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打赌
◎一更。◎
孔太保泪落无声,她在近三十年后,还将前朝旧事记得清楚,是心中的不甘支撑她活到今日,唐绮都猜对了。
今夜的风比昨夜来得还凶,燕姒看到孔太保在风中瑟缩着身子,干瘪的手紧紧把在门框上,粗重咳嗽了几声,半点没了于红英所述的厉害非常,武学造诣再高,伴君亦如半虎,若是再吹冷风,只怕身子更熬不住。
燕姒走到她前面,将风挡了,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
“这个吃下去,能让您舒服些。”
孔太保不接,自知命数将到。
“不必了,我活够了。”
歇了少倾,咳嗽声止,孔太保再抬起头,望着燕姒,接着道:“你来此,是作为于延霆的孙女,想要为荀大家洗清冤屈,对吗?”
她心里清楚,燕姒也没必要遮掩,遂颔首认了。
孔太保叹息着,说:“那时发生了一桩私兵案,太子殿下被构陷养兵谋逆,群臣上书递不到御前,荀大家带领国子监上千学子拜跪端门,终于求来面圣之机,谁料官家一道圣旨将他打入昭狱,此后不到七天,官家驭龙而去,太子殿下被囚东宫,谋逆罪名死死扣在了他头上。直到太子殿下病亡,荀大家也没能从牢里出来。判的是满门抄斩。你……怎会是荀大家的外重孙女?”
燕姒将药瓶放到她怀里,答说:“于家当年约莫是自顾不暇吧,偷偷救下了我阿娘,养在侯府。”
孔太保盯着那药瓶,若有所思,道:“他的日子不好过,我其实是知晓的,昨夜的事,对你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该去憎怨谁了……”
燕姒听得极为认真,不察唐绮已走到一旁,同她将另一侧的风挡下了。
孔太保看了一眼燕姒单薄的肩膀,道:“你想为荀家翻案,便要为太子殿下洗净冤屈,过去了这么多年,谁又能做到?”
唐绮忽然开口,道:“我来做。”
燕姒和孔太保闻言,双双将目光投向她。
她退出半步,无比郑重地,朝孔太保一拜。
“太保。此事我有良计!您只需告诉我,密诏何在?”
燕姒眼皮直跳,于红英让她来表明身份,令孔太保开口,原是为这道密诏,当年东宫众人早已亡故,若孔太保不知道,那这条路要断!
“前太子的冤屈,你为何要替他洗?”孔太保斜眼睨了一下燕姒,又说:“莫不是为这丫头?”
话音一落,燕姒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幸好孔太保知道。
唐绮答得铿锵:“是。也不全是。”
燕姒侧眸看过去,见她手里举起的火把,照亮一腔热血。
孔太保静静注视唐绮,似在分辨着什么,顿了顿才道:“你说于我听。”
唐绮倏地单手掀起长袍,曲腿跪立。
她沉声道:“我父登基后,受太后掌控五年,太后临终前,将国库财权留给现今中宫,我母妃出身辽东,随先帝征战举族尽丧,背后并无亲族支撑她与中宫抗衡,是父皇竭力支持贵妃罗氏扶起寒门,才勉强维持安稳至今,可他不知,饮鸩止渴绝非良策,唐国眼下的繁荣昌盛,不过是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败不堪,烂了个透!”
孔太保听后双眼放光,唇上微抖,说:“朝中竟是这番情形了……你母妃,可是那杨门小昭?”
杨门一族,猛如山豹!
无怪乎孔太保激动,连燕姒这个曾经的奚国公主,都曾在老史册中窥见过一二!怪不得唐绮生得这般高挑,她承了辽东最悍的那一族的血脉。
就连于家,都是得到鸿儒荀万森的倾囊指点,才一跃成为后起之秀的。而这杨门,据说百年前,一人可挡十敌,为天赐的将门。奈何唐国前朝皇帝昏聩,东征时阵前换帅,最后那一代,沦为马前卒,最终成了史海钩沉,再不复兴。
“正是。”唐绮答:“我身为杨门子弟,又是唐国唯一公主,眼见椋都外戚势大,盘根错节深为祸患,不可不动!外戚一日不除,唐国内里何安?!”
夜风如吼,火苗狂躁。
孔太保和燕姒,都在唐绮身上看到了蓬勃朝气,那是独属于她别样的坚毅。
这样的坚毅,给予人希冀,最能煽动人心,可孔太保早已历经沧桑了,她深知外戚为患,那种置身漩涡有心无力的挫败感,能摧毁强兵猛将。
孔太保默了片刻,有些可惜地道:“杨门已为当年勇,你既无亲族支撑,拿什么来扭转乾坤?就算你是个公主,兴……当今陛下,不过多予你些宠爱罢了。孩子,你太年轻。”
唐绮的脸被那火把的光衬得隐隐发红,她眸中是凌厉,满眼皆不服。
燕姒能瞧出来,孔太保如何不为之动容。
唐绮又激昂陈词道:“太保信我,今朝我没有的,来日我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只要我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既然眼下中宫和贵妃互为抗衡,我何不能够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孔太保疑惑半晌,眼中骤然一惊:“你莫不是……是想……”
唐绮膝下跪了机遇,后背挺得端正。
“恳求太保,告诉我先帝留下的密诏所在!”
燕姒斜视着她,受了这沉重氛围所影响,恍惚间想起三年前那场守城之战,城墙上一身戎装的女将,是何等英姿飒爽坚不可摧。她忽而释怀,一时无言。
她们之间……
并非生死宿敌,无非立场不同-
从小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燕姒垂首走在唐绮身侧,唐绮手中的火折子为她照着脚下的路。
不知是何时,头顶乌云散去了,预料的雷雨不曾来,连风都缓和。
到了桂花树前,唐绮先停下,灭掉火折子,转身用双手扶住燕姒的肩膀。
皎月如弯钩,四下静得可闻虫鸣。
唐绮说:“这桩事儿,你莫要沾手,由我来办便好。”
燕姒呆立着,不言语。
唐绮又说:“阿姒,你还是觉得我不够有诚意么?你现在可知道我所求的了,也知道了我将要做什么,要不要与我结盟?”
