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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727 字 3个月前

气氛转变太快,先前众人还心惊胆颤,这调笑的话一经说出来,他们便缓了一大口气。

燕姒尚没摸清唐绮为何帮丝萝解围,解星宝已从惊恐中松懈,赔笑道:“是是是!殿下说得是,这不您给拒了么?”

“你记着一句话,要给本殿的东西,打碎了也别再送去讨他人欢心。”唐绮离开席位,从解星宝身后绕过去,语调轻慢地道:“当是下谁的脸呢?本殿现在可是御林军统领,手里捏着兵呢。”

她平时最爱笑闹,看上去随和,但骨子里的傲慢是浑然天成。

众人似乎醒悟,二公主不会为一个妓子动怒,她只仗势计较自己的脸面,你大可去折辱旁人,但不能将她捎带上,这让金尊玉贵的殿下很不爽。

连易方才的面红耳赤已散了大半,躬身往唐绮行礼:“小臣何敢坏了殿下兴致。”

唐绮的手已搭在了丝萝曝露的香肩处,她闭眼笑着嗅了嗅,而后暧昧不明地道:“没坏。你坐你的,本殿怎是那小心眼的人?”

众人复又嘻嘻哈哈,起哄着让丝萝伺候好,名伶满脸喜不自胜,硬生生把眼里的泪憋了,乖顺地朝席间笑着。

她要拜,唐绮手一松,由她拜了,指她先前放在外头凳子上的琵琶,说:“这把衬不上你,赶明儿给你寻把好的。”

丝萝又连声谢了恩,唐绮走回去坐,招手让她倒酒。

一场小风波悄无声息地过了,话题又回到唐绮走马上任的事儿上。

这顿饭吃到大半,外间淅淅沥沥下起雨,湖面刮大风,轰隆隆的雷声随后即到。解星宝看了天色,转而吩咐随从去备伞。

散席时,各府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平昌伯爵府的轿子候在道上,府兵三催四请,燕姒同楚畅难分难舍地道别,自己和宁浩水立在檐下等。

二公主和连易一道下楼,解星宝走在他们的前面,正说没见识过南北校场御林军起操,改日想去瞧瞧。

唐绮拍他肩膀,笑道:“你来啊,过几日来吧,起操没什么可看,他们踢蹴鞠和摔跤有意思!”

解星宝的随从也在跟前催了,说还有大暴雨,解大人担忧他,他将那随从一踹:“二公主还没走!我能先走吗?”

那随从赔罪,唐绮就道:“你走你的,礼我都收了,念着你的好。”

解星宝傻着乐,偷偷往楼上瞄了瞄,又小声同唐绮讲了些什么,得到后者笑骂两声,这才自己先走。

他过来见到燕姒,诧异了一瞬:“于姑娘,还没走呢?”

燕姒笑答:“府中的轿子还没来,正好赏一场夜雨,解公子当心淋着。”

解星宝被她这一眼扫得心肝儿发颤,缺心眼地问:“要不我送送你?”

燕姒摇头说:“谢过公子好意,不用劳烦。”

她既拒绝,解星宝那点护花的心思就全没了,忆起来这将是三殿下的人,又出身侯府,再肥的胆子也生怕,于是合手作别,跟着随从离开了。

因有解星宝这一寒暄,燕姒再竖耳去听时,唐绮已和连易在说改日聚,先前这二人讲了什么,全都没能听到。

她心里存疑,仍然没想通唐绮今日为何突然动怒,又为何为连易化解尴尬。

那丝萝姑娘要去换身衣服,唐绮便落在了后头,解星宝和连易前后脚走,宁浩水就拉燕姒的衣袖说:“姑娘,轿子来了。”

泯静磕着伞上前接,燕姒回过头望了一眼。

唐绮抱臂靠在楼梯边,女使百灵正同她小声说些什么,可声音太小,燕姒听不见,也只能暂且作罢,遂跟着泯静下阶,提裙上轿。

宁浩水和泯静在轿子两侧各撑着一把伞,泯静道:“起轿回府。”

燕姒帘子还没放下去,吩咐说:“先去西市的点心铺子,买点蜜枣再回。”-

公主府的轿子到时,丝萝已换了身得体的素衫,抱着琵琶跟在唐绮的身后,不敢走太近。

外头人已走完,暴雨如瓢泼。

百灵小声道:“殿下?”

唐绮侧过脸看了丝萝一眼,指她怀中琵琶,对百灵道:“砸了。”

那是周国舅外宅的旧物,玳瑁四弦,周冲寻这琵琶并非赏识丝萝,柳阁老眼线遍布椋都,唐绮知周冲那些龌龊下作的癖好。

丝萝垂低眼,不动声色地将琵琶递到百灵手里。

出了天香酒楼,唐绮接过青跃递过来的伞,木着脸说:“把她送回府上,我独自走走。”

她情绪异常,青跃抱拳躬身,想问又不敢问。

百灵砸烂琵琶回来,人已走出老远。

青跃挠着头问:“殿下今日很不痛快?这个莫不是……”

“是。”百灵点头叹出一息,也望那雨幕中背影,“她不想人跟,便由她散散心,我们先回府罢。”

百灵跟唐绮已有许多年,今日她等在楼下,并不知席上发生了何事,但一瞧见丝萝,心里便都明白了。

国舅府被抄,外宅免不了易主。

有心人知晓这位名动一时的丝萝姑娘倾慕二公主,塞到唐绮手里不足为奇。

唐绮不乐意,是因为丝萝的出身。

鹭城啊鹭城。

它抹杀干净唐绮的年少意气,将锋芒毕露的二公主打回尘俗里。

二公主封住心门,万花再难入她眼,她走在暴雨中,心口的疮疤被撕开,鲜血淋淋。

唐绮在痛,她的靴子被雨水蔓湿,垂在身侧的大袖也凉透。

戌时末,两边楼阁起灯相送,风刮熄一盏,又有人重新将之点燃。

唐绮漫无目的地走在道上,急雨和夜幕都在深邃眸中,她透过灯火阑珊看雨雾,看到的却是三年前横尸遍野的飞霞关,以及狼烟四起的那座城。

耳边有人在喊,很乱。

“殿下!飞霞关失守了!”

“殿下!边南军指挥使被斩杀,我军连连溃败,鹭城,鹭城危在旦夕!”

