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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597 字 3个月前

于延霆握紧手,茶杯应声而碎。

他没顾忌茶水迸溅,任由鼻间酸涩,喉头震动道:“散了?可我心有不甘!皇帝给什么荣恩?他变着法子要困住于家,与前朝太后有何区别?我不甘!”

桌上烛已烧残,红泪堆满铁盏,于红英静听他诉说心事,望着残烛,依稀望尽他的大半生。

于延霆扔掉手中碎渣,如泣似恨咬紧后槽牙道:“我的子女个个死在边塞,他们要么黄土埋骨,要么粉身碎骨,我都不怨!我唯一怨的,唯一怨的是……”

于红英垂首,视线落在自己废了多年的双腿上。

她知晓于延霆怨的是什么。

十多年前她五哥于颂携妻率军出征,病死得莫名其妙,在那之后她率军出征,伤腿后没能治好也是莫名其妙。

若真是家国兴亡匹夫有责的话,倒还罢了,偏是随姜家阻拦于姒认祖归宗,再到前太子私兵案翻案,周冲造反,皇嗣争夺于家贵女,这些事一桩桩前后接踵而来,教当年旧事成了扑所迷离的谜团。

于延霆心中症结在此,他是不想孙女嫁给皇嗣的,可他比谁都要身不由己。

两厢沉默了一会儿,于红英才宽慰他道:“身为于家人,家族的兴衰和荣辱,肩上的责任,都是我们这些后辈应当承担的。是我应当,也是姒儿应当,皇帝身体既然大不如从前,眼下阿爹不宜忧思,有您在,于家才能闯出阻塞。”

于延霆缓了缓,逐渐冷静了下来,他说:“你瞧姒儿这个年岁,正该对情爱懵懂期许,她心中会择谁?”

于红英叠起手,认真思索后道:“不论她择谁,椋都外戚之势,必须连根拔起,不是她心中想去择谁,而是斗到最后谁能大获全胜。如此才能保她前路顺遂,以便于家脱离椋都有望。”

于延霆倏然转头看向于红英,目光有些灼,他说:“你教她封心断情,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于红英不语,于延霆自有衡量。

他记着宝贝孙女儿刚入府,怯生生地喊那句“爷爷”。

也记着入族谱仪式后,小姑娘像炸了毛的猫儿,那股子连自己的命都能作筹码的狠劲。

而他记得最多的,是这些日子那些明里暗里,这孩子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片刻后,他道:“她来侯府这大半年,虽与我们都不算亲近,但孝心却时时存着,你便该看到,她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这么好的孩子,在外被逼得谨小慎微,在家还不能随心所欲,我实在是愧疚难安,挣扎在欲望中的人最可悲,我不想让她变成那般唯利是图的模样。”

“阿爹。”于红英轻轻唤了一声,眼中的情绪被长睫掩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这是她的必经之路。情义,这么多年了,难道您还不知,在椋都里,情义是最低廉的东西。这东西只能在心头掘座坟,好好埋个牢实,这样她才能安好。”

于延霆长叹,沉默良久,才道:“去歇息罢,我晓得了。”-

夜里秋风刮得凶。

唐绮回公主府之后,换了一身黑衫轻袍,自地道出来,衣袂飘飘地钻巷子,耗上一番功夫后,总算拐到城南一处深院。

侍卫赶紧迎上前,领她穿过风雅前庭,径直走到东边书房,唐绮挑起帘入内,见谷允修锦袍没有换,似回府便候着多时。

因着她来,谷允修蹬上鞋离开躺椅,忙不迭笑道:“殿下!您不愧风月场上的老手,今夜宴上简直教谷某刮目相看大受震撼!”

唐绮勾着一边唇,扬眉走近,“一点小伎俩而已,刚巧能摆得上台面,咱们说好的事儿?”

谷允修侧开身,腰刀刀柄指向高山流水屏风,正色道:“殿下请随我来。”

唐绮跟他一同绕到屏风后,眼前是三口大木箱,谷允修就着灯柱的光,弯腰将木箱盖子揭开。

“全都在这里了。”谷允修任拣一本账册子,递给唐绮,“路家崛起不过五年,垄断通州粮田暗中拿下军粮买卖,之后三方诸侯但凡动兵,粮食要从通州港装船出发运往各地。”

唐绮翻看起册子,脑里过着这桩事的前因后果,剖析道:“所以他们先斗跨宁家,因为在此之前,宁家独掌天下漕运,即便要合作,难免同人分一杯羹,还有走漏风声之险。”

谷允修道:“谷某不才,只知货船经鹭州、庆州、衍州,一路北上,中途能动手脚的码头数不胜数,挨个儿排查下来,废的可谓是九牛二虎之力。”

唐绮翻看册子,越看心头越冷。

这路家将灯下黑玩得真顺溜,丝毫不顾边境将士要靠这些粮食填饱肚子去打仗,此事与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紧密相关,也与边城百姓的性命密不可分。

更令人胆寒的是,今夕能在远北军粮动手脚,明朝便能在东西两方动手脚,长此以往,唐国三军必要出大乱子!

路家背后,到底会是谁?

远北侯杜平沙,是前朝至今唯一以战*功封侯的女将,手中一杆平沙枪使得炉火纯青,唐绮年少时,她携诸将入都,还曾指点过唐绮的枪法,那时唐绮瞻仰她风姿,深谙杜家能在黄沙中杀出一片天地,她功不可没。

饶是这样英姿飒爽镇守远北的侯爵,也不得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可见行军打仗,粮草至关重要。

近年军粮数目对不上,她不吱声,这些粮会不会是拿去填了周家私兵的肚子?而地下钱庄的那些钱,又究竟落向了何处?周家不缺钱,皇后至今还把着国库财权,缺钱的是宣贵妃一党和寒门世家才对。

可周罗两家暗斗这么多年,绝不会联起手来,还有最让她生疑的一个地方,忠义侯府那只小狐狸,之前为何会在黑市出现,难道此事,和于家还有关联?唐绮一时理不出头绪,只觉满头乱麻。

“殿下?”

