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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7784 字 3个月前

唐绮低头认真去瞧,豁然道:“宣贵妃借春日宴,看似要拉拢户部,实则是要定下三皇子府和忠义侯府的亲事!”

“一点就透。”柳阁老道:“依你看,于家姑娘人如何?她给你的药,有没有问题?”

“人么?”唐绮脑中瞬时涌起许多模糊画面。

有当初响水大街二人初遇的,有客栈里给她施针治病的,有城郊林子里匆匆作别的,有侯府假山后纵情哭泣的,有公主府马车里充满警惕的,有学堂上藏拙的,有游湖遇刺疑心震怒的,有夜探孔太保沉着冷静的……

柳阁老从旁抽来戒尺,敲她的胳膊肘,“要想这许久?”

唐绮回神,连忙说:“人还好,有几分聪慧,但势单力孤,更像只布老虎,发威也显得可怜。”

柳阁老冲她笑道:“我是在问你,她对漫云可还猜疑,给的药如何?”

唐绮脸上发热,将石桥一面给柳阁老详说了一遍。

“应是不猜疑了吧?近日我很少再感到不适,方子让青跃在外头寻的游医看过,说是寻常药方,只剂量下得偏门,就算治不好病,也吃不坏人。”

柳阁老捉襟说:“误打误撞,她倒帮了你大忙。若你这病根治了,你还算着只图个垂帘听政?”

“我……”唐绮一时语塞。

柳阁老也不着急,从瓮中摸出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你还有时日慢慢考量,眼下先将这局拿稳,于家不能这么快和罗家绑缚在一起。”-

百花春日宴设在坤宁宫正后方的御花园中,这日天晴,午时开宴,各家主内的郎君夫人携了勋贵子女们,绕道神武门,下轿后,由宫人领路,巳时将至,就陆陆续续地入园。

燕姒掐着时辰,到得晚一些,因楚畅头一天最终决定不去找王路远,她又受了于红英和侯爷的叮嘱,今日刻意避着楚家的轿子,不想和楚畅挨在一块儿。

领路的宫人将她迎到园子大门口,站在廊前躬身说:“姑娘可先在园子里赏花,今日人多,奴婢先告退了。”

燕姒让其先去,自己正好独自走走,闲逛比扎在人堆子里强,席上还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园内亭台楼阁平铺直叙,不到开宴的时辰,宣贵妃没露面,郎君夫人们按男女分去往左右两边的对亭抱厦,落座吃用茶水点心,勋贵子女们则三三两两,绕园赏景游玩。

燕姒隔着回廊远远地瞧,东边盆景花卉摆设得密集,又临着池中对亭,离园内重檐盝顶的主殿最近,那边人多。

她转而往南,彩石甬路两侧良木成荫,进了林子,信步走着,忽见前路来了一队巡逻的人,从衣着看,是锦衣卫。

领头的那人不用走太近,燕姒一眼就看到其脸上的面纱,是崔漫云。

两边打了照面,崔漫云招手让巡逻队先走,自己留了一步。

燕姒上前,问她说:“千户大人,今日在宫中当值?”

崔漫云退后,与燕姒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扶着刀行礼,说:“都是些天潢贵胄,三位殿下齐聚在此,锦衣卫轮值轮到了,不敢掉以轻心。”

燕姒敛眉,说:“大殿下和二公主也来了?”

崔漫云稍稍往东南边侧了下头,“林里山石藤萝多虫蚁,敞亮处好些。”

燕姒顺着她转头的方向一瞥,四方阁浮在池子上,一女子倚坐喂鱼,两男子端立在侧,后头有二三十宫女随侍,左右两侧立着带刀锦衣卫。从三人衣着和身后排场隐约可分辨出,成兴帝的三个孩子难得聚一块儿了。

“多谢大人提醒。”燕姒欠身,崔漫云并不久留,说了句“职责所在”就先走了。

燕姒望着崔漫云走远的背影,依稀想起游湖遇刺那天,这人也是正巧遇见她,说没两句就将她留在原处,搞不好,不是凑巧,是这人又闲的了,暗中注意着她的安危。

她低头笑了笑,起码思霏姑娘曾给她一条逃生的路,她也替其拔了毒,大家互*相救过命,若没有权利纠葛,她们算得上是朋友。

燕姒出林子的时候,在垂花门前遇到一个小宫女,宫女朝她过来,见礼后道:“于姑娘,三殿下请你去四方阁。”

“我这还没逛完,不是说午时才开席么?”燕姒推辞道。

小宫女规规矩矩道:“奴婢只是个传话的,还请姑娘不要为难。”

燕姒瞧着她年龄尚小,也不好让她交不了差,便道:“那你领路吧。”

四方阁里阴凉,中间石桌上铺设锦布,陈有时令瓜果众多,唐绮没喂鱼了,手边揪着红提,扔嘴里吃。

唐亦到廊子上迎人,燕姒随他进阁,唐绮停手,笑说:“三弟急着护花,老远看到你一个人在瞎转悠,非说把你叫来,过来见见吧,这是大殿下。”

燕姒垂着眼,朝唐绮身旁坐着的人欠身道:“见过大殿下。”

“起来吧,坐着吃点果子,离开席尚有些时候,于家妹妹这般瘦,莫饿着了。”男子声音沉稳,说话也很客气。

唐亦带着燕姒落座,燕姒拿余光瞄着大殿下唐峻,据说他比唐绮长不了几岁,瞧上去模样冷峻,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约莫是娶了周家女为正妃,成了亲便更加显得稳重。

“于妹妹,你尝尝这个蜜桔。”唐亦剥完了桔子皮,把果肉递过来。

“谢过三殿下。”燕姒乖巧地笑着接了。

唐绮兀自揪手边的红提,岔腿坐得毫不端庄,就像与那红提有仇,她手上用了些劲儿,红提破开,果汁溅到燕姒的袖子上。

“唉,不小心。”

