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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597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诡计

◎这可真他娘的是个大好时机!◎

“想在殿下这里寻一条明路。”谷允修坐直起来,“路家背后的人是谁,我还查不出,这路家坏粮道的证据留在我手里,是个烫手山芋啊。”

唐绮微眯起眼睛,笑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报给父皇?”

谷允修手指按在桌上,道:“万寿宴之事,官家没有为难中宫,也不问罪远北侯。官家不想动远北侯,若路家的伞是中宫,由我此刻呈上去,不是找死吗?”

唐绮说:“你还真聪明啊老谷。”

“没有殿下聪明。”谷允修嘿嘿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份册子,示意唐绮看。

唐绮拿到手里,粗略翻了翻,上头记着她的行迹,记着公主府的出入,她手指扣紧,眸中笑意尽散。

谷允修自顾自说:“殿下得柳阁老相助,又接着密会大殿下,夜探国子监,掌了御林军的权,得了好马,还不忘在席上为刑部小公子解围,想必周国舅造反一事,您没少使力吧?”

“那又如何?”唐绮将手中册子往桌上一扔,“粮道巡查结果你不上报,父皇那里交不了差,你将差事办砸了,指挥使的位置能做多久?都自顾不暇了,还有空找本殿的事?”

谷允修抱手道:“殿下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敢?若路家背后的伞是宣贵妃,她专宠这么多年,我将路家捅上去,罗党有的是法子搞死我。我知殿下有心辅佐大殿下,这才求到您跟前来。这事挺棘手,不瞒殿下说,我已多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唐绮说:“你让我给你一条路,实则你已经想好了。中宫、罗党,都有可能是这把伞,而我与大哥先前的处境无力搞掉宁家,所以你想搭上大哥的线。既然你已想好,为什么不自己去?”

谷允修闻言,眉头顿皱,无可奈何地道:“殿下应该是记得的,谷某承继父亲的荣光,十三岁便能在宫中行走,今年已满二十载,同大殿下和您,都算半个总角之交,单说咱这身上功夫,您二位也学去不少,大殿下与我们混得多么,后来他瞧不上我便避得远……唉,是我冒犯了,他忌讳我也合情理……”

虽说没挑明,但唐绮立时就明白了过来,心中的惊诧都呈现在脸上。

“你。竟然……”她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说,叹着气道:“老谷啊,你惦记点什么不好,胆子也忒大,你可知这是何罪?”

谷允修崔头丧气:“感情用事缘何叫感情用事呢?殿下喜欢女子,便对男子无感,我喜欢男子,便对女子无感,这是强求不得,又拿自己没法子的事。可世间如同你我之人为数不少,存在既是合理。哪日殿下心中有了人,便能知晓这不是谷某的罪,罪在想错了人。”

席上的菜色清淡,可不正是她大哥的口味,唐绮盯着这些菜沉默下来,仔细斟酌着谷允修的话。

席间只静片刻,谷允修又道:“大殿下如今处境微妙,周家不会轻易放过他,宣贵妃迟迟拿不下忠义侯府,也忌惮他,这都是万寿宴埋下的祸根,他已到了枕边睡猛虎,身前是悬崖的境地了,可他不见我,更不会听我的。您既与他联手,掌握路家在粮道动手脚的证据,查出路家的伞,岂不是扳倒中宫或罗党的大好时机!”

这可真他娘的是个大好时机!

唐绮心中揶揄,她根本就没想辅佐他大哥。

唐峻沉稳,人也勤恳,可他在中宫掌控下多年,搞垮周国舅全是因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并非有帝王之才,实则畏首畏尾,辅佐起来又不如唐亦好拿捏,难得很。

偏偏……

偏偏是粮道的实证握在手里,摸清楚背后的人,不论是宣贵妃还是中宫,将来都有大用!

唐绮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抬眸道:“粮道之事你打算如何同父皇交差?”

谷允修说:“查出这个,我脑袋已经别裤腰带上了,殿下,能保命便成,锦衣卫后起之秀很多,但若非我触碰底线,官家眼下顶多罚我,不会即刻就不用我,他用我也用惯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唐绮提壶斟酒,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将实证交予我吧。”

她将自己的酒杯先斟满了,伸手至对面,谷允修却把酒杯一捂。

“殿下且慢。”

唐绮抬头:“嗯?”

谷允修又是一笑,道:“斗周家,大殿下和殿下都参与其中,但宣贵妃席上也险些被毒害,去母留子,三殿下也能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我怎知殿下一心为大殿下呢?谷某将实证给殿下自然简单,但此刻,您还得先做一件事,让谷某放心。”

本来是他要求人办事牵线,倒还反过来提条件了,无非仗着手握万寿宴前唐绮行迹的把柄,他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

唐绮含笑不语,收回欲去斟酒的手,示意他往下说。

谷允修便道:“殿下先将三殿下的婚事搅黄,谷某立时将实证双手奉上。”

此言一出,唐绮直接笑出声来,用食指点了点他:“老谷啊老谷,看来你还真是回来赶中秋宴的。”

见她笑,谷允修知道事成,跟着笑道:“今夜的酒没吃完呢,请殿下移步金玲乐坊。”

这夜,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邀了几个贵子贵女,一道混在金玲乐坊吃酒,唐绮归府,已亥时过半。

青跃跟在身侧,问说:“殿下没吃醉?”

“嗯。”唐绮面色难看,开口便道:“你去一趟城西,请先生过府。侧门不能再走了,走密道。”

青跃吃了一惊:“用得上了?”