“殿下!奚国和亲公主受俘,娘娘让您……”

“殿下!东西援军还有数日才能抵达!咱们弃城吧!您的安危要紧!”

城头的旌旗迎着风,大雪遮蔽唐绮的眼睛。

那片昏白肖似一张巨大的诡网,从天幕砸下来,要人无力挣脱,要人永不翻身。

酒劲上来了,唐绮丢掉伞,任凭暴雨洗涮她满身罪孽。

“跟了翻脸无情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墙头草嘛,风一吹就得倒!”

“你要真有那成人之美的心,莫不如物归原主……”

可笑,实在可笑。

三六九等,金尊玉贵和低贱玩物,竟是同样挣扎无能随波逐流!

丝萝揭开唐绮的疤,把椋都外戚的污糟全奉给了唐绮看。欲望拖拽着人,入深渊化恶鬼。

穷凶极恶,粗鄙不堪!

她并不是不知晓,只是那缩影突然摆到跟前,叫她怒不可遏,可她又身处其中,难以视而不见。

她快步跑了起来,步伐凌乱,靴底踩入湍急雨水里,溅出浑浊难辨的过往。

她突然在这场急雨中失去了前行的方向。

三年蛰伏是为了什么?

家国天下,从根里在腐烂,这些勋贵贪享荣华,大部分都入了太学,有堪称博学多才的夫子来教,可教出来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她到底是为什么要与这些人为伍?

她憋了太久太久,快要憋疯了。

愤怒和厌恶让她握紧拳,掌心被掐出深印,全身被雨水浇透,身上的负重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又开始头痛欲裂,步伐变得亢沉。

何以解忧?何以破局!

她也会失去耐心,像一头被囚困的狮子四下乱撞,怎么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直到一脚踏空,她踉跄跌倒,索性翻身仰躺,望着昏沉天际,仍由雨水砸向双眸,混淆着泪水,汹涌而出。

道上行人少,今夜雨潇潇。

无人敢上前来过问,唐绮沉溺在悲愤之中,恍惚间觉着自己在不停下坠。

她想嘶吼,想要反抗,她哪里是什么沉稳的人?而是被无形中的鬼手摁住了脖子,难以发出声来。

夜雨冰冷,抵不过心头钝痛,那痛扎根太深,她浑身的冷意刺骨。

头顶忽然斜来了一只泼墨油纸伞,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唐绮对上极具温柔的眉眼,来人俯视着她,声音柔软地道:“殿下,地上冷。”

暴雨将伞打得越倾越低,四下却莫名静谧失声。

伞下人端立不动,在湿寒里将那看似柔弱无力的手朝唐绮伸了过来。

第77章 难缠

◎那双唇动了。◎

燕姒心里有气。

是因今日,于红英让她赴宴说的那些话,她认清了自己不得不为的处境,她沮丧着,还要忍受腹痛被唐绮拉住,在风雨里拔足狂奔。

唐绮这混蛋!

她为什么要在轿子上挑帘,为什么要看到这人跌倒就停轿,为什么要好心给这人打伞,还朝这人伸出了手。

唐绮握住她的手,挺身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她分明见到了,那一双狠厉非常的狭长双眸,和此时截然不同。

漆黑的窄巷很是逼仄,巷口的光照不进来。

昏暗里,唐绮抢走了燕姒手里的伞,用双臂将她困在坚硬又潮湿的墙壁上。

唐绮在哭。

眼中的狠厉无迹可寻,有的全是迷蒙和无助。

雨水顺着屋檐滴成长帘,她用高挑的身形将燕姒拢在其中,垂首盯着燕姒的眼睛,沉默良久。

燕姒的鞋袜都湿了,心底的好奇在叫嚣。

“殿下?你到底意欲何为?”

唐绮注视燕姒,愣了愣,才恍如回神般答道:“嗯?”

耳边急促的雨声把这个“嗯”字掩得含糊不清,燕姒扬起下巴迎着她的目光,忍不住问:“你不是刚抱得美人归了,出来时也没见你有醉意,现下哭个什么?”

唐绮否认道:“是雨。”

看来她不愿意说。

这人先摆出一副可怜模样,现下又执拗得厉害,跟着她这般胡闹定是昏了头。

“好吧。”燕姒扯动嘴角,无奈笑道:“那不如,我们各自回府?”

油纸伞被唐绮收了起来,就靠立在二人身侧,燕姒一伸手便能够得到。

唐绮闻言,并没有放下手的意思,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正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滑,沾在她的唇上,再滑至尖削的下巴。

燕姒的视线跟在那,只觉无形中有只手控制住她,欲拖她走向前途未卜。

唐绮究竟想如何?

燕姒见她忽然皱起眉,湿润的长睫用力眨动了一下,等她再掀起眼帘,方才的无助又遁隐,这个神情教燕姒分辨不出意味什么。

那双唇动了。

“你来赴宴不只是因楚畅,是侯爷认定了罗家吗?”唐绮哑声说:“小狐狸,既然选了唐亦,你又为何拉我一把?”

“为何。”燕姒倏然苦笑起来。

是啊,为何?

她在唐绮的注视下,脑中轰然一炸。

这一瞬息,她抓住了什么,待她再抬眸,目光定在唐绮唇上,声音也压低。

“殿下,我在雨夜里,看到你莽撞,你是想冲出牢笼么?”

“困于牢笼的……”唐绮俯下身,热息经风雨而冷,轻抚在燕姒耳边,“难道不是你?”

燕姒伸手,抵到唐绮心口,她笑得像了狐狸。

“是我,也是你,殿下因外戚而失了势,空有满心抱负,都被锁在这里了。”

她能感受到,那里的心跳渐渐变强,她总算离这一处近了,不再是鹭城城墙上的瞧不清,不再是椋都这大半年的反复推敲琢磨。

唐绮显而易见地僵直一瞬,而后从容道:“这才刚开局,谁能笑到最后很难说,你既然来拉我,不如就拉到底?”

“那我呢?”燕姒缓慢眨了眨眼睛,不禁干咽一下,“殿下让我不要选三殿下,那我该选谁?我有得选?”