她说得轻巧,分明是故意。

燕姒保持着脸上的笑,不与她去计较,倒是旁侧的唐峻伸腿碰了一下唐绮的椅子,说:“阿绮,你坐好,不像个样子。”

唐绮就着帕子,逐根手指仔细地擦拭着,心里根本无所谓,嘴上则道:“大哥凶我,等会儿就去给父皇告状。”

“多大了你还告状。”唐峻管不住她,转头朝燕姒抱歉地笑着,“她失礼了,于妹妹见谅。”

二公主被成兴帝宠得没个正形,昭妃娘娘不说什么,皇后娘娘不说什么,大殿下就这一个妹妹,嘴上斥两句都是不轻不重的,旁侧伺候的宫女们,谁也不见着怪。

燕姒不介意唐绮这点小把戏,唐绮这人,大抵是之前在学堂上捉弄人成了习惯,在大庭广众下,总要摆出混子纨绔的做派。

她点头说:“臣女不敢,只是袖子脏了,一会儿入宴只怕……”

听这话的意思,于家姑娘像是要落跑。

唐亦皱起眉,招手唤来两个宫女:“带于姑娘去浣花阁内更衣。”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47章 吃席

◎一更。◎

浣花阁是一所靠南边宫墙的三层楼阁,前朝用以藏书,里头大小厢房可供后妃使用,到周皇后主持百花春日宴,成兴帝后宫嫔妃不多,这里就劈出来几间,给赴宴的勋贵子女们作临时小憩使。

燕姒入楼后,任选了一间靠里侧的空厢房,两个领路的小宫女候在门外。

她将外头罩着的月白对襟缂丝褙子脱下,递出去说:“有劳了。”

个子高些的宫女伸手接了,欠身道:“于姑娘稍待,奴婢们洗好熨干了送来。”

外头脚步声远,燕姒掩好门,转身四望,这厢房久不住人,约莫是最近才打扫的,看着干干净净,但门窗闭合,通风不佳。

她待了会儿,便挨不住潮湿霉味,走到后面墙边去,欲开窗透透气。

谁知这层层红格漏窗推开,正对着外头古树后站的两个人。

楚畅倒不足为奇,王路远为何在这?!

这二人听闻动静齐齐回头,与燕姒的视线撞在一起,三人皆是愣怔,燕姒下意识要去将窗关上,楚畅已急忙朝窗边走来,迅速拉住燕姒的手。

“于妹妹,你怎么没在前边儿逛园子?到这里来作甚?”

燕姒尴尬不已,扯着笑说:“我外衣脏了,过来歇一歇,什么也没看见!”

楚畅一手按住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按在窗沿,“你等我啊,我进来同你解释。”

“畅姐姐,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燕姒今日不能插手她的事,偏就这般巧地撞到她密会有妇之夫,恨不得原地给自己刨个坑,埋进去就不用面对。

但事已至此,躲是没地儿躲了。

“于妹妹,等着我,我马上便来。”

楚畅松开燕姒的手,转身回去和王路远说了两句话,王路远先行离开了,燕姒瞧着古树旁山石满壁的迎春花,头也晕眼也花。

少倾后,楚畅进了厢房。

两个人对坐着,燕姒先道:“畅姐姐,你胆子比我可大多了,你,你怎么这时候见他啊?不是说不寻他了么?”

楚畅还有些羞涩,性子也急,握住燕姒的手道:“我本来在前头赏花嘛,遇到个锦衣卫,给我塞了个条子,是他要见我,我想今日之后,怕也没了什么机会,就打算,来同他来作个别……”

“等等。”燕姒忽而察觉有异,正色道:“条子呢?”

楚畅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纸卷儿,放在桌子上。

“我刚过来,正要问他寻我作甚呢,这就被你撞着了,话还没说。”

燕姒展开纸卷儿一看,道:“不对头!”

王路远已有妻室,楚畅的祖母过寿那日,平昌伯爵府是送了大礼过去的,三姑娘要议亲虽说不是人尽皆知,但锦衣卫过着椋都里一手消息,指挥同知不能不晓得。

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这时候主动私会楚畅,除非他受人指使。

燕姒话音刚落,便依稀听到外头有大片脚步声,楚畅显然也听到了,秀眉皱成一团,燕姒朝她作了个静声的动作,两人轻手轻脚挪至窗户边上,将窗悄悄开上一条缝。

数步外的小道上来了一群人,领头的宫女给一位穿戴富贵的妇人指着路,说:“就在里头呢。”

楚畅拉过燕姒,将窗户关回来,悄声道:“是平昌伯爵府的伯爵娘子。”

二人靠墙蹲下去,燕姒也悄声道:“看来有人要坏你的亲事。”

楚畅捂着起伏不定的心口,道:“我若是坏了名声,连带着爹都要被戳脊梁骨。这人,好生歹毒。”

“王路远,会是谁的人?”燕姒疑惑道。

楚畅却摇头:“他像是不知情,方才他先问我,有什么要同他说。而且……他这个人江湖出身,并无背景,私会我于他而言,是死罪。”

话及此处,二人心头都有了具体的猜想,操办百花春日宴的是宣贵妃,宫女为伯爵娘子引路,一旦事情宣扬起来,宣贵妃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唯一不想宣贵妃好过的,只有中宫!

二人静下来,外头已有了说话声。

宫女没寻到人,急得直喊:“三姑娘!您在哪儿呢?”

又有女声道:“可别误入了后头的林子,被什么杂草绊倒了,快进去找!”

