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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7725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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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疯癫

◎二更。◎

国子监里四下静谧。

唐绮走得肆意,并不去看四周,说话声也没刻意去压,她说:“是你姑母叫你来的么?”

燕姒并不爱跟唐绮聊天,唐绮喜欢自顾自地说,偶尔说的话,要连带着拐许多弯,燕姒费劲半天,才能弄清楚她的言有所指。再或就是现在这样的提问,问个八九不离十,让燕姒生出一种她能看穿所有事的错觉。

没有毫无缘由的看穿,除非她极慧。若真是如此,唐国女子开国,公主与皇子一样享有继位权,她真的就只甘心做个闲散纨绔?

燕姒仔细看着脚下的路,随唐绮穿过庭院。

“是殿下让我来的。”

唐绮又笑了,“阿姒,你好能装。”

“我信殿下不会要我的命,别的则要另说。”燕姒也笑,“殿下不会指望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入了这椋都,身处龙潭虎穴,还能无防人之心吧?先前我已经说过了,我所求无非自保,殿下所求我也不感兴趣,那么,大家都是逢场作戏,装不装的,何必计较呢?”

今夜星子亮得好,唐绮仰头看了看,步子迈得更显洒脱。

“言之有理。我会让你对我感兴趣的。”

燕姒落在了她的后面,故意拉出些微距离,尽管那宽袍掩了唐绮窈窕,但她的高挑,在夜幕中又让燕姒想起了思霏。

这种相似,真的毫无半点干系么?

燕姒心中琢思着,唐绮对国子监的地形显然是很熟悉了,没有堪舆图,他们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白日里燕姒见过的那堵墙。

前头的人停下脚步,转身回眸,“这墙砌了许多年,爬过去会留下痕迹。”

燕姒看向跟在身侧的澄羽,“有法子吗?”

澄羽往前几步,去墙边察看一番,回来摇头说:“姑娘,土太旧,周围也没有能供人攀爬的落脚点。”

“那殿下之前是怎么进去的?”燕姒扭头,对上唐绮含着笑意的目光。

唐绮抄着手,说:“你想知道啊,唤声好听的。”

“……”燕姒难得窘迫一回,看看澄羽,说:“罢了,再去找。”

墙边杂草生得茂盛,燕姒沿着墙走,暗沉光线下,她视物不够清晰,没走几步就一脚踩进个浅洼,整个人往前趔趄。

唐绮就在她身旁,极快伸手带了她一把。

“你瞧瞧,唤一声比自己找来得便宜,何必耗时耗力呢?”

燕姒微不可察地叹气,侧过脸扬起下巴,一双眼睛定定看向她,“殿下想听我喊什么?”

耳边有轻巧的风,唐绮看见燕姒额前的碎发微晃,那眸子里像是盛了一斗星辰。

她松开扶住燕姒胳膊的手,别过脸,说:“你都叫楚畅什么。”

姐姐?

燕姒微微愣怔,她可高攀不起。

可是人家二公主就是想听,到底要不要叫呢?燕姒试图开口,却死活吐不出那两个字,二人僵持片刻,唐绮又举步往前走了。

“下次吧。”唐绮背对着她,说:“跟我来。”

土墙砌得高,但院子总得有门。

唐绮把二人领上一条小道,前边道路多岔口,七弯八绕片刻,总算到了门口。

她既然知道门在这里……

“殿下明明认识路,为什么还把我带到墙边去?”

燕姒这样想,便问了。

唐绮没答,澄羽却指了指门,说:“姑娘。”

燕姒走近一看,见一把大锁挂在门环上,上头的铁链得有两指粗。

“殿下既然带我们来了,想必有法子。”

唐绮点头默认了,踮着脚伸展手臂,在门框上头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把钥匙来。

燕姒了然笑着,站到一旁等唐绮去开锁。

“里头的人凶得很,我上次来,她追着我打,吓死人了。”

门被“吱嘎”叫着推开,唐绮取下立门柱上的火把,从袖袋中拿出火折子,吹燃了去点火,燕姒在火光中看清她的面容,那嘟出来一下的唇上,口脂仍是很艳。

大半夜的,她竟还保持着白日里的妆容,这人还挺臭美。

唐绮把火把举到澄羽跟前,侧头来问燕姒:“这小子叫什么?”

“澄羽。”燕姒下意识答着。

“澄羽,拿着。”唐绮把火把递给他,自己负手入院。

澄羽接过火把帮燕姒照亮四周,这院子比那堵墙的年岁要久得多,入眼所见杂乱无章,野草灌木遍地横生,中间的石板汀步都被盖得瞧不出了,倒是靠右边有人时常走,走出了一条光秃秃的泥巴路。

说是院子,周围却只见高墙,廊子也没有,独个儿一簇堂屋与小门两相对立。

堂屋跟前摆着一口硕大的三角炉鼎,除此外,就剩院中还有些矮小断柱,在灌木中露出一角,再没了其它陈设。

“这里怎么能住人?”

燕姒不解,顺着泥巴路跟上唐绮。

三人在紧闭的堂屋外停下,唐绮纠正说:“不是住,是关。”

燕姒问:“没人看守?”

唐绮侧立让出路,说:“总之人在里边。”

按照方位来推断,于红英给的地方的确是这里没错。但唐绮这话,似乎不太想进去。

燕姒猜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似有些不自在地揉了下鼻子,说:“你们去吧,那人真的凶。”

来都来了。

燕姒跟澄羽互换眼神,二人抬脚上阶。

澄羽上前欲要推门,门后突然响起桀桀诡笑,澄羽皱着眉,猛地将门推开,笑声消失,火把先入,眼前是一座蛛网裹缚的残破佛像,老佛龛倒在地上,蒲团积满了灰。

燕姒站在门口,澄羽先进去找了一圈儿,走回来说:“没人啊。”

人既然是关在里面的,想必方才的笑声便是其发出的,或许躲在某个角落,燕姒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去,正要说找,门后突然跳出一团黑乎乎的活物,澄羽要拦已来不及,那活物扬手一把灰撒了燕姒满身。

“咳咳咳……呸!”