她稍偏头,便看到唐绮侧颜,被雨水湿透的黑发贴在颊边,正覆盖下颌。

唐绮呼出浊息,顿了顿,道:“亲事是你的赌注,押错了,满盘皆输,我劝你是义,并无旁的私心。”

此时此地的她们,就像在徒劳博弈,胶着难安。

燕姒挪开目光,讥笑出声道:“殿下,你刚才还说让我拉你到底?”

“拉我只需用你的手,这一把我惦记了,你莫想抵赖。”唐绮固执,她的手从燕姒身侧的墙上收回,整个人往后退,“罗家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午时同唐亦用饭,晚间又来赴这场宴。”

她脸色沉下去,一双眼睛里果然再藏不住先前那份狠厉!

燕姒猛地惊觉过来,是徒劳。

她与唐*绮争个什么?有什么好争的,唐绮可以一怒为红颜,可以奔雨胡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闹?

说她不想嫁唐亦?可根本由不得她选。

“我说过了。”燕姒一把抓住唐绮的衣襟,抬眸怒瞪着她,寒声道:“婚姻之事全凭家中长辈做主,我一言一行,同畅姐姐无异,做不了自己的主,殿下何必再逼?”

唐绮瞳孔微缩,静默片刻后,神情才恢复平和,不稳不火地道:“我知晓了。”

“知晓了?”燕姒重换笑颜,松手替唐绮抚平皱起的衣襟,很是温吞地说:“既然知晓了,那便回府。”-

几日后,忠义侯府的门房吭哧吭哧抗回一台手风箱。

于红英和于延霆双双侧头去看。

门房抱手道:“说是送给姑娘的。”

燕姒放下筷子:“啊?谁送的?”

门房摇头表示不知:“那人放下这玩意儿就走,根本没来得及问。”

于红英和于延霆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燕姒,仿佛在等她给出个答案来。

可燕姒也是一头雾水。

她起身,绕着这手风箱走了一圈,托腮仔细地想,这东西瞧上去很是眼熟,但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于延霆见她似乎当真不知,撸高袖子也走过来,摩拳擦掌地道:“既然来路不明,干脆砍了当柴火,眼下快要入秋了,煨点红薯来吃。”

听了他的话,燕姒顿时睁大眼睛:“我想起来了。约莫是三殿下,前几日我不是同他去天香酒楼用过午膳么,那日我瞧见这手风箱,跟他说有趣。”

于红英说:“那就是了,这做工和用料,民间杂坊能做出来也是亏本。”

于延霆拧起眉:“那煨红薯怎么办?”

燕姒轻声笑:“煨着吃有什么趣?改日我让小厨房备黑白芝麻、花生碎,给您做红薯饼。”

“好啊,好。”于延霆立时乐呵呵地笑,指那门房,“叫两个人过来,把这玩意儿搬去清玉院搁着。”

门房应后去了。

晚膳已用过,燕姒便欠身说:“那我先告退。”

于红英端着茶刚漱好口,摆手让她留一步,转头来问:“明日宣贵妃生辰,帖子已送过来了,你知晓入宫后该怎么做吧?”

燕姒脸上的笑意淡去,颔首答道:“晓得的。”

手风箱被搬进清玉院的时候,泯静正在收拣燕姒晒的草药。

“哇!这是什么?”

院中洒扫的女使们停下手,都围上前看。

宁浩水坐在廊子边看书,澄羽碰他的肩膀:“你咋不好奇呢?”

“手风箱,炎炎夏日都过了,姑娘还瞎买东西,不想看。”

他答得生无可恋,燕姒听见后往廊子走:“不是买的,旁人送的。”

宁浩水忽然起了精神,视线从书本上移过来:“又是二公主?”

燕姒本在笑,听到“二公主”这三个字,笑不出了。

澄羽不懂:“你为何觉着是她?”

宁浩水皱了眉:“不久前才送过冰酪,她送东西不挑时候,只管图自己高兴。”

燕姒意识到宁浩水的言有所指,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回道:“不是她,三殿下送的。”

宁浩水闻言,又埋头看起书。

不远处,泯静从人堆里探出头来,也道:“下过一场雨天就转凉了,此时送这个还真不是时候呢。姑娘,咱们将这东西搁哪儿啊?”

“对哦!不是时候!”燕姒灵光一闪,喜道:“抬我屋里!”-

唐绮从城外御林军北营打马回府,马鞭甩给青跃,大步往屋走。

她沿路踩断霞光,女使们退到旁侧让出道行礼。

“送了?”

青跃跟在唐绮身侧,答说:“送是送了,只送到府门口。”

唐绮抬手擦汗:“送到就成。”

青跃茫然:“殿下,咱给于姑娘送好东西,为啥又不让她知晓是咱送的啊?那不成白瞎了您的一番心意。”

唐绮睨着他,笑着勾唇:“见过布老虎发威么?”

青跃:“……没见过。”

每年秋猎时,老虎发威倒是见过的,布老虎?闻所未闻。

唐绮笑意更甚:“她在向我求救。”

主仆二人到了廊下,百灵呈上铜盆,让唐绮净手。

自那日赴宴,主子去散心回来,虽浑身淋湿还丢了伞,人却瞧着开心了。

百灵不懂,青跃更不懂。

“求救什么啊?”

唐绮压了压唇角,忍住笑道:“没什么。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

青跃随她一道跨过门槛,答说:“印子钱已放出去了,但与我签文书的人是暗庄一位掌柜,并非那日殿下所见之人,接下来便要等到分红利。”

席上的饭菜已热过,唐绮坐下便动筷,边吃边说:“那就等,这点耐心我还有。对了,明日你不必再跟去国子监了。”

跟人这差事简单,于家姑娘每日从忠义侯府乘轿到国子监,上午听学打瞌睡,午时放课再归府,近日缩在府中几乎足不出户,下午青跃便能去办旁的事。

突然不让他跟,他不适应道:“那于姑娘那里?”

唐绮啖下一块糖醋排骨,抬头道:“她会向夫子告假的。”

青跃想了想:“对哦,明日宣贵妃生辰,她可能会被请入宫。”

唐绮很有胃口地扒着碗里饭,迅速扫空跟前的菜,抹嘴后又说:“她也不会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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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巧藏

◎“玩了整三年,还不收收心?”◎

忠义侯府的于姑娘病了。

熙和宫的宫女来报时,宣贵妃手里的桂枝剪坏了,她愣了愣,放下剪子说:“因何病的?”