她的声音很温柔,燕姒却无比镇静。
“殿下,我何德何能与你结盟?你的诚意是对孔太保,不是对我,这桩事儿,你要拔除外戚,而我只是要为侯府根除忧患。于家忠君,涉足皇权争斗的打算,并未有过。”
唐绮笑了,她的唇依旧冶艳。
“你呀,今夜得知这么多秘密,还能如此清醒。但你不能否认,至少在为前太子翻案一事上,我与你,是一致的。要不要合作?你可要想好,喻山乃皇陵,就算密诏落到忠义侯手里,上呈父皇,父皇就一定会将真相公之天下?”
若论这一点,燕姒尚且拿不准,她只有回了忠义侯府,问了于红英才能做决定,要是现在答应上唐绮的船,最后弄巧成拙的话,反而被动。
密诏得握在她的手里!
如此一来,就算这桩事,到最后无计可施,必须要同唐绮合作,也不算是侯府欠唐绮一个人情。
燕姒迅速斟酌后,伸手拨开了唐绮双臂。她巧笑着,说:“殿下,不若我们打个赌,清明祭陵当日夺密诏,谁拿到,便听谁的。”
这是缓兵之计。
作为皇嗣,二公主想要入喻山,比燕姒容易得多,只要唐绮想的话,今夜就行动都可以,若燕姒晚她一步,就错失了先机。
唐绮今夜似情绪高涨,连思考的功夫都不需要,张口便道:“既是阿姒所愿,我与你赌。”-
忠义侯府,菡萏院。
于红英被随侍的拍门声惊醒了。
她披衣坐起来,点亮床头的烛火,听见人在外头说:“主子,是姒姑娘来了。”
身侧人跟着想起身,于红英叩住其肩膀,让其躺了回去。
她撩起帐,说:“叫她门前答话。”
不多时,小姑娘的声音隔着门传入。
“惊扰姑母了,可我心里实在没有了主意。想来求姑母赐教。”
这已经是后半夜,院子里没有闲杂人等,于红英的随侍不用避退,直道:“你说吧,我在听着。”
端立门外的晚辈对门行礼,如实道:“我已从那人口中探出了话来,但若翻案的要物由侯府呈到御前,后果难料,现下不知该如何利用。”
于红英早猜到她有所获会来,没想来这么快,沉思片刻,扔出去四个字。
“借刀杀人。”
外头人听清了,遂再拜:“谢过姑母提点。”
脚步声远,于红英转过头,见荀娘子瞪大眼睛瞧着帐顶。
“睡吧。”她挥手扑灭光亮,挨着荀娘子躺回去。
荀娘子翻过身,背对着于红英。
“生气了?”于红英贴近荀娘子的耳朵,轻声询问。
荀娘子在黑暗里叹气,问:“你把她教成什么样,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那样么?”
于红英将被角掖紧,安抚她说:“既然是借刀,借哪把刀,都要她自行决定,我教的任何手段,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她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境地之中,能谋出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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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事
◎二更。◎
楚畅无精打采地趴在燕姒桌子上,手指间把玩着一个碧玉无字牌。
“要不畅姐姐先去用午膳?我这还要抄好一会儿呢。”燕姒顿住笔,掀起眼帘问她。
楚畅摇头说:“你好几天没有陪我用午膳了,安乐大街的馆子你是不是吃腻了,我知道一家小馆子,在长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中间的民户区里,可好吃,今天怎么说也要一起!”
她们的确有好几日没一道用午膳了,这些天燕姒在绞尽脑汁想入喻山的事儿,午时放课,都是匆匆离去,今日被夫子罚堂,楚畅才逮到机会赖着不走。
燕姒倒也不是有意要疏远她,只因和唐绮打赌后,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竟全然没一个能担事儿又让她绝对放心的人,她这个处境,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她心情不佳是有原因,那么楚畅连日的情绪低落,想必也有原因,不管原因是什么,总之眼下二人有点境况相同的意味了。
燕姒笑着搁下笔,双手啪地按在宣纸上。
“不抄了,反正夫子要明日才会检查。走,我陪畅姐姐吃馆子去。”
无精打采的人瞬时眸光闪闪发亮,喜道:“走走走!饿得我,头也晕,眼也花。”
宁浩水从后面过来收拾书本,燕姒同楚畅一道站起来,先往外头走,这时候堂内已经只剩她二人了,楚畅无所顾忌地拉起燕姒的手。
庭院桃李芬芳,骄阳和煦,风也不燥,正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时候。
燕姒走得慢,关切地问:“畅姐姐是不是有心事?要不你同我说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你排忧解难,但有个人倾诉,总归要好过许多。”
楚畅这个人其实过得也挺难的,她看似洒脱的外表下,包裹的是一颗敏感细腻的心。
燕姒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大约还是在刚进国子监听学的时候,燕姒的脖子被钗划破了,涂了药,包扎起纱棉又引人注目,便特意让侯府里的方嬷嬷做了条绸带,系在颈子上。同窗的学生们多是夸着新颖别致,只有楚畅课后悄悄说,若是人不舒服,可以同夫子告假,就谎称来月事了。
那时,燕姒细究了楚畅此人。
户部尚书家庶出的三小姐,生母早亡,上头的嫡母又育有一子一女,楚尚书为人虽宽厚,但身处要职无暇他顾,楚府大小诸事,全仗楚夫人一手操持,在楚府里,三小姐的生活可想而知。
这番情形,同燕姒曾在奚国王室分外相似,加之楚畅为人豁达,有些自来熟,于红英让燕姒同她走近些,燕姒便也乐意顺势而为了。
这几日,因孔太保发狂,燕姒脖子再次受了点伤,伤在表里,脂粉掩不住,遂又系起绸带,楚畅也连着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她问得不多明白,给燕姒留了恰到好处的余地,燕姒便也有所保留的问,让她自行抉择要不要说。
楚畅没立时回答,脸上的笑很牵强,只道:“先去用膳,吃完再说啊。”
之前她们交好,不光在吃吃喝喝同进同出方面,亲昵的举止,也有挽一挽胳膊,挨在一块儿聊聊话本,这些举措。楚畅平日性格豪爽干脆,哪怕时常有人背地里笑话她,一个庶出的小姐成天阿谀逢迎,上赶着巴结算什么东西,她都不在意。
但今日,明是楚畅自己伸手过来牵的手,燕姒笑问着侧过脸时,却见她脸上有红晕,似乎在害羞。
姑娘家牵牵手怎么了?
