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连易微睁开眼,面上有些红,“这如何使得?”
没了外人在,唐峻压根儿不管身份和地位,手上轻重合适地沿着腿揉捏。
“使得不使得的,又不是第一回给你捏。”唐峻说,“阿绮没来?”
连易垂头看他,轻点着下巴,道:“嗯,这是第三次了,我记着秋时解星宝设宴那夜的情,想请她喝一回酒,可却请不到呢。”
“你莫怪她。”唐峻想了想道:“她现在刚成婚,一门心思扑在妹媳身上,不来吃酒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真的担心被查出些事,不如会会青跃,只是又要委屈你了。”
连易脸上的笑收敛起来,他扶着椅把手,声音很轻地说:“凭殿下与我自幼长大的交情,连家由始至终支持的都是您。我在外头受人奚落不算个什么,受点委屈也不会搁在这儿。”
唐峻看到他折臂摸了摸心口,又听他接着说:“可是殿下,早起我便同您讲过,二公主有柳栖雁,您不得不防她。刑部查出了猫腻,殿下在官家那里,可就很难交代了,二公主都不见我,青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更抽不开身。”
“小易,你把阿绮想得太复杂了。”唐峻温柔笑了笑,“她已娶了女妻回府,不会与我争什么。”
连易抓着椅把手坐起来,倾身靠近唐峻,正色道:“若是娶的其它贵女,还可以另做它想,但她娶的是忠义侯府的于家姑娘,手里不仅有了御林军,还有了银甲军,老侯爷在军机处握的是天下兵马大权,若她想与殿下争,来日再娉夫进门,诞下子嗣记到于姑娘名下,也未尝不可。”
唐峻皱起眉,手上不自觉拿捏重了。
见他沉默不语,连易长叹,隔了一会儿才道:“近日官家瞧着是龙体渐好,可将来呢?二十四衙门报出来消息,官家已长达半年没宠幸过哪宫妃嫔了。他是被繁杂的政务和外戚之势、战乱之祸,给耗到了快油尽灯枯,殿下必须赶在他还好着的时候,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唐峻收了手,说:“我再考虑几日,先用饭吧。”-
回门这天,于延霆有一日假。
忠义侯府放了鞭炮,阖府的人都在大门口迎人。
唐绮先从车架上下来,再回身去扶燕姒,二人换了同色的长袍和素袄,远远瞧着便是一对璧人。
于延霆和于红英等到她们走近,唐绮和燕姒行过晚辈礼,就被一家子人拥护着往侯府里走。
“殿下,老夫这个孙女儿怕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唐绮牵着燕姒说:“不麻烦,她一顿也吃不了些,给什么都喜欢,很是省心了。”
众人到了正厅,女使们过来伺候着净了手,于延霆吃过妻妻二人敬茶,就留着唐绮说话,让燕姒随于红英先回了菡萏院。
庭中刚扫过积雪,满园子湿气还重,不适宜散步,于红英就道:“去花厅,我让人先烘热了屋子。”
燕姒嫁作人妇,依旧没忘记忠义侯府的规矩,她亲自推着于红英上了廊庑,穿廊往花厅走,一路目不斜视。
于红英在前头与她讲话,说:“这几日过得可还好?二公主待你如何?”
燕姒都不用思考,便直接答道:“都挺好的。”
于红英笑着侧回头,问:“怎么个好法?”
燕姒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她为了让我住得习惯,我那院子都是按清玉院陈设的。”
于红英点头道:“嗯。”
“她在公主府里没什么架子,伺候我们的人都很恭顺,我不用一直端着。”
于红英又道:“嗯。”
“她每顿饭都陪着我用,晨起不催我起床,等我起来之后才一道用。”
于红英耐心听着,而后又问:“夜里的事儿呢?”
燕姒窘迫瞬息,小声说:“没能按姑母教的去办,她……她光顾着让我使力了。”
这倒是让于红英有些诧异,追问道:“几日都是如此?还是只有新婚夜是?”
燕姒如实道:“这几日都是。”
花厅前挂着个鸟笼,里头的两只雀叽叽喳喳地扑腾。
于红英眼中虚影逐渐变大,她沉思少倾,说:“你要用点心了,唐绮这个人,绝不可能屈居人下,这中间有问题,但我不是你,没法子替你想明白她是因何这般。”
燕姒乖顺地答着“好”,心里将这话记得牢。
姑侄二人进了花厅,随侍过来伺候茶点,于红英招手让其推开,说:“让姒儿来吧。”
燕姒坐定擂茶,将入宫谢恩,和唐绮两个亲信那里听来的事,一一给于红英叙述了一遍。
于红英等着她手里的茶,先拣了块饼子,咬一小口在嘴中琢磨着味道。
“昭皇妃那个性子,不愿二公主独登高台,是为人母所能想的,这点不足为怪。不过,你妻她自己心中怎么盘算?我看她不像是不想争。”
燕姒比先前大胆了些,她静下心打出绵密茶沫,定睛看着手下的茶盏,说:“无妨,她若想争,我便陪她去争,等争到了那个位置,您和爷爷就能回辽东。她若不想争,固权择位明主,有我在椋都,您和爷爷也能达成夙愿。”
自回椋都以来,于红英和于延霆对回辽东之事从来闭口不提,但燕姒心里一直都知晓。
于红英常常跟于延霆说她聪慧,是半点不假。有的人,不需要去点,就能看透重中之重。
燕姒唯一输人的,是她在这形势复杂的唐国皇都里,呆的时间还太少,人也太过年轻。
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
于红英笑了笑,说:“你嫁了人,也不可懈怠。今日姑母便不考教你了,只提点你几句,二公主如今谁也择选不了,不是她自己去争,就只有帮扶大殿下。”
燕姒擂好茶,恭敬呈给于红英。
她们坐在厅里说话,外头的雪无声下起来。
燕姒看了一会儿院景,说:“算算日子,年关上的百官核查不出半月就要有结果,届时我会问清楚她心意。”
于红英生性并不爱品茶,是因荀娘子爱茶,才学着分辨好与坏。
她低头呷进温热,抬眸说:“还好,没浪费这藏了一年的绿。”
燕姒温和笑着,待她喝得差不多,又为她添盏。
“大殿下那边除了新婚日送来过贺礼,之后就没有动静,倒是刑部那位连小公子,昨日有递过帖子,让殿下拒了。”燕姒放下茶具,“依姑母看,这个连易如何?”