谷允修突然出声,打断了唐绮的出神。

唐绮略感抱歉地笑道:“老谷,辛苦你了。东西有点多,晚个时辰,我差人来搬走,你可高枕了。”

谷允修颔首,伸手将唐绮往外引,到了书房门口,他在后面抱拳,朝唐绮行礼道:“殿下。”

唐绮顿住脚侧头,眉间略动:“嗯?”

谷允修神情已见肃然,他恭敬道:“谷某无妻无子,父亲已逝,庆州合阳家中仅有老母得小妹夫妇照料,今夜便将身家性命,全托付于殿下了。”

唐绮的薄衫被灌来的风掀得起起伏伏,她侧颜沁在月光里,淡淡看了谷允修一眼。

“本殿自当全力以赴。”

走出深院,暗里窜出个黑影。

唐绮跨步进巷,低声道:“稍后你去寻白屿,带几个人,把这院里三口箱子搬回府上,切记避过耳目。”

青跃眼珠打转道:“今夜耳目都在咱们前后府门守着,殿下放心。”

唐绮疾步道:“还有一事,你这几日去办。路家在都中有人,不是罗家就是周家,将这三家所有直系旁系后辈,近七年里适宜婚配的,全给我捋出来。”

青跃跟得紧,挠头说:“人可怕有点多,殿下给我几日?”

唐绮给他比了个数。

青跃摩拳擦掌狂点起头:“保准不出纰漏!”

这夜,唐绮等人将谷允修手里的实证搬回公主府,大半夜都没睡。

而另一边,忠义侯府的清玉院里,燕姒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手里握着皱巴巴的纸,上头是一幅画,画边上落有藏头尾的小诗,唐绮约她重阳钟山登高。

离重阳只剩一月不到。

这日该祭祖,孔太保无后,却竭力翻了前太子案,连带着帮荀家沉冤昭雪,她阿娘后在来信中,特意提及此事,望她铭记恩情。

故此钟山这一趟,她还真就是要去的。

可唐绮那边……

燕姒的手指抚着宣纸,在画上轻轻摸索,白玉雨燕钗是唐绮亲手打磨的,连手风箱都是唐绮送的,唐绮早便知晓宣贵妃送了她珠花,还日日都派人跟着她。

真的同她姑母说的那般么?

唐绮对她动了心?

可一个人,为何会对另一个人动心呢?她们同窗的时日不多,唐绮见她的次数,还不如唐亦多,而除了这张脸,和她作为侯府贵女的身份,她想不通唐绮还能因何动心。

夜已很深了,依稀听到打更人敲梆子,像是三更。

那声音渐渐敲远,四下重归静谧。

可燕姒一直睡不着,她实在犯困了,合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唐绮今夜温柔眉眼,唐绮冶艳红唇,还有唐绮长身跨步,踏过明黄花阵朝她走来。

她记着唐绮那双如琢如磨的手,今夜不见蔻丹,干干净净地覆上她的,将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塞给她。

那时宫灯和圆月过于耀眼,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唐绮的绝色,只朦胧觉得,唐绮披星戴月的模样,着实风华绝代。

殿下未免也太好看了吧。

燕姒不禁这样想道,耳边似乎还有唐绮软语润朗,是那时为讨她欢心所说的。

“阿姒,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可恶,心跳好快!

【作者有话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1]:出自《论语卫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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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牵扯

◎“姑娘脸烫红了。”◎

重阳节前一日黄昏,公主府中规中矩递来了拜帖。

于延霆捏着帖子,在廊子下面来回踱步,寻思好一阵子,才将贴转手扔给女使,不冷不热道:“给清玉院送去。”

隔着一段距离,于红英听人报完此事,回身掩嘴笑。

花窗里头,荀娘子手捉紫毫,小楷抄得工整,察觉到投来的视线,停笔扬起下巴。

她问:“有什么好事么?”

于红英的目光在她恬静容颜上慢慢磨,答说:“二公主看上姒儿了,你说她把得住咱们姑娘吗?”

荀娘子微愣,将紫毫搁回笔托,尽量平心静气地道:“我儿婚事是你们手中最大筹码,她嫁给谁,谁便要争回至高无上的权柄,能保于氏一族,还得放你们出椋都归辽东。二公主胆大,你叫我说,我有什么可说的,又不能替她择选。”

于红英摇着轮椅往荀娘子的方向慢慢挪,眼里装着逗弄的意思,轻言慢语道:“话是如此本没有错,可我们是一家人呀,本该相互帮衬不是?你是她阿娘嘛,她若真要嫁女子,你就不想教她通晓点人事?”

外头落日金芒扎眼,荀娘子压低眼眸。

“六小姐何苦来耍我呢?荀家冤屈已洗尽,您任找一个由头,也能将我塞回清玉院,相隔不过咫尺,却偏不放我走。我就是想教,您也不会肯的。”

石阶之处有个小小的坎儿,轮椅行到此处便卡住了。

于红英抬起头,眼巴巴望着荀娘子。

“荀兰,轮椅动不了了。”

荀娘子起身,无可奈何地绕出书房。

她快步到于红英跟前,伸手来抬轮椅。

轮椅前端腾空了,于红英上半身往后倾,反手叩住荀娘子的手腕,手指贴在腕子内轻轻地剐蹭。

荀娘子面上波澜不惊,道:“你每日都玩这些小把戏,究竟有何趣味?”

于红英整个人逆在阴影里面,眉眼都弯了起来。

她睨着荀娘子耳根,静了一瞬,而后悄声说:“荀兰,你脸红了。”

荀娘子抽回手,不去管腕子上残留的余热,绕到轮椅后面,推于红英上坡,唇间只淡淡奉送出来两个字:“晒的。”

于红英偷笑得更欢,上了廊庑,捏着丝帕的手指一松。

“荀兰,我帕子掉了。”

轮椅停下来,荀娘子俯下身去捡地上的丝帕,她的脸颊就在于红英手指边不远,于红英隔空动了动指头,忍着没去碰。

荀娘子毫无所觉捡起帕子,推着轮椅往房中去。

于红英听着转动起来的轱辘声,说:“你既然不教她,那我代劳了。”

荀娘子叹气:“随你。”

等日头彻底落下去,荀娘子就该帮她洗漱,扶她上榻,陪她共枕。

于红英嘴角上扬,满心的喜悦难以言喻,她在荀娘子看不到的地方偷笑。

这样好的日子,怎么可能把人放走呢?