燕姒听惯楚畅聊美男子,知她对些许话本里头的才俊豪侠流过口水,并不介意给她牵,反握紧了她。
二人手牵着手走过了庭院,在国子监大门口,瞧到了一顶软舆。
唐绮肆意摆着腿,以手托腮,靠坐在起起伏伏的纱幔里头,正朝门口看过来。
“……”燕姒微不可察地蹙眉。
楚畅已朝那边露出笑脸,喊话说:“殿下!你怎么还没走啊?”
她边问着,边拉着燕姒一道下阶往前走。
到了软舆前,二人跟唐绮见礼。
唐绮半掀着眼帘,目光匆匆滑过她们握在一处的手,对楚畅道:“吹吹风。”
“你不会是在等我们吧?”楚畅说:“我和于妹妹要去民户区用膳,要不一起?”
唐绮摆手道:“不去,民户区乱,本殿回府了。”
她瞧也没瞧燕姒一眼,折扇指了指旁边立着的女使,跟着说:“百灵,回府。”
楚畅和燕姒退至旁侧,待公主府的软舆走远了,楚畅才道:“奇怪,她瞧着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没事闲着在这里吹什么风?”
燕姒也好奇,但没有问。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可能不想去民巷。”
“或许还真是,她吃喝都在安乐大街上,最好的楼子。”楚畅明白地点点头,又笑着对燕姒道:“咱们走吧。”-
楚府轿子先行领路,侯府轿子跟随其后。
永泰大街直通皇城端门,是入宫必经之路,主街道两旁全是椋都官用,譬如六部办事处、锦衣卫总属、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这类,而它所连接的长盛大街基本都是些大府邸,譬如公主府、皇子府、侯府、国公府、尚书府等等,在这中间穿插数条小巷,便是楚畅提到的民户区。
楚畅有话要同于家姑娘讲,从永泰大街上的国子监启行,若绕去吃喝玩乐包办的安乐大街未免就有些远了,在民户区边吃边说,再各自回府正顺着路。
不多时,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到了民户区,这边巷子窄,轿子进不去,楚畅便吩咐轿子停在外边,带着燕姒步行往里走。
“快到了,就是前面那家。”楚畅边说着,边指给燕姒看。
阁楼外墙陈旧,挂在立杆上的招牌幡旗灰头土脸,门口搭一根矮板凳,伙计坐在凳子上晒太阳打瞌睡。
的确是个小馆子。
燕姒同楚畅抬脚进去,宁浩水在外边拍醒那伙计,“起来了,用膳。”
“你怎么寻到这里的啊?好生僻静。”
燕姒举目扫望,在巷子里瞧着不干不净,馆子里倒是打扫得仔细,桌椅虽旧了些,胜在一尘不染。
楚畅带着燕姒往上阁楼的阶梯走。
“老馆子了,小时候同父亲大人来过几回,他爱吃这里的羊肉水饺,那玩意儿味道重,我是吃不来,我偏爱打卤面和东坡肘子。”
燕姒转身吩咐宁浩水:“不用跟着上来,你想吃什么,自己去同伙计说便好。”
宁浩水点头走了,楚畅便也让她那个刚换的小厮留在楼下。爬楼梯时,又说:“不过方才说那些都不是他们家招牌,招牌是蜜藕和粘豆包,你爱食甜,待会儿尝尝看。”
二人上了阁楼,随意挑一张靠窗的桌子相对落座。
伙计说话间就到,先斟茶,再问:“二位贵客,吃点啥?”
楚畅是熟客,燕姒听她点了菜。
等候上菜的功夫,楚畅脸上的笑全消散了,她愁眉深锁着,伸长胳膊握住燕姒放在桌上的手。
“于妹妹,帮我想想辙……”
燕姒见她有些激动,眼圈都红了,安抚地捏捏她的手,道:“不着急,你慢慢说。”
楚畅深吸一气,缓慢呼出来。
“母亲要将我嫁给平昌伯爵府的嫡次子罗兆松,他都二十八岁了,比我大七岁原本也不打紧的,可他是个花花公子,听闻他的通房丫头都有六七个之多,我怎能嫁给这样的人。”
儿女亲事,多由家中长辈做主,燕姒听得头有些大,心道难怪那日在街上遇到她,身边小厮换了个人,她语言神态都是不悦,情绪低落这些天,大约是被嫡母逼着了。
“这事儿,我也还没议亲,先想想啊。”
虽说,唐国民间,女子地位与男子持平,女子可娶男子入赘,亦可外嫁,还可同性成婚,但不管大门户还是小门户,婚姻一事,总是鲜有能自行抉择的。
一时间,燕姒也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二人沉默半晌,茶喝下去几杯,伙计将菜也上齐了,但这种身不由己的境遇,却让她们都失去了胃口。
楚畅眼前摆着羊肉饺子,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碎了,合着泪吞下去。
燕姒赶紧自怀中掏出手巾,伸手过去给她擦拭,“你别哭,别哭啊,容我想想,你可有别的中意的人呢?或是中意你的,比这个罗……什么……”
楚畅哽咽着:“罗兆松。”
“对,比这个罗兆松名声好些的,哪怕家世不如平昌伯爵府公子的,有没有?”
燕姒给她擦了泪,她鼻尖通红,脸也更红。
“有是有,可不成了,那人早娶了妻。我中意他,他又不喜欢我,就算两情相悦,又能如何呢?他不会帮我。”
这可真叫燕姒作了难。
她上辈子当公主,亲事是两国大事,由不得她,这辈子当侯府千金,亲事是家族利益,也由不得她,她也未曾与人两情相悦,光看话本里两情相悦的人为什么都豁得出去了,可话本都是假的。
回到楚畅身上,对方已娶有妻室,该怎么争呢?
除非……
燕姒敛眉,慎重望着楚畅,道:“二公主不是没娶妻么?”
第43章 唆使
◎一更。◎
楚畅被燕姒惊为天人的话给震懵了,她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抹眼泪,打了个哭嗝,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下去,才道:“我的个乖乖,你可真敢说,二公主的主意,谁敢打?”