“奸贼!吃我一击!”

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强劲之力,似要将耳膜刺穿,燕姒抬手捂住耳朵,澄羽已带住她肩膀,将她拽出了屋。

那活物几步追到门边,澄羽将火把举高,二人这下瞧清了活物的真面目。

这是个老妇,她身上罩着破烂幡布,手腕和脚腕都被铁链所禁锢,见自己不能再往前,蹲身在地上抓了一把碎石子,又要掷来。

燕姒和澄羽遂连退出了几步,唐绮双手环抱着腰,站在台阶下哈哈笑,“我都告诉你了,她可凶。”

“……”燕姒蹙眉,仔细观察这老妇。

她手脚健全,四肢有力,若不是因为受困,只怕攻击力不会弱。她约莫已经被关在这里许久了,一头灰白的发多处打结,乱糟糟地坠在肩头,盖住她的脸,却没挡住那双凹陷下去的眼。

于红英没说,这是个庙。

人被关在庙里,是要做什么?

叫她忏悔。

但见她这番行状,燕姒便知她根本无心悔过,或者说她根本没觉得自己有罪。

“奸贼!奸贼!”

她怒瞪着燕姒,张牙舞爪想要扑出来,带动锁链绷直,勒得她整个人往后弹,但她似乎气得不行,反复挣扎,最后退到屋中,走来走去,像是要找什么可以攻击的东西。

这人俨然已经疯了。

燕姒心头暗叹。于红英或许不知道,想从一个疯了的人嘴里挖出什么真相,那得多难,除非给她种下一只明神蛊,令她恢复神智。

这是唐国,哪里能找到这类偏门蛊虫。

何况,唐绮就在眼前,燕姒并不能直接告诉这老妇,自己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

“算了。她都这样了。”燕姒拿出帕子擦了脸上的灰,转身往台阶下走。

那老妇跑回门边,突然大叫:“荀大家!”

燕姒霎时顿住了脚。

唐绮也是一愣,随即匆匆过来,拽住燕姒的手腕,将她带回门前。

“孔太保,您看清楚,这不是荀大家。”

老妇突然砰地一声跪下去,膝盖砸起一片尘土。

“荀大家……您怎么才来啊?太子被害死了,太子被皇后妖妇害死了!您要为他报仇!您要为他报仇啊!”

她啜泣着,不停叩头,额头砸在门槛上,叩得哐哐直响。

燕姒一脸肃然,心道或许有望,立时矮身去扶她起来。

“荀大家是男子,太保您看看我,您口中的荀大家早已驾鹤西去,时过境迁了。”

老妇颤身,用满是脏污和老茧的双手拨开挡脸的发,认真盯着她看。

“不是荀大家……”她的泪止不住地流,盯着燕姒的脸看了半晌,又喃喃自语:“不是荀大家,你来这里作甚?你是谁?你是谁!谁让你来的?是那妖妇派你来的!”

唐绮见其又似疯魔了,带着燕姒忙退出去两步,后者果然出拳来击,又被铁链拽死在门边。

燕姒正欲再试试激她几句,唐绮却突然开口,一句话惊得燕姒脑中轰然。

唐绮朗声说:“孔太保,这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忠义侯的嫡亲孙女,您知道忠义侯吧?于延霆。”

老妇在暴躁中停了下来,泪眼逐渐聚神。

“于……延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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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红蝶

◎一更。◎

老妇看清燕姒面容,犹疑半刻,突然大喝道:“于延霆!于延霆这狗杂碎!忘恩负义!”

燕姒听得震愕,眉头当即紧蹙起来,追问她道:“忠义侯半身戎马,所立下的功劳可载入史册,他如此忠君护国,怎到你的嘴里,反说他忘恩负义了?”

“他忠君!他护国!当初他父入椋都,得荀大家手把手精授用兵之道,可他倒好!荀大家下狱,他竟龟缩不出!”

唐绮发现不对,再要出手时机全失。

老妇双臂高抬收合而拢,周遭劲风陡生!只在瞬间,燕姒被一道蛮劲催动,人已随着惯性扑到老妇面前,被其干瘪的手锁住咽喉!

燕姒喉头一紧,大力之*下,顿时满脸涨红。

老妇已勃然大怒,目显凶光,如猛兽咆哮道:“你知道什么!你是他孙女!我杀!啊——”

此时,一只红蝶突然莫名出现,随风飞来,燕姒双目瞪大,见其煽动双翼,以雷霆电光之速钻入了老妇口中。

蛊?!

老妇当即哑然失声,闭目后,双手脱力垂在身侧。

燕姒脖子上一松,重获呼吸,抬手边揉边退,脚底已然发虚,不敢置信地退到了唐绮身边。

澄羽匆匆上阶,也到了她跟前,手里握着不知在哪里找来的半块砖头,急问:“姑娘?受伤了吗?此地不宜久留!”

燕姒放下手给他看,脖子这里一道脏污红印,若没有方才那只红蝶,此时,她只怕已气绝身亡。

唐绮满脸沉郁,刚才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离得近,也瞧见了那诡异场面。

澄羽扔掉手里的砖头,扶起燕姒要往外走。

燕姒却拨开他手,转脸去问唐绮:“这人是孔太保?前朝太子太保?”

唐绮还未从刚才的惊诧中回过神来,被燕姒拉了拉衣袖,才道:“是。除了她还有谁,她本是锦衣卫出身,因得一个江湖大师真传练就有凶悍内力,破格提升成太保的。你见识过了,走吧。”

外头起了风,烂掉的门窗挡不住,风一灌进去,呜咽声如同幼子啼哭。燕姒打了个寒颤,并不想走,继续问道:“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殿下一定知道,对么?”