宫女小心道:“说是昨日得了个新物什,若没门道,坊间花钱也难买到的手风箱,她畏热,命人摇个通夜,便着了凉起了高烧。”

宣贵妃凝眉琢磨着,老嬷嬷无声示意殿内的人都退出去。

半晌后,宣贵妃才道:“还真病得蹊跷,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病了,忠义侯府难道起了旁的心思?不应当啊,本宫让解星宝设宴,又让松儿带着新媳前往,就为她去吃酒,这酒一吃完,她还能攀旁的什么枝?也才过几日而已。”

老嬷嬷说:“或许是赶巧。”

宣贵妃还在疑,面色沉下去,说:“那夜吃酒松儿走得早,下边来传话说是闹过一场,本宫光记着于姒去赴宴就没细听,你再说说。”

老嬷嬷瞄了一眼旁侧坐着看书的三殿下,宣贵妃又道:“无碍,他总要知晓这些。”

“奴婢是替您记着的。”得了允准,老嬷嬷便知无不言道:“解公子给二公主送个妓子,就是国舅爷外宅那位养了三年的丝萝,二公主起先推脱说公务繁忙,文臣盯得紧,没想收,咱们二公子便趁机以此妓子戏弄了连家少爷,后来二公主见不得送她的要转奉给旁人,又收下了。”

宣贵妃细听之后,将桂枝插进青瓷瓶里,端详几眼,道:“擅作主张,这时候去拱刑部什么火。”

老嬷嬷道:“拱火不正好激着大殿下,他现在得了势,辫子翘上天,估摸着要找咱们的茬儿呢。”

“没那么快的。”宣贵妃摇头道:“唐峻这人沉得住气,他是谋定而后动,一股子劲踢不翻桌,就先等人去给他挑头,火没烧起来,任谁也料想不到他会抛周家独个儿出头。连家少爷同于家姑娘可有什么来往?”

老嬷嬷叠手道:“并无。”

宣贵妃便道:“二公主那边呢?”

提到唐绮,老嬷嬷忽而没忍住笑了笑。

“做了御林军统领,南北大营接连跑,但不是整顿上下。打着两大营不可生疏往来的名号,就为凑一处玩,今个儿踢蹴鞠,明个儿摔跤,有劲着呢。若不是赴宴,于家姑娘面也不曾见过,那夜她还吃醉了,冒着雨在大街上躺了半晌,还是她的侍卫后来寻到她给扶着回去的。”

宣贵妃舔了一下有些干燥的唇,还欲说点什么。

唐亦放下书,扭头过来,插话道:“母妃。您寻思这些毫无益处,于妹妹没那么多心思,那日她同我去用饭,看天香酒楼的手风箱好玩罢了。”

因他突然出声,宣贵妃一愣怔,而后回头瞧他,又微笑起来:“原是这样啊,那请你父皇赐婚的事儿就再搁些时日罢,临着半个月便是中秋,届时重臣也能列席。”

唐亦点头,没再多说-

内宦领着唐绮进勤政殿。

殿中点了香,成兴帝正埋首批折子。

唐绮走近,他便搁笔,露出个慈爱的笑:“阿绮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唐绮行礼,垂眸瞄了一眼案上的批红,“怎不见曹公公来伺候?”

“贵妃做寿,他去盯着内官了。”成兴帝用手把那折子遮挡大半,朝外边喊:“来人,给公主赐座。”

内宦匆忙搬椅子进来,唐绮坐在御案对面,毫不在意地道:“父皇遮什么,我晓得六部那些言官要进谏弹劾,说我混玩。”

成兴帝心想也是,释然将手撒开,“你不恼便好,御林军上下捋顺了没?”

唐绮支起胳膊,扶额笑道:“父皇,您将这难题丢给儿臣,可要将儿臣给难住了。”

成兴帝却抚起掌,笑骂两句后说:“玩了整三年,还不收收心?”

唐绮扁嘴:“儿臣也没光想着玩儿。”

万寿宴那一脚,成兴帝记着的,唐绮是想瞒也瞒不住。她自幼活泼好动,在宫里跟锦衣卫学的一身杂家功夫没有去荒废。

成兴帝盯着她道:“当差吃酒两不误呢,那个弹琵琶的,可将你哄开心了?”

“什么都逃不过父皇的慧眼。”唐绮了然一笑,“儿臣逞一时痛快,没放在心上。”

成兴帝兀自上下打量唐绮,想了想,便说:“你马上二十四,老大不小,鱼水之欢过了就算,何时才真惦记个人?”

唐绮听不得他操心,摆手说:“那要看缘分,缘分到了就能有的,只是儿臣不喜男色,失了孝道,愧对父皇。”

殿中静下来。

过了半晌,成兴帝才道:“名将不困情爱,成家却在所难免,父皇这个年纪,看得多了。你就是没有搁在心里头的,也该好好斟酌个在跟前照料的人。”

说来说去他还是起了心思,要为唐绮寻觅个良配。

唐绮哑然失笑,思忖片刻后道:“儿臣记下了。”

此时,曹大德回来了,立在殿外禀说熙和宫席已布好,正等着。

唐绮便站起身道:“父皇,儿臣先去元福宫给母妃请安。”

成兴帝摆摆手,让她自个儿先走。

曹大德进来,替成兴帝整衣。

一旁无人,他便多嘴道:“万岁爷,二公主是不是不愿啊?”

“她昨日不才送过礼,顾虑着弟弟吧,这孩子重情义,还得换个法子。”成兴帝忍不下笑,“楚家那个大丫头,叫什么来着?”

曹大德也笑:“是叫做楚可心。”

成兴帝收拢手臂,抬脚说:“走吧,熙和宫去看戏。”

曹大德不解道:“今个儿没搭戏台子啊。”

成兴帝已走出几步,背着身说:“看看于家丫头怎么混过去。”

曹大德跟上去说:“可怕要让陛下失望了,于家姑娘没来。”

成兴帝微愣,随即浅笑道:“还是会躲,侯府的热闹看不到了咯。”-

忠义侯府。

燕姒躺在大床上装病。

于红英入内,一张脸很难看。

泯静不敢吭声,将两侧幔帐挑起来挂好便退出去。

关门声后,于红英对着被窝道:“别装了,你真当自己藏得好?”