若是在密会孔太保之前,燕姒不清楚唐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会提出这个点子来,但她现下却知道了,唐绮表面风流佻达,实则对情爱一事压根儿没什么追求,二公主志不在此。
燕姒动了筷,拨下一块糖藕,放到自己的碟子里。
“你想想,公主既然是好美婢,喜爱女子,你与她身份悬殊,素日里却都玩在一处,由此可见,她对门户并不挑剔,若你求她娶你过门,哪怕是纳你为侧室呢?她金尊玉贵,官家面前去开个口,这事儿就成了。”
楚畅越听越心惊,不住摇头道:“不成的不成的,她爱在外头野,公主府中馈至今空置,别说侧室了,就是个蚊子她都不愿抬进去。”
燕姒吃掉糖藕,又道:“你都没去求她,怎知她不愿出手相救?”
楚畅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犹豫不决,又有几分松动。她拿公筷给燕姒夹着菜,自己则将跟前的那盘羊肉饺子推远了。
之前,燕姒听她说吃不来羊肉饺子,点菜时她又点了,不仅点了,还吃了,她心中对楚尚书这个爹,或还存留着一丝期待,可大户人家孩子多,勉强吃下去的饺子是什么味道,楚畅已体会明白。
她沮丧懊恼,放下筷时,指节都在打颤。
“再没别的法子了么?殿下她,对我没那份心思,我就是求了也是徒劳。”
燕姒小口啖食,细嚼慢咽。
“情爱之事太过玄乎。上次游湖,我见她与你也很谈得来,哪怕不是两情相悦,引为知己日子不也能过。何况婚姻之事,你自己又做不得主,眼下事态紧急,不然你今日不会苦等我,就看你选哪头了。”
对于楚畅的身份来说,二公主的确是个好靠山,燕姒是真心想要帮她。
因为燕姒知道,不管唐绮今后走到何种境地,一个连毛毛虫都会待以温柔的人,自己迎回府的,且迎娶户部尚书之女还有利可图,自会护楚畅安好。
楚畅叹息着,抬眸瞧着燕姒。
“于妹妹。三日后,宫中要办百花春日宴,宣贵妃已给府上递了帖子,母亲让我去,届时约莫就为着跟平昌伯爵府的公子相看,我只能试试去求二公主了。若是不成……”
燕姒眉心一跳,“不成你要如何?”
楚畅坚定道:“不成我就削了这一头青丝,庙里当姑子去!”
燕姒看她是死也不愿嫁进罗家门了,脑中突然又闪过一个鬼主意,虽不厚道,但或许可行。
“你莫急,若二公主不答应你,我还有个比较损的招,要是你豁得出去的话,也可一试。”
她说损,反而叫人好奇。
楚畅问:“什么招?”
燕姒眨了眨眼,道:“像我与你这样的身份,我想也不奢望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了,只要你不怕拈酸吃醋,那个你中意的人无非是娶有正妻,咱们将他邀出来,私下一见,我可让他答应迎你过门做个平妻,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侧,也好过去庙里孤独一生啊,畅姐姐?”
楚畅听得瞠目结舌,呆滞了好半晌,突然激动地握住燕姒的手,道:“你有把握么?明日先求二公主,不行的话,我就邀王路远出来!”
燕姒也瞪大了眼,“你说哪个?”
楚畅道:“于妹妹你可能不认识的,锦衣卫同知,王路远。”
“那还真是赶巧了,我入于家族谱那天,他到侯府恭贺,我见过。”燕姒惊诧道:“那人瞧着也不是什么美男子,你怎么会喜欢他啊?”
王路远不仅不是个美男子,还是个大胖子!
燕姒之所以对此人记忆犹新,不光是那日王路远替思霏接过了她递的籍契文书,那人胖硕的体型,也占了不少功劳。
提到王路远,楚畅竟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少女的娇羞,支支吾吾地说:“我在妹妹这个年纪还很是贪玩,有一日夜里吃醉了酒,被几个地痞给堵上了,他一身锦衣从天而降……”
好吧,英雄救美。
燕姒叹道:“情爱之事,果然玄乎。”-
因楚夫人正着手为楚畅议亲,身侧有人跟着,楚畅夜里便不能出门玩乐了。
到了次日听学,燕姒赶在夫子来前,故意说想吃天香酒楼的糯米酿鸭子,三殿下唐亦这人能处,燕姒一说要吃,他马上就邀着同去用午膳。
燕姒顺着唐亦的话道:“好呀,叫上畅姐姐和二公主一起么?人多吃着香。”
唐亦心说于家妹妹怕人说他闲话,思虑这般周全,忙不迭暗喜着又请了唐绮和楚畅。如此一来,四人放课后就自然而然凑到一块儿,同往安乐大街去。
天香酒楼的糯米酿鸭子是招牌好菜,仅有一个缺点,做起来工序复杂颇为耗时,饭吃到中途,这道菜还没端上来。
燕姒脚尖蹬着地,将坐椅往后移,“我想去他们后厨瞧瞧,都还*没见过这鸭子怎么做的呢。”
唐亦有所顾虑,皱眉道:“后厨人多杂乱,于妹妹,我陪你同去吧。”
燕姒笑着站起来,朝他略微欠身,“那便有劳三殿下了。”
二人提前开溜,席间只剩唐绮和楚畅,唐绮散漫随意地坐着,将空掉的酒杯往桌上一放,抬眼瞧向楚畅。
“你和她在玩什么把戏?”
楚畅不想唐绮这般开门见山,事到临头,她若退缩,反而白瞎了她于妹妹的一番好意,于是咬牙离座,走到唐绮跟前,为其斟满了酒。
“殿下。”楚畅咚地跪下去,“我有一事相求。”
唐绮眸中生疑,端起酒杯浅饮。
“有事你就说事,做什么行这样大的礼?我又不爱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楚畅闭上眼,一鼓作气地道:“我不想嫁去平昌伯爵府!求殿下娶我入公主府!”
“噗——”
唐绮一口酒全喷了,连忙拿起帕子掩口,喉间辛辣呛得她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我……”楚畅不料她是这么个反应,“我”了一声断了下文。
唐绮把酒杯扔到桌上,缓过劲儿道:“你们昨日手牵着手去民户区用饭,就是在想这个事儿?”