唐绮当然知道,从白日里见她寻到墙外边,便也知道了她是为何而来。

今夜有怪,那只红蝶能顷刻控制住发狂的孔太保,唐绮不敢再逗留下去,匆忙道:“前朝太子逆党,又曾救驾有功,关在这里不足为奇,你不走我走。”

她说着要往阶下走,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

“是啊!我救过官家,我要御前陈情!太子殿下不是逆党!他没有谋反!”

此言一出,燕姒和唐绮回头,见老妇再次睁眼,眼珠打转盯着她们,目中似恢复了清明。

“你们是谁?”她先是茫然,而后又似想到什么,冷声问:“不对……你说前朝……前朝……现在是谁坐着皇位?!”

唐绮两鬓长垂的黑发被风后扬,她看着老妇,眼睛微眯,心道,此人若因刚才那只红蝶,恢复了些神智,今夜便是机会,她不能一走了之了。

老妇也注视着她的脸,瞳孔逐渐放大,张了张口,更为疑惑地问:“你……你是皇嗣?”

“您瞧出来了。”唐绮转过身,伫立不动,让她瞧清楚,“兴王之女,唐绮,见过孔太保。”

孔太保抬手掩面,默了片刻,又将手放下去。

“没有错。那妖妇害死太子殿下,将她周家侄女嫁给兴王,她要扶兴王登基,兴王虽不是她孩子,却是最好掌控的闲王。兴王他,他登基多久了?”

唐绮如实道:“我父登位,距今已有二十九年。太后故去,已有二十三载。”

“就死了?”孔太保如在梦中呓语,蓦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死了!都死了!太子死了!荀大家满门问斩!东宫的人全死绝了!她怎么不死……只有我,我怎么还活着?我应该随太子去……”

燕姒眼神忽变,暗道不好,孔太保突然浑身一震,往前呕出一口血,瘫软倒地。

唐绮神色稍有动容,抬脚上前,探手察看,“还有气,应是晕过去了。”

燕姒道:“这下可好,人给你气晕了。”

唐绮站直,耸着肩膀说:“我哪知道她会气吐血,不过,我听说像她这种练内力的人,一般轻易死不了的。只是,你想问的,大概现在没法子问了。”

先前唐绮直接道出她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燕姒心里本已起疑,现下唐绮又说她有事要问,让她索性不想顾虑了。

今夜诸事存疑,她要一个个弄清楚。

燕姒转过身,左右张望,说:“澄羽,快去找找院子里有没有水。”

唐绮问:“做什么?”

燕姒说:“人都昏迷了,当然是想办法将她弄醒。”

待澄羽下了阶,去院子里找水,燕姒抬头望着唐绮,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问:“殿下为何说我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

“这个。”唐绮抿了一下唇,说:“你并没必要再装,我有办法知晓你阿娘的真实身份,别的人,也会知道。若我要揭发侯府,早将真相呈到父皇跟前了,你说呢?”

燕姒认可地点点头,索性恢复了冷漠疏远的神情,寒声问:“殿下还知道什么?”

唐绮眼睛转动,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再没什么奇异的蝴蝶了,才将视线重新落回燕姒的脸上。

她并不打算再掖着藏着,神态显得坦然,平和道:“我还知道,你来这里寻孔太保,是想洗清荀家冤屈,只有掀了当年旧案,才能防范他日你阿娘的身份大白。”

燕姒静静看着她,沉思一会儿,便笑着道:“殿下果然有先见之明,我此刻,还真有些感兴趣了。”

夜风急催,卷动两人衣角。

“你对我有防备,我能体谅你。”唐绮似是极为认真地想了想,忽而笑弯眼睛,道:“阿姒啊,但我若说,我只是想与你结盟呢?”

二人对视,燕姒的目光闪烁。

“殿下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回之温软的笑,“殿下想要忠义侯手里的权。可我不过一介晚辈,哪怕将来承袭爵位,也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了,像这位孔太保,时过境迁,殿下等得起?”

“你好聪明呀。”唐绮对她不吝啬夸赞,敛眉道:“若我要的是你呢?”

二公主风流成性,好美婢,不务正业,乃椋都第一纨绔,但这些都是假的。

燕姒回想之前种种,直到今夜,桂花树下的蛇蝎美人,面对红蝶那样未知的诡物,仍能端立于此,同她一道置身荒庙,在这漫天星辰下,立如芝兰玉树,她想——

她看清了。

这人要翻身,要至高无上的权柄,更甚的话,是要那独一无二的尊位……

先前将自己伪装得那般好,唐绮的城府,定然深不可测。

燕姒前世便是奚国的一颗棋子,在唐绮的手上丢过一回命,这一世,身处忠义侯府受人摆布,韬光养晦,只为他日能脱离掌控,她选择唐绮,岂不又是自讨苦吃。

不过……

留条后路,也未尝不可。

燕姒将身前的发捋到耳朵后边,只过了这瞬息,她已想尽许多,豁然间,又露出一个甜腻的笑。

“那殿下,可要先拿出诚意来。”

澄羽用一片硕大的芭蕉叶装盛清水,自院中回到堂屋前,唐绮和燕姒默契地不再往下聊,燕姒先到门边,随意摸上孔太保被铁链锁住的手腕。

“水给我吧。”她朝澄羽招手,后者立即递过芭蕉叶。

孔太保被凉水泼了一脸,等了半刻,人却还是没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唐绮说:“我看她气性大,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今夜已很晚,莫不如,明日再来?”

燕姒却有顾虑,孔太保脉象虚浮,又得知仇人都已经死了,万一明日醒过来,再寻死,那谁能救。

唐绮却似会读心术,接着道:“走吧。太保说先太子是被冤枉的,当初的秘密就决计不会带到地下去。她关在这里多年,怎么能甘心?”