燕姒双手拉开被角,冒出半颗头,一双眼睛跟睁不开似的。

“姑母……”她软软唤了一声,“我真的病了。”

她才不会真让自己着凉。

手风箱摇到天亮,但泯静和小竹小菊就各占一两个时辰,于红英挑的女使没怎么辛劳,燕姒体恤她们,晨起捂着被子,用银针让自己发了两次虚汗,此刻看上去小脸惨白,她故意给于红英看。

谁知于红英只乜她一眼,就转头去瞧旁边搁置的那台手风箱。

“不是装,也是故意要躲吧。”于红英没问,直接下定论,“我依稀记得,不久前才与你说过,罗家递枝,你靠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些日子你都在想什么?”

燕姒怕她,蔫巴巴地答说:“没想什么……”

于红英手腕一转,袖中金丝直逼燕姒面门。

燕姒不料她突然发难,下意识甩手,一枚骨钉从指间飞掷而出,撞在金丝上擦起尖锐刺耳之声。

“起来。”于红英冷着脸,“一点不成器的样子,之前搞周昀闯陵宫的那股子劲呢?喂了狗?还是我近日太纵容你了?”

燕姒已露了尾巴,不好再装,只能掀开被子,起身穿鞋。

于红英将轮椅转背过去了。

燕姒的两条腿在床沿悬空打晃,心道,这个位置,若是甩一枚骨钉过去,胜算有多少?

“你若将心思全放在正事上,还怕成不了事?”于红英冷不丁道。

燕姒撇嘴,老老实实穿好了鞋走过去。

“姑母,我错了。”

于红英对她的认错几乎无动于衷,望着外头点起的灯笼,燕姒循她视线看过去,那灯笼下来了几只灰蛾,争先恐后扑向火光。

房中静过瞬息,于红英似轻叹了一声,而后道:“今日你躲过了,还有中秋,还有入冬后唐亦的生辰,你躲这一时,有什么用?”

燕姒心想,能躲一时是一时,能晚一天是一天!嫁去三皇子府,罗家垮了,她就是众矢之的,何况唐亦性子太弱,一旦离了宣贵妃和罗家,他便形同废人。

她还在腹诽,于红英已接着又道:“你左右是要在娘娘们跟前露脸,不先试着如何正面迎上去抵挡,光耍些个小聪明,皇家威严不叫你先生畏。过几日进宫一趟,去给宣贵妃赔罪,你要自己想法子躲过和唐亦的婚事,这便是今日给你课业,好好想想。”

于红英撂下话就走了。

燕姒整个人傻了。

于红英的意思,没想把她嫁给唐亦?那她先前想错了?不嫁给唐亦,怎么里应外合瓦解宣贵妃驾驭的罗党?

“姑娘?”

泯静的手在燕姒跟前晃悠了小半天,总算把人晃回神来。

燕姒迷茫地问:“啊?”

泯静说:“菡萏院的主子又训斥您了?”

燕姒摇头:“没,我还没弄明白。”

若不嫁给唐亦,但又要叫这满椋都的人,都以为忠义侯府上了罗家的船,大殿下会着急,怕罗家得于家相助,而屡次搪塞掉婚事,宣贵妃心里没底,也会急。

他们急了会做什么?

燕姒一时想不到,但急中易出错是定然的。

泯静不晓得燕姒要弄明白什么,顾不上细问,手边的果匣子已呈上来,一根签子串起两颗蜜饯,自是满意地道:“姑娘快看!我串上了!”

这是清玉院的女使们爱玩的把戏,蜜饯内有核,肉少且薄,谁能一次串起俩,会被夸手稳。

燕姒目光投到签子上,恍然大悟道:“一石二鸟!”

第79章 相思

◎“媳妇儿要跟人跑了,殿下急不急?”◎

入秋以后天渐转凉,晴空无云,午后日光掩映宫瓦,为重重红墙镀上柔辉,燕姒跟随内宦的脚步,穿梭在宫道上,举目将这景致尽收眼底。

锦衣卫和御林军刚交过了差,沿途遇见,退至边侧让开道。

燕姒扫过那一排轻甲,手中的盒子拎得紧了些。

内宦在前面说:“姑娘,抬右脚。”

左为尊,右为卑。

一时去想那任职御林军统领的二公主,她没留意,闻言放下左脚,退出来重新跨。

熙和宫里的月桂开了花,甫一入内,清风送来馥郁浓香。

前面有大宫女笑着迎出来,先朝燕姒行礼,再瞪内宦,斥道:“怎这般失礼,让姑娘拎这重物一路。”

内宦佝偻着腰,低眉顺眼不敢辩驳,燕姒便道:“无妨的,是我自己要提,这是给娘娘的赔礼,自己提才显得心诚。”

大宫女伸至半空的手僵住,而后转去领路:“娘娘在花圃晒太阳,姑娘这边请。”

绕过前庭,横穿过抄手回廊,眼前出现一座琉璃宝盖的小亭,宣贵妃就歇在亭中躺椅上,周围姹紫嫣红争相斗艳,有小宫女侍弄花草。

宣贵妃身穿水粉绣蝶绸裙,手上团扇轻摇,见了燕姒便慈和笑起来。

“好姑娘,早起本宫听闻你要来,等了一上午,特意叫她们备了些点心,过来坐下尝尝。”

“娘娘万福。”燕姒荣辱不惊,朝她乖巧作了揖,走近两步,手里的盒子放到躺椅边的矮几上,“娘娘生辰日,臣女没能来,这次是特意来赔礼,一点小心意,万望娘娘笑纳。”

宣贵妃风韵正盛,用扇点着小宫女,欢喜道:“是什么?快打开给本宫瞧瞧。”

两个小宫女净手过来,将盒子的盖揭开,原先还围着花丛打转的几只彩蝶旋即飞到了盒子边。

燕姒笑着说:“闲着无事在家中制了些香,臣女粗浅,不识得娘娘喜好,便每样挑了一只,亲手封在锦囊里,不是什么好物件儿,让娘娘见笑了。”

小宫女退下后,大宫女径直过来,要来查验香囊。

“没个规矩。”宣贵妃的扇点在大宫女手背上,轻声训斥后,扭头朝燕姒道:“她不懂事儿,你莫见怪。”