天渐渐黑了下来,清玉院的女使们在洒扫。

宁浩水拿着账来找自家姑娘,燕姒就坐在廊子上,双腿吊在外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晃。

“姑娘,上月的用度我已理好了,您现在看么?”

燕姒偏过头,见他越发斯文,一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

“怎么了?”宁浩水问。

他长得很白净,跟在燕姒身边这大半年,吃穿用度不曾被苛待过,燕姒知他聪慧,听学惯常带他在身边,让他读诗书通事理,也学世家子的礼仪,盼将来他有所作为,如此这般养着养着,到也算养得没那么瘦弱可怜了。

此刻的宁浩水失了无枝可依受人欺凌的处境,身上带出些原本小少爷的娇气,分明也很好看,可燕姒盯了半天,依旧心静,毫无什么兴致,心道莫非应当放在一处比较?

“没事。”她摇摇头,笑着瞄了瞄宁浩水手里的账本,“你做事仔细,我很放心,就不看了。明日重阳,国子监休课,正好闲来无事,你同我走一趟钟山吧。”

宁浩水低头,看到燕姒手里的帖子,微微皱了眉。

“是谁要见姑娘?”

燕姒翻腿回身,站起来道:“二公主。”

宁浩水眉间的褶皱更深,他问:“二公主又要做什么?”

燕姒用帖子点了点他的肩,笑着道:“我也得去了才知道呀。”

二人正说着话,澄羽匆匆过来了。

“姑娘,靶子已撤掉,菡萏院的主子没来,差人传话说您明日要早起出门,今日可歇一日。”

燕姒点头往前走,柔声说:“浩水回去歇着,澄羽跟我来。”

身后两个少年同声应下,各自择了方向。

屋檐下刚挂起灯笼,随着细风轻晃,燕姒看到投在地上荡来荡去的灯笼影子,一颗心也开始跟着摇摆不定。

泯静去备洗漱的热水了,房门口只立着两个女使,进屋时,燕姒摆手让她们各自散去,周围便没了人。

“那个……”燕姒转过身,垂着睫问:“你的蛊养得如何了?”

澄羽似有所悟,直接道:“姑娘想要作何用途的蛊?我现在手里能用的,用之前姑娘用过的幻蛊两只,可夺人性命的血蛊两只,别的还没养好。”

燕姒手拽着裙摆,有些难为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对澄羽有所提防,连素日出门也鲜少带着,若说宁浩水是她悉心栽培的身边人,那么同为她亲信的澄羽,几乎可说是扔在院里放养的。

而今真摊上事,她又让人家出手相助,一时觉得有些亏待了这孩子,偏又过不去自己心中那道坎,她都要对自己这股子较真的劲儿感到懊恼了。

“就……有银甲军暗中相护,血蛊我暂且用不上,幻蛊吧,我其实也,也不一定就会用。”

澄羽倒没去在意燕姒的支支吾吾,拱手说:“奴这便去为姑娘取来。”

晚些时候泯静打了热水,端着铜盆进屋伺候燕姒洗漱。

燕姒擦过脸,热帕子握在手里,不自觉地走神。

泯静见她帕子忘了还回来,摇着手疑惑地问:“姑娘怎么了?”

“啊?没,没事。”燕姒脸颊浮出红晕,匆忙应了两声。

泯静指指她手中还捏着帕子,她便将帕子递回。

这帕子反搭到手背上一捂,泯静更疑惑了,嘟囔着说:“奇怪……水也不烫啊。”

燕姒显然还没回过神,顺着话说:“嗯?我没说水烫啊。”

泯静看着她,又指指她的脸:“姑娘脸烫红了。”

燕姒心慌意乱道:“啊,是,刚才,刚才有点烫。”

待泯静去铺好了床,燕姒洗完脚躺至榻上,手里的小竹笼越握越紧,她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装了些事儿,亟待弄个清楚-

深夜时分,唐绮从婢女手中拿过帕子,蹲在榻前给柳阁老擦脚。

柳阁老为难道:“殿下,这如何能使得?”

唐绮不听她的了,固执道:“踏进了这扇门,便没有君臣,只有师生。弟子侍奉先生,理之自然。”

从前唐绮顾忌身份,近几月却有了些许的不同。

柳阁老由着她给自己擦干了脚上的水,让她将自己扶到榻里去坐。

婢女端走木盆,唐绮自行拖过圆凳,坐在床边同柳阁老讲话。

她说:“三年前的事,弟子已前后查明了。”

柳阁老眉头顿时紧皱起来,拉住她的手,问:“你上次让我过府一叙,先问中秋宴如何应对,又说此事有了眉目,这么快就查清了?那是何人所为?!”

唐绮面上沉静,没直说,翻开柳阁老的手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这帮祸害!何等阴毒的法子都使得出!”柳阁老冷嗤一声后,侧目看向唐绮,在瞬息里洞察秋毫,目光微变,“你要此时报仇?才将御林军握到手里几个月,以卵击石绝非智者所为!”

唐绮低垂下去头,辩解道:“报仇事小,弟子近日还查出了一桩很紧要的事,先生可否先听我细说。”

柳阁老教导唐绮三年。

起先唐绮所求无非动兵之权,想要在毒发前一举收复飞霞关,以此弥补心中遗憾。眼下今非昔比,误打误撞让个乡野长大的姑娘治好病,唐绮有了长远的路可去走,全然可以慢慢筹谋。

她不该是个沉不住气,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柳阁老呼出重息道:“你说。”

唐绮挺直腰背,坐得比方才更为端正,随即正色道:“不知先生可还记得年前给我布的课业?”

柳阁老说:“记得,我让你借漫云的身份,暗查鹭城军饷亏空的那个案子,你说那知府和当地的地下钱庄同流合污,但后头这案子锦衣卫又去复查了么,便从咱们手里脱出去了。”

唐绮颔首道:“前些日子我在后街黑市,也摸到一处地下钱庄,不过与在鹭城见到的有所不同,我假借放印子钱分利,将这处给端了,人现在关在刑部大牢,招供出来不少东西。这地下钱庄,姓路。”

柳阁老凝眉想了想,口中轻声念着:“路……通州那个路家?”

