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隋和顾惟慎他们竟然不知萧不眠还活着吗?
这样想着,明见轻飘飘地落在那架简陋的板车上,在萧不眠身侧“躺”了下来。
前方拉车的两人忽觉手下一沉。
“喂……你有没有觉得,车子突然重了不少?”那胆小的仆役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是你自己心虚手软!快走!”另一人强自镇定,厉声呵斥,脚下步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知道了知道了。”
明见无声地瘪了下嘴。若非他此刻无法显形,定要好好吓一吓这两个势利眼的家伙。
板车在覆雪的林间艰难行进。人间正值严冬,枝头积着厚厚的雪絮,越往山上走,寒风越是凛冽,如刀子般刮过。
萧不眠身上衣衫单薄,加之没了魂火,此刻的状态比明见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糟糕。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心跳更是若有似无。
素白的衣衫已被凝固的暗红血液浸透大半,脸上也添了几道新的擦伤,想来是那些仆役在将他拖上车时所致。
明见凝视着萧不眠苍白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
魂魄没有实体,触不到,摸不着,也不知能不能替萧不眠挡一挡风?
念头一起,他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虚虚地将自己叠在萧不眠冰冷的身上,试图用这徒劳的方式,传递些暖意。
萧不眠的呼吸依旧微弱得近乎停滞,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若不是知道后来的萧不眠不仅活得很好,还大杀四方,明见都要开始担心萧不眠能不能活下去了。
“哐当——!”
板车再次狠狠碾过一颗石子,剧烈的颠簸将明见从萧不眠身上震开。
接连受挫让明见心头火起,他一怒之下飘至前方,赌气般坐在了两个仆役中间的空位上。
车身明显向前一沉。
这下,连另一个强装镇定的仆役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惊恐地对视一眼。
“他娘的……这次、这次是真的在晃!”先前那胆小的仆役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一人脸色煞白,强撑的镇定彻底崩溃,破口大骂,“去他大爷的!这魔物死了还阴魂不散,定是招来了脏东西!前面就是乱葬岗,我们直接把他扔下去算了!”
“可、可是老爷吩咐了,要再确认一下他到底还有没有气……”
“还确认个屁!”另一人气急败坏地打断他,声音因恐惧而尖利,“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老爷的吩咐?非得咱俩都把命搭在这儿你才甘心吗?这鬼天气,前面又是悬崖,把他推下去,就算还有半口气,难道还能活?!”
恰在此时,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狼嚎,悠长而凄厉,在暮色中回荡。
那胆小的仆役吓得一个哆嗦,再无犹豫,忙不迭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百无禁忌!各位山灵大仙,冤有头债有主,要寻仇就找这魔物!是他扰了各位清静!”
他已是语无伦次。
两人手忙脚乱地扔开绳索,胡乱用一张破旧草席将萧不眠一裹,抬到悬崖边,奋力向下扔去。
明见看得大脑一片空白,怒火瞬间冲顶,却拿那两人毫无办法。
之前他是猫,虽说他要是做了什么最后也会被萧不眠的记忆矫正,但好歹能出出气。可现在他只是一只阿飘,别说出气了,他连说话都说不出来。
眼见萧不眠被抛下悬崖,明见想也不想,猛地扑过去,试图抱住他下坠的身体。
可他透明的臂弯只能徒劳地穿过萧不眠的身体,眼睁睁看着那裹着草席的身影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坠向深不见底的崖底。
明见毫不犹豫,紧跟着纵身跃下,追着那道下坠的身影。
他回头望向迅速远离的崖顶,那两个仆役正战战兢兢地探头张望。
“下、下去了吧?”
“下去了下去了!这地方邪门得很,快走快走……”
嘈杂的人声随着距离拉远而迅速消散。
明见咬牙,不再理会那两人,只奋力抱紧萧不眠,不然若是找不到了,该怎么办?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坠落停止了。
作为魂魄,明见并无实质感觉,但他身下,萧不眠却在剧烈的震荡中猛地偏过头,又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溅在苍白雪地与破旧草席上,触目惊心。
可能是在明见的印象中,他看见的萧不眠一直都是很强大的样子,一时看见这样的他,明见心猛地也跟着揪起来。
“谢寒微……”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可萧不眠依旧毫无反应,只有睫毛上凝着的冰霜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明见就这样守了他一整夜。天光渐亮,萧不眠的体温却越来越低,唇色泛出骇人的青紫,连指尖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明见猛地站起身,朝着树林外飘去。他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必须找到人能救萧不眠。
他飘过堆积的尸骸,穿过呜咽的狼群,越往外走,心头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就越发强烈。
这片被血与雪覆盖的荒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想这些了。
天色再次暗下,放眼望去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枯树,根本寻不到半个人影。
明见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
当初……当初到底是谁救了萧不眠?
无论那个人是谁,求他快些出现吧。
明见还想继续往前,却发现自己无法离萧不眠太远。不过片刻,他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旁。
看着萧不眠渐渐被冰雪覆盖的轮廓,明见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彻骨的绝望。
这明明是萧不眠的记忆不是吗?
后来的他明明好好活着不是吗?
可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
萧不眠就要死了啊……
求求谁来救救他吧。
可他的声音并没有被听见,明见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趴在萧不眠的心口上,听着萧不眠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
明见已经彻底没了希望。
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过了一夜,也可能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某个雪夜,明见忽然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小盏暖黄色的灯笼,在漫天风雪中摇曳。
他赶忙站起身,往那灯笼的方向飘去。
雪越下越大。
寒风猎猎作响。
明见停下,看着眼前那个提着灯笼的身影,良久说不出话。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人。
估摸着只有七八岁的年纪。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明显不合身,宽大得像是从某具尸体上扒下来的,虽然看起来厚实暖和,却更衬得他身形瘦弱。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提着灯笼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明见忽然想起来了。
原来他曾经来过这里。
而眼前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
是他自己。
小明见将手捂在灯面上,试图取暖,这样似乎还不够,他就往手心里呵了呵气。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啊?”小明见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稚嫩的嗓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脆弱。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仍然固执,一步一个脚印地在厚厚的积雪中前行。
明见飘在他身后,看着这熟悉又遥远的一幕,思绪完全乱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日对他的人生实在太过重要,仅仅是稍稍触及回忆,所有细节便如同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记得,这是他遇见师父云归远的第二天。
那时,云归远弯下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递给他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吃吧。”
小明见怯生生的,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还是先小心翼翼地将包子接过来,珍惜地揣进了怀里,舍不得立刻吃掉。
云归远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又转身去给他买了一碗温热的粥。
小明见这才紧紧地挨着云归远坐下,小口小口地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那个包子和那碗粥,让年幼的明见模糊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气质出尘的修士,是位心肠很软的人。
他不想再挨饿受冻,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所以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云归远身后,仰着小脸,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希冀。
天上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云归远撑起一把油纸伞,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小尾巴,温和地问道:“怎么要跟着我呢?”
小明见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小声道:“我、我可以给你做很多很多事的!”
云归远被他逗笑了,问道:“哦?真的吗?你会做什么?”
小明见用力点头,努力推销自己:“嗯!我可以帮你洗衣服,做饭,扫地!”