公主府后花园里有条密道,通向长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之间的民巷枯井,这条道是白屿入府时想挖的。因密道藏在地底下,工期亢长,断断续续拖到前不久才通。

唐绮受伤在宫中静养了两月,出宫也只见过柳阁老一两面,故此还没走过密道,她没提,青跃还当她忘了,原是时候不到。

“去吧,别耽搁。”唐绮摆手,青跃便没再多言,立时往后花园去。

百灵过来照路,唐绮自她手中接过灯笼,穿过庭院,又散去过来伺候洗漱的人,径直走向书房。

她如往常一般进了书房里的暗室,点亮两侧烛火,再给墙上那幅画敬香。

三股青烟飘起来。

她凝望画中之人,眼里落下一滴泪。

“我今日知悉了些许事,想来说与你听。”

声一出口,凝作哽咽。

她抿了抿唇,努力压抑胸腔的愤悔和愧疚,沉默少倾,才接着启唇。

“三年前我中毒,是因食了相思饼。”

画中人的容颜永远定格在十七岁,笔墨描不尽奚国公主的神采。

唐绮凝望着倩影丽姿,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彼时整个鹭州人心惶惶,行军路上她没有片刻安宁,百姓们关门闭户,根本寻不到一家还开门做生意的驿站。

雪下得大,听说是十年不遇。

军队在野地扎营,随军并无多少辎重粮草,还要沿途救济些流民,到鹭城之前,她已两日不食。

鹭城上任知府亲自在城外接驾,叩拜后,便道:“二公主沿路辛苦,鄙人在府上备了宴席,咱们边吃边议!”

唐绮随他而去,席上有留守城中的守备军中级将领们。

景军还被拦在飞霞关,两边交战正酣。

众将领各抒己见,说着军情,振抚使罗鸿夕呈上来一碟相思饼。

他说:“相思相思,思念之情,望此战早日落幕,殿下凯旋归都。”

罗鸿夕那双眼睛,而今想来,令唐绮不寒而栗。

他就在那大庭广众之下,眼瞧着唐绮吃了一块饼。

相思相思,迄今才知。

墙侧的细缝透过一丝风,画被抚动。

唐绮回过神,目中的伤怀形成海的浪潮。

“相思豆难得,是宫中才有的点心。罗鸿夕出现在席上是知府邀来,我并无防备,是我疏忽,行军路上吃穿用度难以细查,军医一辩,也没辩出个所以然……”

那时为求稳定军心,她将中毒之事掩盖下来,暗中医治,并不敢声张。

正因如此,她才耽搁在鹭城,没能立时赶到飞霞关。

“我欠了你一个真相,一条命。”

奚国公主悄然远赴千里,前往唐国和亲。

婚期和来路,都是两国绝密,若无身在高位的人获悉,再使通天的手段外泄给景国,便不会有画上人之后的受俘。

那时唐绮太年轻了。

是她太年轻,才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

她不曾料想到,宣贵妃要她的命!

她本猜测是周皇后,之前顺着周皇后去查,结果都是徒劳,推断无凭据,只能算作臆断,而后随日月消磨,此事沉入谷底。

直到前些时日。

前太子私兵案的前因后果呈现,她还在暗中揣度,前朝周氏只手遮天,暗中谋害过不少皇嗣,下毒戕害是惯用手断,万寿宴上宣贵妃险些中毒,便也是这个理,她想当然地认为,中宫才是三年前那场阴谋的背后大手。

竟都错了!

她深埋心底的悔意霎时翻涌,汇在又一滴泪里。

数万将士为国捐躯,画上人因她殒命。

时至今日她才知晓真相,一时怒火迸燃,艰难忍到大半夜。

此刻周遭静谧,她胸腔强烈的心跳在提醒,该是时候,报仇雪恨了。

烛火跳跃,香灰扑断。

她朝后退出半步,折臂一拜。

“公主。这条命……我很快便替你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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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珠花

◎难道我爱瞧娇气白嫩点的?◎

谷允修返都后,在金玲乐坊摆了场席,这消息传进宫里,各宫都有了不少心思。

宣贵妃晨起梳头,宫人回完话,她手上一顿,青丝被木梳上的倒刺生生扯断好几根。

“嘶——”

老嬷嬷布膳的手跟着一顿,侧头疼惜道:“娘娘,还是等老奴来。”

宣贵妃搁下梳子,从铜镜里盯着宫人:“二公主昨个儿也去了?”

宫人头埋得低,不敢看她,答说:“去了,喝了不少,没见着醉意,说是今日北大营有巡防演习,早在戌时便回了府。”

宣贵妃心里疑云横生,手指挥动两下子,遣宫人先走。

老嬷嬷走近,从妆桌上拾起木梳,低头看上面的刺,道:“这把不成了,老奴给娘娘再换一把。”

宣贵妃无声点着头,脸色瞧着不大好。

老嬷嬷在妆桌抽屉中取了新的梳子,为宣贵妃梳发。

“娘娘在想什么?二公主自小同锦衣卫有些交情在的,去吃酒玩乐,是寻常事了。”

宣贵妃蹙眉道:“谷允修是官家身边红人,本宫不敢沾手,他去北地巡查粮道,若事没办好,怎会回来如此快,本宫担心这里。”

老嬷嬷手上动作仔细而缓慢,宽慰她道:“娘娘放心,多年都未出什么岔子,谷允修若真查到什么,官家昨日就该宣大理寺,这不是没动静么。”

“所以他请二公主吃酒,才叫人不安,他若真查到路家,本宫就得做两手准备。”宣贵妃沉思几个瞬息,急道:“不成。你去松儿那里问问他姐夫的消息,再将本宫那套最喜爱的珠花步摇翻找出来,给忠义侯府送去。”

老嬷嬷恭顺道:“老奴这就去办。”

说罢,她转身出去,唤了两个宫女进来伺候宣贵妃用膳。

宣贵妃坐到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搁下,复又再拿起,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了。

马上就是中秋,周家经万寿宴栽个大跟头,中宫潜心礼佛,静待这些日,只怕将要有动作,宣贵妃不畏谷允修查到路家把柄,毕竟中间还隔着个远北侯呢,若真出事,谁也跑不掉。

而自万寿宴后,唐峻任兵部尚书起,上下要职渐渐都调换了他的亲信,寒门插不进去,朝中文武官员有朝他归拢的趋势,这风头若压不下,要成为祸患。

她所怕的是,唐绮掌着御林军,同唐峻联起手来,若再得锦衣卫暗中相助,那她亦儿的东宫之位,就岌岌可危了。

四面都是劲敌,她如何不慌?