燕姒又看了孔太保一眼,站起身道:“也只能如此了。”

三人原路折返,行至国子监东面院墙边,已到丑时,还刮着风,桂花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唐绮同燕姒在树下道别。

“阿姒,我会拿出诚意的。”

燕姒看着她那一张一翕的红唇,颔首欠身,“我拭目以待。”

唐绮没再说什么,侧身挪出墙缝。

回府的路上,燕姒冷着脸,沉默不语许久,直到进了清玉院,泯静和宁浩水纷纷围到她跟前,她才神色一松,说:“你们都没有睡啊。”

泯静说:“姑娘没回来,睡不踏实。”

燕姒抬脚进门,先叫宁浩水去睡,留澄羽在门口守着。

泯静掌灯,瞧到她脖子,“呀!姑娘受伤了!”

燕姒疲累地笑,说:“不要紧,你铺了床,拿化瘀的药膏给我,便也早些去歇。”

泯静不肯依,非要帮她涂了药膏,伺候她洗漱更衣,待她躺到榻上,才安心离开。如此这番折腾,又过一阵,外头动静全没了,她披衣爬起来,走去开了门。

灯笼下的少年,已高出她半颗头。

燕姒看着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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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春雨

◎二更。◎

长盛大街多是府门贵居,后半夜寂静,只零星几户卖早点的铺子亮了灯,早起劳作。

唐绮手里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边走边喝。

“你听过一种蝴蝶么?钻到嘴巴里,能让发狂的人顷刻冷静下来。”

青跃扶住她半臂,答说:“从未听闻。”

唐绮神清目明,道:“还能让疯了的人恢复神智,你说奇不奇?”

前头有打更人提着灯笼来,见了这二人,马上避让到旁边,跪地行礼。

青跃瞄了瞄那人,说:“殿下,下次不能再喝这么晚了,明日您还要读书。”

“读!”唐绮情绪高涨,胳膊压在青跃肩膀上,“读个鸟!本殿认得书,书认得本殿吗!”

夜空湛蓝,映着脚下大道依稀可变,前方不远就到公主府了,青跃能看到门口耸立的两座石狮子。

身后打更人站起来拍了膝盖处的土灰,敲着梆子走远。

“明日去请太医过府,就说我宿醉起不了床。”唐绮收回手,步态保持着蹒跚。

公主府看大门的府兵匆匆迎下台阶,青跃摆手说:“不必搀,殿下吃醉了,脾气正大,速去开门。”

唐绮歪歪扭扭地登上阶梯,说:“几时了?”

青跃紧跟着她,“丑时过半。”-

丑时过半,燕姒房中的烛火还没熄灭。

她靠在圈椅上,神色冷然。

澄羽已跪了一盏茶,仍不愿吐露半句真言。

那只红蝶来得太过突然,她现在还没办法平息心中掀过的滔天波澜,唐绮绝不是会养蛊的人,明神蛊要悉心培养许久,以饲主的指尖血为令寄生,寄生既是自杀,这种指令控制范围不能超过百步。

而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她和唐绮,还有澄羽。总不能是孔太保养的蛊,那么红蝶的主人,只能是澄羽。

早该起疑了。

燕姒回想起过往之事,他们一同逃离周府,自响水郡分别,在明凤郡码头巧遇,当时澄羽的解释是说得过去,可也巧得过了头。

而且,明神蛊还有另外一种用处,红蝶羽翼下的磷粉,可追踪行迹,不论多远都能找到磷粉所在的目标。

能养这种蛊的人,只可能出身奚国,还得是个高阶蛊师,条件太苛刻了。

燕姒有点恼,心头卧着火,却难以对着澄羽发作出来。

他们是一道共过患难、历过生死,还发过终生盟誓的主仆啊!

她知道。

澄羽不会伤害她,澄羽所做的,所隐瞒的,都是对她的保护,可她不能容身边追随者有秘密,这样的秘密,会让她感到恐慌和不安!

一旦恐慌和不安埋进了内心深处,再要想连根拔除会很难,她会对周遭所有人感到不信任,若连澄羽都不能让她放心,她还如何安枕?

房门关着,连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可跪在她跟前的少年人,还是不愿意坦诚。

她看着澄羽这张已分外熟悉的脸,越发感到陌生。

奚国人,高阶蛊师,奴籍应和荀娘子的一样,是假的,那他怎么作的假,隐藏在周府三年,究竟又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燕姒脑中是一团乱麻,隔着重重院墙,外头响起打更声。

澄羽忽然动了动唇,说:“姑娘,时候不早了,您身子才将养好些,今夜又受惊……”

“你莫叫我姑娘。”燕姒打断他,手在膝上握成拳,将中衣拽得皱起。

澄羽朝燕姒叩拜,又劝:“姑娘,莫恼我,我真的不能说。”

“那好。”燕姒冷眼看着他,“你不必守着我了,明日去菡萏院当差吧,我会同姑母知会一声。”

“姑娘!”

澄羽终于急了,抬起头,望向燕姒的目光里都带着焦灼,他扁了扁嘴,瞧着像是快要哭了。

到底是舍命护过她的,燕姒心头不忍,别过脸不看他。

“出去吧。”

澄羽用力叩头下去,额头撞在梅花毯上,再抬起来,那里红了一整片。

“我不能说,但姑娘可以问。”

燕姒闻言眨了眨眼睛,眼里带着探究之意,都这般了,他还不说,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是奚国人?”

澄羽点头。

这还真是一个毫不意外的结果。燕姒无奈地笑了,视线从他的眉眼经过挺拔鼻梁,再到稍微延长出来的下巴,是隐约有奚国男儿面相。

“高阶蛊师?”

澄羽又点了点头,垂头拓翼的样子,像犯了大错的小狗。

燕姒心里打了个突兀,到底现在谁该委屈啊?澄羽出身奚国,又巧在三年前荀姑娘出事后入的周府,莫非也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荀姑娘,而是再世重生的和亲公主?