其实他是个孤儿,流浪惯了,什么也不会,但他觉得这样说肯定没错,大人们都喜欢勤快能干的孩子。
云归远沉默了片刻,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渴望和不易察觉的恐惧,最终还是温声道:“可我没有几年能活了。跟着我,以后你还是会一个人。”
“可这几年我还是可以和你一起走啊。”小明见仰起头,理所当然地说道,眼神清澈,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只知道此刻的温暖和依靠。
云归远闻言,愣住了,随即失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行吧。那你往后,便做我的徒儿吧。”
小明见高兴坏了,像云归远的小尾巴,紧紧跟在师父身后。生怕一眨眼,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消失。
那晚,师父用枯枝搭了一个小小的火堆,小明见蜷缩在火堆旁,身上盖着师父的外袍,睡得又香又沉,那是他记忆中第一个没有饥饿和寒冷的夜晚。
可再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火堆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
师父不见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明见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从借宿的驿站出来,茫然四顾,有人告诉他,看见他师父往山上去了。
“小屁孩,别上去了,”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老者叼着烟斗,劝道,“今日下这么大的雪,你这样小的年纪,上去不一定有命活着回来,还不如好好待在山下。”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这山是出了名的怪山,很多人死了没地方埋的,都丢那儿了,晦气得很。”
小明见抿着发白的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朝着上山的路走去。
他想,是不是他还不够乖?所以师父才不要他的。
没关系,没关系。
小明见在心里告诉自己,大不了等他找到师父了,他就说他除了会洗衣服、扫地做饭外,他还会抓兔子和野鸡,这样以后他们在外面就不会饿肚子啦。
他只要再乖一点,再有用一点,师父就一定不会不要他。
小明见走啊走啊,小小的身影在茫茫雪地里艰难移动。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吞没,可他一直没看到师父的身影。
偶尔有一两只幽蓝色的灵蝶,会在他身边飞舞,格外好看。
小明见好冷,手脚都冻得麻木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一处山崖下,山崖下真的堆积着很多尸体,如同山下那些人所说。
好在是冬天,气温极低,几乎闻不到什么腐臭的味道。
他在那些僵硬的尸体前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具看起来相对完整的。
他跪在雪地里,对着那具无名尸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两个头,小声道:“前辈,对不起,我太冷了……借您的衣服穿一下。等我以后有灵石了,一定给您烧很多很多的纸钱,报答您。”
小明见费力地将那具修者尸体上还算厚实的衣服扒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住了,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那天他的运气似乎不错,还在修者的怀里摸到了一枚冰凉的储物戒。
储物戒里有很暖和的衣衫,还有几瓶丹药。
小明见又给修者磕了两个头,才小心翼翼地将储物戒放在怀里。
他想,等找到师父,就把这个送给师父,当作拜师礼。师父一定会开心的。
他还找到了一盏小小的灯笼。
有了灯笼和灵蝶,小明见即使在乱葬岗里走着,他也不怕了。
他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找到师父。
但是,在一个背风的石坳里,他找到了一个浑身脏兮兮,几乎被冰雪半掩埋的少年。
那少年还有一口气,非常微弱,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像雪。
小明见眨了眨眼,蹲在旁边,内心天人交战,纠结到底要不要救他。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救一个人,好麻烦的。
大明见现在是一只阿飘,他蹲在地上,手托着腮,看着小明见和躺在地上的萧不眠。
看到这里,大明见已经完全不担心萧不眠会死了。
虽说他依旧疑惑,为什么自己八岁的时候会遇见看起来十几岁时的萧不眠,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小时候确实在雪地里救过一个脾气很坏的少年。
“你会救他的。”大明见肯定地说。
果然,小明见用捡来的枯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地上昏迷的萧不眠,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自言自语道:“好吧,看你这么可怜,我救了你,你醒了后一定一定要报答我啊!”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萧不眠醒来后对他感恩戴德,最好能帮他洗衣做饭,要是还能挣很多很多灵石给他花,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小明见把储物戒里的丹药拿出来,摸索着倒出几颗看起来是疗伤补气的丹药,笨拙地塞进萧不眠冰冷的嘴里。
算了,师父的拜师礼,他多打几只兔子好了。
然后,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比自己高大不少的萧不眠背在了背上。那重量几乎要把他压垮,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往山下挪动。
天色很暗,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幽蓝色的灵蝶在空中飞舞。
吃了丹药的萧不眠,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丝暖意和生机。
他趴在小明见瘦弱单薄的背上,意识模糊间,微弱地威胁道:“等我好了……我一定会……杀了你……”
大明见现在只是一只阿飘,但他还是没忍住捏了下萧不眠的脸,“小病娇,你说话可真难听。”
小明见自然也听到了这句忘恩负义的话,他累得气喘吁吁,闻言撇了撇嘴,没好气地回道:“你杀我作何?我救了你,你以后要挣灵石给我用的!这是报答!”
萧不眠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他忽然轻声笑了出来,然后恶狠狠道:“你救了我,我杀了你,很公平。”
他的逻辑简单而扭曲。
这时候的萧不眠脾气还没那么好,带着一股不顾他人死活的狠戾。
他失去了魂火,被母亲抛弃,觉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雪地里也没什么不好。可偏偏先是云归远莫名其妙留了他一命,现在又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小破孩喂了丹药,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大明见看着小明见背上的萧不眠,想了想前两次记忆碎片里的萧不眠,觉得好像有些不同。
非要说的话,前两次记忆碎片里的萧不眠就很萧不眠了,但现在这个萧不眠却有点不像。
他在两人身后飘着,飘着飘着,突然停下了。
前两次记忆碎片中的萧不眠好像是带着以后的记忆的!
尤其是他说话的习惯和后来他认识的萧不眠如出一辙。
而现在这个雪地里的少年萧不眠,明显不是。他更加直白,更加暴戾,也更加原始!
大明见差点一跟头栽在雪里了。
所以前两次萧不眠都是有记忆的,系统那废物东西又搞错了。
明见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了。
只能在心里庆幸还好他那时候只是一只猫,不然他进入萧不眠的回忆里,听起来就怪吓人的。
所以现在这个萧不眠才是货真价实的少年萧不眠。
这个认知让明见莫名有点兴奋,他绕着少年萧不眠转了两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少年萧不眠还不太会完美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比如现在,他垂着长长的睫毛,紧抿着唇,周身都散发着“我不高兴”、“别惹我”的低气压,明显就是对眼下处境和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孩感到极度不悦。
小明见也不管他。
两人莫名的沉默,小明见背着他,走了好久。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他们找到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雪的破旧山神庙。
小明见几乎是脱力地将萧不眠放下,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萧不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阴沉着脸,用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明见。
他在想,这个小孩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救他另有所图,最终目的是想杀了他。
但小明见只是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腮,仔细端详了他好久,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你长得和我一样好看。”
萧不眠:“……”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评价,扯着受伤的嘴角,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无情地宣告,“你笨死了。笨蛋,也要杀。”
大明见在一旁笑得不行。
他想,等自己醒过来,回到现实,一定要在萧不眠身上多咬几口报复回来,让他嘴毒!
小明见选择性地屏蔽了那些不友善的言论,他回忆着昨夜师父云归远的做法,开始在破庙里收集干燥的枯枝和茅草,笨拙地尝试搭成一个火堆。
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生起了一簇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火焰。忙活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挨着暖和的火堆,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萧不眠原本是想等他睡着了,他就杀了小孩的。但他看着小明见的脸,最后还是偏过头,没再看他。
算了。
或许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又或许是这久违的温暖太过催眠,萧不眠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竟也靠着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破庙里,十几岁伤痕累累的少年和八岁筋疲力尽的孩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共同沐浴在跳跃的火光下。
庙内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小明见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
师父弯着唇,笑着道:“怎么跑那么远?”
小明见见到师父的瞬间,所有的委屈害怕和寻找时的艰辛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瘪瘪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狗一样,把脸埋进师父的脖颈间,带着哭腔哽咽道:“师、师父……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师父温柔地拍拍他的背,“没事了,师父找到你了。”
小明见又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要给师父介绍一下他昨天救的少年,但是他转过头,才发现身旁什么人也没有。
他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和师父道:“不见了。”
师父揉了揉他的头,“不见就不见了。”
小明见说:“师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不见了吗?”
两个时空的景象开始逐渐分离、模糊。
明见看见师父抱着八岁的自己,转身一步步走向破庙外,身影在晨光微熹中越来越远。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他不明白为什么师父看不见飘在一旁的自己,也看不见还躺在角落里还没离开的少年萧不眠。
他想拉住师父,想和师父说师父走后,他很想他。
他有好好听他的话,好好活着。他现在已经金丹境了。
想问问师父是不是真不是好人,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可他连师父的衣袖都没有抓住。
他只听见师父的声音。
“知道,”师父笑着,抱着小明见往外走,他道,“是师父最后一桩因果。”——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万字完结不是一两章就写完了,还有很多的!还有个比较大的剧情点没写呢!