于红英听到此人,饮茶的动作就停了,她思索着道:“连易的生母是连尚书的妾室,难产过世,他就被抱到尚书夫人跟前养,这个尚书夫人有点来头,是姜国公夫人的侄女,生性刁蛮,所以连小公子在嫡母那儿想必吃了不少苦,幸而尚书夫人过了年岁生不出孩子来,他记在嫡母名下后,才渐渐得了些宠,应当是个沉得住气的。”
“我在想着,他是自己有主见,还是全凭他爹做主。如今的刑部,算得上大殿下的左膀右臂了。”燕姒琢磨着道:“青大人负责纠察刑部官员,连易上门递贴,殿下不去,会不会让大殿下心生不满?”
于红英用新盏煨手,道:“百官核查紧系朝纲,二公主若要帮扶大殿下,刑部有问题,她就必须从中帮着斡旋,你再等,她该请示柳阁老了。”
话刚说到这里,随侍到了花厅外,猫着腰禀报说:“前院催两位主子过去用饭。”
燕姒刚放下茶盏起身,于红英便说:“先缓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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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怀抱
◎她如今有人疼着呢◎
于红英叫了个人来给燕姒引见,这人名字怪,单一个字,唤作“生”,在银甲军四大副将中排行第三,他今后听命燕姒的调配,只需一节小竹哨,随叫随到。除此之外,荀娘子每月的信也交由他转递。
见完了人,姑侄两个才回前厅用午饭。
唐绮是第一次来侯府吃席,前院的厨房把菜肴早早备好了,女使们个个埋低头,都万分小心地伺候,虽说唐绮入侯府算晚辈,但毕竟是唐国唯一的帝姬,如今又势头正红,管事的老早就交代过,不能在公主面前失了体统。
燕姒则已在侯府陪于家父女俩用过许多回饭了,动筷子时,没见着什么与寻常不同的时候。
倒是于延霆,他养成了习惯,吃饭总惦记着燕姒的盘子,这次尝着烧的鸡翅味道好,就让女使拿公筷往燕姒的盘子里送,谁知女使手才刚伸出去呢,唐绮已经先把自己盘子里夹到了燕姒碗里。
女使战战兢兢,一筷子滞留在空中,来也不是去也不是的。
席上四人脸色都还好,于延霆尴尬一瞬,复又笑呵呵地,把自己碗伸了过去,让女使夹的鸡翅有了地方放。
这顿饭除却中间小岔子,于延霆用得很高兴,拢共吃下去三大碗饭,到了二公主和他孙女将要离府的时候,他先前的高兴劲儿又散去大半,眼巴巴地把人送出府,送上马车。
折回时,于红英看他还在三步一回头,笑道:“爹,您怎么不接着送呢?公主府离得不远,您直接将人送到了再返回来也行啊。”
于延霆哈哈哈地笑,说:“不去了不去了,她如今有人疼着呢,能记得常回来看看就成。”
外头飘小雪,又下成雨夹雪,马车透风,唐绮见燕姒整个人蜷缩,没什么精神地打盹儿,就凑到她旁边,把人搂到怀里抱着。
“很冷吗?”唐绮拿脸挨她额头,“还好,不算烫。下次不能胡闹了,在雪地里玩一会儿过过瘾就罢,我就离开片刻,再回来你竟把护手给摘了,幸好姜汤送得快。”
燕姒靠在温暖的怀抱中,心思却不在这里,她想着于红英的话,很想知道唐绮为何次次都没动作,分明唐绮夜里很激动,体温也高得灼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转头将脸埋在了唐绮肩窝处。
等马车回到公主府的时候,怀中人已睡着了。
百灵一掀起帘子,唐绮立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说“别吵”。
外头冷,百灵先退出去撑伞,唐绮将燕姒打横抱起来,用裘氅裹得严严实实,就这样抱人回府。
候着的女使们见状,纷纷放轻步子退到两旁,待她们二公主把小夫人抱回东厢,才在后面嘻嘻哈哈地调笑。
百灵站在檐下,听到女使们的笑声,皱眉各瞪了一眼,女使们便埋头要走,都知晓这是二公主贴身的人,哪还敢当着她的面说主子们的恩爱。
“等等。”她喊住人,“殿下担心夫人受凉,去厨房盯着,让灶上先熬鱼汤,晚膳就做清淡些的,再扮个萝卜丝,殿下爱用这个小菜佐清粥,粥的火候不要太过,粘稠了她就吃不了几口。”
女使们唯唯诺诺去办了,避开百灵后,才有人小声揶揄:“殿下刚回门吃过午饭,那需得这么急。”
另一人也回道:“总要差使咱们,才显得她还是与殿下最亲近的呗。”
前面要到厨房了,值守的侍卫哥哥们在雨雪里端立,个个面寒,不怕冻,显得威武,这些女使们瞧见,怕有人多听一耳朵,遂没再说。
离东厢数步之遥的院子里,泯静在寝房门口和两个女使说话。
“小竹小菊,还有没有什么要归置的?”
这两个女使天天盼着院子里住人,没见着燕姒,她们都不怎么习惯,小菊连忙说:“没有了。泯静姐姐,二公主啥时候才让咱们主子过来住啊?”
泯静也是好不容易趁着今日姑娘回门,才抽出空过来,便道:“快了吧,寝房归置好了,今夜说不定就要过来。”
小竹比小菊要沉稳些,只道:“如此甚好,咱们事儿也做得差不多了,主子再不过来,就都要闲着。”
结果这一夜,燕姒真就没有回新院子。
她一觉睡到亥时,是被饿醒的。
醒来头晕,身上也乏力,只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拽着,侧回身来看,发现唐绮靠坐在床墩子上,单手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殿下。”燕姒说:“您在看什么呢?”