而另一边。

坤宁宫的宫人们面上无不是沾沾自喜,皆因早起时司礼监太监来传了官家的口谕,说皇后娘娘整日不出坤宁宫宫门怕给闷坏了,亲自指了她操持中秋小宴。

每年中秋小宴都是二十四衙门办,宴上只请几位一品大员携自家后辈,皇帝看个热闹,会于端门登天楼同重臣和宫妃皇嗣们赏月,之后看罢火树银花,再散席。

周皇后捏着曹大德亲自送来的册子,将席上诸事细细过了一遍,端身盘起佛珠,她说:“有公公督促着,倒为本宫省去不少事,公公辛劳了。”

曹大德猫腰道:“都是应当办好的差,奴婢谢过娘娘抬爱。”

周皇后向来庄重,此时也和颜悦色,朝后一招手道:“平翠。”

管事姑姑平翠迈起小步,打眼瞧过寝殿外,才将一方包裹着物件儿的绸帕塞到曹大德手里,曹大德不敢推拒,笑得谄媚地接下。

“多谢娘娘。官家近日胃口好,娘娘若没了别的吩咐,奴婢这就先回去伺候了。”

周皇后点点头,示意平翠:“去送公公。”

平翠将这胖身胖脑的大太监送至坤宁宫宫门口,听他笑说:“姑姑留步。”

待人走了,她脸上的笑消得无影无踪。

不就是个秉笔太监,还真叫他给装上了。

她回到寝殿中,见周皇后已靠在了塌边,正听一个宫女说锦衣卫指挥使请人吃酒的事儿。

那宫女背书般背完,平翠便过去给皇后捏腿。

周皇后说:“行了。小喜,你阿兄是不是擅养马?”

宫女闻言眼睛亮了亮:“是!阿兄自小睡马棚,最擅养马!”

周皇后点头道:“御马司正好有空缺,本宫记下了,你先退下吧。”

宫女喜滋滋走了,平翠的手在周皇后大腿上轻重适中地揉按。

“娘娘,给她家兄留这肥差是?”

“之后本宫有所用。”周皇后转过头:“此事先不提,眼下要紧的是二公主想作甚,谷允修在金玲乐坊请吃酒,席上除却二公主,其它都是些真混子。”

平翠道:“熙和宫让解家公子跟去御林军营地探清虚实,她比咱们要更急。”

周皇后手里的佛珠转了转,思忖道:“唐峻这孩子,本宫养他多年,他倒是学会了拉拢。唐绮虽说中毒日久,不知哪日就该命赴黄泉,但她眼下握着御林军,唐峻得她扶持,就是如虎添翼。熙和宫那位是该急,中秋宴,断看忠义侯如何抉择了。”

提及忠义侯,平翠便问:“娘娘觉得,他会上哪条船?”

周皇后目光深沉:“本宫猜不出,你如何想?但依线人所述,他更像是要选罗家。”

平翠静声片刻,摇头道:“不一定的。活阎罗嗜杀只是个莽夫罢了,但那于六可精通纵横之术,荀家后辈没少将心血覆在她身上,当年若非探子回来慢她一步,忠义侯哪里还能后继有人?娘娘且再看看。”

周皇后侧回首,看向平翠的目光更温柔了些-

午时国子监放课,燕姒一归府,便有宫中人来,前院正在接见,她跨入正堂,上次在熙和宫见过的大宫女便朝她一礼。

“姑娘,娘娘差奴婢来给您送赏赐,这是她心爱之物。”

旁侧宫女随即上前,将三个匣子呈给燕姒。

燕姒一一看了,欠身做礼:“臣女谢过娘娘美意,但臣女无功,何敢贪赏?”

大宫女眉头顿皱,愣了愣才道:“之前姑娘送的香囊,娘娘很是喜欢,这才给了赏赐,娘娘还让奴婢来跟姑娘讨个配香的方子。”

燕姒不好再拒,从容应下道:“那请稍待。”

清玉院还离着一段路,燕姒招来女使,要用老侯爷书房的笔墨纸砚,等东西拿了过来,她便坐在正堂写了满满两张制香的方子,皆是日前宣贵妃夸赞过的。

待墨迹干了,又令泯静拿些碎银,一并交到大宫女手里,笑着道:“姐姐路上辛苦,小小酬谢不成敬意。”

大宫女露出喜色,收下谢了她,又接着道:“中秋将至,娘娘说女儿家该好好打扮一番,里头的珠花步摇,姑娘正用得上呢。”

燕姒意会下来,扭头瞧一眼外头的太阳,说:“日头正晒,姐姐不如留下吃盏茶再走。”

大宫女微笑婉拒,说宫中事多,宣贵妃还等她回去复命。

燕姒目送这行人出府,回身之时,一张脸疏淡下来。

泯静瞧被搁在桌上的全套珠花,扁嘴说:“这是赶鸭子上架呢?”

“可不么。”燕姒冷眼道:“偏还真就得上。”

泯静心有不甘,正想小声嘟囔几句,燕姒拍她的肩,脸色有了缓和,说:“好啦,饿死啦,东西拿上,回清玉院用饭。”

一听用饭,泯静也重展笑颜:“好,咱们先回去用饭。”

她一人端不下三个匣子,请了前院两个女使帮着拿。这两个女使送她们主仆二人至院门口,将手中物转托给清玉院的人,欲转身要走,看见门口的银甲军,忍不住慢下脚步,小声调笑了两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泯静将这些看在眼里,也跟着去瞅左侧那个生得高大威猛的银甲军,瞅了一眼,心道怪不得。

“走什么神呢?”燕姒在旁边问。

泯静耳根红起来:“门口的银甲军换了新面孔,姑娘没瞧见么?左侧那人,模样还挺好。”

说起模样好,燕姒脑中蓦地闪出一张脸。

这脸叫她自己吓一跳,不对啊。

哪里都不对!

她停下往院中走的脚步,倒退回到院门口,盯着左侧银甲军仔细看,这银甲军不明所以,侧身过来朝燕姒抱拳,单膝砰的一下着地。

“小主子有何吩咐?”

此人说话的声音浑厚,毫不拖泥带水的行礼动作,透着一股子豪气干云,他肩宽背直,一张脸轮廓十分硬朗,鼻梁挺拔,嘴唇厚薄适中,在儿郎里头,的确算是好模样。

但他带刀而不握扇,披甲而不着裙,目光刚毅而不深邃。

燕姒看来看去,始终心止如水,而后摇头叹了一息。

难道我爱瞧娇气白嫩点的?