这本小黑屋就是给小情侣增添点情趣的,不会说特别特别墙纸爱,现在就已经算是在小黑屋进行中了(心虚)
然后就是都有骨链了触手play什么的肯定有不要担心
我发现好多宝宝都误会了以为我很快就要完结了,吓得我赶紧把上一章作话删了(结果被锁了,服了jj敏感肌来的)
第77章 怜惜
明见难过了一会儿, 很快又重新调理好了。
少年萧不眠仍在破庙的角落里沉睡着,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救了他的小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更不会知道他们这场短暂的相遇, 仅仅是两个不同时空偶然的交错。
明见想起上山时,那几个山下老者说过的话, 他们说这座山是座怪山。
后来师父好像也跟他提过,这座山恰好位于修仙界与人间的交界处,只是人间的普通百姓即使上了山, 也看不见结界另一侧修仙者的世界。
大抵是萧不眠本就不属于人间,所以才会出现短暂的交错。
明见又守了萧不眠一晚。
翌日,萧不眠转醒。
破旧的山神庙里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说好要让他报答他的小孩也早就不见了身影。
意料之内。
萧不眠没多难过, 他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昨夜那小孩喂给他的丹药,估计是品阶不错的回血丹。
以前在顾府, 顾惟慎他们每次取完他的血, 也会假惺惺地喂他几枚,以确保下一次能顺利取到更多的血。
丹药的效果很好, 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 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于是他支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默默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给了他一夜庇护的破庙。
此时的人间正值严冬。
这时候的萧不眠,除了身为半魔与生俱来的一些本能, 他几乎与凡人无异,不会运用灵力,也无法自如地操控魔气。
在顾府那些年被长期囚禁, 他根本没有机会学习和掌握任何力量。
再加上没有了魂火,他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总是会变成第二种形态。
他的异形因为被萧云拔了骨刺,并不是很好看。
伴生剑灵道:“丑,不喜欢。”
萧不眠有些生气,他坐在火堆旁,把伴生剑灵撕碎,看着那团黑雾重新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模样。
“好看,喜欢。”剑灵又道。
萧不眠这才开心。
那年人间的冬天实在太过寒冷,山林中被冰雪覆盖,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这时候他还没辟谷,所以没多久,萧不眠想,他这次一定会死的。
他对活下去这几个字实在没有太大的欲望。
雪越下越大,终于有一日,萧不眠最终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雪几乎掩埋了他大半张脸。
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脸,明见忍不住伸出手指,虚虚地戳了戳他的脸颊,虽然明知萧不眠毫无感觉。
“谢寒微,”明见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你小时候过得好可怜。”
比他可怜。
他还有师父,萧不眠什么也没有。
记忆的碎片仍在缓缓流淌,明见意识到自己依旧没有脱离萧不眠的梦境。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他恐怕要陪着这个少年萧不眠,走过一段很长的时光了。
天色渐晚,一对上山打猎的夫妇下山时遇见了萧不眠。
男人道:“这还是个孩子吧?怎么一个人晕在这荒山野岭?”
“唉呀,造孽啊!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担忧,“当家的,别愣着了,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先赶紧把孩子背下山再说吧!不然真要冻死了!”
男人点点头,连忙将背上沉重的柴火转移给女人,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萧不眠从雪地里挖出来,背到了自己宽阔温暖的背上。
天边挂着圆月,清冷的月光洒在萧不眠的身上,传来隐约的刺痛,其实并不好受。
可他艰难地把眼睛睁开时,他趴在男人的背上,看着月光下,雪地里留下的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趴着。
他也没有告诉这对善良的夫妇,他们救下的,并非普通人类孩童,而是一只不容于世的半魔。
女子给萧不眠煮了一碗姜汤,辛辣味在舌尖炸开,萧不眠瞳孔微缩。
是他没喝过的味道。
很难喝。
他其实更喜欢甜甜的东西。
但看着女人关切的眼神,他还是不想浪费这份善意,忍着喉咙的不适,小口小口地将整碗姜汤都喝完了。
在那以后,萧不眠便在夫妇家住了下来,那对夫妇没有孩子,见萧不眠什么也不说,只当他是天气太冷,给冻傻了。
两人商量了下,把萧不眠养在了身边。
而萧不眠也渐渐忘了顾府,忘了自己和凡人有何不同,只是偶尔月亮很大很圆的时候,救了他的女子让他出去看看外面的月亮很好看时,萧不眠会难得耍孩子脾气,皱着眉说自己不想出去。
“哈哈哈,”女子被萧不眠那副嫌弃的小模样逗乐了,笑着对身旁的男子说,“寒微说不想看,你自己去看吧。”
男子也笑呵呵的,丝毫不生气,他走进屋,拿出量尺,说要给萧不眠量量身高,看看今年又长了多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便是两年。
这一年,萧不眠十八岁。
这一年,夫妇两人死了。
萧不眠又成了一个人。
他没有哭,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悲恸,毕竟他只是一只无情无爱的半魔。
当然,也不会再有同村的人来指责他没良心,说什么夫妇俩养育了他两年,死后却不见他操办送葬这类似的话。
因为全村的人都死了。
连会这样骂萧不眠的人都没有。
说来也是好笑,只有萧不眠没死的原因,竟然是他身上流淌的半魔血脉。
那些肆虐村落的低等魔族,嗅到了他身上属于更高阶魔族的气息,出于本能地畏惧,绕开了他所在的地方。
而前一夜,恰好是月圆之夜。萧不眠担心自己控制不住半魔的形态,会吓到村民,便提前躲到了山上。
他并不知道,原来凡人是如此脆弱,就连最低等的魔族,也能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摧毁他们平静的生活。
当他第二天从山上下来时,整个村庄死寂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甚至能隐约看到尚未完全消散的淡红色血雾。
村子里发生的惨案惊动了附近的修仙宗门。旁边几个村子的村民听闻此事,既感恐惧,又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跑过来想一睹仙人的风采,将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听说青南村的人全死绝了。”
“可不是嘛!造孽啊……不过,说不准是他们村的人以前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遭了报应,才让那些魔物只盯上了他们村。”
空气中充满了各种猜测和议论,嘈杂声不绝于耳。
萧不眠默默地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人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仙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天空。
来者是姬隋,他身后跟着顾观澜以及几位剑明仙山的弟子。
一行人皆是素白衣衫,腰佩长剑,很是威风。
他们从萧不眠身边经过时,他清晰地听到顾观澜身旁跟着的一个弟子,用只有修仙者才能听清的传音,低声抱怨。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为了这么几个微不足道的人族,还要专门跑这一趟。有这时间,都够我们去魔域边境杀好几拨作乱的魔族了。”
顾观澜眉头微蹙,低声告诫,“慎言。”
那弟子却不以为意,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讥讽,“本来就是!顾观澜,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昨日不就有巡值弟子上报,说人间此地方向有魔气异动吗?你若真有这么良善,当时为何不立刻下山来护佑这些蝼蚁,而是继续留在山上,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尊的亲自指导?”
想要得到姬隋的亲手指导是极其困难的,宗门内不知多少弟子求而不得。
而顾观澜却总是被师尊另眼相看,这自然引起了一些先入门却未能获得同等重视的弟子的不满。
一旁另一弟子劝道:“别吵了,正好现在这个村子里还有那些魔族的气息,循着这个气息过去,定能找到背后的魔。”
那弟子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悻悻然闭了嘴。
顾观澜轻声道谢,“多谢师晏师兄。”
他们安静下来,往前走着。
萧不眠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身旁那些凑热闹的百姓也开始渐渐散去,熙攘的人群化作一片虚幻而模糊的背景,仿佛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啊……是这样吗?