唐绮道:“正是。日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不是找我吃酒么,新岁后他被父皇调去巡查远北粮道,查出在军粮上动手脚的,竟然就是这个供粮皇商,通州路家自己!短短几年,所涉数目巨大,而远北侯对此事不吭声,谷允修便深恐路家在椋都的伞要他性命,这才将实证托到弟子手里。”

柳阁老听完,不由得点头道:“他生畏是定然的,敢在军粮上动手脚,又能让远北侯不吭声,朝中定有握生杀大权的伞遮蔽。这个路家不简单了,你可有了眉目?”

唐绮答说:“之前弟子一直未曾想明白,近日才恍然大悟,昧下的军粮不能走明账去销赃,粮道各关数城,便铺设起地下钱庄,为其轮转变利。至于这些钱,究竟通往何方……路家这任家主有个嫡长子叫做路一泽,是平昌伯爵府的赘婿,从赘冠女家姓了罗,便不宜被察觉。”

柳阁老拍了拍唐绮的手,了然道:“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了,平昌伯给自己大闺女纳婿,只说对方出身低微,是个普通生意人,连酒席都没摆,成婚约莫得有个三四年了吧?”

唐绮道:“是了,只此一桩。除此之外,路家再无任何别的沾亲带故。”

柳阁老沉默下来,心里已是惊涛骇浪。

唐绮看她面色凝重,便轻声道:“先生,我知道您忧思我的安危,尽管得知路家在椋都勾结的是罗家,这也只是无凭无据的推测,不过还请您放心,我有一计,明日便要去打头阵。”

柳阁老抬头点她的鼻子:“卖什么关子,快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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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山寺

◎唐绮察觉失态……◎

旭日初升,公主府的车架和侍卫队浩浩荡荡停在了忠义侯府府门前。

燕姒带着宁浩水出门,打眼瞧见这一幕。

唐绮高束发髻沐于晨曦,一袭绣玉兰水青丝绸长袍衬得面容更显白皙,她立在马车前,单手摇折扇,长身亭亭,神情坦荡,嘴角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要把人勾入一场黄粱大梦里。

二公主一笑,周围的事物便远了。

燕姒愣怔之间,忽觉有人轻碰自己的胳膊。

是宁浩水。

经他提醒了,燕姒才回神,迈步下阶,行至唐绮身前见礼:“殿下。”

唐绮垂首,微笑道:“公主府的马车很是宽敞,本殿令人备了茶和点心,阿姒便与本殿同乘吧。”

燕姒抠着手指说:“多谢殿下美意,但如此不合礼数。”

“本殿就是你的礼数。”唐绮抛出这句话,直接扭头朝一旁恭候着的侯府马车和护卫府兵那边说:“姑娘与本殿同乘,就不劳诸位跑这趟了!”

那边的人马闻言面面相觑,唐绮已转身,伸手为燕姒领路。

她的话不容人置喙,燕姒只好移步,同她一道往前,踏上三阶木墩子。

马车上的女使打起帘,将她引入车内。

唐绮随后而至,在燕姒对面落座,扬声朝外道:“出发!”

队伍缓缓移动起来,车内静谧无声。

燕姒袖子压得紧,唐绮看着她,口中唤:“百灵。”

百灵蹲身过来,给她们逐次斟茶。

“鹭州云雾。”唐绮指着燕姒面前杯盏道:“阿姒在响水郡长大,这茶想必你喝得惯。”

燕姒颔首:“殿下费心了。”

唐绮笑:“为你费心,本殿乐意之至。”

旁侧还有人,燕姒听她说此话,难免微躁,嘴角抽动了一下,捧起茶便没再出声。

马车平稳行驶,过了一会儿,女使奉好茶摆好点心后告退。

人一出去关好车门,燕姒便含笑道:“殿下今日做这么大的阵势,想必不是只为臣女费心吧?”

唐绮的目光闪烁起来,道:“冰雪聪明,舍你其谁?”

燕姒谦逊道:“不及殿下分毫。”

她的手指叩在杯沿,不动声色轻敲。

唐绮长睫即动,胳膊搭在腿上,往前倾身说:“先前约了你,又怕你在侯府不好脱身,左思右想,还是我亲自来迎为好。”

燕姒看着她凑近的脸,不自觉地干咽了一下,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殿下不如直言。”

唐绮很是赞同地点着头,而后坦言道:“却有一事,借故请你赐教。”

燕姒稳坐,镇静道:“赐教不敢当,殿下请说。”

这片刻之间,唐绮忽然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意没了。

燕姒见她自广袖中摸出一方白净的绸帕,摊在掌心打开来,沉声问:“这是你说的相思子?”

唐绮展臂,帕子递到了燕姒眼前。

绸帕里静静躺着一枚红豆,燕姒瞳孔微缩,用拇指和食指捻起红豆细看,看到低端裹黑。遂点头道:“正是。”

唐绮的肩膀仿佛微微颤抖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相思子的毒,你能解,那么可否制出能立时解毒的解药?”

很奇怪。

可燕姒说不清哪里奇怪。

思霏身上的毒已经被她三副药拔除干净,再无性命之忧,那唐绮要解药做什么用?

唐绮忽而出声催促道:“阿姒?”

马车车门紧闭,两侧的小窗也关得严丝合缝,车内能听到唐绮略显急促的呼息。

燕姒将手里的相思子放回绸帕之上,颔首答道:“能。”

唐绮似乎松了一口气,坐直道:“我帮你挡了宣贵妃的逼婚,你帮我制出解药,不为难吧?”

燕姒眨了眨眼睛,思忖道:“制这解药并不为难。崔千户先前的毒是没找到解法,压在体内堆积久了,立时服下解药,立时也便该能解毒的。怪这东西生的稀少,书中少有记载,才让医者失了手。不过,但若是殿下要,臣女想多问一句,殿下作何用途?”