楚畅在这一句话里,恍惚着抓住了些什么,她静了片刻,跪直起来。
“两年前,官家曾想过,要为殿下另寻一门亲事,殿下道亡妻尸骨未寒,戴白在身,不便续弦。如今都过三年了,纵使殿下嫌我身份低微,容我做个侧室或妾都可,只求殿下救我!我必一生当牛做马,尽心侍奉!”
唐绮越听下去越是气,一股无名之火直往头顶上窜。
“我当你平日洒脱只为在楚府求存,至少出门是带着脑子的,谁知你才吃下去几盏酒,就开始胡言乱语。”
楚畅见她似有怒意,俯身叩首:“殿下恕罪。我绝非有意冒犯,是急得糊涂了。眼下我已别无他法,求殿下看在过往情谊上,为我指点迷津。”
唐绮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起臂。
“姻缘是一生的大事,你我相交至今,我是那存门户之见的人?还身份低微!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楚畅,我拿你当朋友,我能娶你?若是你想不通这些,权当你我白相识了一场!”
楚畅被唐绮训斥这么一番,已然涕泗滂沱,她跪趴下去,哽咽着说:“殿下息怒,殿下莫气,是我想岔了,可我实在没有法子了,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唐绮对她有失望,却终究是于心不忍,冷静后又想,或是受的于家姑娘唆使,不管是出于义气,还是权衡利弊,她都绝不可能娶楚畅。
席上摆着的菜式很丰盛,但一经久置,再好的菜凉下来,就都坏了。
唐绮起身离座,背对着她道:“你只因听说那平昌伯的公子不济,便不想应这门亲事,可人你见过了吗?品性如何能下定论?”
一想到将要所托非人,楚畅就慌得六神无主,哪里还管那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她只道:“万事皆有由头,没有什么空穴来风,那罗兆松光是通房丫头都好些个儿,我若嫁他,能落个什么下场,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
唐绮烦闷,铁青着脸说:“你怎么不动动脑子,宣贵妃为什么想同楚家结亲?求人不如求己,楚府日子如何,你那个长姐楚可心是什么货色我难道不知,离了楚府才有你的出头之日。我给你一日去想,明日此时此地,你再同我说,百花春日宴去是不去。”
话罢,唐绮拂袖离去。
下楼之时,正好迎上一身纱白打倒子涤云锦的于家姑娘,明明距清明祭陵还有好些日子,她们的赌约尚未开始,这丫头已经在盘算让她先栽个跟头了。
唐绮眸光暗沉,冷着脸说:“唐亦呢?”
燕姒一看其脸色便知,没谈好。
她欠了身,长寿明光裙的下摆堆叠在地面,掩住脚上乳烟缎重瓣莲花绣鞋。
“三殿下府上来人催,已先回去了。”
唐绮忽地弯腰,贴到燕姒耳侧,悄声道:“阿姒,耍赖可不好。”
【作者有话说】
二公主委屈,二公主不说。
感谢在2022-04-1816:08:23~2022-04-1902: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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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托付
◎二更。◎
唐绮撂下一句含沙射影的话就走了,燕姒只觉得莫名其妙。
谁就耍赖了?
她回到二楼雅间,见楚畅匍匐在地上,全身抖得厉害,立时上去将人扶起来。
“畅姐姐,你不要伤心,她不帮就不帮,咱还有个备用的法子嘛。”
楚畅接过燕姒递的绢子拭着泪,肩膀耸得厉害,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的酸涩难以言说,唐绮字字句句锋利无比,戳得她心窝子痛,她从未把唐绮看轻,而是没把自己看得太重。
今日这宴席,怕是要凉了唐绮的心。
思及此处,楚畅更是伤怀,好半天都缓不过来。燕姒心当她是不仅被拒了,还被唐绮数落了,忙着给她倒水端茶,抚着她后背轻轻顺着。
“别难过啊,咱还有法子的。你说二公主这个人,蛮横不讲理,不帮忙就算了,她发什么气呢?”
得了她耐心的安慰,楚畅稍微好了些,磕磕巴巴地说:“二公主,她,重情义。”
燕姒惊讶道:“想不明白了,你这么好的姑娘,若我有能耐,我都想把你娶回家,同你待在一处多开心,她帮你又不难,还重情义呢?”
她说着说着,楚畅破涕为笑,扭头看过来。
“等你哪日开了情窍,有了自己打心底喜欢的人,大约就能理解了。”
燕姒此刻并不想去理解,于她而言,那些情情爱爱,鸳鸯连理,本质上都是互相看得顺眼的,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哪有那么些个弯弯绕绕呢,太耗时耗神了。
这些眼下不重要,她现在急着两件事,想的是先解决其中之一。
见楚畅情绪得以平复,她便继续道:“畅姐姐,你有法子邀王路远出来么?毕竟你身边那个小厮……”
楚畅将手中的绢子仔细叠起来,无力地笑着道:“容我再好好想想,你这块绢子脏了,我回头挑块新的给你。”
“一块绢子没什么的。”燕姒未解其中之意,以为楚畅说的是想怎么把人给邀出来,也跟着琢磨,过了少倾,说:“锦衣卫总属离国子监不远,眼下这王路远该是在属里当值吧?莫不如,我差人去请他?”
楚畅已站起身离座,垂首道:“我还没想好呢,到底要不要连累他。”
“啊?”燕姒闻言直接懵了,“这怎么能叫连累?你既钟情于他,过门后再对他好一些,莫跟他现在的妻子闹别扭,那他不得多享福。”
楚畅的手轻放上燕姒肩头,拍了拍。
“有些事我不便与你明着说,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左右都是她自己的事儿,燕姒也不好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便跟着她起了身,二人一道下楼。
天香酒楼门口设有停马车和轿子的地儿,燕姒同楚畅道了别,径直上了侯府轿子。
坐定后,她摸出袖袋中的小竹笼,端详着陷入沉思。
唐绮到底在气什么呢?-
公主府。
唐绮解下披风扔给百灵,一脸漠然地说:“先出去,我自己静一会儿。”
百灵躬身告退,收好披风出去掩上门。
书房的门窗都关严实了,唐绮走到紫檀多宝格旁,伸手转动右上角一尊大肚子金身弥勒佛,旁侧的墙壁松动,一道暗门缓缓出现。
她侧身走入,在供桌上拿起香,对着一副画作了祭。
画中的女子短衣跣足,手腕戴钏,腰缠绿萝,舞姿翩若惊鸿,袅袅婷婷气质天成。
唐绮端立,凝神久久痴望。
这是她的亡妻,奚国公主燕姒。
彼时唐景两国正在交战,鸿胪寺卿携此画入宫,唐绮在九曲宫廊上遇到他,他将此画展出来看。
唐绮对画中女子一见倾心,不由得失言赞叹:“好生漂亮!”