临近傍晚时,唐绮才回到公主府。

进了院子二话不说,先叫百灵:“去备洗澡水,这一身汗黏糊死我了。”

几个女使在旁边轻轻地笑。

百灵扫她们一眼,合手欠身:“奴婢早已帮殿下备好了。”

她家主子娇贵,素日里衣不沾尘最爱干净,掌了这御林军,又同三年前一般吃了苦,她心疼,万事都备得仔细。

唐绮径直往澡房走,青跃单手撑着廊子翻过来跟上。

“殿下,熙和宫给忠义侯府送东西了。”

唐绮边走边问:“又送的什么?”

青跃努嘴:“珠花步摇,估摸中秋宴上您就能看到了。”

唐绮走在道中间,脚步一顿,转身改道后院。

青跃:“您不是要沐浴?”

唐绮说:“找白屿!”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83章 中秋

◎“……殿下?”◎

十五的月很亮,银盘高悬于深蓝夜空,皎皎月华洒下来,将魁梧登天楼照得连瓦当云纹都可分辨清楚。

未到吉时,仪仗队伍拱护成排,赴宴的重臣和家中小辈都立在千步道上,燕姒站在于延霆身侧,自端门下抬头往南边瞧了瞧。

“爷爷,这楼好高啊,阁老们爬上去岂不是很累?”

于延霆往另一侧指:“你看那边。”

登天楼东边,有一条辨不清是何材质浇筑而成的长道倾斜直下,下设亭台,亭台和高楼相对呼应,长道上临空浮有钢索,不知是何作用。

于延霆解释道:“前朝工部一位大师造了这缆房,跟水风车是同个道理,上头的人拉,下头的人拽,哪里还用人徒步去登高,这缆房,陛下和阁老们都能坐。”

话音未落,燕姒便见那边已有锦衣卫过去候着了。

皇城两侧的高墙上,有许多耸动的人头,在忙着搬什么物什,估摸是来之前于红英提到过的烟火。

她正看得兴致盎然呢,身后有内宦过来禀说:“侯爷,官家传话,让您先行登楼,仪仗队后方设了席,官家让公子姑娘们去那边同各宫娘娘们赏菊玩乐。”

燕姒个子矮,入端门之后,被静立的仪仗队伍密密实实挡住视线,故而才没瞧见,这会儿仪仗队伍散开了,她回过身,便见平坦大道上摆做花型的巨大金黄花阵。

猛一眼瞧过去,灿烂夺目,明黄惹眼。

在那金碧辉煌的华丽之中,又零星陈设桌席,是让贵子贵女们,陪同宫妃们用饭。

别的内宦已过去跟其它大臣们交涉了,楚畅在人群中挽着罗兆松的胳膊,隔空跟燕姒挥起手。

于延霆隔着数步路见着,笑得像个弥勒佛,他说:“你去罢,记得莫要贪杯,一会儿赏完菊,也要登楼来吃月饼。”

燕姒欠身朝于延霆行了礼,便快步往楚畅那里走去。

她走得快,头上的珠花步摇晃晃悠悠,侧面突然闪出个人,侵占了她所有视野。

“阿姒。”唐绮逆着皎月清辉,一张脸笑得极是温柔,“你急什么?”

燕姒险险顿住脚,还没站稳,上半身往前歪,唐绮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弯着眼睛低头看她。

左右都是人,燕姒觉得面上微燥,忙去拨开她的手,匆匆一礼。

“不急,畅姐姐在前头等我。”

唐绮长身高挑,她挡下燕姒的去路,自然很快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她倒从容,那嘴角都不曾下去,低下头对燕姒说:“不急就走慢些,当心踩到裙摆。”

菊花巨阵那边,各宫娘娘已入席。

无人不知这忠义侯府的于姑娘,有三殿下倾慕,又有宣贵妃青睐,今日老侯爷在场,保不齐就要定下婚事。

但是——

也无人不知这二公主,三年前求娶奚国和亲公主,射杀自己的未婚妻后,公主府中馈空置至今,她在外头玩乐寻的都是女娇娥伺候,实打实地好女色。

那边猜测心思纵起,这边唐绮一抬手,却是将燕姒发髻上的珠花步摇摘下,握到了手里。

燕姒目中惊变,望着她道:“……殿下?”

唐绮弯腰,贴着燕姒耳朵道:“你做不了主,择不了路,本殿帮你,以报你那一把之恩。”

燕姒大脑轰地麻了。

不远处,不光罗兆松和楚畅立住脚,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家的二位公子、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家的二位嫡女,以及工部尚书家的后辈小夫妻,全都齐刷刷望向这边。

是以,他们便和来往忙碌的宫女内宦们一般,都看到了唐绮从大袖中拿出一只白玉飞燕钗,而后目光饱含温情地、动作极具温柔地,别进了于家姑娘的黑发里。

不仅燕姒愣住,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无不惊诧,无不震愕,无不疑惑不已。

二公主在做什么?

这两个女孩子!举措为何如此暧昧!

她们又是何时有了这般牵扯的?

当众人心中疑惑堆叠成大山,震愕之感如滔滔陵江水滚滚长流,惊诧之意如千军万马汹汹奔腾,却见千步道上,二公主稳如老松,定如磐石。

她笑意宠溺地道:“走吧。”

话罢,金尊玉贵的二公主侧过身,展开折扇遮住于家姑娘的羞怯,同其并肩相行。

燕姒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一颗心扑通扑通,像那里头揣的是小兔子,活蹦乱跳个不停。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挪动脚的。

待回过神来之时,她已经坐在了唐绮旁边,两张席之间满是金菊馥郁香气在悠然浮动。

什么意思呢?

唐绮这是什么意思?

她琢磨不出,隐隐有些许猜测,但不敢尽信,神思乱飞之间,一张脸在月色下红了个透。

隔着好几*条蜿蜒舒展的花道,宣贵妃的脸色则已难堪至极。

她拉过身旁大宫女,与其低语道:“去问问三殿下,他还要同那楚家的女子闲聊多久?还不叫他赶紧坐到于家姑娘身边。”

而另一边,周皇后淡定地吃茶,对唐绮的举措丝毫不意外,只用眼角余光瞄着宣贵妃吃了瘪,她不将唐绮放在眼里,自然乐见所闻,心头畅快得不行。

大宫女快步去寻唐亦,绕过花道,终于到了三殿下身旁。

她垂头便道:“殿下,娘娘让奴婢来催,说让您到于家姑娘那边去入席呢。”

唐亦早就想走了。

他不能失风度,跟前的女子,乃是户部尚书家捧在手心养大的嫡女。

这女子挡开了大宫女,正状似委屈地看着自己。

他勉力沉住气道:“本殿很快就过去,你先退下吧。”

听到此话,大宫女只好告退。

待其走远了,唐亦才回身去问:“可心姑娘方才问的是?”