这是惯常有的事,皇室用度都要过手查验,以防其中出什么纰漏,宣贵妃经过万寿宴毒酒之事,熙和宫的大小宫女和内宦都仔细得很。也正是有此因在前,燕姒才在来路不敢将这盒子过了他人的手。

她便颔首道:“这是应当的。”

宣贵妃伸出玉手,前后拿了好几个香囊,凑在鼻间嗅。

“这个不错,像是檀,又不尽然。”她闻来闻去,似都喜欢得紧,“这个也好,从来没有闻到过。”

燕姒立在她身边,驯顺地道:“娘娘喜欢便好。”

宣贵妃拉燕姒去坐,旁侧的点心和茶都送到燕姒跟前,她们要说话,宣贵妃给大宫女使了眼色,大宫女便领着小宫女退开,回头专心侍弄花草去了。

彩蝶围着燕姒送来的盒子转悠,栖息在香囊上,宣贵妃藏了一只浅蓝色的锦囊入袖袋,燕姒留个心记下,小口吃起糕点。

宣贵妃坐回躺椅上,含笑打量燕姒,温柔道:“你要常来本宫这里走动,与本宫说说外头趣事。”

燕姒微微点头:“趣事么。娘娘容臣女想一想。”-

唐绮拐过宫墙,在门洞后拉住一个御林军。

小旗抱拳:“统领大人。”

唐绮眼珠转得快,低声问:“见到了?”

小旗也跟着她压低声音:“见到了,往熙和宫去的,属下不能跟得太近。”

唐绮眯起眼:“去了多长时间?”

小旗寻思了一下,答说:“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没出来,难道相谈甚欢?

唐绮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摆手说:“你且去。”

小旗一走,白屿便凑上前,嬉皮笑脸地道:“媳妇儿要跟人跑了,殿下急不急?”

唐绮瞪他一眼:“你放的什么屁。”

白屿厚颜无耻道:“被踩中尾巴了吧!”

唐绮无奈:“去去去。走趟元福宫就该回府了。”

白屿转身跨步,笑得贼邪性。

二人往前走出一段路,道上迎面过来一人,大胡茬子爬满下颌骨,一张脸不怒而凶。

白屿撞了撞唐绮的肩膀:“哎,指挥使。”

唐绮抬头,这人已在几步路远处,扶刀快步接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

人还没到跟前,谷允修已张口先喊:“二公主!”

“老谷!”唐绮上前,和谷允修对拳而笑,手自然架上对方的肩膀,“你不是去远北巡查粮道么?怎还没到秋猎就回来了。”

谷允修生得五大三粗的,一笑脸上就堆起褶子:“差事提前办完了,刚从勤政殿出来,还没来得及贺殿下高升的喜,晚上我做个东,咱金玲乐坊吃酒去?”

“好呀。”唐绮笑得可坏,扇子一展,在谷允修耳侧说:“给你找两个姐儿?”

谷允修左右看没人,忙晃头:“我用不上,殿下是知道的。”

唐绮了然道:“晓得了,哈哈!给你找几个嫩倌儿。”

谷允修皮肤黝黑,透不出脸上的红,悄声问:“殿下哪里去?”

唐绮道:“元福宫。”

谷允修陪他往前走着:“我攒了一箩筐的话呢,咱晚上好好掰扯,就先送殿下到这里。”

唐绮说:“好。”

前头又是一道小门,谷允修就停了步。

等走远了,白屿才低声道:“他回来得巧,莫不是赶中秋?”

唐绮蹙起眉头:“尚不清楚,粮道清了,他是谁的人很快便见分晓。”

这位谷允修天生神力,一手绣春刀使得神鬼莫测,成兴帝榻旁容他安枕多年,全仰仗当初周家的提拔。

唐峻反出周家,干倒了周冲,他要么顺势跟了唐峻,要么暗投中宫或罗家,多种可能,唐绮一时难以判定他的立场。

到了元福宫,白屿先上前投门,小宫女让唐绮稍待片刻,急忙进去传话。

片刻后。

白屿挨着门说:“这都好几个月了?娘娘不会是还没消气吧?”

唐绮叹气道:“她生一回气,我就少睡许多踏实觉,真的是亲娘。”

白屿抬起下巴往元福宫里头望一眼,斜阳盖针松,他垂下头说:“我娘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

唐绮把住他肩头捏了捏:“瞧吧,又没戏。”

白屿再看过去,先前的小宫女疾步出来,脸色为难。

“殿下,娘娘她……”

唐绮体贴地笑:“本殿明白,你自回去吧。”-

临近酉时,宣贵妃留燕姒用饭。

燕姒推说和老侯爷定好了一道回,老人家要多等,夫子还留了抄书,不得不走了,宣贵妃牵着她的手,有些不舍地道:“那中秋你再随侯爷入宫,这食盒子你拿回去,里头是糕饼。”

她点头说好,宣贵妃这才放人。

待出端门,有军机处的人过来传话,说老侯爷还在处理公务,特地让轿子先来接,燕姒也没多想,径直上了轿。

今日宣贵妃闭口不提婚事,只问了几句国子监听学,燕姒先讲了些坊间趣闻,而后放松下来对答如流,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只是……

她低下头,将那食盒打开瞧了瞧,里头的糕点做成精致的花形,白糕上嵌有红豆,仅仅瞧一眼,她便不由得皱眉。

忠义侯府里的府兵和杂役里,定会有眼线,这红豆能不能吃还尚且不知,她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掉?

轿子要穿过永泰大街,再改道长盛大街,中间途径民户区,傍晚人多,便行得慢。

燕姒暂时没想好,在轿里摇着摇着,就快犯瞌睡,忽然听到有人喊。

“阿姒。”

这声音隔着一层轿帘,燕姒却辨别出了人,掀起轿帘一看,唐绮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单手勒着缰绳。

“是殿下啊。”燕姒淡淡一笑道,“怎么不坐软舆了?”

“策马来回快啊。”唐绮打马前驱,走在她轿侧,马鞭往民巷指:“前头吃盏茶,再一道回。”

雨夜已过数日,燕姒见过失落的狮子,心头还有怯,不想同唐绮扯上干系,便赔笑道:“府中等着用饭呢。”

唐绮笑得跟无事发生过一般,扬起眉道:“老侯爷都还没回,你诓本殿?是本殿请不动你?”