方才去给燕姒领路的两个小宫女已走了一阵,燕姒担忧她们突然回来,立时对楚畅道:“就说你远远瞧见我,是过来寻我的。”

楚畅捣蒜似的点头,连声说:“好妹妹,大恩不言谢,来日我报。”

燕姒哪有心思管她报不报,抬手将方才的纸卷儿塞进嘴里,当着楚畅的面嚼了两下,吞了。

“她们声音太大,不能装没听到,起来开窗。”

楚畅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跟燕姒一道站了起来,推开窗,朝往林子里走的宫女们说:“寻我吗?我过来同于家妹妹说说话!”

她开了窗,伯爵娘子立在小道上朝这边看。

燕姒歪头出去,茫然地笑了笑。

伯爵娘子见了燕姒,明显神色一松,对窗内二人点头示意。

这一出刚过,给燕姒洗袖子的两个小宫女回来了,燕姒穿好衣后,朝她们道谢,小宫女便道:“快开宴了,二位姑娘随奴婢们去主殿那边入席吧。”

御花园主殿外有大片空地,席案数十张摆在此处,周围装点的盆栽姹紫嫣红。前来赴宴的勋贵子女们在此落座,长辈们则坐在主殿延展出来的两边抱厦里。

燕姒和楚畅挨着坐下,侧头往主殿檐下看,高阶上陈设五张席案,三位殿下各占一座,中间还空余两席。

午时一到,殿前的内宦唱声:“请贵妃娘娘——”

殿门缓缓打开,宣贵妃一身盛装走出,身后十六个宫女随行,右侧还有老嬷嬷搀扶,她到了主座前,四下赴宴众人悉数起身,朝她拜了一礼,整齐划一地喊上去:“贵妃娘娘万福。”

她今日心情大好,容光焕发地摆手:“都坐。”

这一众官眷个个俯首,闻声便稀稀拉拉坐下去,给足了宣贵妃面子。

燕姒也跟着楚畅一同坐下,心道此等排场,皇后若真来了,不得捶胸顿足也要憋坏身子。

宣贵妃坐定后,先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侧身嘱咐一旁老嬷嬷,说:“可以开席了。”

尚膳局太监下令道:“传菜——”

两旁陆续来人,一道道精致菜肴搁上席面。

宣贵妃先动的筷,席间的小辈们不再端着礼,各自吃起来。

这春日宴上有特色,为着应景,尚膳局用了不少心思,光是作花朵形状的菜式就有七八道,燕姒默着数,一轮热食上完,不算老山参甜羹和鹅脯团子米酿,拢共三十六个青花碟子,若拿侯府比较,简直小巫见大巫。

每样菜量都少,吃个两三口就没了,燕姒紧着甜的吃,楚畅隔着一臂的空隙,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她。

燕姒侧头过去冲她笑:“畅姐姐真好。”

“吃你的吧。”楚畅也笑。

看样子是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了。

席间觥筹交错,偶有几个国子监同窗过来劝酒,燕姒全都举杯应和,看得楚畅都怕她醉,不到一会儿,身后来了个宫女,替她挡下酒,说:“三殿下怕于姑娘吃醉了难受,劝姑娘少吃两盏。”

燕姒也听了进去,长睫半垂,说:“不喝了不喝了。”

主殿前边,宣贵妃偶尔同官眷们寒暄几句,饭吃到中途,成兴帝的仪仗队到了御花园,总管太监曹大德跟在身侧,他下廊子,席上众人立时跪叩相迎。

燕姒跪下去,身子歪歪扭扭,旁侧宫女听她嘴里话都说不太清楚了。

成兴帝径直往主殿空席走,宣贵妃过来搀他,挽着他胳膊,显得很是亲昵。

燕姒起身时瞟到一眼,侧头问楚畅:“畅姐姐,你挽我时,咋瞧着不那么柔情蜜意?”

楚畅忙让她住口,小声说:“不要胡言。你吃点果子,快醒醒酒。”

成兴帝入座时,四周都静下来,他夸着宣贵妃,说:“爱妃辛劳了,这宴办得有声有色。”

宣贵妃侧身拜着他,道:“今日高兴,有桩喜事要同陛下说。”

成兴帝洗了手,问:“什么喜事?”

宣贵妃说:“平昌伯爵府的嫡次子,倾慕楚尚书家的三姑娘已久,今日伯爵娘子同楚夫人相谈甚欢,罗兆松又是臣妾侄儿,方才二位夫人问臣妾的意思,臣妾一瞧,两个孩子今日都在,郎才女貌,登对着呢!”

成兴帝展眼望了望右侧抱厦,伯爵娘子与楚尚书的夫人果真坐在一处,便朝身后招手。

曹大德上前,说:“陛下。”

成兴帝取下腰间悬挂的一块草青玉佩,交给曹大德,“送过去给伯爵娘子,算作新婚贺礼。”

宣贵妃笑得像满园子盛放的娇花,“谢陛下赏赐。”

燕姒瞧那总管太监往抱厦去了,心道这事儿算是板上钉钉,正疑着哪里奇怪呢,主殿前,最边上的唐亦突然离座。

他大步走出,到了成兴帝跟前掀起袍子直挺挺跪下,引得席间众人全都看了过去。

燕姒眼前一花,心头大感不妙。

唐亦已高声开口:“父皇,儿臣今日也有一事要禀……”

第48章 佯醉

◎二更。◎

艳阳当空,御花园鸟语花香。

唐绮的胳膊架在桌案上,身子歪斜着,仰头被阳光刺了眼。

她状似不小心地收手,广袖带倒了酒壶,酒壶砸碎了碧玉盏,叮呤咣啷一通突如其来的脆响,伴着园中鸟雀啾啾声,刚好把唐亦的话打断。

成兴帝侧目,脸上是宠溺的笑,“阿绮?可是吃醉了?”