“是要问,殿下那之前写的那首七言,可心仰慕许久,其中有两处尚不解其意。”

楚可心生得似芙蓉出水,说话声珠圆玉润,鹅蛋脸上一双杏眼秋波暗送,而唐亦却只顾着他的诗文。

他年且尚轻,又通书明理,不仅习得一手好字,吟诗作赋也是信手拈来,这都是他心中自豪的事儿。

楚可心一提,他便口若悬河地开始讲了,全然不察楚可心一直含情脉脉看着他,心中欢喜得简直忘乎所以。

二人在这边耽搁一阵,楚可心再用眼角余光瞟忠义侯府的于姑娘那边,左侧席位坐了二公主唐绮,右侧也已有刑部的连小公子占了座,她嘴角稍弯,待唐亦说完,又装作自己听得认真,跟着唐亦往那边瞧。

“哎,那边没有空席了,殿下随可心就坐这边吧?”

她仰慕唐亦已有许久,但楚谦之夫妇不敢轻易将她许人,而今到了碧玉年华,婚事便成了头等大事。

连楚畅都嫁了平昌伯之子,前些日子楚可心听到那于家姑娘进熙和宫,适才坐不住,想了法子,买了消息,今夜早早等在道上拦到了唐亦。

唐亦并不知楚可心的这些小心思。

眼见着于妹妹左右都已有了人,他皱眉叹了一息,低头一想又觉无妨,反正晚些时候登楼去赏月,他母妃便会请父皇为他赐婚。

“那走吧。”

众人入席后,皇后便唤宫人开宴。

今夜席上有秋菊插瓶,琉璃盏里的点心上都印了菊样,是图个趣。

唐绮伸指随意拣起其中一块,酥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用一小口,直接连盏子一并端起来,转而放置在燕姒桌上。

“阿姒你尝,这个不错。”

燕姒被这句大庭广众之下的“阿姒”又给震懵了。

她吞着口水,直愣愣地盯着酥糕,而除了唐绮递来的这一份,她手边正巧就摆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份,一碟酥糕里有四块,此刻每一块都仿佛活了过来,和她一样正满头冒疑问。

又不是没有?

偏偏这位递来酥糕的二公主殿下唐绮奇女子,丝毫不觉此事有何不对,反而摆了摆自己的长腿。

在折腾一番,发现桌子太矮搁置不下这双腿后,她机智地择选放弃,索性将腿伸到燕姒这边,手臂往腿上肆意一搭,倾身望向燕姒。

“不喜欢么?这个很甜的,我帮你先尝过了呢。”

燕姒:“……”

算了,还是吃吧。

她拿了筷,夹起酥饼,放到嘴边,捏帕子的手掩住口,张嘴咬掉一块,而后双眼闪烁,搁下筷子扭头道:“真的很甜!”

二人目光揉在一处,说不尽的缱绻旖旎。

两旁正为她们斟酒的宫女见了,纷纷手上一抖,全然不理解这二位在做什么,一个敢给,一个敢吃。

公主殿下递来的酥糕,于姑娘不是本就有?

总觉气氛诡异中透着古怪,古怪中透着暧昧,暧昧中还有点……

这时原本端坐燕姒右侧的连易,忽然插了一句话来,他说:“殿下和于姑娘可要去玩投壶?中宫娘娘拿了夜明珠做彩头。”

唐绮手托起下巴,扇子慢慢摇着,目光却不肯从燕姒脸上移开半瞬,嘴里则吐了两个字:“不爱去。”

千步道上的宫灯并那高空圆月,将席间照得明亮。

燕姒被唐绮盯得别扭,举目往花阵中望过去。

宫人们拿了投壶的器物来,罗兆松和大殿下正在比试,大殿下一掷双耳,引起大片喝彩,而皇后身边的管事姑姑手中端着彩头夜明珠,硕大的珠子只瞧一眼便知价值连城。

燕姒见投壶有趣,又想要那颗夜明珠,下意识轻叹一声道:“可惜我不会投壶。”

左右二人都听见了她叹气。

连易还未说话,唐绮忽然起身,腰际悬挂的香囊轻晃。

燕姒侧头,视线正好见到那香囊,便听唐绮道:“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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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争抢

◎燕姒以为,她还能忍的。◎

登天楼上。

成兴帝和诸位重臣举杯,敬佳节新至,也敬盛世安稳。

他咳疾不愈,入秋后易龙体不适,愈发消瘦的模样看着总叫人觉得羸弱,曹大德怕烈酒伤肺灼胃,不敢他多吃,一杯下去,便小声提醒:“万岁爷……”

成兴帝抚掌笑道:“今日朕高兴,再吃一杯无妨。”

曹大德遂不再阻拦。

柳阁老年迈,素来不饮酒,成兴帝特允她以茶为代,几位尚书们举杯敬她,她便喝着茶,笑着与之寒暄,另一侧的忠义侯专心抱着瓜吃,对他们的闲聊似乎不感兴趣。

逢上中秋,这场小宴只为欢聚,诸臣便心照不宣地不议国事,只话些家长里短,说些小辈间的趣闻。

工部尚书的儿媳刚有身孕,人逢喜事可谓是满面春风,众人遂举杯向他道贺,他连连吃了好几杯,有些招架不住了,就笑问起平昌伯新媳。

平昌伯位列内阁大学士之一,如今虽为虚职,但因书香门第出身,又出了宣贵妃这么一位专宠娘娘,朝臣都礼待他三分。

他吃了酒,胆子也放得大了,脸红着说道:“不急不急,这才新婚不久,大殿下成婚已逾两载,陛下都不急抱孙呢!”