当街什么话都不好说,燕姒别无他法,只能道:“不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放下轿帘,朝前头抬轿的府兵说:“跟着二公主走。”

不多时,二人前后脚进了一家清扫干净的茶馆。

唐绮要了个雅间,靠着二楼临街窗户。

燕姒打帘进去,她已坐下翻起杯子。

唐绮说:“来坐。”

小轩窗被木棍撑开,能看到外头夕阳和往来行人,燕姒在她对面坐定,顺手搁下食盒。

“殿下叫我来吃茶是有何事?”

唐绮见燕姒避开了视线,目光暗转,笑起来说:“那夜的事你还记着?这般记仇?”

燕姒捧起她推过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我不敢。”

唐绮不肯跃过这桩事儿,又追问:“那你躲着我作甚?”

燕姒装作无辜:“我哪有?”

“你没有,方才便不会同我撒谎。”唐绮沉下口气,抬眸望过来,“既然不想嫁唐亦,今日为何又要进宫?老侯爷让你来的?”

燕姒愣了愣,随即笑得无奈:“殿下还真是锲而不舍地盯着我。”

唐绮闻言,垂首喝完口茶,接着道:“那夜我说过了,我惦记着你。”

“殿下。”燕姒对她这些分不清意思的话,已习以为常,便道:“你若只是想问我为何要进宫,答案已在你心中,问不问都一样。”

多此一举不能说,免得又将这狮子给激着了。若换作往日,不被盯得那么死还好,眼下唐绮有旁的心思,燕姒还没摸明白她的意图。

唐绮习惯性地自腰间拿出折扇,哗地展开来摇,眼睛没再看着燕姒,而是微微侧头,停在燕姒手边的食盒上。

她问:“熙和宫给的点心?”

燕姒答:“嗯。”

唐绮身前的发丝在浮动,她又说:“见者有份,给本殿分一块。”

燕姒将手搭到食盒上:“殿下府上好的糕饼多得是,何必要尝我这点呢。”

唐绮目光一变,起身来抢。

燕姒按着食盒不松,二人额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她捂着额角“嗷”了一声,按着的食盒已经被唐绮夺了过去。

“什么宝贝,下轿也要提过来,这么稀罕啊?”唐绮说完已揭开食盒,垂眼时却一愣怔。

燕姒揉着被她撞痛的地方,眼里泛泪,轻声道:“殿下,不是不给您吃,这饼子上头的红豆我还没分清呢。”

唐绮满脸不解,坐回去后问:“不就是一碟相思饼,尚膳监都会做,分清什么?”

“相思饼我并未吃过,不过我认识这上面的红豆。”燕姒为她解惑道:“相思豆疏风清热润肤养颜的确是能吃的,但是与它极为相似的还有一种红豆,叫做相思子,那有剧毒。您说,娘娘将这相思饼赏赐给我,是不是在暗示侯府什么?我这……”

她话还没说完,唐绮猛然脸色大变,拂袖便将面前的相思饼给挥翻滚下地。

燕姒诧异了半瞬,笑看着地上摔碎的饼子,道:“得了,迎刃而解。”

第80章 窥探

◎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咫尺。◎

“你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唐绮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连眸光也晦暗。

燕姒瞧出唐绮神情不对,再看了看地上的相思饼。

这应当只是一盘相思饼吧?

不知为何,燕姒脑海里翻出些什么,那东西抓不牢,想不透,但又隐隐在提醒她,顺着唐绮的意。

她便复述先前话中之意:“红豆有两种,一种唤作相思豆,有疏风清热润肤养颜的功效,可食,另一种是相思子,含剧毒,不可食。”

窗外是车水马龙,人群络绎不绝,喧嚣声隔得远,斜阳的余晖也移了脚。

雅间里死寂,唐绮那张脸没入暗处。

燕姒与她对坐,望着她与人相似的眉眼,心跳猛地漏了一下,她低呼:“崔千户中的毒里就有这相思子!”

若是误食,思霏何必躲躲藏藏?

响水郡初遇那夜,燕姒道破此事,思霏劈头盖脸就动手,还抛给她一句“何人派你来”,话或许不是这般讲,但意思肯定是的,如今言犹在耳,燕姒便明白了。

唐绮不应声,深邃眼底压着雨夜那般狠厉,看这模样是今日才知。

“可何人要毒害她?这毒致命,以她铁匠铺的出身,中毒后很难花大钱压制毒性,难道她是替人受下的?”

燕姒心里想着,疑问便顺嘴跑出来了,说完才惊觉自己失言。

可已来不及,唐绮听完后,掀起眼帘看向了她。

“你把此事记得牢。”唐绮冷声说:“侯府查过漫云。”

燕姒被她盯得有些怕,这眼神,仿佛要吃人。

“我说是巧合,殿下信么?”燕姒眨动翘睫,吞着口水与她解释,“殿下定然知晓,我同崔千户早在响水郡便相识了。”

唐绮对上那双灵动的眼睛,似乎想要从里头看出点什么,默了片刻,她说:“嗯。”

燕姒当她还在生疑,又道:“我替她治了病,她欠我人情。后来我同殿下打赌夺密诏,又不能让侯府的人知晓殿下牵涉其中,要找喻山堪舆图,只好请她帮忙,但不料银甲军将我与她见面之事,报给了我姑母,这才告知我一些崔千户的前尘过往。”

唐绮由始至终都没移开眼,待她前因后果统统坦白过后,才道:“我只说了两句,你还我一堆。”

燕姒不自觉地缩脖子,小声道:“谁叫你这么凶。”

二人都没心思喝什么茶了,唐绮收起折扇,从怀中寻出一方手帕,蹲身将地上的相思饼捡起来放在手帕上。

她此举是何意,燕姒还没想出来,又听见她说:“今日之事,仅你我知晓。盒子带回府,至于这相思饼,罗家不会在此刻要你的命。”

燕姒看着她将那些摔碎的饼一个个捡起来,呆站在原地,不知所谓地点点头,尽管唐绮压根儿就没能看到。

唐绮匀称的手指曲卷,捡完饼后,将手帕仔细包好,起身时瞄了燕姒一眼,眼里已恢复惯常的轻佻和肆意。

“茶也喝了,回府吧。”

她的手臂垂下去,手帕被藏在官袍深袖中。

燕姒面上茫然,心底的猜测已落定。

崔漫云是替唐绮中的毒。

唐绮先走出了两步,燕姒忙跟着上去,又猝然想起自己把食盒给忘掉了。待她折回去收拾好食盒,再回过头,人已先下了楼。

出茶馆时,燕姒听到马蹄声,*唐绮策马而行,没有再等她一步,她望着繁杂人群中那远去的缩影,心头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怜惜之感。

在唐国皇室长大的唐绮,到底都历过多少磨难?