女使百灵正同随侍宫女一道收拾狼藉,唐绮离座,朝成兴帝和宣贵妃拜道:“贵妃娘娘的酒好喝,儿臣哪能早早醉了,都怪日头太晃人。”

宣贵妃在桌下悄悄攥手,二公主文不成武不就,饶是草包,皇帝也当心头宝偏爱,眼下,倒不能让人觉着自己怠慢了她。

“是臣妾思虑不周了。”宣贵妃招来身后嬷嬷,说:“去传仪羽扇使[1]来,为二公主把太阳挡着。”

老嬷嬷应“是”后去办了,这一通耽搁,唐亦还跪在地上。

成兴帝看看他,道:“有话起来说吧。”

唐亦被这番打断,先前想好的说辞已忘了个七八,他的手叠在额前,虎口相错的位置已生出热汗。

他年纪还小的时候,父皇爱抱他,大一些,父皇夸过他的字,再大些,夸过他的文章,他是欢喜的,但罗家人教他沉稳识大体,便从未御前求过什么恩赏,与他二姐大有不同。

因为是第一次要讨成兴帝恩赐,又是婚姻大事,唐亦紧张得心口狂跳,脸颊发烫双腿发麻。

起?还是不起,他忽地没了主意。

宣贵妃也早捏一把汗,满园子的人看着,唐亦若临阵退缩,只怕要错失这无人能搅局的大好机会!

她比唐亦还要紧张,这会子心里头焦躁,也觉得那日头照得很是晃人了。

成兴帝发话,唐亦不好违逆,挣扎一番还是站了起来,不过箭在弦上,他再找别的话来搪塞已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大声道:“儿臣倾慕侯府嫡孙女于姒妹妹,求父皇为儿臣赐婚!”

“你这……”成兴帝似吃了一惊,眼睛微瞪,而后很快又恢复平静,道:“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今日倒是争气了一回。”

御花园左右庇荫的抱厦之中,列席的大多是三品以上官员内眷,唐亦相当于是在昭告天下,他钟情于家姑娘。

若两个小辈心意相通,男欢女爱乃常情,一个重臣独孙女,一个宠妃皇嗣,自然般配,皇帝没道理拒绝他。

眼看宣贵妃的好事将成,旁侧一直不做声的大殿下唐峻突然离席,匆匆走到唐亦身边,也朝成兴帝一拜。

“父皇。儿臣以为,于家妹妹亲长今日不在场,自古儿女姻缘,都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曾问过于侯,此时赐婚,似有不妥。”

成兴帝手臂支在腿上,似在斟酌,“峻儿所言也不无道理。”

“大殿下已有正妃,他人姻缘为何要插手呢?”宣贵妃凉悠悠地看向唐峻道。

唐峻端正再拜:“贵妃娘娘言重了,儿臣无心插手,只是忧心父皇贤名。”

“陛下贵为天子,为臣子赐婚还要受大殿下教么?”宣贵妃绵里藏针,依偎到成兴帝身边,攀着他的龙袍,娇滴滴道:“陛下,臣妾想,若两个孩子相互爱慕,像臣妾爱慕陛下,结为连理幸福美满,何不快哉?”

宣贵妃这番话,不仅堵住了唐峻的嘴,皇帝若不应,仿佛也成了不通情理。

席间众人竖耳细听,个个暗叹贵妃高明。

成兴帝抚摸宣贵妃柔软长发,果然笑着道:“爱妃说得是。”

邻座的唐绮心下焦灼,面上却不好作什么拖延,一旦她再有动作,意图就要显露人前。

宣贵妃成竹在胸,满脸喜色。

正当她以为事成了,成兴帝突然话锋一转,拍拍她的手,说:“那问问于家丫头的意思,曹大德。”

总管太监下阶,颠颠朝主殿前的桌席去,一众官眷的视线紧随着他,领了忠义侯嫡亲孙女,慢步折回。

于家姑娘脚下轻飘飘的,走路慢而缓,仿佛怕自己稍不留神,踩死御花园里饭后溜达的蚂蚁。

她回椋都这些时日,忠义侯府费心将养,便不似早前那般清瘦了,整个人圆润了些,行走间体态婀娜,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渐渐透出来,相较上元时,瞧着还要惹人喜。

成兴帝见了她来,说:“越发像模像样了,看来国子监还是教得好的。”

她立着不动,众人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曹大德替她急,好言提醒说:“姑娘,还不快快谢陛下赏识。”

燕姒当然听见了,罗家的船上不得,她在绞尽脑汁想对策,闻言噗通跪下去,身子一晃,方才的端庄全送去喂了狗。

她眨眨眼抬起头,望着成兴帝说:“陛下,臣女膝盖痛。”

唐峻瞧到她这举动,忍不住笑起来,叹道:“于家妹妹还是个孩子,望父皇宽宥她御前失仪。”

成兴帝倒是不恼,指曹大德说:“扶起来,给她赐张垫子坐。”

曹大德将燕姒扶着起身,宫女忙搬了软垫放在席前,燕姒坐下去,什么也不说,用手揉起自己的膝盖。

宣贵妃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燕姒身上,燕姒能察觉到,不光是她,成兴帝也在等着,要为前太子翻案,宣贵妃是不能得罪的,到底应该怎么办?

她没揉一会儿,成兴帝便又道:“丫头,朕问你,你可喜欢唐亦?”

燕姒双眸含着泪花,面上丝毫不慌,心头已有猫儿在抓挠。

宣贵妃瞧她一直不吭声,笑得面容慈和:“陛下,哪有这样大庭广众下问小女儿家心事的,您瞧瞧,脸都羞红了,她不答,不正是喜欢咱们亦儿么?”