鸿胪寺卿却抚着胡须,一脸遗憾地道:“漂亮不中用,她不是奚国王后嫡女。咱皇后娘娘相中周氏本家女,大殿下正妃已下了定,三殿下还未及冠,官家这次难了,若是退婚,这位公主将来的命数也……”
若被退婚,此女便令奚国颜面尽失,损了两国邦交,她在奚国将成千古罪人,莫说再议亲,终生都要背负骂名。
那时候的唐绮在想什么呢?
她从鸿胪寺卿手里拿了画跪到御前,对她的父皇拜道:“我娶她。”
成兴帝脸色是难看的,可最后应下了。
唐绮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要娶妻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朝野,许多看到她的文臣武将都扼手惋惜,因为公主不招驸马反娶妻,没了正统子嗣,便失了继承大位的资格。
可也有人偷偷揣测,奚国虽小,盘踞南荒百余年却神秘而隐晦,若举国相扶,唐绮将来的前途,难以限量。
有得有失,因是未知,便更让人忌惮。
直到后来婚期将至,飞霞关失守,鹭州七郡一城危在旦夕,唐绮受命披甲出征,保住了国土,也亲手送走了这位公主。
她们素未谋面,她却害死了心上人。
外间敲门声打断唐绮的回忆,女使百灵禀报说:“殿下,有客来访。”
唐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画中女子,退出暗室,走出去坐回长桌前,问:“是谁?”
百灵说:“崔千户。”
唐绮竖起胳膊,以掌撑着额头,平缓道:“带她过来吧。”
书房内的长桌上有一方紫铜卧炉,里头燃着麝香,过了片刻,崔漫云抬脚入内,被浓郁的香味儿所提神,抱拳拜了唐绮,立在桌边提醒道:“殿下,这香还是少用,去过什么地方,太容易辨别。”
唐绮心里的烦闷还未散尽,匆匆点头,道:“先说正事吧。”
崔漫云是锦衣卫千户,在椋都里,五品的官儿不大不小,行走起来绝不是没人去留意的,因此平日里若非有事,她不会来公主府。
唐绮灭了燃烧一小半的香,等她开口。
崔漫云蒙着面纱,说话声不太清晰地传出来,“于家姑娘派人到总署寻我来了,邀我今夜戌时,去安乐大街碧水湖畔的小石桥一叙。”
唐绮敛眉说:“有提是何事吗?”
崔漫云说:“没提。”
唐绮指她脸上的面纱,说:“这个留给我,让百灵给你换一块。”-
燕姒酉时用过晚膳后,坐轿出侯府,到了碧水湖畔,沿岸的灯笼已经都亮起来了。
人间烟火盛,百姓迟归家。
她提起裙闲逛,在街边摊子上瞧瞧看看,选了一只彩布小老虎,拿着逗宁浩水和泯静。
宁浩水把老虎夺过来,放回摊头,说:“姑娘,你若喜欢这个老虎,回去请方嬷嬷做一只便好。”
燕姒有些舍不得,伸手在老虎背摸了摸,去问泯静:“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泯静侧身挡住路过的行人,笑着说:“让您不要乱花银子。”
“哦。”燕姒努了下嘴,大步往前走。
小石桥边上有几颗茁壮花树,树冠宽阔,辛夷盛放,燕姒慢悠悠走上石桥,倒退着赏花。
“咱院里的桃花快谢了,这花开得却正好,泯静,看看哪里的枝丫矮一些,咱折一支回去插瓶呢。”
泯静盯着那些树说:“都很高,摘不到的吧。”
一只手忽然落到燕姒肩头,制止她再退。
“这花好好开着,你折它作甚?”
燕姒转身,见思霏没有穿锦衣卫常袍,换了一身轻便交领服。
桥上人来人往,燕姒趴到石护栏边,跟她保持着半臂距离,笑着道:“我那院子里花都快谢了,这不是缺个观赏的么。”
思霏道:“后天春日宴,花多得是,想看什么样的都有。叫我来,是为赏花?”
风吹来,花蕾吐香,燕姒放下的长发随着风往后扬。
“你快换第三副方子了吧,里头的两味药材源自别国,很是难寻,正巧我有,想到便给你送来啊。”
她摆摆手,泯静会意,绕到思霏旁边,悄悄将那药包递过去。
思霏接下说:“多谢。”
湖面水波粼粼,燕姒盯着涟漪,有些难为情地道:“还有一事想劳烦你。”
思霏毫不意外地道:“就知你还有事儿。”
燕姒尴尬笑道:“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嘛,有事自然第一个想到你,互帮互助,谁也不亏,是不是?”
她其实并未第一个想到思霏,要不然这么些天早就来找了,是经楚畅提到锦衣卫指挥同知,才让她想起来椋都内还有故人,她们好歹一起历过些事,思霏这里,值得一试。
身侧人拿了她给的药材,没有含糊地道:“此处人多,有话快说。”
燕姒如话家常般道:“清明祭陵你去过吧?喻山堪舆图,能不能画一幅给我?”
“你何时要?”思霏轻声询问。
燕姒答:“不急的,春日百花宴过后。”
思霏“嗯”了一声后,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燕姒喊住她,将人从上到下看了看,“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呢。”
“什么?”思霏与她目光相错,似在看石桥下的辛夷。
燕姒说:“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女子,正要议亲,她不想嫁,就去求她的朋友娶她,她那个朋友是女子,也喜欢女子,两人分明是交好的,为什么她不愿意娶?”