“解药还能作何用途?”唐绮反问后,又道:“自然是解毒。”

燕姒茫然道:“崔千户的毒已然解了啊。”

唐绮整个人都恢复了先前的轻松,她靠到车壁上,笑说:“有备无患啊。”

燕姒虽不懂她情绪为何转变得如此快,但制个解药总不能坏什么事,唐绮先后给她送了不少礼,光是白玉钗和夜明珠这两样,皆是价值不菲,她以己所能还报些,也算礼尚往来了。

思及此处,燕姒点点头说:“正好我院子里还有些余下的药材,待我制好解药,再寻时机给殿下送去罢。”

“别寻时机了,你制这解药需要几日?”唐绮焦灼道。

燕姒抿唇一笑道:“殿下是怕插手我的婚事,宣贵妃用相思饼来害您么?不吃不就好了。”

唐绮察觉失态,尴尬地拢拳咳嗽两声,问:“你先同我说,要几日?”

燕姒正要张口作答,马车突然颠簸一瞬,两人身形都晃了晃,随后便觉车停了。

唐绮朝外问:“怎么回事?”

百灵在车门外答说:“殿下,三殿下拦了车架,请您出来一叙。”

唐绮眉头微蹙,意味不明地看向燕姒,说:“他总算也急了一回。”

燕姒低下头,说:“我们还要去给孔太保敬香。”

唐绮莞尔笑说:“我晓得。”

她说罢起了身,伸手打开马车车门,猫腰钻了出去。

燕姒靠到门边去听。

外头有人走近,唐亦的声音随后响起:“不知车上坐的可是于妹妹?”

唐绮朗声道:“不错,三弟有事?”

唐亦道:“今日重阳节,我欲往钟山登高,既然二姐抢先一步邀了于妹妹,莫不如我们一路同往。”

唐绮没答话,外面静了下来。

马车内,燕姒紧拽着裙摆,手心有些汗,脸颊也开始发烫。

唐绮不是为她而争,而是有所图谋,这一点她格外清楚。

可是……

她心里却忍不住想让这人为她争一争,那莫名而来的期盼令她大脑混沌,紧张不已。

随之而来的便是等待,这样无声的等待,在她狂躁的心跳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唐绮的声音又隔着一扇门响了起来。

“父皇已允了于家妹妹暂不议亲,三弟何必急于一时。”唐绮扬声,如昭告天下般,顿了顿,又道:“今日我先邀了她,改日你再邀不迟,也不至于让她惶恐。若你执意跟着去,反倒要吓着她了。三弟以为呢?”

燕姒不由自主弯了唇。

唐绮回到车内时,见她低着头,扇子伸过来点点她的肩,“接着方才的说,要几日?”

燕姒笑说:“殿下还真是急切,方才从容拒了三殿下的,是您么?”

唐绮还没坐下,俯身盯着她:“你再调侃我。”

燕姒回避着那灼人目光,头埋得更低,小声道:“不敢了。”

上次二人同上钟山,距今已过数月。

那日下着雨,忠山寺隐在雨雾里,显得极为清雅,今日秋高气爽,艳阳下的晨钟撞响禅意,让古刹突显的是宝相庄严。

公主府的车架到了,僧人列位相迎,唐绮先走下去,转身伸手撑扶,燕姒把着她的手腕,抬眸便见人多势众。

主持快步过来,朝唐绮佛了一礼,道:“殿下,重阳寺中有清谈,今日怕要怠慢了。”

燕姒窘迫地垂下头。

方才,她还以为这又是唐绮提前为她安排的场面。都怪这人!接连频繁地示好,才会让她这般自作多情!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努力寻找着哪里能有条缝,唐绮的声音已响在耳畔。

“无妨,本殿欲往之处,主持莫要生人靠近便好。”

话罢,唐绮隔空虚揽燕姒的肩,移步入寺。

公主府的侍卫不便去扰佛门清净,各自跑步散在了外围,二人身后,只跟了宁浩水和唐绮那个近卫青跃。

这次没有小僧引路,唐绮自行带着燕姒往前走,寺内庭院有假山,秋时草木也深翠,沿途而去,燕姒垂眸能见到唐绮的衣摆扫过零星的野雏菊。

她们同行,上了廊子穿过门洞,走出蜿蜒石子小径,花木后出现眼熟的禅房。

此刻还未至辰时,阳光软晕,僧人们都去前边赴清谈会了,深处静得只闻山雀啾鸣,燕姒的心已如擂鼓。

青跃和宁浩水各挎着竹篮,里头是香蜡纸钱,唐绮将两个篮子都接到自己手里,独自带着燕姒入佛堂给孔太保上香。

临入佛堂前,燕姒回眸瞥了宁浩水一眼,用眼神示意着他,将青跃支走,后者会意,匆忙捂了肚子,小声问身边高出他半颗头的近卫:“哥哥,我想解个急。”

片刻后,走开的人还没回来,唐绮跨出佛堂,便道:“马车上坐久了,你也乏,去旁边厢房歇会儿?”

燕姒迫不及待,笑得温软:“好啊。”

二人前后脚进了之前来过的厢房,桌上早有人备过茶,唐绮翻杯,去给燕姒添水,刚转过身,便见燕姒的手伸到了她下颌,在她下巴上如逗猫儿般轻轻一挠,而后,她整个人都失了神。

屋中很静。

燕姒按捺自己的心切,手还停在唐绮下巴底下。

她温声说:“殿下?”

第89章 重阳

◎“殿下,眨眨眼?”◎

燕姒没有得到回应。

唐绮双臂垂在身侧,端坐椅上没有动作,任由燕姒手指逗弄她的下巴,双眼懵懂看过来,仿佛又没在看,这双眸子里古井无波了。

幻蛊真好用!

燕姒在心中默念几句冷静,狂跳的心和手脚的无措昭示她的紧张。

她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给二公主种了幻蛊,时效一炷香!

意识到事成,她的心蹦得极欢实,仿佛下一刻便要扑到嗓子眼,甚至都忘了放下手。

唐绮失神的模样与平日里全然不同。尤其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变得很是澄澈,没有雨夜的狠厉,也没有中秋夜的温柔,她用这样纯净目光,呆呆凝望燕姒,在等待下蛊之人的指令。

燕姒的手指回勾,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摸了摸。

“殿下,眨眨眼?”