唐绮闻声转过头,负手探至她额间,接着面色不虞道:“你发高热了。”
她看的那本书被肆意搁在床边,人已快步出去,开了门叫百灵过来伺候。
燕姒将书摸过来,翻封页瞧,是一本战略。
哪里要打仗么?
燕姒蹙眉,迷糊间听到唐绮在门那边吩咐着人。
“今夜就不过去新院子了,夫人身子不适,让厨房煎驱寒的汤来,先传晚膳。”
这一夜。
燕姒做了很久没再做过的噩梦。
她的梦里下着大雪,天空昏暗得不成样子,脚下的路看不清,身后是景国铁骑重踏,碾过夯实腥潮的土地。
要逃命啊。
她不停地跑,跑得鞋袜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沿路踩上的泥泞和血水。
慌乱之中,身侧的侍女松开了她的手。
燕姒惊恐地侧回头,耳边已有庞杂风声,那侍女仰面倒下去,胸口的刀被抽了出来,硕大的血窟窿就那样呈现在燕姒的视野里。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都止住了。
打杀声和异邦人的嘲笑声此起彼伏,满地横尸断臂,浓重的血腥味快要将她淹没。
她想逃。
早便知晓结局的她,已骇得双腿打颤,下一刻,就在下一刻,身后有铁锤挥舞而来,狂吼风声,眼前的飘雪全都化作血色……
红。
铺天盖地的红!
她再睁开眼,额角被冷汗浸湿,她的手紧紧攥着一缕墨发。
“是做了噩梦么?”
唐绮的声音温柔传来,莹白的指尖抚摸她的脸。
漫天大雪褪开,眼前人的绝色容颜逐渐清晰,燕姒不禁干咽了一下,喉咙疼,她哑声说:“唐绮。”
意料之中的痛没有从脑后炸开,她听到唐绮坚定地答着:“我在。”
她往前挪了寸许,钻进唐绮的怀抱里,寻到舒服的一块地方,睁着眼说:“殿下。”
唐绮又如先前一般,极具耐心且坚定无比地答:“阿姒,我在。”
许久后,燕姒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她没有落入景国人手中成为要挟唐绮的筹码,寒冷的冬夜里,唐绮抱着她入眠。她的嘴角带着笑,总有人点亮一盏灯,承诺护她周全-
接下来的几日,公主府里的女使们,日日能见到小病痊愈的公主夫人。
那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总是带着乖巧的笑,她指挥二公主打下檐角的雪,要二公主托起她去摘高枝上的红梅。
她会在扫干净的院子里生火烤红薯,然后分给冻得手脚瑟缩的侍卫们吃。她还会拉着人踢毽子,或让女使们围坐在屋子里,听她讲话本里的趣事。
只要有她走过的地方,二公主总会如影随形。
她们对彼此,默契地寸步不离。
谁都觉着主子和夫人感情好,连燕姒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直到婚后第八日,唐绮要去赶早朝。
燕姒醒过来,枕边没了人,泯静拿衣服给她穿,有些不忍地说:“姑娘,殿下今日不能陪您用早饭和午饭了。”
“嗯?”燕姒系扣子的手僵住,抬眸说:“她人呢?”
百灵从外边进屋,挥手让摆好早膳的女使们都退下去,朝燕姒一拜,道:“殿下至今日起,便要日日上早朝,寅时起身,归府的时辰不定。她临走前交代了,让姑娘搬回小院子去住。”
上朝嘛。
唐绮身为二公主,又是御林军统领,跟于延霆一样,总要忙于公务,这是能理解的。
可燕姒心里就是有些失落,她的失落定格在脸上许久。
泯静站近了些,帮她挡着人,温声说:“姑娘,咱们正好也可以回院里住,殿下一番情谊,按照家里给您布置的,空着岂不浪费?而且您现在不必再往国子监听学,院里的人都等着姑娘过去,她们闲不住,日日来问我,可想姑娘您了。”
提到院里人,燕姒才想起来于红英叮嘱她,不可懈怠。
这几日是在刚新婚,唐绮日日陪她左右,倒叫她将正事忘个一干二净,如今泯静的话,总算给她作了警醒。
她迅速穿衣洗漱,用过早饭,就对百灵道:“你也有事要忙,便不必跟了,我认得回院子的路。”
百灵没坚持,只送至檐下,外头飘小雨,便让两个女使撑伞去送。
院门口众人早已候着,澄羽接过泯静拎的小篮子,里边装有燕姒这些天给新院子里的人准备的见面小礼。
燕姒跟他说了,叫他晚一会儿发放下去。
澄羽好奇,要掀开面上罩的绸布先偷偷看。
泯静笑着剜他:“不许先看!”
宁浩水就跟在澄羽后头,也笑着说:“羽哥是个急性子,静姐姐不叫他看,他哪里等得住。”
果然没走出几步,澄羽就背对着泯静翻了罩布,让泯静笑骂着追出去好一段。
燕姒看他们打打闹闹,心情好了不少。
宁浩水走到燕姒的右侧,接了女使的伞,自己为燕姒撑着,边走边问:“姑娘,里头是什么?值得静姐姐恼他。”
燕姒想到唐绮,垂睫说:“前院厨子做的喜饼好吃,但少了那么点意思,我便换了些小珍珠,让包进去了。她是怕我害羞吧,其实也没什么的。”
“原来如此。”宁浩水瞧左右没了旁人,又压低声音道:“殿下让白长史过来传我了,明日就跟着他要往皇庄子去。”
燕姒在心里算着时日,离除夕不过十来天了。
她轻叹一声,又换上笑颜,道:“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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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识破
◎成兴帝想得深远,已在疑心她。◎
过了午时,下起瓢泼大雨,太医院院判在勤政殿里给皇帝请脉,唐绮和唐峻都候在殿外,等人来宣。
飞檐水流如注,急雨哗啦啦地敲打着红墙绿瓦,风一掀来,就是刮骨的冷。
唐绮的手拢在官袍袖子里,歪头看雨幕。
唐峻站在她身侧,抱手往她看来。
“阿绮,你新婚后,我这个当大哥的,还没来得及亲自道贺,今日雨势太大,你不出城了吧?酉时下了差,带上妹媳一道,去我府上吃顿家宴,昨日刚得了只肥羊,我给你们留着呢。”
唐绮迎了唐峻投来的目光,稍扬着下巴,想了想,说:“冬日吃涮羊肉,再喝碗羊杂汤,最是滋补暖身。那我就先代她谢过大哥了。”
“哪里话。”唐峻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你我兄妹之间,一碗汤还至于道谢,尽管带着弟妹来,我让人按你所说的来准备。羊肉就唰着吃,羊腿拿来炙,你看如何?”