她忽地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问:“三年前,你为什么进周府?据说你们奚国人,要很高天赋才能达到高阶蛊师,像你这样年轻的,更是凤毛麟角。你接近我,是想利用我做什么?”

澄羽眼中错愕,连连摇头。

好的,燕姒觉得更加糟心了,烦躁的情绪逐渐堆叠,让她的耐性快要消耗而空。

为什么进周府,澄羽不能告诉她,知不知道她是奚国公主,也不清不楚。

燕姒的手攥得更紧,沉下气,换一个方向问:“你是为我进的周府?”

跟前的少年陷入沉默,燕姒见他跪得更端正了些。僵持少倾,他才似从犹豫中做了决定,郑重地点头。

燕姒疲累地松开手,手心已起出一层细汗。她几乎可以完全确定,澄羽背后有人,不是指使,就是胁迫,瞧其今夜态度,胁迫的可能性更大。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不能如实告知我,以后呢?”

澄羽不再用动作回答燕姒,他又朝燕姒磕了一个头,起身后看着燕姒,底气十足地道:“我来到姑娘身边,只有一个目的,纵使豁出性命,亦要护姑娘周全,除此之外别无他求。的确是有人让我来的,但我眼下不能说,以后时机成熟,姑娘自然会知晓。”

即使他不说,燕姒也能看出,他绝没有要伤害她的念头,也绝没有要胁迫她去做什么事,至少现在没有,他的存在,仿佛是一种隐在她身侧的保护。

像这数月里,雨天的伞,长夜的盾,暗里无声作伴的孤灯,明里听命出鞘的刀剑。

“罢了,不赶你走,但也不要离我太近,出去守夜吧。”

既然没有危险,便不必过于执着真相,可澄羽不说,她不再追根究底,表面上仍是和和气气的主仆,实际上心里破开了口子,失望和无奈都同在-

次日早起下了些小雨,宁浩水背着书箱,手里替燕姒撑着伞。

随侍推起轮椅,于红英把燕姒送到侯府门口,嘱咐宁浩水,说:“倒春寒了,莫让你主子受凉,课堂上她睡觉,你也仔细着。”

宁浩水木讷地行礼,说:“是。”

侯府檐下的台阶湿淋淋的,燕姒拜别了于红英,提高裙摆往下走,侯着的轿子过来了,抬轿的府兵掀帘迎她入内,待她坐稳,起轿往国子监去。

街上行人零星不多,燕姒掀帘去看时,意外瞧见路边的早餐摊子前,立了一个熟悉的人。

楚畅没坐轿,她身边的小厮斜举着泼墨伞,给她挡风雨,那伞压得低,店家递了油纸包给她,她很不痛快地推推小厮,怒说:“挡着我了!你起开些!”

奇怪,平日里的楚畅虽然散漫好玩乐,但并不跋扈。燕姒疑惑着,放下帘,没去同她打招呼。

到国子监时,已临近已时,外头的雨有下大的趋势,滴滴答答敲打着石子地,堂内空空荡荡,这个天气,同燕姒一道听学的些许个世家子女犯懒,窝在家中告假不来了。

唐亦到是风雨无阻,坐定后,隔着过道,递给燕姒一个小巧的食匣子。

“是今早府里的嬷嬷做的桃花饼,于妹妹趁热吃。”

他如常殷切,自打来了国子监一起听学,送好玩的,送好吃的,几乎没断过,早前燕姒还拒绝,说旁人瞧着有损三殿下名声。

后来楚畅并其它几人也跟着送,唐亦便借口道:“于妹妹初入椋都,大家相互照应着,并不损什么名声。”

他送的东西也不多稀缺贵重,燕姒便照单全收了,偶尔也让泯静做些响水郡特有的吃食,给这些同窗带来分。

这会子,燕姒拉开食盒,赶在夫子来前,拿出一块桃花饼,以袖子挡着咬了一口,随后眼中惊喜,“竟没晒干了磨成粉,我吃到花瓣了。”

唐亦跟着她欢喜,腼腆地笑,“你喜欢便好。”

清玉院里也开了不少桃花,燕姒把食匣子递给宁浩水,说:“收着,晚上回去让小厨房学了做。”

唐亦拿眼角余光偷偷看着这如花似玉的于妹妹,脸上有些热,小声说:“不必那么麻烦,你要喜欢,我日日给你带。”

“那才劳烦三殿下呢。”燕姒笑得温柔无害,视线跃过他,瞟到一张空着的桌案,“公主殿下今日没来?”

隔着前侧好几桌,楚畅回头高声说:“她昨天晚上同我吃酒吃醉了!今天约莫起不来!”

“原是这样啊,醉酒伤身,你也少饮些。”

燕姒低下头,瞧了瞧指间捏着的半块桃花饼,脑中蓦地闪过一副画面。

是唐绮那涂上口脂后,分外好看的唇。

第39章 桃花

◎一更。◎

唐绮打了个喷嚏。

幔帐外,百灵恭敬和手立着。

“殿下如何了?”

老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捋着胡须斟酌用词,百里弯腰撤掉盖在唐绮腕子上的绸帕,转身让房中伺候的一概女使全部退出去。

人退尽了,老太医才答说:“殿下夜里受了寒,发着虚热,只需好生暖着,好好睡一觉自然缓和,用不上药。”

唐绮在帐中高卧,曲立着腿压在被子上,她再暖就要热炸了。

“院判大人,你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这样一种蝴蝶,入人口腹,当即能让暴躁发狂的人冷静下来。”

老太医起身跪在紫檀雕凤拔步床前,禀说:“回殿下的话,老臣生平从未听过此物。”

没听过?