唐绮动了,十分乖顺地眨眼。

燕姒猛咽口水,又说:“殿下,你摸摸我手。”

唐绮抬腕,纤细手指在燕姒的手背处轻轻蹭了蹭。

像被火舌燎到似的,燕姒飞快放开了她的下巴。

太乖了。

唐绮今日为了惹人眼,不仅穿着考究,脸上也带着精致妆容,燕姒的视线下移,在她曲放的腿边,看到坠腰的香囊。

这个香囊,燕姒去后街那日撞见唐绮戴过,后来,中秋小宴那夜唐绮也随身佩戴,端午都过了这么久,这只香囊早该失了味。

燕姒深吸一口气,支支吾吾地问:“殿下很喜欢这个香囊么?”

唐绮不作声,仍旧眼巴巴地望着她。

燕姒扶额,心道,忘了,幻蛊让人失神,唐绮此刻根本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斜进禅房的日光被门挡了大半,另一半楔在地面,平直的切割刚好将两人分开了,燕姒站在光里,瞧着唐绮隐在阴影里的脸。

二公主简直好看得要命,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薄唇……

静看片刻之后,燕姒心慌意乱地移开目光。

她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明明上钟山前就早早盘算好了,要试试看的。

半扇门还开着,桌上新添不久的茶水冒起一缕白烟,屋中有静有动,无一不再提醒她,唐绮身边的那个近卫青跃,随时都有返回的可能。

不能再等了。

燕姒咬牙转过头,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抓起唐绮倒的茶,仰首一饮而尽,再十分豪迈爽快地将杯子砰地放回了桌子上。

她移了半步,回眸朝失神的唐绮笑,明知这人已失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音,哄说道:“殿下,您闭上眼睛……”

无论她说些什么,唐绮都会照着做,可她的后半句,仍是越说越失了底气。

唐绮几乎毫不犹豫地接收了指令,那双眼睛快速闭合。

燕姒舔着嘴角湿润,因目光不禁瞄到唐绮冶艳红唇,大脑逐渐迷糊不清,她紧张到手脚都在发麻,要轻薄眼前人对她而言,有着莫大的刺激。

一只幻蛊呢!不能白白浪费!

燕姒在心底催促自己,磨磨蹭蹭,一点点俯身,她的唇,距离唐绮的唇,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面颊染上唐绮轻柔温热的气息。

不过咫尺了。

紧要关头,唐绮忽然睁开双眼。

燕姒脑中砰地炸出一片空白,整个人飞速后退,接连退出了数步,双目瞪圆,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

她怎么突然睁眼了?

过了时效?!

她会说什么?

燕姒的后背冷不丁撞到了墙上,在这瞬息,依旧端坐在椅上的人,重新缓慢闭上了眼。

记忆忽然如山海倾斜而来。

燕姒想起勤政殿万里山河图后的青白身影,想起公主府马车里那柄折扇激起的心颤,想起“玩世不恭”,想起葡萄美酒的醇香,想起温软触感,还有那句幔帘下恼羞成怒的“放肆”……

许许多多的瞬息,积攒而出的是她所思所念。

她在国子监的兰草之间,压皱过唐绮绛紫色的袍子。亦在葳蕤居的楼阁之上,输掉了自己贴身的香囊。陵宫夺密诏那日,游湖的画舫上唐绮为她中过箭,安乐大街赴宴雨夜,她为唐绮撑过伞。

而今时今日,答案已在心中。

她想,她不需要再探知什么了,她低下头,忍不住笑起来。

唐绮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坐在上次坐过的地方,燕姒安安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才挪脚靠近,扶着她离座。

“殿下,到榻上睡一会儿吧。”

一炷香不到,燕姒退出禅房掩上了门。

外头天光大好,秋高气爽。

林间鸟雀扑腾翅膀,微风摇曳野菊,石子小径上,宁浩水和青跃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

燕姒立在檐下,脸上的笑意迟迟不散。

宁浩水到了她跟前,行礼后说:“姑娘,我有些不适,让您久等了。”

他身后的青跃偏头往禅房看,皱眉问:“殿下呢?”

燕姒叠在身前的手动了动,抬眸笑着道:“她说有些犯困,想睡一会儿,就在这里等吧。”-

这月余,唐绮把御林军南北两大营的人,上下都捋了个遍。

她带解星宝来耍过,看两营的人互为攻防,在校场上踢场大汗淋漓的蹴鞠,玩有玩的法子,该收买人心还是得收买。

过完重阳她又泡在营地,操练和演习不敢耽误,御林军装备本就精良,她倒不必在这方面耗银子,掌了权,查了底,一些能拿捏又堪用的人,扶起来填补先前的空缺,便渐渐叫队伍起了声色。*

这会子南营广袤校场上,新提拔起来的两位营正带兵操练,唐绮带着白屿在外围巡视,两位营正便先后迎了过来。

这二人同时扶刀行礼,齐喊了句:“见过统领大人!”

唐绮看了看英气勃发的女营正,眯眼说:“晓雪,巾上有米粒。”

“属下失礼了。”

卫晓雪低头看自己脖颈上系的黑巾,果见有颗米粒,顿时红着脸去摘掉。

旁边的另一位男营正憋着笑,一副憋得很辛苦的模样。

唐绮又说:“明尧,听说你一顿饭能吃八碗?这身板儿也没几两肉,装哪儿了?”

这时换了男营正脸红,卫晓雪忍笑。

唐绮抱着手,微微皱眉。

白屿见状,从旁给二人解围道:“两位刚从总旗越级升上来,总还有些不习惯,殿下多给他们些时日。”

“升了官,就要配合校尉来回椋都,点兵调度,三两句话沉不住气……”唐绮面上看不出情绪,说到这里,摇头叹气,移步往前走了。

两位刚上任的营正在后边苦了脸。

卫晓雪撞着明尧肩膀,明尧便又行礼,问白屿:“长史大人,统领她生我们气了?”

白屿也重叹一息,食指在二人面前来回地点了点,语重心长道:“殿下望你们能当大用呢!操练完了,各自回去好好想想!”