萧不眠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中,凡人的性命,真的就只算得上是蝼蚁。
自那以后,明见看着萧不眠开始修炼起了魔族的功法。
他的根骨被夺,相比于需要纯净灵根和漫长积累的仙道,修炼源自血脉本能的魔族功法,进展反而更快。
他原本就是高等魔族,与其他因血脉混杂的半魔不同,萧不眠在魔功修炼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没过多久,他便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开始猎杀那些在人间作乱的低等魔族。
明见陪着萧不眠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冬天。
他的剑也越来越锋利。
直到他决定彻底离开人间的那一夜,萧不眠回了顾府。
顾惟慎惊恐万分地看着他,最终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无辜,将过往所有的罪责和残忍,都推到了萧云身上。
“都是萧云做的!都是她!若不是她与那魔头谢无妄苟合,又怎么会生下你?我……我只是取了你一点血而已,你的根骨是萧云取的,不是我取的!你要是想要寻仇,大可杀了她,只求你放了我一命。”
萧不眠闻言轻笑出声,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意思的话,道:“是吗?”
这时候的萧不眠,言行举止间已经有了后来那位寒微仙尊的影子。他总是习惯性地挂着浅淡的笑意,说话声音轻轻柔柔,如同春风拂面,却能让每一个站在他剑锋所指之处的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惟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自然!千真万确!都是她!”
萧不眠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跪坐在地的萧云身上,他弯下腰,凑近些,弯唇问:“阿娘,你觉得呢?是他说的这样吗?”
萧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被至亲之人如此毫无底线地背叛,她愤怒到了极点,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可……可当时……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你!是你说……你说你会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对他,说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明明……明明他是不用生下来的……”
“明明我……我是不用给一个怪物当娘亲的……”
明见飘在旁边,听着这些锥心刺骨的话语,急得恨不得能实体化,冲上去捂住萧不眠的耳朵。
别听了……
然而,萧不眠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他们口中那个不该出生,被称作怪物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他像一个冷静到残酷的旁观者,听着他们互相推诿和哭诉。
他甚至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评价道:“我的确不应该出生的。”
说完,他又笑了笑,“不过不管怎样,还请你把你的命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那柄薄剑骤然分解,化作数根森白冰冷的骨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顾惟慎的脖颈。
顾惟慎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颈间的骨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挣扎了片刻,脸色由红转为青紫,最终气息彻底断绝,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完顾惟慎,萧不眠甚至没有再多看瘫软在地的萧云一眼。
骨链极其乖顺地重新回到他的手腕上,他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伴随着鲜血喷溅的细微声音。
萧不眠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是萧云。
她用不知从何处摸出的匕首,决绝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混合着脸上溅到的几点血污。
她望着萧不眠,那张与萧不眠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充满了临死前的哀恸,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放……放过观澜……求你……”
萧不眠的脸一半隐在门廊的阴影里,一半被外面微弱的天光照亮。
他看着濒死的母亲,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反而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一字一句地道:“我会杀了他。”
萧云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萧不眠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之中,没有一丝留恋。
再后来,萧不眠去了剑明仙山。
他找到顾观澜,将他的根骨取回。
顾观澜趴在地上,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惊恐地摇着头乞求,“不……不要!萧不眠,娘亲若是知晓了,她定会惩罚你的。你现在不是魔族吗?你那么厉害,为何不能将你的根骨分给我?我只是想修仙罢了……我有什么错?你把我的根骨还给我……还给我!”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想被放弃,如果被师尊姬隋知道自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骨,他将会失去所有特权。
师尊不会再单独指导他,那些外门弟子艳羡崇拜的目光也会变成怜悯和鄙夷。
他不要,他不想做一个凡人。
顾观澜绝望地想着,为何,为何萧不眠明明是一个半魔,是一个魔物,却什么好处都落在他的身上了。
萧不眠只是淡漠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失去根骨的事,顾观澜没敢和姬隋说。
他实在害怕若是这件事被其他人知晓,他们看他的目光。
更怕被赶下剑明仙山,重新做回凡人。
所以即使别人谈起最近宗门里那位腾空出世的天才时,顾观澜只觉得后脊发凉,没敢说萧不眠是他的兄长。
倒是偶尔会有人提起,说那位新晋的天才弟子,眉眼间似乎与顾观澜有几分相像。
但每当听到这种话,顾观澜非但没有任何与有荣焉的感觉,反而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脸色煞白,匆匆寻个借口狼狈离去。
萧不眠没有杀他,这种仿佛被无形枷锁永远禁锢的滋味,让顾观澜比死了更加坐立难安,备受煎熬。
顾观澜找了个要闭关修炼的理由,这一闭关就是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明见看着萧不眠以惊人的速度崛起。他二十三岁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仙途;二十五岁便凝结金丹,震惊宗门;待到一百岁时,他已是大乘期的修者,屹立于修仙界的顶峰。
而这时,按照魔族的寿命来计算,萧不眠方才算是正式成年。
明见:“……”
好吧,他承认他眼红了。
又过了四百年。
明见觉得萧不眠这个病娇的人设真是贯穿始终,屹立不倒。外界修士尊崇他,赞颂他光风霁月,有仙人之姿,是守护正道的标杆。实则这人内里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杀人,或者盘算着下一个该找谁的麻烦。
不过这样的好处就是他的修炼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他杀起人来毫无理智可言,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自己会不会受伤,想杀便杀了,完全遵循本能和一时兴起。这也导致他经常身受重伤,浑身是血。
大概是因为他的魂火没了,所以有时候在圆月之夜,他的伤就会更重,也不容易痊愈。
有一年,他在一群肆虐的魔物爪下,顺手救下了一个医修。
医修名唤叶檀舟,对于萧不眠这种不遵医嘱的伤者,叶檀舟总是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尽心尽力地帮他治疗。
好在萧不眠自身修为足够强悍,并不是经常需要求助叶檀舟。
直到某一日,萧不眠主动找上叶檀舟,向他索要几枚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丹药。
叶檀舟十分惊讶,“你难得主动问我要东西……你这是打算去做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萧不眠没有回答,只是拿走了丹药。
明见却心知肚明,他是要去杀姬隋了。
那时,姬隋那副躯体已经撑不了多久。
对于他的到来,姬隋一开始还疑惑,后来看见他浑身魔气和灵气缠绕,便也想起来了。
“若非是我,你的阿娘不会生下你。”姬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的魂火能够镇压万魔窟的万千魔物,庇佑我仙门正道免受魔族侵扰,这难道不是无上功德吗?你不感激我也就罢了,为何还想杀我?”
萧不眠挥剑,淡淡道:“很无聊。”
这时候的萧不眠,内心充满了对世间一切的厌倦。
他想,等到他将姬隋和谢无妄杀掉,他就把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毁灭了好了。
姬隋无法理解这种纯粹源于无聊的杀意,他放声大笑,觉得萧不眠简直是疯了。
然而,他的实力早已不是萧不眠的对手,没过多久便彻底败下阵来。
姬隋对此倒也并不十分恐惧,毕竟相比于现在这副行将就木的躯壳,他更渴望早日得到顾观澜那具年轻且天赋绝佳的身体。
可萧不眠在杀了他之后,顺手将他带来的几位亲传弟子也一并解决了。
萧不眠唯独给顾观澜留了最后一口气。当姬隋的残魂迫不及待地夺舍了顾观澜的身体后,才惊恐地发现,顾观澜体内的天品根骨早已不翼而飞。
姬隋从未如此生气过,他不知萧不眠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给顾观澜伪造了一个根骨尚存的完美假象,瞒天过海这么多年,让他从未怀疑过!
若是他早些发现顾观澜是个没有根骨的废物,他绝不会选择他作为容器,更不至于现在因为夺舍而变得如此虚弱,连想再换一具躯体都做不到!
这个废物!