思霏听完,垂眸说:“蠢死你。自然是有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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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贵妃
◎一更。◎
春分一过,椋都城里的景观花树开得好,宫中御花园更甚,每年这个时令,后宫便要筹备起一场春日宴,明面上是为万物复苏求个好兆头,暗地里不过让各家勋贵子女相看,到了年岁的小辈们凑一起,促成几桩笼络人心的姻缘。
自成兴帝登基,周皇后操持此宴约莫有二十年之久,立安年间,寒门渐渐崛起,周皇后忙着培养大殿下,这宴会的操办特权才转而落到宣贵妃手中。
唐亦抱着一本古诗集,倚在窗边发呆,外头宫人忙得难歇过一口气,他视若无睹。
“亦儿,你过来帮我瞧瞧呢,明日我穿哪个好?”宣贵妃挑衣裳,“是左边这件暗绿盖针瑞鹿团花锦好一些,还是右边这件粉绿挑花针仙鹤罗云锦好一些?”
她得宠也是有因由,年过中旬还保养得娇嫩,一头黑瀑般油光顺滑的长发垂散身后,走两步都称得起仪态万千。
唐亦被她拉到了撑衣架子前,两边各瞧了一眼,道:“右边这件。”
宣贵妃春风满面,笑着说:“颜色会不会太浅?我都这把年纪了,别镇不住场面,叫阖宫的人看了笑话。”
“母妃,您要没什么事,儿子就先回府了,再晚宫门要落锁。”唐亦显然的心不在焉。
宣贵妃屏退旁侧伺候的一众宫人,嘴角的笑意尽失,“亦儿长大了,便同我生疏了,连帮着挑个重要场合穿的衣装都这般不耐烦了。”
唐亦最禁不住她这说不到两句,就要装娇弱,眨两下眼睛,就要掉泪的模样,忙道:“儿子不敢。母妃常说母后端庄老成,昭妃娘娘寡淡无趣,您心中早有衡量。”
“国子监去读书,还学会贫嘴了。”宣贵妃拉着唐亦的手,带他到一旁软塌上去坐,越瞧她儿子,越是欢喜,“你去年刚行过及冠礼,母妃就在想,到时候给你物色正妃了,和于家妹妹处得可好?”
提到忠义侯的孙女,唐亦的神色明显起了些微变化,他低着头说:“挺好的。”
宣贵妃窥见他耳根红了,心中窃喜。
“明日你父皇会去,届时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像你二姐当初那样,拉着人在你父皇跟前这么一跪……”
“母妃!”唐亦被她说了个面红耳赤,“儿子还没有问过她。”
“这事儿哪需得问。你想想啊,谁叫你去国子监读书?”宣贵妃温和笑道。
唐亦想了想,说:“父皇。”
“对呀!你父皇叫你去的国子监,于家妹妹又是谁叫去的?也是你父皇。他让你们先处着,心底是默许了你二人的事啊。我的儿,这等良机,你岂能错过?若跟于家结亲,军机处大权还不是咱们罗家囊中物!”
“母妃!我若是娶于妹妹,便要诚心待她,没想过夺什么权。”唐亦愁道:“大哥已到兵部历练了,东宫之位,他更能胜任,而且他又是嫡出……”
宣贵妃见他又不乐意,先前的好声好气顷刻没了,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嫡出又怎么样?他又不是亲生的!这母子二人早晚离心离德!”
唐亦不爱听这些勾心斗角,无奈道:“母妃慎言。”
寝殿内烛火明朗,照得宣贵妃面露锋芒。
“此事暂且先不说,周氏原先不知于家有后,打错算盘早早给大殿下娶了周家女巩固外戚,又将大殿下送去兵部,想要从姜国公手里夺权,你瞧,她一步错,步步错,眼下正是你的大好时机。你还不愿谋取东宫之位吗?”
一提及此事,唐亦心里便很不是滋味儿。
他打小就因宣贵妃专宠,而被罗家叔伯们当储君教养着,言行举止循规蹈矩不说,十年寒窗从不敢懈怠分毫,可他并不是天生聪慧的人,只因肩上扛着寒门势力所有期许,才奋力活成如今的模样。
无人疼惜他的冷暖,也无人顾虑他的喜恶,他根本就不想去争那万人之上的王座,可他又读着圣贤书,不能忤逆尊长。
这满殿的富丽堂皇非他所爱,当听到他母妃叫他利用婚姻之事去夺权,他只感受到无言的凄凉,他活得可笑,却毫无对策。
唐亦沉默许久,宣贵妃复又拉起他手。
“亦儿,母妃苦心经营多年,才有罗家如今地位,若你不争,来日你父皇仙去,大殿下念及手足之情能容你,周氏能容下我么?她恨我已非一朝一夕,不光是我,整个罗家乃至寒门子弟,届时莫说给周家提鞋,会连猪狗都不如。你怎么能不争啊?”
这些话,唐亦从小听到大可倒背如流,此刻再听,已是心如磐石,半点不为所动了。
宣贵妃好言劝说一阵,见唐亦脸色仍是不虞,只好另辟蹊径,哄说道:“你不想这些,你想想于家妹妹,你不喜欢她么?她一个小姑娘,脸皮子薄,若等不到你主动提,又被旁人相中呢?你听母妃一回,就这一回,成么?”
磨了这半晌,眼看时辰渐晚,唐亦最终没磨得过宣贵妃,点头应下后便走了。
熙和宫今日不冷清,唐亦一走,宣贵妃眼中却浮出亢沉孤独,她斜靠软垫,指间绕着一缕发,低头时,瞥见其中有一根,被殿内暖光映得刺眼,竟是雪白。
“怎么还有白头发了呢?”
她恍恍惚惚地下榻,匆忙坐到妆桌前,对着铜镜去扯那扎眼的细白,扯着扯着,长指甲带下好些根青丝,而那白发却还在。
她双眼失去神采,手上越来越急躁……
刚进殿来伺候的嬷嬷看到,急着上前按住她手,焦急道:“娘娘这是做什么啊?不能再扯了,官家最喜爱您这三千青丝。”
宣贵妃脸上神情木然,眼泪无声滚落下来,她喃喃道:“乳妈,我有白头发了,我老了。”-
酉时末,于侯用过晚膳,留家中两个小辈续话。
他褪下了官袍,着一身暗夜蓝万字纹素长衫,抄高袖子坐在石阶上,对庭院中扎一字马的孙女儿指点:“歪了歪了,左腿往回收。”
入夏还早,燕姒只穿薄衣,额上已淌汗,努力协调着腿,“这下子正没有?”