这倒是让唐绮讶然了,要是连他都有听过的话,整个太医院大概都不会有人知晓。

“百灵。送院判大人吧。”

女使颔首,说:“大人请。”

“难道只是凑巧?让孔太保情绪镇定下来的,不是那只蝴蝶?”唐绮摸着下巴兀自琢磨道。

青跃从外头来,和老太医擦肩而过,进屋直奔床前,抱手道:“于家姑娘去听学了,没见任何异样,倒是有另一件事儿,要同殿下禀告。”

“你说。”

唐绮把吃完的橘子皮递出去,青跃接了,放到床边花几上的空碟子里。

“属下早间在长盛大街上,看到楚三小姐,身旁的小厮换了人,似是楚家夫人跟前的。”

唐绮就着帕子擦了手,扶在高折的膝盖上轻轻拍指。分析道:“户部走了个姜庆,来了个罗兆松,楚家夫人观起风势了,你叫人留心楚府,咱们按兵不动。”

青跃咋舌,说:“不会吧,她想把楚三小姐许给罗兆松?那可是个花花公子,而且啥都爱吃嘴里,能成啥气候啊?”

“你不也说你主子眠花宿柳,我眠了还是宿了?”唐绮坐直起来,撩开帘,说:“不要小瞧罗兆松,他不争气,宣贵妃会把这么要紧的职务给他吗?”

青跃躬身说:“属下懂了。”

“你懂个什么。”唐绮斜他一眼,“憨憨的。算了算了,去拿纸笔来,我要作画。”

青跃扁下嘴,快步出去帮她备笔墨纸砚-

午时,国子监放课,宁浩水背着书箱走在燕姒后边,被一个往里小跑的杂役撞了下肩膀。

杂役回身做礼:“小人急着了,并非有意冲撞,您恕罪。”

宁浩水道:“不打紧,你且先去。”

出了国子监,晨间急雨已停,骤风吹来,冷得燕姒不禁打了个寒颤,疾步过去坐轿。

楚畅隔着她半丈,在楚府轿子里打帘,冒头瞧着她,说:“今日家中有席面,老祖母作寿,我便先走了啊。”

燕姒还未上轿,倾身侧过脸,对楚畅一笑:“畅姐姐可别再贪杯吃冷酒,明日再会。”

楚畅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有些牵强,她说:“晓得了晓得了,你疼我。快进去吧,风跟刀子似的,刮得瘆人。”

燕姒遂钻进轿子里去坐了,侯府软轿轻颠,行至道上,宁浩水伸手,扔进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是什么?”她在轿子里问。

“不知道。”宁浩水挨近轿子小窗,压低声音说:“起先那个撞我的。”

燕姒展开纸团一看,上头画着一颗树,树有大簇枝叶,斜上角是弧浅月,虽然画工清奇,但树下两个小人儿煞是生动。

她不自知地弯起嘴角,心道,这拿折扇的,不用说,一看便知是谁了。

唐绮的意思,是今夜子时再去探孔太保。燕姒心中明了,将那纸团在双腿上展平,折叠起来夹到手中的话本里。

回到侯府,用过午膳后,燕姒缩在房中的贵妃榻上,望着手中的话本发呆。

沉水香燃了小半,于红英身边的随侍进门,过来禀说:“小主子,六小姐传您去书房。”

于红英几乎每日这个时辰来,燕姒习以为常,放腿下去穿鞋,泯静要扶,她推了,说:“不用跟着,去厨房里看看桃花饼可成了,成了就拿到书房。”

泯静先行,燕姒随后跟随侍一道往书房走,进门时,于红英将轮椅转过来朝向外边,挥手示意随侍出去。

“姑母。”

她今日瞧着气色颇好,丝毫不受风雨所干扰,燕姒走近,先到桌边给她擂茶。

于红英静静看着燕姒熟稔的手法,过了一会儿,说:“早前答应过你的事。”

燕姒手上一顿,飞快转头,见于红英从大袖中拿出一封信,递交于她。

这一月,熬着熬着,竟也到了。

燕姒在帕子上毛毛躁躁擦干净手,颤巍巍接过信,捧在心口,欢喜得难以言喻。

于红英难得面慈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笑意,淡漠地看着燕姒,提醒说:“茶打散了。”

燕姒低头去瞧,赔着笑说:“还真是散了,我再重新打。多谢姑母!”

这是自打入侯府以来,唯一一桩令她欢喜的事儿。

于红英要研磨这孩子的性子,并不给她立即看信的机会,而是道:“官家办了姜庆,国公府的事只能算暂了,你阿娘的身份始终是侯府将来的隐患,那人……你去瞧得如何?”

说到这个,燕姒小心翼翼放好信,回头把见到孔太保后发生的事,囫囵说了大概,自然掩去唐绮,只说孔太保的情形。

于红英听完后,搅着手巾,思考片刻,说:“她怨怪于家,合乎情理,当初朝纲不稳,前太子受困东宫,文武百官谁不知他绝无谋逆之心,先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周氏,现下中宫娘娘的姑母,手里握着国库财权,内有外戚阁老和宦官干政,外有御林军统领驰援,她道太子谋反,太子就是逆贼,太子党就是逆党,谁人敢动,整个椋都都在她老人家掌控中,她一手能遮天。”

燕姒光是听着这些话,眉头就蹙紧了,问说:“不是还有神机营在么?”

于红英摇头,说:“先前同你讲的是现在的神机营,和前朝的神机营大有不同,前朝神机营被外戚搞得调换职责,沦落到四散各处行宫,成了没人管没人顾的杂头军,拿着微薄的俸禄,只有遇到节日或重大仪式才会露个脸,先帝过了半百后,身子弱,荒废秋猎,他们更是闲散了。如今神机营能重入都内,与御林军并驾齐驱,还是当今天子熬出来的成果。”

即便是如此,燕姒也记着,护卫皇庭的不止御林军和神机营,还有一支不算军队的特殊队伍,她道:“不是还有行动迅捷的带刀锦衣卫么?怎么一手遮天?”