姬隋气得几乎发狂,他将顾观澜残存的魂魄彻底撕碎,又将那些碎片投入炼丹炉中灼烧,以泄心头之恨。
萧不眠,萧不眠!
姬隋咬牙,总有一天,他会杀了萧不眠。
另一边,姬隋身陨之后,魔族之主谢无妄认为时机已到,趁机大举攻打仙门。
危急存亡之际,萧不眠执剑,斩灭数万魔君。
谢无妄望着眼前额间红纹的仙尊,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着道:“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萧不眠歪了歪头,弯唇笑着,“那又如何?”
他也杀了谢无妄。
血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衫,额间的红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爬满了半张脸颊,显得妖异而圣洁。森白的骨链在他身后无声舞动。
周围的记忆碎片开始从边缘一角崩裂,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灰烬,洋洋洒洒地飘落,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明见抬起头,看着这逐渐消散的景象。
他知道,记忆要结束了。
第78章 请宿主继续进行攻略
明见睁开眼。
不夜阁内光线昏暗, 视野所及之处,几乎完全被森白冰冷的骨链层层缠绕、包裹,密不透风, 仿佛一个巨大的茧。
他却没有感到丝毫害怕。
相反,他下意识地转过身, 轻轻抱住了身边之人的腰,将脸埋进那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里。
明见知道萧不眠已经醒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小声问道:“我亲亲你好不好?”
萧不眠此刻确实恢复了些许理智,魔劫期气息似乎正在缓缓平复,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彻底过去。
他不知道明见用了什么方法进入了他那段混乱而痛苦的记忆, 但他并不介意被他看见自己最不堪的过往。
只是这一次记忆里的他没有后来的回忆, 这个认知让萧不眠有些不开心。
他垂下眼眸,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明见柔软的脸颊, 然后顺从本心, 凑过去在明见的唇上贴了贴。
“你为何会难过?”萧不眠问。
明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浓密卷翘的眼睫轻轻颤动, 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未干的湿意。
萧不眠的动作一顿, 他想,明见肯定是因为少年的他没有认出小明见才生气的。
少年的萧不眠不知道他们曾有过的短暂交集,可拥有完整记忆的成年萧不眠知道。
他忽然想起他在顾府时, 云归远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 他们两人还有因果。
现在想来,那因果的线头,或许从一开始就系在了明见身上。
微凉的指腹在明见微微泛红的眼尾停留了片刻, 萧不眠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明见,你别哭。”
他又凑上前,珍惜地吻了吻明见的唇,如同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下次会认出你的。”他拨开明见额间略显散乱的额发,柔声道。
—
因不夜阁被萧不眠的骨链缠绕,再加上他压根没有放明见出去的念想,所以明见看不见外面的阳光,也看不见皎洁的月光。
时间对于他来说,更是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尤其是在陪着萧不眠走过漫长的记忆后,明见对时间的感知就更加迟钝了。
他和萧不眠睡了多久?
在他们沉睡时有发生过什么吗?
若是在以前,明见大概不会思考这么多。
他只会想着等完成系统那些乱七八糟的剧情任务后,就带着萧不眠一起离开,逍遥自在。
他们可以去北方看漫天飞雪,也可以去温暖的江南乘船游湖,过只属于他们的日子。
但自从知晓萧不眠的生父就是谢无妄,萧不眠和谢临昭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并且姬隋没真的死去,明见心里就总萦绕着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废物系统倒是难得有用一次。
系统:【现在已经过去十五日啦】
“哦。”明见点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数。
好在不知萧不眠给他喂了什么,明见吃过后效果和辟谷相差不大,所以他也不觉得饿。
就是有些无聊。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几前,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储物袋里漫无目的地翻找着话本,试图打发这被“囚禁”的时光。
看着看着,神识里,系统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宿主,你说你现在这情况是不是就是话本里常写的那种小黑屋剧情啊?】
明见翻动书页的手指猛地一顿:“……”
“大概吧。”明见感叹一句。
萧不眠现在压根没有安全感,但凡他起身走两步,萧不眠的目光就会立刻紧紧跟随,生怕他会消失。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萧不眠。
明见心想,若不是自己之前顺毛不及时,处理方式有问题,也不至于让他在萧不眠那里的信任度直接跌破了零点,落得如今这般寸步难行的境地。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萧不眠。
萧不眠只是静静地看着明见,一切都变得格外安静,仿若他的眼睛里,他的世界里,都只有明见一人。
太黏糊了。明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唇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想了想,把自己手中的话本推给萧不眠,“谢寒微,你是不是在和我玩这个啊?”
自从知晓寒微这两个字是那对人间夫妇给萧不眠取的名字后,明见就格外喜欢唤萧不眠这个名字。
萧不眠对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向来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明见推过来让他看的,他还是顺从地接了过去,随意扫了两眼。
说的是一个男子,偶然得到了一位身份极高的将军的欢喜,两人逐渐相爱,然而就在成婚前,男子却意外发现,将军心中真正所爱的并非自己,只是因为他长得酷似将军心中的白月光,才被当作了替身。
男子悲痛欲绝,离开了将军。可这时候,将军才发现他早已喜欢上了男子,于是,在男子即将与他人成亲的前夕,将军动用手腕,强行将男子掳走,囚禁在京城一座隐秘的府邸之中,上演了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萧不眠的眉微微蹙起,又松开,反复几次,显然对故事里的逻辑感到费解。
最后,他抬起眼,非常认真地看着明见,语气笃定地澄清道:“可我只喜欢你。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明见:“……”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明明是后面那个小黑屋和强制爱的剧情啊!他在试图暗示他们现在的处境好吗!
明见不死心,试图换个角度说服他,指着话本后面的一段描述,“你看,这男子因为被关得太久,不见天日,后来都抑郁成疾,生病了。这样多不好。”
萧不眠这回听懂了。
他的眸幽深,唇角依旧带着笑容,看着明见,良久,才用一种很轻柔的语调问:“小师弟,你是想出去吗?”
一听到萧不眠用小师弟这个称呼,明见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好。
不过,犹豫再三,明见还是觉得应该为自己的自由争取一下。
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诱惑,“我们俩一块儿出去,还能一块儿看星星呢。人间三月有一个花朝节,听闻会有很多很多好看的花,我们一块儿去看,好不好?”
萧不眠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明见身前,俯下身,手臂自然地穿过明见的膝弯,轻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行哦。”萧不眠拒绝,细密的吻铺天盖地下来,堵住了明见还未出口的抗议。
他的声音在亲吻的间隙变得含糊不清,“你说好的……你什么都会答应我的。”
那便是包括关起来,然后永远地陪着他了。
明见的表情瞬间崩裂,内心欲哭无泪。
不行就不行!
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这次沟通失败之后,明见也彻底摆烂了。
行吧,关着就关着吧。他就不信,萧不眠真能把他在这里关上一辈子。
—
明见这几日又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问系统,“我的剧情线既然已经走完了,你为什么还不离开?”
系统原本正躲在明见的神识里津津有味地看话本,被这么一问,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我也不知】
是啊,既然宿主的任务理论上已经完成,它为什么还没有收到主系统的结算指令,也没有被强制召回?
系统又下线了。
明见叹气,对系统的智商感到十分的堪忧。
他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某一夜,萧不眠忽然搂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委屈道:“我们可能得先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
明见没想到这话是从病娇口中说出来的,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不信萧不眠会无缘无故答应离开小黑屋。
虽然明见偶尔会觉得被关着有些无聊,但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他心里反而生出几分不舍。
他喜欢萧不眠,自然也不会把小黑屋当做豺狼猛兽般退避三舍,相反,他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萧不眠好久没说话,明见又问了他一遍。
在明见看不见的角度,萧不眠的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只是他的语气依旧维持着一贯的轻柔,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事,就是有很多客人不请自来了罢了。”
而此时,下线没几天的系统突然重新连接。
明见的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紧急检测中……】
【警告!警告!经重新检测判定,宿主的任务二替嫁郎任务进度未完成!关键节点缺失!请宿主继续进行攻略,完成剧情线】
第79章 谢寒微就是萧不眠
明见的第一反应是:系统这个天杀的王八蛋!又出幺蛾子!