唐绮笑道:“好着呢。”
兄妹两个正说话,曹大德出来了,冲他们拱了拱手,道:“二公主,请先随老奴来。”
唐峻往殿内递下巴,对唐绮道:“去吧。”
唐绮回他一礼,跟着曹大德先进了殿。
成兴帝刚喝掉一碗极苦的药汤,内宦在伺候蜜饯,他见到唐绮,推开内宦的手,没有吃,坐起来说:“给公主赐座。”
御案前搭了椅子,曹大德就招手将一干人等全部挥退,自己出殿时,帮着关了殿门。
“父皇。”唐绮进前坐定,手随意搭在膝盖处,“可有好些了?”
成兴帝正要说话,一开口,先轻咳起来,他拿帕子捂着口鼻,怕病气过给女儿,缓了一阵,才顺利讲出几句话。
“桌上有几道折子,你自己看看,是弹劾你的。”
成兴帝指御案,唐绮依言展臂,伸手过去拿。
成兴帝说:“前几日御林军南大营发生斗殴事件,你轻轻松松便放过去了,可知这些军户个个像蛮牛,奖惩没个严苛的规矩,纵了他们就无法无天。”
唐绮拿起折子来翻。
她看着看着,笑起来。
“父皇,督察院如今和六科协作,下边的人忙稽查百官忙得热火朝天,我原先那近卫青跃,连着好些日子只够睡两个时辰,不想院首大人竟还这般闲呢,能顾得上御林军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为此上道折子。”
成兴帝听懂了她话外的意思,摆摆手说:“你一手扳倒罗氏,连同罗家的党羽也都没放过,朝中上下盯你盯得紧,是在所难免。”
唐绮垂头:“是。”
成兴帝看了她许久,长叹一声后,推心置腹道:“父皇这个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知能撑到哪日,你母妃不愿你争权夺势,也同意了你娶女妻,迎忠义侯府的于姑娘入府。时到今日,父皇想问你一句,是想走帝王之路,还是甘为一代辅政贤臣?”
先前宫中派人去御林军办事处宣她,唐绮是料想到有人坐不住了,她父皇是为此事喊她来,可没有料到,成兴帝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挑明了问她想不想入住东宫。
她需要天下兵马大权,需要忠义侯支持才能去收复飞霞关。故此她注定无缘东宫之位,可如今她分明已娶了于姒为妻,成兴帝因何还会这般问?
难道……
唐绮心头大骇,匆忙从椅子上站起,而后退开一步跪下去。
“父皇。”唐绮说:“儿臣自幼时得父母疼爱,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是罗氏逼我至此,害儿臣中毒在前,亦害儿臣未婚妻燕氏魂断鹭城,害得国土被侵占,数万将士和无数边关百姓因此命归黄泉,罗氏罪孽罄竹难书,儿臣不得不为!”
“你先起来吧。这些父皇早已知晓了。”成兴帝似知她要将此事重提,心中怅然,默默红了眼眶,便偏过头去,很是心疼地说:“罗萱孤注一掷酿成大祸,她也已自食苦果,你现下才算真的娶了妻。仇恨一个人容易,但父皇想让你知晓,冤有头,债有主。人活着,世上事还有诸般美好,何苦只因一桩旧事,把自己逼成刽子手,那这一生,就如同堕入阿鼻地狱,余下只剩苦不堪言。”
唐绮没有起,她给成兴帝叩头,匐在地上。
快四年了,她心中的恨一时之间抹不平,直到大仇得报,却还有长远的遗憾,纵使讨回一条命,奚国公主却永远也活不过来了,她的未婚妻因她而死,抱憾终生,如何敢忘?
成兴帝看她少倾,干瘦粗糙的手掌翻转,颤抖着手,又瞥见那帕子上的一滩血迹。
他草草藏起了帕子,重叹道:“父皇曾同你一般,有父母宠爱,心安理得毫无追求地做着闲王,与你母妃也是格外恩爱,你是不知道,你母妃那时……”
说到这里,成兴帝脸上露出些憧憬的笑意。
他陷入回忆,闻着身边地盏中散发的月桂香,失神片刻,才又道:“那时她活泼率性,豁达*开朗,从不受任何约束,而眼里心里,只装着朕一人。可后来,就都变了。”
唐绮微微起身,再看成兴帝。
皇帝的脸上露出些许哀伤,掺杂着深重的无奈。
他沉声说:“一道婚旨,朕娶了当初的周家女,现今的周皇后。周家势大,朕毫无拒绝的余地。父亲和兄长接连离世,先太后以朕母妃性命相挟,以至于朕不得不做这个傀儡皇帝。你母妃随朕进东宫,不知此事,长达五年未曾对朕展露过一个笑。”
唐绮还是第一次听成兴帝说这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喃喃地问:“父皇为何,不同母妃解释呢?”