“这要看形势。”于红英道:“锦衣卫十二所是只听命于皇帝,君王宝座下栓着链子的鹰犬,链子一端只握在皇帝一人手中,凝聚力和忠诚度远高御林军和神机营,这些人出身不一,要么军户世袭,要么朝臣举荐,要么能人异士受皇帝钦点,其中不乏佼佼人才,但皇帝宾天,他们就如同脱了链子,全然没了主心骨,这种时候,只能审时度势,为自己今后谋个好前程。前太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那又如何呢?他手里不掌实权。”

“原是败在这里。”燕姒深思一阵,道:“如此难啊,哪怕从孔太保嘴里挖出当初真相,又怎么翻得了案?都过去这么些年了。现今……”

“现今你只需听我的,勤奋用功,如何翻案若是由我来想,你还怎么学以致用?”于红说话间,燕姒擂好了新的茶,奉给她喝,她捧在手里,目光落在茶盏里,“你瞧,心静了,事就成了。”

外头有人来叩门,是泯静到了。

燕姒唤她入内,从她手里接下托着青花瓷的木盘,让她先走。

“姑母,尝尝这个,今日三殿下给我的。”

于红英在青花瓷里拣了一块饼子,小口吃着,舌尖有桃花的清香。

燕姒笑着道:“您咬多一点,里头不一样。”

于红英拿帕子掩着嘴,依着她多咬了些,神情毫无起伏,说:“有鲜花瓣,图个新鲜的趣,唐亦对你还没过那新鲜劲儿?”

“没呢。”燕姒颇有些无奈,“他性子纯,我已很避着了,架不住日日见啊,姑母,您说官家让我到国子监读书,会不会是属意三殿下了?”

于红英细嚼着桃花饼,就着饼吃下一口八宝茶,“我说不清。官家的心思若那般好揣度,于家也走不到今天这般困兽犹斗的地步。你这般行事也是好的,谁也不太亲近,谁也不太疏离,拿捏好了,等人家主动。且再慢慢看,不着急。”

燕姒点点头,说:“好。”

于红英又与她讲了些现下的局势,二人出了书房,燕姒到院中练暗器,待天色一暗,前院女使来请,便一道走,去陪老侯爷用晚膳。

燕姒再回到清玉院的时候,外间女使们已点亮了廊子上的灯笼,她进屋,急不可耐想去看荀娘子写的信,却见澄羽过来了。

“你有事?”

澄羽不作声只点头,垂着脑袋,不敢看她的眼睛。

第40章 风云

◎二更。◎

院里有女使候着,澄羽立在门边,不进,也不好直说。

燕姒看他一眼,道:“进来吧。”

澄羽手里拿着一个藤荆编制的小竹笼,不及巴掌大,他跨脚进屋后,反手将门掩上了。

“姑娘,今夜若不想带我,便把这个带着,好吗?”

他似乎怕燕姒惧他,只敢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头走,燕姒坐在桌边,见他把手中的小竹笼托高。

“这是什么东西?蛊?”

澄羽轻轻“嗯”了一声,详细分说道:“姑娘要是遇到危险,只需打开这个盖子,里面的东西可致幻,令人失神半炷香,足以助姑娘脱险。”

燕姒心头掠过惊奇,这家伙是有多能耐,昨日才用掉一只红蝶,今天又掏出一只幻蛊,他在哪里搞来的?

唐国和奚国的商道已经断了三年,他今年满十五,三年前他才十二岁啊。

“你这些……蛊,不会是用一只少一只吧?你把你保命的,给我?”燕姒试探性地问他。

澄羽却并没有含糊,答说:“唐国境内有黑市,有奚国血脉的商人混在里面,会卖些初级蛊虫,好好养起来,还会有的。”

“你说的黑市是在哪里?”燕姒一时激动,问出口又后悔了,这样不是暴露了她想养蛊。

澄羽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认真想了,说:“椋都不知道有没有,但南部,庆州,鹭州,都有。”

燕姒忽然间就想起来了。

奚国以前一直和唐国有民间通婚的,所以唐国境内,有奚国血脉的人不少,澄羽瞧着似乎就是这样,单单从他的容貌,已不太能分辨出他是哪国的人。

搞不好,澄羽是唐国人和奚国人的孩子,那么在背后指使他的,会不会就是精心布局十多年,让忠义侯孙女重返椋都的主谋?

“姑娘?”澄羽唤出一声,将燕姒喊回了神。

“今夜你不用跟了,去叫泯静来。”

“那这个……”

燕姒咬牙看看他,一想,确实有带着这只幻蛊的必要,虽说她心里清楚,有唐绮在,唐绮眼下还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但带着这个,说不定还能有旁的用处。

“拿过来吧。”

澄羽见她总算答应了,紧张的神情一松,眼里有了些喜色。

燕姒指着他往前迈出一步的腿,说:“放地上,放地上我自己拿。”

澄羽刚才的暗喜瞬间全没了,有些窘迫地俯下身,把那小竹笼放在了梅花毯上,而后朝燕姒一拜,再退出去找泯静。

今夜不能带着他了。

燕姒靠后倚上罗汉床,长呼出一口气,若澄羽是那背后主谋的眼线,为保她周全是确定的,不会将她的一举一动传达给对方却吃不准。

澄羽过来打了岔,他走后,燕姒才拿出先前收好的信来看。

荀娘子不愧是鸿儒荀大家的孙女,她的字遒劲有力,与上次留的那封信毫无二致,燕姒通过她工整的书写,判断出了她此刻平安无虞。

信中提到椋都这月要倒春寒,叫她多添衣物。又说一月不见,她心中惦念,不知女*儿的身子可养得好些了。此外,还有些许家常小事,字字句句,告知燕姒她过得很好,字里行间,叮嘱女儿务必珍重自爱。

荀娘子说,山高水迢迢,相聚终有期。

荀娘子还说,日日所盼,四儿安好。

泯静端着装热水的铜盆进屋时,燕姒刚仔细收妥书信,偷偷抹干了眼泪。听到脚步声,仓促地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姑娘,水烧好了,您洗漱了直接睡么?”