此话一出,几位尚书和阁老们纷纷收敛起笑意,户部尚书因同他家缔结了两姓之好,不由得拢拳咳嗽两声。

平昌伯这才觉出不妥,忙给自己倒了个满杯,朝成兴帝赔罪道:“微臣失言了,陛下恕罪。”

成兴帝正因他的话在出神呢,转瞬笑起来,说:“罗爱卿自罚一杯,不过倒是提醒了朕,该催催峻儿了哈哈哈!”

席间氛围稍松,在楼门观望千步道的小内宦迈着碎步过来,禀说:“世家子女们在玩投壶,正逢兴处。”

成兴帝大手一挥,招曹大德扶他起来,他道:“诸位爱卿可随朕往楼门一观。”

众臣起身拱手,齐道:“遵陛下谕。”

忠义侯嘴里的瓜还没咽完,跟忙起来了,含糊不清地念出这句,成兴帝便移步先行。

楼门外风盛,孤月清高。

成兴帝携众臣到了楼外廊子上,迎风俯瞰千步道花阵。

宫妃席在阵首,前侧平地原是空旷,做了投壶场地,此刻人群耸动,宫女太监们都挤在外围凑热闹。

小内宦为成兴帝解释道:“皇后娘娘给了彩头夜明珠,眼下是二公主与大殿下竞技。”

成兴帝压袖朝下指了指说:“你们看,朕这个女儿,掌了御林军,还忍不住玩乐的兴致,今后还要托诸位帮朕好好规劝才是。”

这不过是句客套话,他嘴上说唐绮贪玩儿,脸上却已笑得乐不可支,他偏疼女儿,无人不晓,这些时日各党言官们弹劾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屁用都没有,规劝个什么?

众臣配合着他笑,各怀心思不好袒露。

反正这大殿下和二公主都正蒙圣宠,谁输谁赢皆不重要。

下面突然爆发喝彩声,成兴帝伸长下巴去看,招着曹大德问:“是谁赢了?”

曹大德仔细去辩,见皇后娘娘身边的管事姑姑,将一颗微亮白珠呈到了唐绮跟前,便答说:“是二公主殿下。”

成兴帝哈哈大笑道:“论投壶射箭,峻儿还是要略逊阿绮一筹,他这个当大哥的,输得不冤!”

左右重臣平日不爱拍马屁,这会子也很捧场地睁眼瞎吹起来。

礼部尚书道:“二公主巾帼不让须眉!”

刑部尚书道:“确实,确实。”

工部尚书道:“由小见大,御林军有她统领,陛下可高枕无忧!”

楚谦之道:“正是正是。”

吏部尚书也道:“二公主贵为帝姬定不会负陛下厚望!”

柳阁老:“……”

一面心道,这几位,还真能吹。

另一面又沾沾自喜,当然了,这可是她的爱徒!

平昌伯未曾说话,姜国公皮笑肉不笑,投壶的胜负已出,这二人都以为该转身返席了,成兴帝却未动,指着下面,问曹大德:“她做什么呢?”

众人跟着成兴帝视线往下瞧。

秋风摇曳金菊千百盏,宫灯圆月映照千步道。

二公主殿下手持得来的彩头,大步流星朝花阵中走过去,将那硕大一颗夜明珠,直接就塞到了于家姑娘的手里,她低头似同于家姑娘说了句什么,楼上楼下,压根儿听不见。

平昌伯面上掠过惊讶,忠义侯惯常憨笑。

楚谦之平淡地送来了句:“二公主同三殿下一般之前在国子监听学么,照顾侯爷家的小妹些,不足为奇。”

成兴帝慈祥笑道:“同亦儿站在一处的那是谁?这般远也能瞧见端庄得宜。”

下边的消息自然有人传上来,小内宦答道:“是楚尚书的嫡千金,可心姑娘。”

楚谦之心头霎时一紧,这丫头,还是没将父母的劝听进去!楚家已得了平昌伯为亲家,若再同三殿下牵扯不清的话,只怕皇帝要与他生出嫌隙!

他侧头瞄过去,成兴帝却似乎毫不在意地道:“好名字!一会儿上来吃月饼,容朕好好瞧瞧。”

其它大臣各有揣度,但终究没有再表露出个什么,个个精得很,还要观望后续,只听楚谦之道:“陛下抬举她了,在家养得有些骄纵,臣还需好好管教。”

成兴帝拉起楚谦之的手腕,转过身,往楼里走,边走边道:“唐国的女儿,就是要她娇!依朕看来,好着呢!”

众臣附和说笑,随成兴帝回了席。

待晚膳过后,宫人撤下桌上餐盘筷子,改奉上瓜果和印有“平安”二字的月饼,下边的锦衣卫护送千步道上的宫妃皇嗣和贵子贵女,一道登楼。

燕姒放慢脚步,想走在队伍末尾,唐绮侧头,悄声对她说:“阿姒不怕,晚些时候见机行事。”

方才唐绮将夜明珠给她,她便知晓了。

唐绮今日所作所为,是要替她搅黄宣贵妃的如意算盘。

临出府前,于红英已交代过,叫她见机行事,若实在惧怕天家威严,还有忠义侯能为她抵挡。

她身处忠义侯府,行事大多不由自己,既然于红英和于延霆都没那个让她嫁唐亦的心思,她其实早便不惧,此时唐绮挺身而出,倒是叫她没想到。

“殿下,您不该插手。”

唐绮独掌御林军大权,有了巡防皇城的要责,手头的兵也成将来助力,正该是罗党和中宫都要提防她的时候。

燕姒以为,她还能忍的。

唐绮却笑颜如花道:“我不插手,难道还将你拱手让人不成?”

燕姒侧目看她,而后莞尔一笑。

明明以为看懂了她些,此刻仿佛又猜不透了,二公主心思实在诡谲。

亥时初至,外头月色大好。

等一干人等全上了登天楼,入席后,成兴帝便叫他们吃月饼,此时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按席位分布,唐亦的左侧是二姐,右侧便是燕姒。

他先前被楚可心拦住去路,没瞧到燕姒,此时终于找到说话机会,立即道:“于妹妹,今日的发钗瞧着甚为好看,很是衬你。”

燕姒想到唐绮亲手为她簪的这只发钗,耳根微烫,点头说道:“三殿下谬赞。”

另一侧,宣贵妃见两个孩子凑作堆,燕姒发间簪的却是唐绮今日送的钗,心里急切,立时挨到成兴帝跟前,亲昵地握他的手。

“陛下,既然今日佳节,正好老侯爷也在,亦儿倾慕于家姑娘已久,不如就……”

成兴帝朝席间望,指着燕姒问:“你这只钗是刚得的?”