“想过要解释,可后来一想,若非朕耽于享乐,手中无权无势,哪里又会受人掣肘到那种地步呢?”成兴帝苦笑道:“是朕害得她被困住了,困在这高墙深院,权欲苦海。她怨怪朕,朕知晓。直到后来有了你,朕与她才有所缓和。平衡外戚之势,稳定朝纲,直到太后故去多年,朕已难再只挂碍她一人。当了一国之君,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压在朕头上,才知皇族该担的责,图谋着盛世长安,天下太平。”
唐绮在成兴帝的话语里沉思,良久未应。
成兴帝的目光从勤政殿御案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慢慢收回来,转而落到女儿脸上。
“阿绮,朕也曾恨过,深恶痛绝着外戚之势,那时朕也怕,时常妄想身侧有弟兄姐妹能帮朕去分担,可朕,早已无人可信。”他道:“如今罗家已倒,皇后膝下无子,你与你的兄长弟弟们,不该走到生死相对的那个地步。”
看来成兴帝的确在担心着这一点。
唐绮如今手握御林军,得于姒为妻,相当于间接有了银甲军拥戴,朝中有柳阁老支撑,亲信更是一飞冲天,崔漫云在锦衣卫要职,青跃入了三法司核心,她文武都捏在手里。
成兴帝想得深远,已在疑心她。
唐绮惴惴不安,跪行一步,拉着成兴帝的袖子,道:“父皇,儿臣的确怨恨过罗氏,但从未想过为争权夺势,与兄弟们手足相残。儿臣绝没有!”
“那好。”成兴帝拉住她的手,道:“如今中宫蓄势待发,你帮朕做一件事,以表你的决心。”
唐绮目中已有泪光闪烁,成兴帝俯身,悄悄与她耳语了几句,她眸中的泪,便顺着脸颊猛跌下去。
成兴帝说:“不必怕,王路远会跟随左右,帮你成事。”
唐绮擦了泪,退出勤政殿时,看到道上来了软轿,刚停在阶下,太监去掀帘子,唐亦从轿中走出。
雨势更大了。
雷声隔在遥远天际。
唐峻临进殿前,拍了拍唐绮的肩,疑惑地问:“阿绮?你怎么了?”
唐绮回身,朝唐峻一拜。
“大哥,雨太大了,我妻前几日才受寒生了一场病,今日只怕喝不上羊肉汤了,改日吧,改日我领着她去登门赔罪。”
唐峻见她自行拿过宫人撑开的伞,孤身下阶,同刚来的唐亦擦肩而过。
她就那样独自蹚进暴雨中,雨幕把那簇绯色官袍压得晦暗。
唐峻皱了皱眉,心中疑窦顿生。
只是进过一趟勤政殿,她怎么就改了心意?-
公主府。
燕姒对着一桌饭菜发愣。
门外女使们来来回回地走着,漫过木阶的水要引流下院子,她们都在忙碌。
有人到了门口。
燕姒倏地回过头,脸上的喜色又沉下去。
泯静将添好新炭的火盆放好,起身笑着说:“姑娘,若殿下回来,前院会来人通报的,她总要换下官服,才能过来呀。”
这是第七次,还是第八次了?
每次门口有人来,燕姒就以为是唐绮,她等着人归府,一道用晚膳,这会儿伸手出去,用手背试了试瓷盘的热度,毫无意外,又凉了。
“你刚才说她归府先要作甚?”燕姒起身,“换衣服是吧?”
泯静茫然点头:“对啊。这么大的雨,袍子肯定要打湿。”
燕姒移步就往外走。
“让厨房再热一趟菜,我去东厢等。”
泯静急忙跟出饭厅,差女使小竹去拿伞,说:“奴婢陪您去吧。”
燕姒道:“你先去吩咐热菜,我自己去就行啦。”
半刻过后,燕姒被挡在了东厢门口。
百灵双手叠在身前,瞧着恭敬,却半步不让。
她道:“殿下还没有回来,夫人再等等,这不合规矩。”
燕姒早察觉这丫头不太对劲,公主府上下的人对她都是和和气气,只独独这一个丫头,与她很显得生分。
前些日子的侍奉,虽都尽心尽力,可她的话里,又总带着那么点刺。
燕姒认真想了一会儿,唐绮说过书房可不去,但没说寝房也不行。
她便道:“你既然跟我说规矩,那咱们就讲讲规矩,府中哪一条规矩,是说殿下没回来,我就不能进东厢的?”
百灵犹豫了。
燕姒抓住她犹豫的这瞬间,直接伸手推开东厢的门,跨步走进。百灵立即跟进来,蹲身要给燕姒脱鞋。
“等等。”燕姒挪开脚,低头看着她道:“殿下的日常起居,都是由你照料的吧?”
百灵跪着说:“是,奴婢自打入公主府,就一直在殿下身边照料起居。”
燕姒居高临下看着她,眸中含笑道:“起来吧。都这个时辰了,殿下随时会归府,你去府门口迎。我坐一会儿,等她回来。咱们,各尽其责。”
这后半句话咬得字字郑重,百灵肩膀微抖,匆忙磕了头,爬起来退出去了。
燕姒嘴角浮出得胜的笑,望着掩上的门,轻声道:“还算是个聪明人。”
先前泯静说,唐绮回府应是要先换下官袍,燕姒等着为她更衣,脱了鞋,就绕往房中衣橱,自言自语道:“天这么冷,给她穿什么好?”
在拉开衣橱的瞬间,燕姒突然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已很淡,从上层的角落散发而出。
燕姒皱起眉,伸手在一堆袍摆里摸索起来,没费什么劲,她便摸出来一物。
“这是?”
她将此物凑到鼻间闻了闻,顷刻之间双目瞪大,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第119章 作答
◎把她当什么了?玩物吗?!◎
是何等珍视,才会将对方贴身之物,藏于此处?
燕姒拿着香囊,只觉得被五雷轰了顶。
屋子外暴雨的轰隆声,她全都听不见了,风雨声远去,她的脑海中只回荡着,崔漫云当初在小白桥上,与她说的那一句话。
“自然是有心上人。”
有心上人?是啊,唐绮有心上人!
她才来椋都不足一年,唐绮的过往,她知之甚少。不管是将她拦在东厢之外的女使百灵,还是与唐绮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崔漫云,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比她更了解唐绮。
唐绮因何娶她,她心知肚明。
只娶她为平妻,她早该觉察不对。
崔漫云若是替唐绮中的毒,唐绮可帮其压制毒性,可为其遍访名医,说来说去,都不会藏着这安神香。
藏人贴身之物,意味着什么,她问过,她在暗庄里就问过唐绮!