“放着吧。”燕姒朝她微笑着,说:“去将储药的箱子搬来,我寻些用得着的带上,今夜还得去一趟。”

泯静不知道头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迷茫地问:“澄羽不同姑娘去了么?他怎不过来姑娘这里守着?”

“嗯。昨夜探过了,挺安全的,不用陪着去,有银甲军在暗处呢。”

泯静走到里间,去床后面拖出来一口酸枝木箱子,拖到燕姒身边停下,又去多宝格上翻出把钥匙,回来将箱子外挂着的锁打开。

燕姒蹲身翻找瓶瓶罐罐,不想这一个月里,治各类常见小病的药都备了些,攒下来也挺多了。

她已替孔太保把过脉,对症拿好药,起身叫泯静收拾,泯静应着,伸手指房门前架子上的铜盆,说:“姑娘先洗个脸,洗了小憩一会儿,到亥时了,奴婢喊您。”

这夜,燕姒孤身前往国子监,因白日里下了场雨的缘故,她错身钻过院墙,一脚踩进草里,鞋底就黏上一层泥。

她到得早,才亥时三刻,只好先扶着墙,走到桂花树下去等着,提起衣裙,伸脚在树上刮掉泥巴。

既是唐绮要来,纵然有堪舆图在手,她亦不能先去见人,唐绮不知何时会到,若撞上,那便显得不太厚道。

谁叫这人手里握着侯府的把柄,只能先让着唐绮,令其安心方可相安无事。

没等一会儿,唐绮到了,负手走到桂花树下,先是一笑,指着桂花树,打趣说:“阿姒,你给它穿了新衣啊。”

“嗯。”燕姒扯出个假笑,复又收回,木着脸问:“殿下昨夜也是这时候到的?”

唐绮说:“差不离,我约你来私会,总不好叫你等我。”

“不是私会。”燕姒面无表情地否认。

她收回脚,放好裙摆,唐绮已先往前迈步领路。边走边道:“不是私会是什么,那个澄……”

“澄羽。”燕姒不想争论。

唐绮说:“澄羽怎么今夜没来?”

“有殿下在,旁人不必来。”燕姒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

唐绮一如之前那般,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信得过我了?”

“能信一点吧。”燕姒斟酌着答。

唐绮继续往前走,手里燃起火折子,放在身侧,前后的路都能看清。

“能信一点是一点。”

二人你来我往,问着答着,走了一阵子,便瞧见小院的门。

燕姒眸中有些错愕,微扬起下巴说:“昨晚,不是这条路吧?”

唐绮说:“不是。”

燕姒又道:“那殿下昨晚……”

“自然是逗逗你,想让你有求于我。”唐绮没等燕姒问完便答了,笑起来说:“拿着,我取钥匙。”

她回身,将火折子递给燕姒。

燕姒接过来,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她的唇。

院中的泥巴路上,有两串凌乱脚印,想必是白天来给孔太保送饭的人留下的。

燕姒急于去寻孔太保,抬脚要走过去。

唐绮伸手轻轻带一下她的肩膀,说:“往边上走,你把脚印留在这儿就麻烦了。”

燕姒心律乱了瞬息,沉默着没有说话。

唐绮道:“在想什么?跟过来啊。”

“嗯。”燕姒低下了头。

孔太保在破庙里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拖着锁链走出来,坐在门槛上,望着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进来。

等她们双双上了台阶,她说:“我想着,你们还会来的,今夜没空等。”

冷静了一整日,此刻的孔太保像是彻底恢复神智,她坐在那里,身形显得枯瘦,也就一日,她将头发拨到脑后,整张脸露了出来。

“太保。”唐绮朝她行礼。

她干笑两声,说:“我算什么太保,到最后也没保住太子殿下,我碌碌半生,苟延残喘罢了。”

燕姒静静站在唐绮的身边,垂首没作声。

孔太保侧头将目光落在跟前二人身上,说:“想问什么,快问,我时日已经不多。”

唐绮用胳膊肘去碰了碰燕姒,“不是要问么?”

燕姒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想知道,东宫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先太后周氏是拿什么证据给前朝太子定罪的?”

今夜无星辰,灰云下压,死气沉沉,唐绮手中的火把照亮这方寸之地,为孔太保添了些暖意。

孔太保大喇喇岔开腿坐着,手臂把在膝头,她收回视线,仰头望向昏沉天幕,眼中是斗转星移,风云变幻。

“我记得,那是永益年间的事儿了。官家缠绵病榻,身侧伺候的宦官,镇守高台的御林军,全是皇后的人。他的病怎能见好呢?他将根除外戚的希望寄托东宫,早早留下道密诏。他临终前,太子殿下在雨夜里跪了彻夜,最后一个进去面圣,我守在殿外,没能同殿下进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秉笔太监哭喊着跑出来,大呼殿下弑君杀父……”

孔太保停顿下来,泪水顺着眼角淌湿苍老面容。

她有些哽咽了,燕姒取了袖中锦帕,俯身塞进她半握的掌中。

唐绮皱眉问:“所以,那天晚上,除了周氏的党羽和前太子殿下,没人看见先帝是怎么离世的?”

孔太保点了点头,攥紧手中锦帕。

“可惜了太子殿下一生贤名,可惜了,当时朝臣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没有用,辅佐东宫的一众官员,多达半数以死为谏,周氏恍若未闻,因为天亮时,太子殿下满手鲜血,是被御林军扣押回东宫的。周氏没有立时要他的命,因为还有一道密诏没找到。而密诏里的内容,至今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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