第二想法才是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系统正想解释, 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动静,人声鼎沸,灵力激荡, 声势浩大,显然来了不少人。
即使隔着密不透风的骨链, 明见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喧嚣。
“正是那魔物!在我宗圣女殿下大婚当日,罔顾人伦,强行将圣婿掳走!而那魔物, 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剑明仙山这位号称光风霁月的寒微仙尊!”
合欢宗一位长老声若洪钟,他化神期的修为足以让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弟子的耳中。
有穿着剑明仙山宗服的弟子闻言, 面露愤慨, 立刻大声反驳,“休得胡言!仙尊绝非你口中那般人!况且仙尊出关尚不满一年,从未下山, 你所说的这些, 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蓄意污蔑!”
那合欢宗长老只是勾唇冷笑, 随即脸上的神色一寸寸冰封, 眸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质问道:“当日在我合欢宗参加圣女大婚的宾客,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们以为我们愿意相信这等丑闻吗?”
“若非昨日, 我宗圣女殿下终于苏醒,亲口告知我们当日情形,我们又何必兴师动众, 千里迢迢赶来讨要说法?”
“或许还是说,” 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他伸手指向不夜阁,语气咄咄逼人,“眼前这魔气森森、如同魔窟的景象,你们这些无知小儿,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问吾这究竟是何物吗?!”
若是说剑明仙山的弟子一开始想反驳两句,在这合欢宗长老话毕后,众人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被骨链缠绕的不夜阁上,还隐约透露着不详的魔气,终还是闭上了嘴。
所有的一切无不说明一件事,他们敬若神明的寒微仙尊,早已堕入魔道。
合欢宗宗主此时也缓步走出,他面色略显苍白,以手抵唇轻咳了几声。而站在他身旁的,正是前几日传闻与明见一同葬身火海的圣女云寒漪。
云寒漪身背古琴,面容清冷,眸中一片沉寂,看不出丝毫情绪。
人群之中,古枝、宋禾玉等人紧咬牙关,怒视着合欢宗众人。
这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当日,明见与云寒漪大婚,古枝贪杯多饮了几口酒,待他酒醒之后,却发现自己和宋禾玉竟被关押在了合欢宗的牢狱之中。
古枝脸色骤变,立刻要求见合欢宗宗主。
然而,宗主到来后,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整个合欢宗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凝重肃杀的气氛。
几经询问,他们才得知,就在昨晚大婚之后,云寒漪和明见一同失踪,连带着他们居住的府邸也被一场诡异的大火烧成了白地,至今没有找到两人的踪迹。
偏偏唯一可能知情的云寒漪的贴身侍女,在另一处被人发现时,已经昏死过去,神志不清,无法提供任何线索。
在没有查清事情的原委前,只能委屈他们在牢狱中关押几天。
古枝听闻后,只觉胸中怒火中烧,且不说合欢宗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关押他们,现在明见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焦急担忧。
牢狱中有合欢宗几位长老联手布下的禁制,古枝和宋禾玉暂时无法突破,只能心急如焚地在牢中等待消息。
几天后,终于有合欢宗弟子前来,告知他们事情已初步查明,与他们无关,随即将两人释放。
原是那侍女清醒了,两人自是喜出望外,想从她口中得知明见的下落。
没曾想,那侍女所言更是惊世骇俗。
那侍女说云寒漪被一人所杀,那人杀了云寒漪后,又操控着侍女为他描妆。
但那人似不满意,卸了妆自己上了手,又将侍女的记忆抹除。
好在合欢宗本就擅长使用各种花粉、香料乃至蛊虫影响他人心神,门下弟子为防不测,身上常备一些能保持神志清醒的丹药或符箓。
正是靠着这些东西,侍女的记忆才没有被彻底抹干净,但也因此受到巨大冲击,昏死过去。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府邸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她看见那人,怀中抱着似乎陷入沉睡的明见,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古枝和宋禾玉方听见时,只觉这侍女定是胡说八道。
合欢宗宗主弯下身,温柔地将指腹按压在那侍女的额间,又问:“你所说一切可是属实?”
侍女身体微僵,眼神略显空洞,但语气却异常肯定地回答,“属实。”
合欢宗宗主继续追问:“那你可知,那人究竟是谁?”
侍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
就在众人以为她无法再说下去时,却听见她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好像听闻圣女殿下在死之前,喊那人谢……谢寒微。那公子当时还弯唇笑了,说殿下不能叫他谢寒微,他叫萧不眠。”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合欢宗圣女大婚,宴请了北大陆各大世家和宗门,此刻殿内除了剑明仙山的人,还有其他门派的长老弟子。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这侍女怕不是失心疯了?剑明仙山那位寒微仙尊,何等身份?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修,做出杀害圣女、掳掠人口这等疯狂之事?!”
“那男修长相貌美,有何不可能?再者合欢宗宗主用的这可是言灵术,若是这弟子胡说,这弟子早已魂飞魄散,可你看,这弟子现在还好端端在这儿,说明这弟子所言非虚。”
合欢宗宗主见此情形,佯装出一副震惊无比、痛心疾首的模样,猛地站起身,厉声道:“寒微仙尊清誉,岂容你信口雌黄,随意污蔑?!”
那侍女见众人不信,竟主动提出:“弟子……弟子愿接受搜魂之术,以证清白。”
搜魂术能直接窥探他人记忆,虽对受术者伤害极大,但确实是证明其言论真实性的最直接手段。
大殿内,侍女的记忆一段段闪过,足以说明她未有撒谎。
不知是谁忽然低声惊呼了一句,“当真是寒微仙尊!可……可他身上,为何会缠绕着如此浓重的魔族气息?”
“莫非是几百年前受了伤,说是闭关,实则是因道心破碎?”
概是因世人对高高在上的明月被拉下神坛的戏码喜闻乐见,很快,各式各样耸人听闻的谣言便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有说萧不眠在五百年前就死在了魔域,如今的寒微仙尊是魔族找来的替身,假借闭关之名潜伏于仙门。
否则如何解释他当年仅凭一人便可杀尽数万魔族,他们那么多人一起也不能将谢无妄斩于剑下?或许说不准,现在这位寒微仙尊,便是那谢无妄罢!也有说萧不眠只是道心破碎,走火入魔。
后者流传不甚广泛,毕竟前者更抓眼球,也更容易满足他们心中说不出的卑劣。
对啊,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萧不眠一人就能杀进魔域?
他当时不过五百岁,就有如此修为了吗?
这种远超常理的强大,本身就像是一种原罪,在此时成为了滋生怀疑与恶意的温床。
灵犀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愈演愈烈。
“所以这位仙尊其实就是魔族?”
“不然你以为他当年凭什么能单枪匹马杀掉魔尊谢无妄?谢无妄当时距离飞升可是只差临门一脚,实力深不可测。”
“说不定,他当初力排众议将谢临昭带回剑明仙山,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正道公义,而是为了保护谢临昭。”
“我听我师尊说,当年姬隋师祖仙逝前就曾留下警示,说此人心性莫测,极为危险,若有把握务必诛杀,否则后患无穷。如今看来,师祖果然慧眼如炬!真是我剑明仙山千古之耻!”
“……”
古枝这个月来都有些浑浑噩噩。
有时候他听见这些人说这话时,他很说不是。
谢寒微怎么可能是萧不眠,萧不眠怎么可能是魔族?