原来竟然是这样。
若真是这样,那么唐绮的所作所为,便全都能说得通了。
心上人中过相思子的毒,所以唐绮要以相思子为由,让宣贵妃自食其果……
而她,她又算什么?
她在唐绮心中,莫非不过一枚棋子,一个娶回府中,宁肯屈居人下,也不愿占有的——笼中鸟?
外面的门没有关严实,一阵疾风劈入,凉寒透彻心扉。
燕姒被那冷风激得颤抖,手中之物霎时成了什么洪水猛兽,她在慌乱中将其扔回衣橱黑暗的角落,而后砰地关上衣橱的门,生生往后退出三步。
装作不知内情。
只要装作什么都不晓得,她们还可以重修旧好,她还可以与唐绮夜夜共枕,唐绮会待她好,会宠她,会护她……
燕姒垂下卷翘的浓睫,用力掐着自己掌心。
她可以装作一无所知的。
东厢的大红喜帐还没有撤,她们在这间屋子里共赴过几场云雨。
燕姒六神无主地倒退,退至桌边,双腿已软得站不住,她索性坐下来,强迫自己盯着那张床。
她该装作一无所知。
可那鲜艳夺目的红色却分外地刺眼,她从来没有这般厌恶过满眼的红色。两次啊!她为唐绮穿了两次嫁衣!
若她没有爱上这个人,此时便不会这般痛,痛到心口如压千金重石,连吸一口气,肺腑都在抽搐。
偏偏爱上了。
她伸手按住心口,那痛将她撕裂,撕成当初的奚国和亲公主,在眼前盯着她,望着忠义侯的后继之人,笑得冷漠又怜悯。
她在心中不停地问着自己。
怎么这么傻?
怎么傻到别人说什么便信以为真。
这些天,府中的人时常挂在嘴边的“殿下和夫人感情真好”,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地荒诞可笑。
她今后该如何自处,该如何自处啊?-
唐绮乘轿回府,百灵站在檐下打伞相迎。
“殿下,夫人在东厢等着您。”
“这么大的雨,她怎么不好生在后边院子里等?若再受了冷……”唐绮洗着手,眸光一转,“你怎么不劝劝她?”
百灵垂着头辩解说:“奴婢劝过了,夫人不愿意听啊。”
唐绮想到那只小狐狸,唇角总算浮起笑意,她擦干手后,跨步往前走,说:“罢了,她要做什么,我都得顺着,不怪你。”
百灵跟着撑伞,随唐绮往东厢去。
唐绮走得急,但到是房门关着,门口的女使行了礼,却告诉唐绮说“夫人已经回院子去了。”
“这就回去了?”唐绮诧异挑眉,“她不是特意过来等我么?”
回话的女使谨小慎微道:“夫人留了话,说雨太大,让殿下不必再去她院子,早些用了晚膳,便早些安寝。”
唐绮心中更是疑惑,腹诽道,莫不是久等不到人,生闷气去了?
“罢了。”唐绮拿了百灵手中的油纸伞,“你们退下罢,不必叫厨房再忙,本殿换身衣服,再去寻夫人。”
自三年前中过毒,唐绮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她屋中只留百灵打点,衣橱连百灵都不曾碰,贴身的东西全要查验,交到她手里便可。
她进房后要去换衣,到了衣橱前,率先便发现衣橱的门有问题,这门没关严实,昨夜她来取官袍,分明关得好好的。
百灵人还候在门外,唐绮抬声问:“夫人进来过?”
“奴婢没拦住。”百灵在外答着。
唐绮听清了,拉开衣橱的门,入眼瞟到溜出隔板边沿的一尾茶色流苏。
她伸指将东西勾出来,不自觉地皱起眉。
完了。
小狐狸发现她就是思霏了……
早前外戚还没败,她不便言明此事,更不能暴露崔漫云,后来就直接把这件事儿给忙忘了,一直也没寻到何时的时机同其解释。
唐绮匆匆换好衣裳,出门就撑起伞快步往后边院子去。
百灵要跟,她也阻了,说今夜不用伺候,她要宿在她妻那里-
燕姒晚饭没吃几口,她说头疼,泯静就早早铺好床,让她躺进被窝歇息了。
她把自己捂在云被中,浑身却发着虚汗,手脚怎么也捂不热。
唐绮顺着廊子到了寝房外,刚好撞见泯静出来。
“你主子呢?”
泯静躬身答说:“殿下。姑娘已睡下了,她受了凉,说头有些疼,今夜您……”
“本殿去看看她。”唐绮收伞,绕过泯静,径直去推门。
燕姒听到了外边的动静,拉高被子,整颗头都蒙住。
她现在不想见到唐绮,眼巴巴地盼了一天,现在却一点都不想见了。
唐绮入屋脱了鞋,走到床边还在搓手。
“阿姒?”
帐中人蒙着头,毫无回应。
唐绮在床边坐了下来,她耐心地道:“你看到了便看到了,先前我是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并非有意要欺瞒。”
燕姒在被子里咬唇,手紧紧攥成拳状。
唐绮怎么这么坏!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就装作不知道!
唐绮自然不知这些,等搓热了手,才去拉燕姒的被子,温声哄说:“我真不是有意瞒你,那时候忙着斗罗家人去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再把自己给闷坏了。”
燕姒重喘一气,咬牙切齿,说什么也不要原谅这个人,把她当什么了?玩物吗?!
“阿姒?”唐绮又唤了一遍,倾身抱住被子,贴着这小小的一团,接着哄,说:“当初我路过响水郡,在外不便透露身份,这才伪装成漫云的。而且我也没有全都哄你啊,我字……”
燕姒倏地掀开被子,瞪大眼睛道:“你刚刚说什么?”
这下来得太快,把唐绮也给问懵了。
二人视线撞在一起,唐绮犹疑了半瞬,试探地问:“你不是……看到了我衣橱里那个安神香囊?”
“看到了!”燕姒狂点头:“你说你伪装成崔千户?啊不对,崔指挥使?”