唐亦就站在燕姒身边两步远,闻言侧头朝燕姒看来。

燕姒开口拒绝也不成,不说话就是默认,真真是骑虎难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唐亦看着她,大殿下看着她,宣贵妃看着她,成兴帝也看着她,她好想为自己辩解一句。

——脸不是羞红的!酒喝红的!

实在不行,干脆装晕?

燕姒眨巴着眼睛,心头拿定主意,目光也渐渐失神,正在瞧哪个角度倒下去不会磕伤到脑袋,外头突然有宫人高喊:“皇后娘娘驾到——”

御花园里的细风顿停。

主殿外的宫人们簇拥着周皇后快步走来,周皇后头戴燕居冠,身着深青色缘襈袄子,外罩明黄大衫,手里盘着一串老檀佛珠,在众人的跪叩请安声中,很快到了主殿席前。

宣贵妃笑脸僵了瞬息,立即起身见礼:“皇后娘娘圣安。”

两位皇子随后跟着行礼,二公主更是嘴快,浅笑着道:“母后千岁。”

“你今日倒乖了。”周皇后不苟言笑,抬手让众人免礼,又朝成兴帝甩帕见礼,“臣妾见过陛下,陛下洪福。”

成兴帝说:“皇后怎过来了?”

周皇后扫眼四座,说:“百花春日宴,本是祈愿国泰民安的。陛下体恤,宣妹妹辛苦,臣妾,来得不是时候吗?这个……”

她说着手一扬,食指正好指向跪坐在软垫上的燕姒。

成兴帝说:“于侯的孙女么。皇后不曾见过,正在说她的婚事,亦儿钟情她,这不,求到朕跟前来了。”

唐亦低下了头。

宣贵妃已起身站到一旁,立即道:“臣妾不知皇后娘娘今日要来,这席备少了,娘娘若不嫌,还请上座,陛下正要为孩子们赐婚呢。”

“赐婚?”周皇后眉头微蹙,立着不动,道:“赶巧了,本宫那侄儿周昀,上元去侯府贺过喜,对这丫头一见倾心,朝思暮想好几月,如今他擢升了御林军副统领,前几日也求到了本宫跟前。”

燕姒狂吞口水,成兴帝也状似无措。

周皇后不等宣贵妃再言语,转身朝外头席间招手,让席上一俊逸青年进前说话。这青年眉目周正,高鼻方脸,宽肩狼腰略显英武,相较之下,唐亦便文弱许多。

他掀起锦袍,跪下后铿锵有力道:“启禀陛下,微臣斗胆,今岁二十,已有官职在身,若得于家妹妹为妻,定不相负!”

这便是国舅爷之子。

成兴帝搓着额头,说:“妹妹只一个,你们表兄弟两个,问问她的意思吧。”

场面紧张到一度令人窒息。

是选三殿下唐亦为夫君,还是选国舅爷之子为夫君,满园子的人都在等着于家姑娘给出个明话。

燕姒再次陷入了两难。

不,应说是三难,得罪宣贵妃不成,答应宣贵妃不成,答应皇后更加不成。这哪里是叫她择选未来夫君,俨然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方才吃的甜食味道在嘴里淡去了,这满园子的春色不赏心悦目了,花也不香了……

成兴帝看向燕姒,平和道:“丫头,你的婚事,你自己挑,莫叫朕做错了媒。你是喜欢与你同窗的亦儿,还是喜欢这个一面之缘的哥哥?”

燕姒爬了起来。

身后的宫女要扶,她没让扶,先看了看唐亦,说:“三殿下好。”

宣贵妃顿时喜不自胜。

燕姒忽然又看了看周昀,说:“这位哥哥也好。”

众人不解,见她灵气十足的双眼氤氲水光,白皙的脸迎向骄阳,“臣女……”

话音未落,众人惊呼。

于家姑娘醉酒,在百花春日宴上,仰面栽倒。

【作者有话说】

娘娘们好~

仪羽扇使[1]:杜撰的,举大扇子的,一般是两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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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危境

◎一更。◎

成兴帝命人将于家姑娘送去浣花阁休息了,宣贵妃和周皇后脸色都不好,那丫头话只说了一半,两边都不得罪,也哪边都没选。

唐绮躲在仪羽扇使为她遮挡出的阴影里,嘴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动了那么一下。

心道小狐狸,装得还挺像。幸而是摔在软垫上,没伤着哪儿。

成兴帝看了看还跪在跟前的周昀,笑说:“朕看那丫头初入椋都不久,还是个孩子心性,婚事便容后再议吧。”

宣贵妃气得心肝肺都在冒大火,面上又不好发作。

周皇后吃斋念佛多年,不以为意说:“全凭陛下替孩子们做主,臣妾还要回去抄经文,先告退了。”

皇后这一走,大殿下唐峻也道兵部还有差事,跟着走了,周昀留下来去席间用膳,宣贵妃瞪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神似要将人给刺穿。

成兴帝侧过脸,宣贵妃又立时收回目光,换上温和的笑,说:“陛下,您尝尝这道花开富贵呢……”

唐亦回到唐绮身边的席上,坐定后发起呆,宫女给他换新的碟子,他都没注意要抬手。

唐绮长腿伸出去,手臂支在膝盖骨,笑得安然,“三弟,想什么呢?”

“浣花阁背阳,她喝醉了酒,会不会着凉啊?”