“差不多,差不多。”于侯伸手抓起琉璃盘里的黄瓜,敷衍着道。
“差不多也是差,再收点。”于红英的背靠在轮椅椅背,“接着方才的说,推翻前太子案的确开罪周家,但搅乱椋都只是第一步,催动他们去争,东宫之位一日不见分晓,你的婚事便不能草率,罗家的船,也上不得。”
燕姒想了想唐亦,待她好是好,就不知缺了什么,约莫是性子太腼腆,教她喜欢不起来。她道:“这个我晓得了,今日的宣贵妃,来日的第二个前朝太后,不论周家还是罗家,二者没差,都是官家心头结。”
“你的腿动了。”于红英毫不仁慈道:“明日入宫赴宴,你切忌出头,楚畅和罗兆松的事儿,你若沾手,便是开罪宣贵妃。除此以外,还有一人,你要万分小心。”
燕姒咬着后槽牙问:“谁?”
于侯抢说:“中宫娘娘。”
燕姒收腿换气,疑道:“她不是不操持百花春日宴多年了?宣贵妃的主场她也去?”
于侯牙口好,把黄瓜嚼得嘎嘣响,他说:“咋不去,她光有钱咋个行?玩一箭双雕玩砸了,官家不动国公爷,教宣贵妃白白捡到个便宜,这下要想咱们头上了,要不了你的命,也不会再教宣贵妃得人呗。”
眼下怎么赶在唐绮之前搞到先帝密诏,燕姒都还没想到,这又冒出个春日宴,她心累,有苦无处说。
“那个大殿下不是有正妃,中宫娘娘去春日宴,又能作什么妖?”
于侯又忙着啃第二根黄瓜了,于红英便道:“皇后礼佛,春日宴虽不是她操办,但也是后宫一年一度的大宴,大殿下不成,周国舅膝下还有一子周昀,与你年龄相当。”
燕姒头疼,感叹道:“天爷,婚姻之事,全拿来给他们作筹谋了,这怎么着也得你情我愿吧?”
于红英盯着她的腿,直言不讳道:“你讲什么情愿,情愿也不过是有利可图的愿。总之,不论皇后说什么,你都不能应,自己随机应变罢。”
燕姒笑得牵强,“姑母,您能不能给我备些银子?明日进宫,说不定使得上。”
于侯丢了黄瓜屁股,说:“给,使得上。”
于红英扭头看了于侯一眼,再回头朝燕姒道:“成吧,明早我让随侍给你送去。”
半个时辰之后,燕姒扶墙回清玉院。
泯静等得正心焦,见了她这行状,心疼不已,“姑娘……”
燕姒呲着牙笑:“我还好,睡一觉便又能生龙活虎,热水备了么?一身的汗,黏糊得不舒服。”
“早就备着,奴婢伺候姑娘泡个澡。”泯静别过脸,用手背偷偷抹了泪。
燕姒跟她往屋里走,“浩水呢?给他说个好消息,我要到笔银子,明早就送来。”
“他应在自己房里读书,晚些时候等姑娘睡下,奴婢再过去同他讲吧。”
主仆两个走得慢,澄羽已把廊子上的灯笼挂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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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宴
◎二更。◎
夜里星辰稀疏,柳阁老趁着天黑来,唐绮命人备了她喜欢的茶和几碟子酥软糕点,师生两个关在书房议明日春日宴的事。
柳阁老已及高龄,听着唐绮讲近日事,她喝茶,糕没有去吃,她说:“你在外头耍得铺张浪费,到家还是要节俭,不用回回备这些吃食。”
唐绮恭敬说:“不敢怠慢先生。”
柳阁老喝着茶,说:“战祸刚停又遇天灾,今年才缓好,户部手头紧着,要多攒点私银,将来需得用,你与我跟前不用见外。”
唐绮颔首,将案几上的糕点挪走,摆开一局新棋,“弟子记着了。”
柳阁老低头去看局势,说:“宣贵妃想要拉拢楚家,明日春宴,你留个心,莫让人从中破坏了。只有让皇后觉察罗家在做手脚,两边才能斗得起来。”
唐绮拧着眉摆棋,说:“我正有此意,楚畅婚事落定,户部财权和罗家再难脱干系,周家人只出了个御林军总督国舅爷,其下小辈文武平平,单靠着先太后留下的权柄维系朝中地位,皇后隐忍不发多年,哪怕是樽真佛,也该动动身了。”
柳阁老放下茶碗道:“于家什么动向,你可有摸清?”
说起于家,唐绮首先想到的便是于姒,那丫头今日着人来请崔漫云,要一幅喻山堪舆图,约莫跟于家长辈不睦,如若不然,于侯想要得张图比她容易得多,何必让她找来锦衣卫。
唐绮说:“于家的意思不太清晰,但于家姑娘,似和侯爷有芥蒂。夺密诏的赌期是清明祭陵,她唆使楚畅来求我在前,找漫云要堪舆图在后,很是新鲜。”
棋子摆好了,柳阁老择了劣势黑子,摸索起下一步。
“认了祖宗丢了娘,有芥蒂,生疏不亲,乃人之常情。你要通过她,找准于延霆的赌注押在哪。”
“国子监这些日子,瞧上去她有意避着唐亦,而唐亦的性子呢,越是不给他的,越要生渴望,巴巴送到他手里的反倒不喜。先生,于家姑娘长得一副好皮相,侯府约莫会倾向宣贵妃。”
柳阁老落子说:“这姑娘若以心御人,恐难直接为你所用,不过无碍,眼下于家倾向宣贵妃,是必须给前太子翻案来去除后顾之忧。明日还有一事,估摸着要撞到一起了。”
唐绮没看得太透彻,问:“不是只有宣贵妃拉拢户部一件事吗?”
“你看我这一步。”柳阁老指着棋盘,道:“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