斜阳的霞光落下去了,沿街亮起灯火。

燕姒的目光送她穿梭繁华,过长街尽头,忍不住去想,金尊玉贵的二公主,埋藏在繁花锦簇下的,又有多少鲜为人知、难以启齿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她好似离唐绮更近了。

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咫尺。

二公主的眼睛很深邃,轻佻肆意时,眸子如云如雾,而雨夜和方才席间,云雾散开了那么几个瞬息,燕姒看到那狭长双眸里头搁着的东西-

唐绮策马回公主府,刚到门口,就看见石麒麟下立着个小厮。

“吁——”

她勒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而后原地踏了几步。

小厮上前来一拜,老实敦厚地道:“殿下,谷大人在四海楼摆了席,请您去用饭。”

唐绮心头微沉,谷允修这言出必行,专门叫人来候着,看来是很心急。

她调转马头,马蹄声随说话声同时落地:“知晓了。”

四海楼同天香酒楼做的是同一桩生意,都开在安乐大街上,后者占据西市最繁华的地段而门庭若市,前者开在东市平平无奇的地段而门可罗雀。

这边都快到椋都东城门了,达官显贵懒得走,不爱来也在情理之中,当然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原因——

菜太难吃。

谷允修把用饭的地方挑在这里,想来也是不愿挤热闹,又能避人耳目。

小楼为省火油钱,灯笼都舍不得早早点亮,唐绮下马后,把缰绳直接抛给了迎过来的年轻伙计,跨步进了楼。

谷允修身边的随从在吁马声到时就出来等着了,谄媚地领起路,到雅间门口给唐绮挑帘。

唐绮钻入内,见里头有两个面白的少年,正给谷允修拿肩。

谷允修半阖眼,侧身过来,抱起手说:“殿下过来坐。”

席上没摆大鱼大肉,只放几个清淡的小菜和一碟醋泡花生米,酒倒是已斟满了。

跪在席间软垫上的一个少年凑近,要帮着唐绮脱靴,她挪开脚,道:“不必。”

少年没敢再动,谷允修挥手,让人都退出去。

“这到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唐绮自行除了靴,撩起官袍下摆走到谷允修对面落座。

谷允修嘿嘿笑起来,先和她吃一杯酒,咂嘴说:“殿下尝尝菜。”

唐绮比他还笑得坏些,摆摆手道:“听说不好吃。”

谷允修伸筷子,眼中狡黠:“我府上烧来的。”

“哈哈!不愧是你老谷。”唐绮动手用饭,先没饮酒。

二人拣着小菜吃了一会儿,谷云修夹起花生米,看着她,道:“我才离都半年,椋都的风便不再似从前了。殿下,您与我透露一些,国舅府是咋个回事?人怎么突然就造起了反?”

唐绮半个人浸泡在烛光之中,身上正红的麒麟官袍,昭示着她今日权势,三年的浪荡在这时遁得杳然无踪迹,颇有点严谨。

她吞了嚼碎的菜,说:“就那么回事。锦衣卫消息最是灵通,你哪需要我来透露。”

谷允修搁筷,施施然赔笑:“锦衣卫和御林军向来便各司其职,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现下不同了,殿下掌了御林军,以咱们的交情,别的不说,御林军今后便是谷某的爷,殿下但凡有吩咐,我第一个冲在前头。”

他是要递投名状?

唐绮心里防备,面上保持着素日的笑意:“好说好说!不过这话咱自己人私下说说便罢,老谷啊,你可别到大街上去嚷,万一父皇听去了……”

谷允修哈哈笑,神态放松下来,整个人往后面屏展上靠,以他的重量,唐绮都怕他把那屏展给压塌。

他说:“既得殿下照拂,谷某这也有桩事儿,正好同殿下讲。”

唐绮来了点兴致:“什么事儿?”

谷允修把玩酒杯的两指停了,脸上的笑意散下去,正色道:“殿下可听过,通州路家?”

唐绮瞧他一眼,说:“小江南的商贾巨贵,怎能没听过,那地界的菱角好吃,年年纳贡我都去问父皇要。”

“殿下先别想吃喝。”谷允修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远北粮道每走一关,军粮就耗掉一成,送到远北侯手里,根本所剩无几。要不是通牒上的数目对不到一块儿,谁都难发现。官家着我下去查,层层盘剥下来,您猜是怎么着?这个路家大有问题,他家只是个供粮皇商么,粮食耗得没有名目,本该问责。远北侯也该收得憋屈,却不吭声,这是什么道理?”

唐绮凝神听全乎了,装作不懂道:“路家把粮食吃了?”

谷允修闻言起了满头包,拍着大腿,急说:“殿下,您就别耍我,万寿宴那一脚我可都晓得了,能不能正经些?”

唐绮点头:“好,我尽量。”

谷允修又道:“粮食对不上数目远北侯作罢,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有把柄捏在路家手头,可路家区区一个皇商,从哪捏远北侯的把柄?我这半年细细查了,边城风靡起搞地下钱庄,捅了几处后我才知,这些地下钱庄的银号都是空户,钱不翼而飞了?没有!远北侯拿了她不该拿的钱,路家吞吃军粮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地下钱庄起始,唐绮内心便波澜壮阔,面上则镇定自若,“这事儿你可有了实证?报给父皇了么?”

谷允修又嘿嘿笑起来,伸手指自己的鼻子:“殿下,您看我像傻子吗?事涉远北侯,还有这个皇商,路家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是为什么?他们搞垮了前头的巨商宁家啊!单凭恶性竞争不可能让家财万贯的宁家倒下,路家在椋都有人,但这人是谁我还不知。”

唐绮窥见细枝末节,直击要害道:“所以你邀我来吃酒,为的究竟是……”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