这二人告退,白屿跟上唐绮的脚步,周围喊杀声震天响,他掏了掏耳朵,指鼓台给唐绮看。

校场上的鼓台,原先做操练前鼓手擂鼓用,也做统领歇息用,中央的大鼓破了皮,日前唐绮报了工部,找了人来修。

“那块地方下面都烂掉了。”白屿边走边大声地说,“修鼓的工匠上去一踩就踏,幸好殿下先前没站上去。”

唐绮皱眉说:“周冲富得流油,鼓台下面为何还会烂掉?”

“嘿。我也问过营正和殿下相同的问题。”白屿打了个口哨,往前走,“御林军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跟着周家并不是表面那么风光的。享福的是冲杀在前头那些造反的货色,也就是前朝留下的老军户!银子大部分砸那些人嘴里了!”

唐绮踩倒杂草,说:“羡慕吗?全成亡魂了不是。你看这剩下两营一万七千人马,大部分出身远北,给点甜头就跟着走,比你好养活。”

“我一个能抵他们大半!”白屿愤愤捏拳道:“何况哪有殿下说得那么省心!这些人怕殿下,趁您去登高才来同我哭诉,校场外驻地的屋舍瓦也烂了大片,昨夜还非拉着我住了一晚,夜里屋顶漏风!男营还好,女营等不得,秋天来了冬天还远吗?要掏钱修!”

“修就修呗!”唐绮说:“你把事先应下来,赶明儿我想个法子,不用咱自掏腰包!”

“最好是有法子!”白屿紧跟着她,在舞刀声中战战兢兢,瞥了一眼日头,说:“昨日也是这个时辰,大殿下来过!”

唐绮挑眉问:“大哥可有什么话给我?”

“没有,他下了早朝过来,听殿下同于姑娘往钟山去了,便没久留。”白屿想了想说:“不过有一点,他见了御林军操练,回头问您是不是近日缺钱花。”

唐绮顿足想了想,立时转身往回。

白屿跟在后面问她:“咋了?”

唐绮说:“放印子钱的事给大哥知道了。”

白屿脑子还没转过来:“啥???”

唐绮快步迈向校场大门,招手让人牵马来。

片刻后,她翻上马背,交代白屿说:“你留到黄昏再回,我先走一步。”

白屿哀呼:“又扔给我啊……”

唐绮奔马而回,轮值值守南门的御林军逐次叩迎,她刚入城门,就见青跃打马朝她来了,两匹马交错而过,双双勒马打转儿。

青跃坐在马上抱手,说:“殿下,您让我跟的人那边有了新动作!”

日前忠山寺里莫名其妙睡一觉,唐绮疑惑还未解,当下蹙了眉。

小狐狸又要做什么?

当街人杂,唐绮便道:“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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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拉扯

◎“让我抽这把剑,你可是第一个了。”◎

唐绮和青跃一同打马回了公主府。

百灵率先欢天喜地迎了上来:“殿下怎么这么早回府了,奴婢立即命人去备午膳。”

唐绮摇头道:“先不吃。”

她将手中古朴宝剑递给百灵,快步往后院方向走。

百灵会意,知她还要外出,遂挥手散去上前伺候的女使。

青跃走在唐绮身后,说:“于姑娘往后街去了。”

二人沿着路,过了前院廊庑。

唐绮加快步伐,问:“何时去的?”

“国子监一放课就去了。”青跃答完,瞄唐绮身上官袍,“殿下不换身衣裳么?”

唐绮脚步一顿:“给忘了。”

话罢,她转身跨回廊子,奔寝房而去。

青跃慢悠悠跟在后边,咋舌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片刻后,唐绮换好常服出来,带着青跃踩过汀步,绕向后花园。

她个儿高腿长,步子跨得四平八稳,脚下屡屡生风,行走间坠下腰际的香囊晃荡个不停。

青跃瞥一眼,说:“还戴着呢。”

“说正事。”唐绮目不斜视:“稍后你不必同我一起去,先走趟兵部办事处,替我给大哥传个话,今晚金玲乐坊摆席恭候。”

青跃正色问:“殿下怎忽然要请大殿下?那些实证……”

唐绮道:“你猜。”

青跃挠头:“既然是正事,属下哪好随意揣测。”

“你差办得好。”唐绮斜他一眼,道:“带人捅那地下钱庄,立时就被大哥察觉了。”

青跃心口发紧,忙告罪说:“属下疏漏,殿下罚我吧。”

唐绮道:“嗯,你午饭没了。”

青跃顿时苦了脸:“殿下……要不换个别的罚?”

唐绮无动于衷:“跟我讨价还价?”

青跃没辙了:“属下不敢。属下去开暗道门。”

庭院布景细致有章,青跃跑过小拱桥,在顽石堆叠的一片假山前,跳踩方位。唐绮隔几步路看着他蹦蹦跳跳,无奈地笑了笑-

相思子的解药里需一味源自奚国的罕见药材,侯府里原本仅有的那点儿,被燕姒换喻山堪舆图,赠了思霏。

唐绮给的时日并不算多,燕姒来不及遍寻椋都,便想起来黑市走一遭,打算在上次卖她初级蛊虫的老元这里碰碰运气。

午时太阳正盛,街上人来人往,澄羽护着燕姒径直去往当铺,燕姒拽了一把他的袖子,伸下巴指斜对面那家小面馆,说:“先用饭。”

主仆两个进了面馆,各要一碗阳春面。

燕姒拍条凳,说:“你坐。”

澄羽朝外面街上打眼看了看,低头小声说:“怕有人盯着。”

燕姒心想也是,她记得上次带澄羽出来,在民巷小馆子用饭,她让澄羽坐了,回侯府时,于红英就提过此事,让她不要太惯着身边人,一为主,一为仆,再好也该分个尊卑。

来来去去的人这么多,丢出去的就是侯府的脸面。

燕姒叹气道:“算了,那你等我先吃完吧。”

这一拖沓,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燕姒和澄羽到当铺时,见门口贴着封条。

澄羽上前察看,回头来说:“姑娘,是大理寺给封的。”

燕姒皱眉,心道,上次来还相安无事,大理市怎么突然将这里给查封了?