可他一想到有时谢寒微身上莫名的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次他威胁谢寒微时,明见同情他的眼神,还有上次寒微仙尊出关,谁都没选,偏偏指名道姓要明见上不夜山……
许多事情,一旦联系起来,答案便昭然若揭。
饶是古枝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相信,残酷的现实也不得不让他接受——
那个与他同行一路、看似普通的谢师弟,与那位屹立于云端、受万人敬仰的寒微仙尊,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某天深夜,古枝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凑到宋禾玉的床边,幽幽道:“宋禾玉……宋禾玉……”
宋禾玉被他这如同叫魂般的声音给吓醒了,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地问:“……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古枝眼神发直,喃喃道:“你有没有觉得明见好厉害啊,所以他真和寒微仙尊这样那样了啊?”
宋禾玉:“……”
“滚。”他道。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古枝,重新闭上了眼睛。
留下古枝一人重新幽魂似的飘回自己的床,坐在角落里啃了一晚上的指甲,一夜未眠。
在那之后没过几天,云寒漪死而复生的消息迅速传开。
古枝得知后,直接给气笑了。既是没死,又何故害得他和宋禾玉被关了那么多天?
云寒漪对此并未多做解释,态度疏离而冷淡。
甚至在遇见古枝和宋禾玉时,也只是依照礼节微微颔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直至又过了两日,合欢宗宗主忽然联合其他几位大宗门的宗主,共同发声,宣称将合力打开不夜山的禁制,问问萧不眠道究竟为何。
顿时间,不少人朝着不夜仙山赶来。
此前他们苦于不夜仙山不知何缘故下了禁制,无法进去一观那魔头居所。现在有几位宗主坐镇,他们又何必再怕。
自然是争先恐后地前来见证历史,甚至不乏想要趁机落井下石、分一杯羹之人。
—
合欢宗殿内。
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浸染了满室,带着一种甜腻而诡异的气息。
合欢宗宗主坐于主位之上,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此事,你做得很好。”
屏风后,云寒漪正跪坐着抚琴。忽然,“铮”的一声,一根琴弦骤然绷紧,发出沉闷的异响。
云寒漪轻笑出声,“姬隋仙尊,若非你的暗探提前打探到,那魔头对那个叫明见的小弟子态度特殊,我原本的计划,可是想利用谢无妄之子作为诱饵,引魔族那些蠢货前来制造一场足够大的骚乱,再将这盆脏水泼到萧不眠头上。”
她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弄了两下,继续道:“不过,若用此法,一旦深究起来,破绽太多,终究站不住脚。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弟子,竟有如此奇效,能让萧不眠那等存在都控制不住自身魔息,主动露出了如此致命的马脚。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她的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贪婪,“你为我寻来的这具身躯,灵根纯净,容貌上佳,我很是满意。待你事成之后,还望你莫要忘了答应我的条件。”
“将那魔物的血肉,尽数予我。”
主位上的合欢宗宗主,或者说是姬隋,看着屏风后的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不过是区区蝼蚁,若非她尚且有用,他岂会与这等小宗门的老东西结盟。
也罢,待大事成后,他自会将她杀掉。
姬隋掩掉不满,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承诺道:“自然。本尊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第80章 吐血
不夜仙山外,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乌云压境。其中不乏想趁机落井下石、分一杯羹的,也有纯粹前来看热闹的。
姬隋与另外几位大宗门的长老立于众人之前,俨然一副正道领袖的姿态。他望着前方被浓郁魔气笼罩的不夜仙山, 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运起灵力, 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四野:
“萧不眠!事到如今,你还要做这缩头乌龟罢?今日天下正道齐聚于此, 便是要你出来,对质公审!若你心中尚且有道,便自行出来, 打开禁制!否则, 休怪我等强行破阵,踏平你这魔窟!”
声音在群山间隆隆回荡,激得下方不少本就情绪激昂的修士更加亢奋, 呼喊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然而, 他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只见不夜仙山的上空, 魔气翻涌之处, 两道身影悄然浮现。萧不眠竟直接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他一手揽着明见的腰,凌空而立,姿态闲适, 仿佛只是出来欣赏夜景。他垂眸俯视着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淡漠, 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快看!那是不是那魔头?!”
“他怀里搂着的是谁?”
“是那个明见!合欢宗圣女原本要嫁的那个!”
“他竟然真的和这魔头勾结在一起了!”
众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惊呼声四起。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此刻萧不眠的模样。
红月悬空,妖异的光芒洒落。
萧不眠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翼翅, 缓缓扇动,搅动着周遭的魔气。数根森白的骨链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的手腕间,垂落下来,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额间一侧生出了一只弯曲漆黑的魔角,而那原本只是印记的红莲,此刻已化为繁复诡谲的魔纹,几乎占据了他半张脸颊。这非人的形态并不丑陋,反而为他平添了一种属于山精鬼魅般的诡魅邪气。
“他、他这是什么怪物?”
“不像应龙……这究竟是何种魔物?”
“管他是什么魔物!今日定要为民除害!”
山下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被萧不眠搂在怀里的明见,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姬隋这老狐狸,绝对是故意挑的月圆之夜。萧不眠的修为本就在魔劫期和不稳定的状态下,此刻被迫显露出近乎完全的魔形态,实力恐怕会大打折扣。今天这场面,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的局。
而且,萧不眠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下面乌泱泱的人群里,几乎个个都对他又惧又恨,眼神中的贪婪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就连剑明仙山的几位长老也赫然在列,他们的眼神复杂,但显然也站在了对立面。
萧不眠对下方的敌意却浑不在意。
他唇角甚至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山下的人群,凡是被他视线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嘈杂的议论声竟渐渐平息下来,场面一时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为首数十人中,四大宗门皆有。
他们心知肚明,萧不眠乃是当年魔尊谢无妄与凡间女子所生的半魔,他的血肉、骨骼、甚至魔元,对修为停滞不前的他们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至宝。
大多修者都只以为他们是来讨伐萧不眠,只有他们知晓,他们的修为停滞不前,几百年过去修为不增反掉,为此,他们同姬隋达成协议,待此间事了,萧不眠所有的一切都能一同瓜分。
剑明仙山的几位长老略感心虚,他们想要的是萧不眠的精血,这种存活下来的半魔,更别说修为如此高深,只要是一滴血,都能让尚未开智的精怪拥有自我意识。若能得之,培育剑灵、提升本命法宝威力不在话下。
千机门的长老则是一脸厌憎,不过若是能得到这魔物的骨骼,往后倒也可用来强化机关傀儡的强度。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但目标却出奇地一致。
姬隋见气氛被萧不眠的气势所慑,立刻上前一步,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厉声喝道:“萧不眠,你枉费仙门多年栽培,隐藏至深。你当真是魔族无疑!这些年来,你将整个修仙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究竟有何居心?!”
他心中实在畅快!想到萧不眠数次破坏他的夺舍大计,抢夺本属于他的天品根骨,更是屡次重创于他,姬隋便恨不得将这小儿碎尸万段。
“谢无妄当真死了吗?”又有人混在人群中扬声质问,声音里充满了怀疑。
萧不眠此刻精神恹恹,魔劫期的不适让他烦躁不堪。他实在不想同他们多说一句话,若非是碍于明见还在,他当真想将这些人杀个干净。
真吵啊。
“你这魔物,还不快快将圣婿放下!”就在这时,跟在云寒漪身后的一名合欢宗弟子像是为了表忠心,壮着胆子道。
然而,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众人甚至没看清萧不眠有何动作,那名弟子便猛地面色涨红如血,脖颈处青筋暴起,双眼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噗”地喷出几大口鲜血,当场气绝身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哗然。
萧不眠的语调却依旧轻柔,他轻声笑了下,道:“与他成亲的是我,何来的圣婿?”
他真是烦透了。
这些人,为什么总是妄图从他身边夺走明见?
一个个的,都该死。
明见原本还存着一丝或许能沟通的渺茫希望,但看到眼前这情形,也知道绝无可能了。萧不眠此刻魔气冲天,形态骇人,在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眼中,本身就是原罪,根本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牵住萧不眠的手,和他十指紧扣,道:“抱歉啊,我是自愿的。”
山下的人看见萧不眠杀了那弟子后,本就心有余悸,这会儿听到明见的话,又觉得有些诡异。
“你可是修者!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这位所谓的仙尊,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
“你只是被这魔物给洗脑了罢。”
“你定是被这魔物蛊惑了心智!被他洗脑了!”