“阿嚏——”

燕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厢房的床也太硬了吧,被褥里也是一股子陈旧味儿,熏得她难受。

小宫女把她送来就先走了,说的是要去备醒酒酸汤,先前她还装醉,等外头没了动静,索性翻身爬起来。

这地儿她方才来过,僻静无人,正好供她休憩,她靠在床杆上,心想总算是躲过一劫,镇定后,将今日前后发生的事儿在脑中过了一遍。

宣贵妃这招好啊,周皇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楚畅身上,但宣贵妃身边定还有周皇后的人,或许是宫女,或许是内宦,只有这样不起眼的人才不会被注意到,将御花园的动静一层层传出去。

周皇后抵着最紧要的时辰来,将宣贵妃的如意算盘给砸了,打得宣贵妃措手不及,这下子,燕姒若拿到密诏,再通过唐亦之手,让宣贵妃去斗周家,便绝不会惹人怀疑,也不会将祸水引到忠义侯府。

燕姒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激动,随之而来的恶心感和身上蔓延开的异常热度,却教她有些不适。

“怎么会这么热啊……”她呢喃着,眼皮也变得愈加沉重。

明明是按着量在饮酒,没道理酒劲发作得这般凶。

燕姒掀高袖口,给自己把脉,脉象强而急,她的脸已经很烫了,灼热让她变得很焦躁,可浑身又很是乏力,四肢都软绵绵的。

一团莫名的邪火,烧得她的意识开始混沌不清,她将脸贴在床杆处,被冰冷光滑的木柱子激得周身轻颤。

好像……

靠着会舒服。

这定然不是醉酒导致的,她感觉自己似漂浮在一团火烧成的云朵上,里衫已经被大汗逐渐濡湿。

这是中毒的症状,而且药性极为猛烈,似乎是……奚国皇室中最忌讳、最不齿的。

——媚药!

门咿呀着开了,那声音不刺耳,却惊得燕姒肩背抖动,混沌的思绪短暂恢复了清明。

有人要害她!-

周皇后今日来得及时,又不是绝对的及时,御花园紧挨着坤宁宫,楚畅回席间,坤宁宫就该有动静了才对。

唐绮懒洋洋地喝酒,心里暗暗揣摩,没能破坏罗兆松和楚畅的亲事,又没能促成周昀和于家姑娘的亲事,礼佛礼到鲜少露面的中宫娘娘,就这般吃了个闷亏?

席间众人各自叙着话,勋贵子女们凡是与罗兆松和楚畅熟识的,都围过去打趣闹腾了,眼下成兴帝没离座,锦衣卫在四周巡防,多双眼睛都盯着御花园主殿。

唐绮沉思一阵子,心头没着没落。

她微微眯着眼,扬起下巴给百灵使了个眼神。

宣贵妃正同皇帝撒娇,不曾留意这边,百灵蹲身斟酒,重心略有不稳,一个手抖,酒水洒了唐绮一身,弄脏了她外头的云锦大衫。

“殿下恕罪。”

“无妨。”唐绮将她拦开,自己拿帕子擦了擦,转头对成兴帝说:“父皇,儿臣下去整理仪容。”

成兴帝摆摆手说:“你去吧。”

唐绮离了席,让伺候她的小宫女领路,快步往浣花阁走。

她到时,迅速脱下大衫扔给小宫女,急道:“立时去洗好烘干,再送过来。”

小宫女低眉顺眼,抱着她的外衫,红着脸跑了。

唐绮不敢再等,顺着阁内厢房,一间间找,于家姑娘醉酒后,被送到这边已经过去了半炷香,如若周皇后留有后手,只怕今日要出大事!

“于妹妹?”唐绮着急寻人,见阁里没有留守的宫女,直接抬脚踹门。

甬道里静谧无声,门板被踹开的响动格外大,再醉酒的人也该听到才是,唐绮走到了最里侧,一楼只剩下这一间了。

她眉头紧皱着,丝毫没有半点的犹豫,抬脚又是一踹。

“唔!”有人被捂着嘴,发不出太大声的叫喊。

唐绮的心猛地下沉,快步冲入里间,只见榆木大床上,于家姑娘被一个身着锦衣卫服饰的男人压住腿脚,正在拼命反抗。

“……”唐绮无话,抬腿一脚,大力踹在这男人裆部,对方吃痛翻滚过去,嘴里发出细碎呜咽。

床上躺着的姑娘哭红双眼,衣衫已乱,腰带都被扯断了,莹润肩膀和突出的锁骨都暴露在唐绮眼底。

唐绮怒发冲冠,大喝:“狗胆包天!”

话罢抬手自发间拔下一只金步摇,跃到床上,当胸踩着行猥琐之事的男人,蹲下后,对着男人的喉咙猛刺下去。

血溅起来,洒落成花。

男人断了呼吸,瘫在一侧没了动静,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男人丧命前连呼喊都没来得及。

唐绮回过头,将床里侧的被褥拽过来,罩在于家姑娘身上,她被吓坏了,缩在被子里抖得不成样子。

“阿姒。”唐绮轻轻喊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没事了。”

被中的人似乎慢慢平复情绪,急促的呼吸听上去有些闷。

“阿姒?”

唐绮凑近,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一角,接着就被抓住了手腕,触感及烫,非同寻常,唐绮脸色一僵,小姑娘从被子里冒出半颗头,含水双眼湿漉漉地盯着她。

“我热……”

“那就不捂太紧。”

被子被推开,唐绮匆匆别过脸,躺着的人借着她手腕的力,爬起来倚到她的肩上,而后松开她的手,将她环抱住。

“我渴……”

唐绮稍微低头,往后看,唇上送来柔软滚烫,小姑娘不由分说地在轻薄她!

不对,这眼神涣散,额发虚汗的模样,唐绮脑子蓦地清醒,瞬时将其推开来压回床笫间,“你是不是中毒了?”

她居高临下,满脸肃然。

“我热……”

这是醉迷糊了还是中毒了?唐绮分不清,伸手拍小姑娘红扑扑的脸,“我是谁?”