燕姒正要起身行礼,唐绮已先抢一步答道:“父皇,儿臣送于妹妹的,要讨她的欢喜不易啊。”

成兴帝挑眉问:“哦?这怎么说?”

唐亦在桌下悄然握拳,一时插不上话,宣贵妃被成兴帝这一打断,只好往下听。

唐绮双眸里都含着宠溺,温声道:“于妹妹回椋都不久,儿臣送她冰酪她不喜没吃,又送她手风箱,害她病了两三日,心中愧疚难安,想她爱燕,这才赶着中秋,亲自打磨了这只钗来赠。”

席上众人缄默,燕姒又是一惊。

她什么时候爱燕子了?

成兴帝接着就提出疑惑道:“于丫头,可是如此啊?”

燕姒顺坡下驴扯出个笑:“回陛下的话,臣女的确喜爱燕子。”

反正是随机应变,先将宣贵妃堵回去再说。

成兴帝又道:“看来不仅是亦儿,连阿绮也疼于丫头得紧,这可叫朕为难了。”

唐绮道:“父皇不必为难,儿臣疼于妹妹是应当的,得了她亲手配制的香囊岂有不回礼的道理?如此便不失皇族礼度。”

这话捏得恰到好处,席间众人都要以为这二人私下互有往来,唐绮当众回礼也不失体面,她要争于家姑娘,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刑部尚书观摩着唐绮这番言行,暗中替大殿下唐峻庆幸。

抢吧抢吧!

若唐绮再续弦娶妻室,不怕她不全心全意帮衬唐峻夺得东宫之位。

宣贵妃两眼一抹黑,气得不行,还真就叫她给猜准了!

唐绮和唐峻想必已暗中结盟,忠义侯手中大权干系三方诸侯天下兵马,她决不能让,虽心切,却摇着成兴帝手娇声道:“陛下,亦儿可从未求过您什么,况且老侯爷终于后继有人,您总不能……”

总不能把人指给唐绮,又叫忠义侯府断子绝孙。

成兴帝细细听完,摸着宣贵妃的手说:“爱妃莫急,这事儿还得问过于侯不是?于爱卿?”

于延霆手里的饼子才啃一半,愣愣地抬头:“啊?说我孙女儿吗?听她的都依她。”

燕姒:“……”

说好的您帮我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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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动心

◎她说着说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席上众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燕姒头皮发麻,脑中飞速思索,要怎样推诿才不会直接得罪宣贵妃。

成兴帝见她愣神,微笑道:“丫头,大胆说,朕的儿子女儿可都表过态了,你心向谁?”

宣贵妃见状,捏成兴帝的手,婉转道:“陛下……女儿家多羞怯,她哪好自己说呢。”

“总要选一个。”成兴帝拿了块月饼,送到宣贵妃嘴巴边上,“爱妃就容她自己做主吧,于家满门忠孝,这点荣恩还是受得起的。”

宣贵妃被成兴帝递的月饼堵上了嘴,接到手里后没吃,人则朝燕姒看了过来。

燕姒左思右想,站起身,抬脚走到中间,掀裙跪拜。

她朝帝后和贵妃那行大礼,曹大德在后边要来拦,成兴帝摇摇头,示意曹大德不用扶。

今日这场中秋小宴,中宫列席,重臣皆在,宣贵妃要将燕姒和唐亦的婚事推到台面上,并为此很下过了一番功夫,燕姒若择唐绮,那宣贵妃的脸面就丢尽了。

皇家颜面不容半点亵渎。

燕姒拜下去,额头枕在手上,心道既然连成兴帝都把难题抛给她,她便灵台清明,顿悟要害。

席上众人望着她,她再起身跪直,眨动双睫,看似无比真诚地娓娓道来。

“陛下容禀,臣女流落民间十七载有余,回椋都认祖归宗距今连一年都不到,爷爷年迈,膝下只剩姑母作伴,且陛下和诸位大臣们都知晓的,臣女姑母为保家国,双腿尽废,行事多有不便,此时……”

她说着说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席上老臣多有动容,中宫皇后露出慈爱的神情,宣贵妃面上也有疼惜,成兴帝听了,先前的笑意淡下去,脸色颇见凝重。

这时,她顿了顿,接着又道:“此时正是臣女在爷爷和姑母膝前尽孝的时候,老话说得好,百善孝为先,臣女承蒙两位殿下厚爱,无功无德不敢托大,还望陛下厚德,顾惜成全,暂先不为臣女议亲。”

话音一落,她便匍匐下去,再做了一拜。

成兴帝合手不语,稳坐旁侧的周皇后便出言提醒道:“陛下,于家姑娘这份孝心很是难得,估摸着侯爷和她的姑母,心中也多有不舍,不若就遂了她的愿罢。”

虽然不能立即成亲,但把婚事定下来也可。

宣贵妃心里盘算好了,正要开口,成兴帝却道:“皇后所言甚是,朕准了,先不议你的亲,曹大德。”

曹大德在旁边候了半天,总算等来了表现的时机,他笑眯眯地上前,伸手去搀扶燕姒,说:“姑娘快快请起,陛下恩准了。”

燕姒被扶了起来,坐回席上摸手帕擦方才憋出来的眼泪时,看到于延霆还在埋头啃饼子。

唐绮从旁小声朝她道:“还没谢恩。”

燕姒回神,端起桌案上的酒,朝成兴帝道:“臣女谢过陛下体谅。”

成兴帝摆手微笑说:“无妨,今日正逢佳节,你不必过于拘礼。”

这下子,哪怕宣贵妃再有心去提,也不好改了皇帝的意思,一场没有硝烟的争权夺势,便被燕姒三言两语,给悄然地化解。

登天楼席散时,众臣携子女各自归府。

临走前,唐绮跟到端门下,悄悄在后面拽燕姒的衣袖。

燕姒还没意会过来,便觉手中被塞了个纸团,她不动声色藏进袖袋,于延霆就在前头喊她:“姒儿!回府了!你姑母还等着呢。”-

宣贵妃一回到熙和宫寝殿,找不到地方撒气,抬手打翻早上插好的桂枝,月白瓷瓶坠下去摔了个粉碎。

老嬷嬷站在旁边,柔声劝说:“娘娘息怒。”

“叫本宫如何忍得下去!”宣贵妃眼眶赤红,“她本该在坤宁宫静思己过!今日不仅出来搅风弄雨,竟还活生生坏了我儿好事!还有唐绮,呵!当年夕儿怎没……”

老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急道:“娘娘!说不得!千万千万说不得啊!”