明见扯了扯唇角,懒得辩解。
他不仅知道,他还知道萧不眠原著剧情中,这帮道貌岸然的人全死了呢。
这回萧不眠倒是乖顺了很多,他感受着明见手心的温度,心中那疯狂滋长的暴戾杀意竟奇异地被压制下去些许。
姬隋见势不妙,眼中寒光一闪,“诸位何必与这被魔物蛊惑之人多费唇舌,斩杀此獠,为民除害,才是当务之急。否则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你大爷的啊!
明见简直要被这老东西的无耻气笑了。
他和萧不眠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姬隋好过!他当即扬声,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姬隋仙尊,栖云镇全镇化伥、云莱仙府秘境崩塌,桩桩件件,皆是你的手笔。你口口声声为了正道,何不先扪心自问,你的道,究竟在何处?!”
他也不管他这话在其他人耳中掀起什么风波,说完便和萧不眠离开了不夜仙山。
姬隋脸色难看至极,他强压下怒火,转身面对众人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极力压制愤怒道:“此子已被那魔头彻底操控心神,所言皆是疯话!姬隋师祖仙逝多年,岂容他如此污蔑。趁那魔物尚未跑远,还不快追!”
他说的也是极有道理的。
再者,即使合欢宗宗主是不是姬隋,现在相比于萧不眠,自是萧不眠更重要些。
而且那数十位长老,各比各的精,他们也怕仙逝,夺舍这种事,他们心中不是没有过想法,不过舍不下自己的一身修为罢了。
所以略微思考,便各自带领宗门弟子,朝着明见和萧不眠消失的方向追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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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不眠的魔劫期远未结束,强行催动力量又经历了方才的对峙。没多久,明见就清晰地感受到揽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颤,萧不眠的气息也变得极其紊乱不稳。
明见忙让萧不眠把他放下。
两人落入下方一片茂密的山林之中,寻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藏身。
洞内昏暗,只有些许月光从缝隙透入。萧不眠枕在明见的膝上,整个人恹恹的,脸色苍白,额间魔纹黯淡,显得异常脆弱。
他其实知道,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将明见送到安全的地方,独自去面对那些追杀。
等他处理完一切,杀光所有威胁,再回来找明见。
可他不想。
他害怕自己离开后,那些人会伤害明见。他更害怕……明见会趁他不在,真的离开他,不要他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明见带在身边。哪怕是死,也要在一起。
萧不眠眼神微暗。
明见倒是不知萧不眠在想这个,他现在在和系统对账。
系统有些心虚:【宿主,这次真的和051无关。按照原本的剧情线,宿主应当是走完了假死剧情点的,可现在云寒漪没死,在其他人眼中,宿主也是活得好好的,所以假死这条剧情线,宿主并未完成】
明见头疼得厉害,“那你和我说,我现在上哪儿给你找假死的剧情点走?”难道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死一次吗?
系统弱弱道:【宿主若是完不成,从现在开始,也会一天比一天虚弱,直至真正符合原著结局,彻底死去的那天】
明见没说话,他知晓系统说的应该不是假的。
原著剧情中的他,这时候本来就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全是因为他知晓后来的剧情。
若他无法走完这最后一个关键的假死节点,那么属于这个炮灰角色的死亡命运,终究会降临到他头上。
可现在他要怎么走这个剧情点呢?
他并不想死,他答应了师父要好好活着,而且还有萧不眠呢,他要是死了,萧不眠怎么办?
两人又赶了几日的路。
现在他们打算去魔域,相比于修仙界,去魔域远比在修仙界安全得多。
萧不眠这一路杀了不少修士,灵犀镜上,两人甚至被挂上了悬赏令,并且身价极高,故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这场追杀。
两人一开始还能应付过来,后面渐渐有些分身乏术。
明见本身修为就只有金丹,还因为好几重修为都是和萧不眠双修来的,修为涨得太快,没来得及下山历练,修为境界不是很稳定。
萧不眠修为虽高,却也因魔劫期,灵力与魔气在经脉内冲突,不能发挥完全的实力。
再加上来的人太多,总是杀完一批还有一批,怎么也甩不掉,让人恼火得很。
好在距离魔域边界已经不远。明见见萧不眠状态不佳,便提议在途经的一座边陲小城稍作歇息。
“魔域附近的天气真古怪,没想到这个季节就开始下雪了。”明见从小贩那儿买了两根糖葫芦,递了根给萧不眠。
萧不眠却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明见没想到萧不眠现在已经那么懒了,他偏头去看,因萧不眠脸上的魔纹还没有办法隐去,便戴着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长睫微垂,似乎没什么兴致。
这座小城靠近荒蛮之地,风沙很大,不仅世家小姐,许多男子也会佩戴帷帽遮面,因此他们走在街上并不算太突兀。
明见自己不习惯戴,便简单易了容,只要不刻意动用灵力探查,倒也看不出破绽。
好不容易摆脱了千机门的一拨人,明见闲不下来,两人就一块儿出来逛街,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可以落脚休整的客栈。
一直用清洁术,明见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见萧不眠不接,明见也没管,正准备自己吃,却见萧不眠微微低头,隔着帷帽的薄纱,就着他的手,在他拿着的那串糖葫芦上轻轻咬下了一颗。
明见沉默了会儿,最后一只手拿着一串,“行吧。”
小病娇开心就好。
萧不眠是真的很开心,他眉眼弯弯,只要和明见待在一块儿,他每天都很高兴。
“你不喜欢吗?”萧不眠面带微笑问。
“喜欢什么?”明见还没反应过来,他喜欢对称点,数了一下右手拿的那串糖葫芦,只有四个了。另一边的糖葫芦还没吃过,还剩八个,所以他咬了一个,又把这一串递到萧不眠嘴边,让他再吃一个。
萧不眠吃东西是极其优雅的,他喜欢吃甜甜的东西,这个糖葫芦虽然有点酸,但更多的是甜,他咬了一口,还给明见了。
然后柔声道:“下雪。”
明见摇头,“喜欢啊。”
他说完,还认真地构想了一下,对萧不眠说:“等我们到了魔域,要是雪下得大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雪。”
萧不眠其实一般,他以前觉得冬天太冷。
但明见这样说完,他想了想,若是能和明见一块儿的话,他应当也是极喜欢的。
萧不眠随即扬唇笑开,帷帽的薄纱都掩不住他语气里的雀跃,“唔,你若是喜欢,魔域我有一处洞府,里面常年积雪,景色很美。我们晚上也可以睡在那儿。”
明见:“……”
他想象了一下在冰天雪地的洞窟里过夜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进去睡不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就冻死了。”明见道。
萧不眠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明见是修者,不是魔,唇角的笑更开心了。
“好吧。”他略带失望地道。
明见低下头,将手中的糖葫芦吃得差不多了。
萧不眠其实还想再尝一个,更多是想分享明见手中的食物,感受那份亲昵。明见咬了一口自己那串,本来下意识想递过去,但不知为何,动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萧不眠本就不是真的贪嘴,见他收回也不在意,心思全在明见身上。他心情颇好地往前走了几步,步伐轻快。
明见却落在了后面。
他将最后一点糖葫芦咽下,甜腻的味道过后,口腔里隐约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甜。
萧不眠走出几步,发现明见没有跟上,便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
喧闹的小城街道上,行人熙攘,声音嘈杂,一切都仿佛被模糊成了流动的背景。
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周围,可在明见的眼里,此刻只清晰地映照着萧不眠戴着帷帽的身影。
他想,他现在比昨天更喜欢萧不眠一点了。
萧不眠眉眼柔和,问:“怎么了?”
明见摇头,快步上前,伸手去牵萧不眠,“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