那双眼睛隐含春情,鼻翼微动,气息混乱。

“对啊,你是,你是……”

一只空着的小手拽住唐绮的束腰,奋力一扯。

唐绮猛地跳下床,远离之后,背过身系自己的腰带,手指颤动。

她冷着脸说:“你不是会医术吗?中毒了,怎么不知道先替自己解毒。”

此事绝不宜声张,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唐绮心如乱麻,又走回床前,扛起床上的死人,出了门拐回自己方才停留的厢房,砰地关上了门。

她从尸体身上扒下腰牌,端详片刻,塞进自己袖袋中,再出门去,将沿路遗漏的血迹一滴滴擦拭干净,还没到于家姑娘歇息的那间厢房前,外头有脚步声来。

唐绮立时侧身,就近躲进一间空厢房,她趴在门上仔细听着,小宫女在外间说话,似是给于家姑娘送醒酒汤来。

糟了。

那于家姑娘约莫还在犯迷糊,刚才走得太着急,床上的血迹也没来得及清理。

唐绮心中暗嘲一句“麻烦死了”,手倒是伸得快,藏好帕子拉开门,出去和两个小宫女正好遇到。

“给于妹妹送酸汤么?给本殿吧。”

小宫女们来的路上撞见自己的熟人,知道二公主也在阁中暂歇,不疑有他,将托盘送上,说:“是。”

唐绮接过了手,想了想,又说:“阁中没有守卫,两位妹妹辛苦一趟,去将锦衣卫的人传一位来。”

小宫女被她的笑容激得五迷三道,转身就要走*。

唐绮又补充道:“本殿在此稍作休息,你们传个千户来当值吧。”

崔漫云到浣花阁中时,唐绮已经在厅内的贵妃榻上坐了好一会儿,见到人,立时说:“两件事,你要去办。”

唐绮简要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第一件事,是要崔漫云想办法解决掉她房中那具男尸,她的步摇还插在其喉咙上。

至于第二件事。

两人一道进了于家姑娘歇息的厢房,趴在床上的人鞋袜尽褪,下裙拉高,光着脚踩在木几上,看着香艳无比。

崔漫云都还没瞧清楚,唐绮已拉着她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很不自在地问:“这个,药,怎么,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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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棋子

◎二更。◎

燕姒是被冷水激醒的。

她睁了睁眼,卷翘睫毛上残存的水珠滚到眼眶里,有一些干涩的痛。

床边站着个人,面纱由模糊到清晰。

崔漫云手里捏着没了盖子的茶壶,瓮声瓮气说:“姑娘若醒了,就穿好衣。”

四肢酸痛,好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般,燕姒撑着床坐起来,崔漫云放下床幔后背过了身。

她依稀记得,在无边的恐惧快要将她吞没的那个时刻,有一个人出现,将她拉离了白日的噩梦。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下作戏码。

宫里的水深不见底,人人脸上带着看似无害的笑,任谁也分不清揭开那层伪装,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丑陋与恶毒。

皇后啊,皇后!

于家姑娘和周国舅次子并无交集,大殿下如今在兵部历练,姜国公早晚要成空壳,游湖谋害侯府嫡孙的把柄,周皇后定有所留,不然她不会如此迅速地想要毁掉一个人。

刚经历过危境,燕姒脸上没有太多慌乱和惊恐,反而愈发镇定地将事情理顺了。

她的衣物被撕扯得不能再穿出去见人,枕边有一套新的,约莫是在她没醒来之前,崔漫云寻来备着的。

被子里暖和,身上异常的热度已退,燕姒缩进去,将衣衫换了。

她撩开帐,下床去穿鞋,见崔漫云站到圆桌边,桌前还坐着一个人,燕姒从衣着认出了这人。

二公主,唐绮。

扫眼屋中,欺辱燕姒的人已不知去向,一切平静得像无事发生。

“殿下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略欠了身。

唐绮让她坐,侧头对崔漫云说:“你正当值,先去吧。”

崔漫云恭敬一礼,抬脚走出了厢房。

门从外头掩上,燕姒坐到右侧,双手握在膝前,唐绮伸手过来,帮她将散乱的鬓发理了理。

“今日之事,你作何想?”唐绮看着燕姒的眼睛,沉声说:“春日宴上有周氏的人,或在尚膳局,或在元福宫,能对你的酒水膳食动手脚的,无外乎其中之一,查起来费神。”

“不查。”

燕姒垂眸,任由唐绮的手放在她脸侧,温柔地动作。

“不查?”唐绮微微愣怔,而后了然说:“不查好,你看得清局势。从你入椋都那天起,便是入了这大局。阿姒,你想脱身棋外,可谁容你。”

是啊,谁容她?

燕姒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今日种种,于红英教她随机应变,她像个摸不着方向的孩童,置身在满院春色里,身边尽是豺狼虎豹,这才稍有不慎,就险些粉身碎骨。

于红英就是要她认清,她而今叫做于姒,她是忠义侯府的孙女,她每说一句话,每露一个姿态,每办一件事,都将被人瞧着看着。

有人想拉拢她,就会有人想她死。

拉拢的人在众目睽睽下来逼迫,要她死的人在暗处以最卑劣的行径来戕害,不管是宣贵妃还是周皇后,统统是权势下的恶鬼。

她已经是这个命了。

前世她便是这个做棋子的命,而今又是。燕姒无声笑起来,这个命还真不肯放过人。

唐绮等她沉思片刻,才道:“人我处理了,外头有锦衣卫守着,你可安心。我不迫你现在做决定,赌约仍有效。不过我也是个急性子,留给你考虑的时候不多,你好好想想,今日若非我来得及时……”

“方才是你?”

燕姒问了个白痴问题,问出口回了神,心里也忽地得到答案。

救她逃离危境的,并非崔漫云,崔漫云在外巡防,锦衣卫的重点落在御花园主殿,浣花阁这边无人值守。

首先赶来的,是唐绮。

唐绮笑说:“你记不清?”