外间忽来脚步声,宣贵妃转过头,成兴帝已跨步入内。

他面露疑惑道:“什么说不得?”

宣贵妃马上又扭过头,装作拭了泪,背身不语,心道这外头的人都是死了吗?竟然不通报,险些出大事!她手脚都吓软了。

成兴帝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还生气呢?”

老嬷嬷很有眼色地拜了拜,起身退了出去。

殿中寂静,宣贵妃在红烛暖光中耸动着肩膀。

成兴帝哄她说:“不就是亦儿到了年岁,该成亲了么?没有赐婚值得你哭一场?”

宣贵妃还真就娇滴滴哭了起来。

“陛下,是不是不疼臣妾了?还是不疼亦儿?亦儿他如何刻苦,品性也善,臣妾这个当娘的,能不替他心急么?”

成兴帝抚着宣贵妃的背,柔声道:“爱妃瞎说什么?朕怎舍得不疼你,又岂会不疼亦儿?”

宣贵妃捏着帕子,哭诉道:“陛下偏爱女儿,谁人不知呢?今日若是旁人要同亦儿争这门亲事,陛下怎会左右为难?”

“你也知晓朕是左右为难了。”成兴帝道:“朕宠爱你多年,连日几乎都宿在你宫中,你出身寒门,如今却荣登贵妃之位,除了皇后宝座朕没能给你,还有什么是你要朕不应的?”

宣贵妃并非假意温柔之人,听成兴帝说到动情处,止了哭声靠到成兴帝怀里。

“可是陛下,亦儿如今大了,早该给他择选枕榻之人了。”

成兴帝从她手里拿过帕子,帮她擦拭脸上的泪,说:“朕记着呢,今日你瞧到了么?楚谦之那嫡女,楚可心,品貌俱佳,在一众贵女里头出类拔萃,朕听说她思慕咱们亦儿许久,席上眼睛都没离开过亦儿,这事儿多好。”

宣贵妃呆傻地睁大眼睛:“她?”

成兴帝说:“爱妃你惊讶什么,你这个当娘的都不知晓?亦儿也不是非于家姑娘不可,眼下早早为他择一门亲事才是要紧,爱妃以为如何?”

平昌伯爵府已和楚家结亲,唐亦讨不讨他家嫡女,根本就无关大局,她现在最想要的,是忠义侯手中的权柄。

可成兴帝明显不应。

成兴帝揽住她,轻声说:“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朕便替亦儿去问楚尚书的意思,保准不耽误亦儿。爱妃,夜已深了,明日,还有早朝呢……”

宣贵妃一口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成兴帝却全然堵住了她的话-

侯府。

于延霆坐在灯下。

燕姒给于红英讲述今夜宴上发生的诸事,这次没带过唐绮,只漏掉了最后那个纸团。

于红英认真听完时,手里的月饼也正好吃完。

燕姒总结般道:“便是如此了。”

于红英抬眸,评说道:“她干得好。”

燕姒:“……哪里就好了?”

于红英说:“若没有她横插一手,宣贵妃提你和唐亦的婚事,皇帝不好犹豫再三,会直接将这难题丢给你,你若不是有空隙去缓和,一时间也想不出那通合乎情理的推脱之辞。”

事实的确如此,但燕姒瞄了于延霆一眼,问说:“临出府前姑母不是说了,叫我大着胆子去,爷爷会帮衬?”

于延霆头也没抬,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于红英笑道:“既是你的婚事,皇帝问你的意思,他总不好先就开口去婉拒,不然还给你练什么胆子呢?”

燕姒勉为其难地跟着她笑,心里腹诽不已。

于延霆大约自己也想不出该如何说才是真的吧!

这会儿老侯爷又要去摸月饼,他席上就没有少吃,粉面做成的吃食,晚上吃多了并不易消化,燕姒抬手将他面前的琉璃盏先抢过来,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多谢爷爷和姑母为我练胆子。”

于红英忍俊不禁,道:“说说正事,中秋算是躲了过去,二公主和三殿下你心向谁?”

燕姒盯着琉璃盏里的月饼,心说这事儿还能我说的算?可别再忽悠了吧。

“全凭爷爷和姑母做主。”

于红英点头道:“你还算乖觉,那我便直说了。”

燕姒道:“姑母请讲。”

于红英道:“二公主现下手握御林军,她明目张胆剖白对你的爱慕之情,是在对宣贵妃及罗党寒门宣战呢。你的婚事关乎着天下兵马大权,各方都盯得紧,这一出不管她成与不成,都无疑在给宣贵妃拱火。她突然作出这番举动,以我推断无非两个因由。”

燕姒问:“哪两个因由?”

于红英答说:“要么是她已投了大殿下,娶你掌权还不用担心子嗣,大殿下能放心她辅佐。再或是她垂涎你美色,对你确然动了心。”

于延霆没得饼吃,刚将茶喝到嘴里,闻言噗地全喷了出来。

燕姒:“这第二个因由,听上去确实是有点离奇。”

于红英睨了一眼燕姒头上的钗,道:“她本就喜欢女子,并不离奇。你今日躲过中秋,且看来日这二公主又将如何求得这门亲事,不过以她受皇帝溺爱来看,宣贵妃已急得火烧眉毛。”

燕姒抿唇笑着道:“那我们,便隔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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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心动

◎路家背后,到底会是谁?◎

送走燕姒,于红英折回了书房。

于延霆还在原处发呆,他的眼睛里有泪花。

于红英瞥他一眼,难得恭敬地抬手对他拜了拜。

“阿爹,陈年旧事,过了便散了,她尚年轻,前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