唐绮垂首解释说:“是啊,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当时也从未跟你说过我是崔漫云啊。”
“你跟我说你叫思霏。”燕姒心口怦怦直跳。
她好像,大概,或许,应该,可能,又将人家误会了?!
唐绮扁了一下嘴,放轻声音道:“思霏是先生为我赐的字,也不算骗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认错的样子,好像一只大型犬类,可明明是她一直没有将此事说清,燕姒只觉自己这一日的经历,心情堪称跌宕起伏,冲上云霄跌到谷底再被她拽回来,转变之快,比暴雨来得还突兀刺激。
燕姒又好气,又好笑,瞪着她说:“所以当初在响水郡,出手搭救我的人是你。”
唐绮点头:“是我。”
燕姒继续道:“所以我回椋都入于氏族谱那日,在假山后笑话我哭鼻子的,也是你?”
唐绮尴尬地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躲闪,说:“也是我。”
燕姒几乎肯定地道:“游湖那夜,你不知忠义侯府的立场,特地让崔漫云在出现的。”
“那不是……”唐绮扒拉着被子一角,“事出有因。”
燕姒颔首,对此举表示能理解,那么还有最后的一问,她定定看着唐绮的眼睛,说:“小白桥,来赴约的,是你还是崔漫云?”
唐绮老老实实地承认:“我。”
燕姒吞了吞口水。
那时她给楚畅出了个主意,让楚畅嫁给唐绮,唐绮不答应,以崔漫云的身份为她答惑,说她蠢,说有心上人,再之后,唐绮赢得她亲手制的香囊,时常佩戴,哪怕那个香囊早失功效。
倘若安神香没有被藏在衣橱深处,味道也早该散尽。
所以,她是不是还可以,当做唐绮从那时候起,心中就已经有了……
寝房里陷入寂静,唐绮有些不自在,只觉得小狐狸的眼睛再这般盯着她,她就要羞愧而死了。
“那个……”唐绮起身,单膝曲折压跪在床边,“要我给你跪下来认错么?”
燕姒尴尬至极,捏着拳在她凑近的肩窝处打了一下。
“起来。”燕姒说:“我饿了!”
唐绮立时收腿退下去站好,满眼蕴含着笑,道:“我也饿了,忙了一整日,我还有事要同你商量,今日刚遇到的事。”
燕姒翻被子,唐绮就蹲身去给她拿鞋。
“是什么事儿?”
唐绮得寸进尺地答:“不着急,咱们边吃边说。夫人不是就等着我回来陪你用饭么?”
第120章 表志
◎燕姒凝望她,手在她脸侧轻轻摸了摸。◎
“泯静。”
燕姒穿好鞋子往外走,唐绮从旁取了棉袍给她披上,门从外边打开一条缝,泯静就从缝里瞧她二人。
“怎么了姑娘?”
这处院子是唐绮命人精心布置的,大婚前就通了地龙,寝房里暖和,只门缝透来风让人觉着冷。
唐绮站到前面帮燕姒挡了风,燕姒歪头朝外说:“让厨房热饭菜过来,殿下饿了。”
泯静笑嘻嘻地答说:“奴婢这就去。”
唐绮和燕姒坐到桌边等吃饭,她先拉过燕姒的手,帮燕姒搓着。
“怎么这么凉?”唐绮问:“泯静说你头疼,我命人去请太医来看看?”
燕姒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说:“这天寒地冻的,不要再劳烦太医跑这趟了,你来之前我喝过姜汤,现下已好多了。”
唐绮颔首说“好”,手上仍没停下,用掌心贴着燕姒的手,在手心和手背处来回搓动。
燕姒抬眸看着她,想起今日的乌龙,将此事前因后果又重新捋过一遍,终是忍不住地说:“三年前,中相思子毒的是你,可那时你不是……去驻守鹭城么?怎么会中毒的?”
“是我疏忽了。”唐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下来说:“那时罗鸿夕在接风宴上给我吃的相思饼。发现得有些迟,军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压制毒性。”
相思子的毒,其实并不难解,缺的是奚国独生的两味药,因这毒实在过于偏门,唐国医者鲜少有人知晓解药如何配制,能压制毒发,已实属不易。
幸而唐绮遇到了她,否则还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燕姒心疼,手渐渐暖了起来,便抽出一只,摸了摸唐绮的脸。
“你呀,好生执拗。”燕姒温声说:“斗罗氏便都罗氏,何苦再受那一场罪。”
唐绮苦笑道:“若非如此,怎能叫父皇看清罗萱的真面目,我必须中与三年前一样的毒,院判才能为我作证。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燕姒皱眉不解。
唐绮看她温柔模样,难得惆怅道:“即便如此,父皇也在疑心我将来,会走上手足相残的路,他精于纵横之术,却不像寻常人家的爹,都说知子莫若父,这一点,他没有懂我。”
寝房里只点着一盏地灯,柔和的光笼罩唐绮,那狭长眼睛里头,搁着沉淀下来的失落,像海潮,乱序瞬息,又归于平静。
燕姒凝望她,手在她脸侧轻轻摸了摸。
“父皇要承担太多的事,负重前行多年,肩上扛着巍峨高山,难免有所疏漏。”燕姒宽慰她道:“如今,由我来懂你。”
二人目光如蝶逐,燕姒说完这般露骨的话便垂了眸,唐绮眼中有欣喜,细细看着眼前人,又把心中的动容压下去,待唐绮移开快要痴迷的目光,燕姒又朝看她看了过去。
“你先前说,今日遇到什么事要同我商量。”
唐绮适才想起来,捏着燕姒已温热的手指指尖,思索着说:“先前你让我退,是出于对我身处风口浪尖的担忧,而今父皇也让我退。”
燕姒专心听着,唐绮就把午时成兴帝宣她入勤政殿后,让她办的事叙述了一遍。
话刚刚说到这里,外头有了叩门声。
泯静带着女使们过来送饭,入内之时,唐绮和燕姒都没再接着先前的话说。直到女使们布好菜,燕姒摆摆手,让人全退出去,屋中只剩下她们妻妻两个,燕姒才道:“这样看来,父皇顺了母妃的意思,不想让你入主东宫。”
唐绮伸筷子,给燕姒盘子里拣了一块排骨,她道:“先吃。”
燕姒依言动手,心中的结被解开,很快就觉出了饿。
两人把粥喝完了,菜也没剩余多少,唐绮擦好嘴,跟着道:“父皇的意思我明白。他让我以进为退,如此才能叫中宫挑唆我与大哥的关系。不过,我本身也志不在此。”
燕姒捧起碗,将唐绮给她盛的排骨汤喝掉,抬首来问:“那殿下志在何处?只为根除椋都外戚,此后做个纯臣,尽心辅佐大殿下么?”
