,萧不眠应当是随他母亲姓萧,顾惟慎姓顾,那这个“谢”字……是随他父君吗?

莫名的,明见想起谢临昭也姓谢。

他想,萧不眠的父君不会就是那谢无妄吧?

明见被他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萧不眠眼眸幽深,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却道:“唔,我少年时受了重伤,救我的一个妇人恰好姓谢,我便随着她姓了。”

他这话一出,明见悬起来的心又落回肚中。

还好不是。

可明见却没有那么确定了。他在想,萧不眠尚在萧云腹中时,他师父就能推衍出其根骨奇佳。萧云只是人族,那萧不眠父君的血脉与实力,该是何等强横可怖?才能孕育出一只半魔?

本该继续问下去的,但明见没有再问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那场双修的神魂交融,此刻他对萧不眠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甚至能隐约捕捉到残留在自己灵台深处,属于萧不眠的情绪碎片。

一种厌世的、恹恹的灰败,沉甸甸地压着。

这感觉有些越界了。

他只想把任务做完,拿到奖励,然后像师父叮嘱的那样,好好活着。

虽说在萧不眠的记忆碎片里,师父的形象似乎并非全然光明,可在明见自己的回忆中,师父待他却是极好极好的。

临走前,师父还将剑明仙山的腰牌郑重交予他,为他铺好了前路。

明见私心里,仍不愿相信那碎片中的回忆就是全部真相。

大不了他以后对萧不眠再好一点就好了。

明见“哦”了一声,从床上下来。体内澎湃流转的灵力让他新奇又雀跃,忍不住将手心的灵根召出来看了又看,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摊开掌心,那莹润的光泽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萧不眠仰倒在床上,眼尾还泛着方才笑出的淡淡湿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又弯了起来:“不过筑基三重而已,你若是与我双修,只会突破得更快。”

明见:“……”

好半晌,他转过头看了眼萧不眠,幽幽道:“你别勾引我。”

萧不眠彻底笑出声。

“哈哈哈哈——”

明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萧不眠大抵是疯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古枝说有事寻他,当时自己正为洗涤灵根的事焦头烂额,便随口约了过几日再见。原以为洗髓顶多耗费一日光景,谁能料到这一折腾便是七天七夜。

明见急忙掏出灵犀镜。

果然,镜面上灵光狂闪,古枝的消息如同潮水般涌出,几乎要淹没他的神识。

【?】

【明见,你人呢?】

【说好的三日后来外门弟子院寻你?你在哪儿?】

【再不出来小爷我就要把你弟子院藏的丹药和灵石拿走了】

【大爷的!你究竟去了哪儿?】

【我原本想找谢寒微问问,但我问了所有弟子院,为何没有一个叫谢寒微的外门弟子?】

【……】

明见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讯息,彻底懵了。

萧不眠见他呆愣在原地,歪了歪头问:“你在想什么?”

明见笑容十分勉强,有气无力道:“我在想我被古枝杀死的几率有多大。”

“他为何要杀了你?”萧不眠不是很理解。

而且明见的心情似乎没有恐惧。

那叫古枝的想杀死他,他为何不害怕?

明见沉默了。

自从他看见萧不眠幼时的回忆后,萧不眠在他心里嗜血杀人如麻的形象就崩塌了。这人大抵是不懂得什么叫开玩笑,什么叫真话的。

明见耐着性子,连比带划地同萧不眠解释了一通何为玩笑,何为夸张的说法。

良久,萧不眠总算迟缓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哦,我懂了。”

明见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感动,甚至生出点“孺子可教”的欣慰来。

他暗想,若是能慢慢教会萧不眠理解这些寻常的人情世故,或许他那份偏执阴郁的病态也能随之淡化,将来未必不能走上正途,而非沉溺于毁天灭地的魔道。

萧不眠却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语调轻柔得近乎诡异,“也就是说,你还是要出去,是吗?”

这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他只是在开玩笑,古枝根本不会杀他吗?萧不眠的关注点怎么总是如此刁钻?

“你要出去找古枝?”萧不眠又问,声音轻缓。

明见犹豫了瞬,还是点点,“对啊,他之前就有事找我,约好了的。”

“为什么一定要去?”萧不眠的眼睫垂落,投下小片阴影,“你刚与我双修过,不应该陪在我身边吗?”

“……”明见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不知道萧不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更不知道这人怎么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