燕姒脸上有些燥,目光却不退缩,而是稍扬起下巴,看进唐绮眼底。

她轻声问:“殿下既然能发现端倪,那么,四方阁上故意弄脏我袖子,也是你刻意让我来为畅姐姐解围的?”

“阿姒啊。”唐绮上半身前倾,胳膊肘趴到桌上,眼底尽是笑意,“我们不是在说皇后么?”

燕姒颔首道:“殿下请说。”

唐绮道:“大殿下在兵部任职,游湖刺杀的主使你想不到?皇后手里握着国公府的把柄,姜国公早晚成空壳,皇后不必通过你的婚事来与忠义侯联手了,她要毁了你,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燕姒在桌下掐掌心,脸上风平浪静:“这只是殿下的推测,无凭无据的,我拿什么信你?”

“你尽管装,小狐狸,我不信你心里不清楚。”唐绮笑得温柔,悄声道:“今日我救你一命,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臣女谢过殿下。”

燕姒闭上眼。

她只是一颗棋子,唐绮说想同她结盟,所图也是忠义侯府的军权,但相较宣贵妃和周皇后,唐绮会在她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也会征求她的首肯,游湖那日是,今日,亦是。

唐绮不知燕姒心中所想,站起身道:“我久留会让人生疑,晚些时候叫三弟过来瞧你。既然旁人杀心已动,你无处可逃。待你想好,咱们莫不如联手,搅他个天翻地覆。”

厢房里静悄悄,唐绮往外走,拉开门时有风灌进来,她的发挽得细致,髻上的步摇似从未中途拔下来过。

燕姒盯着唐绮的背影,莞尔一笑。

棋子?

她不认命。

谁都别指望教她再认这破命,若真是皇后动杀心,那周氏就别想再有安稳日-

周皇后在坤宁宫等了许久,外头来人时,她的小楷抄得端正。

“娘娘。”尚膳监的小内宦走近后,跪下去伏着地。

“事办妥了?”

小内宦不敢喘气,细声说:“包掌印让奴婢来禀,过了时辰,人没有见着,若死了还好,若落了网子,尚膳监求娘娘庇佑。”

啪地一声脆响,细竹毛笔应声折成两段,毛刺灰跌到旁侧的墨盘里。

“你回去告诉包全财,他若自己擦不干净屁股,趁早悬梁去投胎,本宫赏他一卷破席。”

坤宁宫管事姑姑平翠蹑手在侧,啐小内宦:“还不快滚!”

人走了,殿内短暂清净,周皇后将断掉的毛笔轻轻放在案上,重选了一只好笔,低头一看,方才那一瞬的怒,宣纸上的字也坏了。

“娘娘莫恼,这是尚膳监的事儿,同咱们没有干系。”

平翠上前一步,帮周皇后把纸也换掉,周皇后却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盘起佛珠。

“打草惊蛇,易反被蛇咬。”她的神情冷若冰霜,“告诉阿弟,清明时节好,稚子该哭孝了。”

平翠躬身下去,面无动容道:“奴婢现在去么?申时了。”

周皇后道:“申时,春日宴已散,神武门热闹啊,你去瞧瞧。”

神武门。

各家轿子井然有序地离宫。

唐亦把于家姑娘送至侯府马车前,歉意和不甘堆积在眉宇间,他说:“于妹妹。”

燕姒费劲坐上去,歪头出来笑一笑:“三殿下还有事?”

唐亦看着她,那张白皙小脸在阳光斜出的阴阳线里,灵动的眼睛缓慢眨动,于妹妹干净,她的纯真教人不忍去破坏。

“没有了。”唐亦无奈地轻叹,指驾车的马夫,叮嘱说:“路上车马多,走稳些,务必把姑娘安然送回。”

马夫不敢揣测皇子言下之意,冷清地答出一声是。

皇子们不住在宫里,十六岁后,成兴帝便在长盛大街给他们赐了府邸。唐亦转过身,朝自己的车架去。

车轱辘动起来,燕姒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放下马车车帘。

泯静将果脯匣子递到她手边,“姑娘,宴上没吃好吧,这里有吃的。”

她有些疲累,摇了摇头,什么也吃不下。

泯静瞥着她身上袍子,欲言又止。

燕姒洞察出来,解释道:“席上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身。”

泯静垂首,没说话。

她早上给燕姒梳的十字髻,现在左边的花式散到身前,掩住了脖颈。她有些难堪,脸也开始发起红。

燕姒越瞧泯静,越觉着自己还有哪里令其不安,静了一会儿,憋不住问:“你在想什么?要不然,你问我?”

泯静大吸了一口气,似放弃挣扎,凑到燕姒耳边,悄声问:“姑娘,你同三殿下,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经她一说,燕姒迅速反应过来,也跟着闹了个大红脸。

“真做了?”泯静瞪大眼,差点惊呼出来。

燕姒伸手在她脑门儿上弹指,脸上有些羞恼,“浑想什么不着边际的东西,无中生有。”

之后,泯静乖乖“哦”了一声,再不乱说。

马车摇摇晃晃在大道上走,燕姒却开始心神不宁。

唐绮知她被人药了,是怎么替她化解的?

她并非不通人事,前世临出嫁,奚国王后给了她好几本这方面的书,有男女的,也有两个女孩子的,鱼水之欢么,和最私密的亲昵搅合在一处。

“没有,绝对不会有!”燕姒猛拍了一把自己的腿。

泯静一顿,“啊?”

燕姒不知是在宽慰泯静,还是宽慰自己,低声说:“眼前都有旁的人呢,不至于有什么吧。”

泯静郑重点头,问:“姑娘你手痛不痛?”

燕姒后知后觉蹙起眉,捧着手放在嘴边吹:“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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