“你觉得呢?”唐绮莞尔笑起来,新的帕子递过去,指燕姒泛着水泽的唇角,“原本父皇派我出征,是让我去守飞霞关,但因我中毒,连累了那场战事,死在飞霞关的数万将士和无辜百姓,我还没给他们个交代。”
她的目光深邃且坚韧,如燕姒在国子监小院里见到那般,她想为将,征战沙场,守卫家国。
时隔不久,在二公主脸上重见这样的神情,燕姒仍是心中震撼,于红英说得很对,唐绮不是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主儿,她该站在更高的位置,以累累功绩,铸就属于她的那片天地。
燕姒想起她出剑的迅捷,想起她拖着病躯苦熬过三年岁月,整整三年啊。
她心中有梦,能斗椋都百街酒,敢谋天下英雄事。
屋外狂风暴雨,阻不了她踏实前行的脚步。
燕姒站起身,在这小小一方温暖天地,张开怀抱拥住了唐绮。
“既是殿下所求,我陪你。”
这夜。
唐绮和燕姒先后沐浴,就宿在小院。
躺到暖榻上,燕姒捉她的黑发在手指间搅动把玩,两人侧躺,四目相顾,唐绮问:“睡不着么?”
燕姒晃悠着脑袋说:“嗯,想问问你,等你按父皇说的做了,满朝又是讨伐之声,你惧不惧?”
“愚者才会困于人言。”唐绮拨燕姒的发,目光格外柔软,“三年都那么过来的,多的是人在背地里骂我,这些人之中除去周罗两党,还有天下芸芸商贾,他们怨恨我阵前杀妻,断了唐奚两国的商道。”
燕姒对此事是略知一二的,对唐绮的心疼又在顷刻间泛滥起来,她的手摸到唐绮左肩,这里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唐绮。”
这人捉她的手,放在唇间吻了吻,说:“在呢。”
燕姒脸上烫,剜她一眼,道:“鹭州七郡百姓铭记你大恩,商贾们为利而生,奚国盛产治病救人的珍惜药草,种类多到数不胜数,但那里国力薄弱,缺兵马少珍玩,远不如中原富庶,两边互市,是利国利民,所以那些人才会骂你,你不必将此事搁在心中。”
“我妻博学多才,明辨是非,连奚国国情也这般熟悉啊。”唐绮勾着唇,双眸注视而来,“你脸红了。”
燕姒伸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觑望她。
“我有东西给你。”
唐绮的脸凑近了些:“嗯?”
太近了,她的气息萦绕在燕姒鼻息之间。
燕姒撑臂爬起来,掀被子要跨出去,看了看唐绮,迟疑半瞬就改去了另一头,随后顺着床尾下了塌。
“怎么不直接翻过去?”
燕姒趿着鞋往床侧帐后走,头也不回的道:“方嬷嬷教的规矩,说睡觉不能背对着殿下,夜里若要起身,起来的时候要顺着床尾下地……”
“还教了你什么?”唐绮探头朝燕姒看过去,眼底有了一抹玩味。
小狐狸去多宝格上头找出把钥匙,接着去开了锁,翻开床尾放置的大箱子,在里面动手翻来翻去,而后双手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了,这些瓷瓶和瓷罐,被她堆到被子上。
唐绮哑然失笑。
燕姒嘟着嘴,颇是不满地道:“你笑什么呢,不要小瞧这些东西,都是我攒了许久的宝贝。”
唐绮见她说着拿起一个青花小瓷瓶,献宝一般奉到自己跟前。
“这个膏,可以祛除你肩上的疤。”燕姒将盖子揭开了,手在瓷瓶上方轻轻煽动,“你闻闻,味道也还好吧?我加了鲜花的凝露。”
唐绮配合她,伸长脖子嗅,夸赞道:“很好闻。你特意给我做的?”
“那什么……”燕姒支支吾吾了一小会儿,沉气道:“早前你助我离开响水郡,我为你解毒救你一命,咱们就扯平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你嘛,总之我这个人呢,是有恩必报的。游湖那日你又因救我受过伤,那是我与你还不熟悉,不好贸然赠药。”
唐绮听这小狐狸瞎胡吹,膏药中有芙蕖的香味,怎可能是春时制的。她笑而不语,将一堆瓶瓶罐罐拿起来放在了枕外边,伸手揽过燕姒的腰,直接将人抱回账内。
燕姒视线急速倒转,接着就被云被包裹住了。
唐绮按紧她里侧的被角,说:“夜已深,明日我让人送拜帖,请先生过府来议事,你要顶着两眼黑去见她么?”
燕姒被她澄澈星眸紧紧盯着,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我要睡。”
唐绮在她旁边躺下了,两人默契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燕姒在被子里睁开眼,伸手悄悄掀开唐绮的亵衣衣襟,而后用小指挖了一块药膏,颤着手去涂抹唐绮左肩那个疤。
还好账外点有一盏灯,就着昏黄的橘芒,她勉强能看清。
这个疤足足有她食指长,是周冲那一刀所致。
燕姒慢慢抹着药膏,心道这个人呐,拼命时真是什么都不顾,太惹人心疼了,以后还得好生看牢,不能再让她轻易去做以性命相搏的事儿。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当寡妇……”燕姒小声嘀咕道。
话音刚落,不料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唐绮在昏光里猛地睁开眼,唇角弯得好看。
“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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