她退出几步,看旁边有条窄巷,说:“绕一绕,看看能不能进。”

巷子很狭窄,只容一人通过。

澄羽在前头探路,燕姒跟着他往里走了一段,院墙下摆几个接水的土缸,连日没见着下雨,澄羽猫腰看了,缸内空空如也。

“姑娘,我踩着缸翻进去看看,您……”

燕姒抬头望并不太高的墙,对澄羽道:“你先去探路,我在此处等你。”

澄羽将水缸翻了面,踩住缸底翻墙入院,燕姒则抱手在下面等。

上次他们来这里,被唐绮尾随过,会不会和唐绮有关呢?燕姒托腮琢磨,但转头一想又觉得,约莫是自己的专注力过于放在唐绮身上了,所以才会事事都往人二公主头上想。

人家现在当了御林军统领,肩负着皇城巡防和护卫宫廷要职,哪里有那个闲心帮着大理寺查什么案子呢,两处根本就搭不上边才是。

不到一会儿,澄羽攀在墙头,往下挥手,说:“姑娘,里边没有人,您还进么?”

既然是大理寺查封,人不是被抓了就是畏罪潜逃,想必那地下暗室里头,会留些来不及带走之物。

老元此人来路深不可测,看看也没坏处。

燕姒心中推论一番,抬头朝澄羽道:“进!”

她说着,立时掀裙摆,踩上缸底,让澄羽拉着翻进了院墙。

澄羽很有先见之明地在里侧墙角下垫了石头,燕姒没什么费劲平稳落地,四下安静,庭院中横七竖八倒着些破椅子,有被搜查过的痕迹。

他们所在之处是后院,燕姒凭借记忆,指了路说:“那边。”

澄羽跟在燕姒身侧,双目扫视四周,依旧保持着警惕,二人快步穿廊,到了上次来过的平屋前。

门大敞着,里头桌椅东倒西歪,澄羽先入内,道:“看来这里已被搜过了。”

燕姒点头跨步跟进屋,反手拉过门,去摸索背后的门环,那门环断落,像是被利刃破坏的。

“姑娘!”澄羽站在四脚朝天的桌子前喊。

燕姒回身几步走上前,他就将那桌子一脚踹开,只见下面呈现出一个黑洞,正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桌子掩得如此刻意……”

燕姒话音未落,忽听耳后有细碎动静,她眉间猛皱,转身便朝门口接连飞掷出两枚骨钉。

来人上半身顿时后仰,袖袍翻覆,腰际软剑极快拔出,哐当撞响声中将骨钉打落,待其站定,燕姒才看清人。

“殿下?”

唐绮单手握着檀木剑柄,袍角在阳光下归复平静,她眼神猎猎道:“让我抽这把剑,你可是第一个了。”

燕姒咬了一下唇,站在屋中朝唐绮见礼:“没想又是您。”

唐绮并未收剑,而是随手甩出两个极为漂亮的剑花,挑眉道:“既是如此,那就让本殿领教于姑娘高招。”

话罢,举剑冲刺入内,剑尖直逼燕姒面门。

澄羽拉住燕姒后退,唐绮快步疾冲,剑锋割裂风声,毫不手软地一通挥舞,劲风猎影之间,燕姒配合澄羽一同左躲右闪,嘴里不忘喊道:“殿下!有话好说何必动武!”

唐绮一脚踹飞澄羽扔过来的圆凳,横扫一剑,剑刃抖曲而走,乍似游龙逼到了燕姒腰际,燕姒往后下腰,空翻躲过,人已到了墙角。

“非要过招,殿下也不能耍赖吧!我连个兵器都没有!这根本不公平!”

唐绮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偏身避开澄羽打来的拳,贴到墙边横剑架上燕姒的脖颈,澄羽双眼收紧,脸上愤色立现。

燕姒却不动,料定唐绮不会伤她。

果不其然,唐绮制住她后,停下了。

唐绮收剑入鞘,笑着说:“阿姒,好身手。”

“真是好身手,就不会被殿下制住。”燕姒含蓄道:“老侯爷见我太瘦小,怕我在外头受人欺凌,所以授了两招,您也知道前御林军副统领那个事儿,对吧。”

唐绮退开,偏头看屋中那个通往地下的暗道。

“没来得及进去吧?上次我就想知道,阿姒在寻什么宝。”

燕姒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方才唐绮二话不说来攻,澄羽拉着她躲避之间,将那桌子顺带着彻底推开,整个暗道入口全露了出来。

“好吧我说。”燕姒往暗道口走,“上次听说后街黑市卖些稀有药材,故而寻个稀奇,至于今日,还不是因为殿下。”

唐绮负手跟上前来:“因为我?”

燕姒坦然点头:“是的,因为殿下要相思子的解药。”

外间的光亮投射入屋,燕姒站在暗道边上,回眸看到唐绮脸上一时精彩纷呈,于是便更想戏弄她,又补充道:“我时刻惦念着殿下的事,怎么殿下还要怀疑我呢?”

她个子矮,依在唐绮身侧,说话时忍不住踮了一下脚。

唐绮的眼睛盯着暗道,话锋陡然一转问:“还下不下去了?”

燕姒收回望着唐绮的目光,看了看外面院子,嘱咐澄羽:“在外边守着,若有来人赶紧下来说。”

澄羽点头,抬脚出去了。

唐绮在屋中找火折子,吹燃后先行顺着楼梯往下。

燕姒跟在她后边,到了地下暗室,见四处破落,先前悬挂的无数张幔帘都成了烂布,整个暗室埋在漆黑里,仅有唐绮手上的火折子发出光亮。

唐绮移步,往前走,说:“你上次跟谁做的生意?”

燕姒胆子忽然就小了,抓着唐绮的衣袖,眼睛在昏光里打着转儿,低声问:“殿下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一定做了生意?”

唐绮踩到一块碎瓷片,脚下咔哒声响,便觉衣袖被人拽得更紧。

“你上次要是没做成生意,这次就不会见到封条还翻墙进来。”

“哦。”燕姒左右乱看,正要伸手往左边指,忽听前方黑暗中传来物什翻倒的落地声,她整个人肩膀一抖,双手就往身侧一拦,将唐绮的腰紧紧抱住了。

唐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