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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9079 字 3个月前

第121章 对酒

◎“官家给你出的题?”◎

酉时,公主府的轿撵,明目张胆从内阁办事处把柳栖雁接了过来。

白屿打马护行在侧,唐绮策马回奔,和轿子同时到。

外边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燕姒亲自撑伞迎下阶,唐绮从她手中将伞拿了,举过柳阁老头顶,含笑说:“辛苦先生来这趟,这位便是我妻,于姒。”

燕姒欠身见礼。

柳阁老慈眉善目,拉过她的手,说:“好孩子,听闻你早几日受了寒,怎么不等在府里?”

女使们从旁簇拥着,众人提步上了阶,一道往府中走。

燕姒初见长者,还有些腼腆,恭顺地道:“晚辈当来亲迎的,得殿下疼惜,一点小病不足挂齿,现已见好。”

“让先生见笑了。”唐绮在旁打趣道:“她啊,好了一点就能活蹦乱跳。”

“你要多用心,冬日里是最忌讳受风寒,唯恐落下根,马虎不得。”柳阁老侧头,瞧着燕姒不肯挪开目光,“我同你讲,这个小猢狲给娇宠惯了,不曾对谁上过心,她要怠慢你,你便差人来告诉我,我帮你罚她。”

燕姒笑道:“都听先生的。”

唐绮孩子气道:“这才刚成婚,先生就不帮我了。”

三人说笑着进府,待百灵命人伺候着洗过一把热水脸,就直接往饭厅去。

柳阁老先落座,望着满座珍馐,笑道:“等这一顿,把老妇好等啊。”

唐绮帮她摆好碗筷,说:“学生也等了许久,总算是不再委屈先生了。”

柳阁老今日高兴,抬手招来白屿,说:“倒个酒。”

白屿愣住,为难地往唐绮和燕姒这边看。

唐绮道:“倒吧,可以喝一点。”

白屿依言,从百灵手中拿过酒壶,给柳阁老和唐绮各斟一杯,略过了燕姒。

燕姒眼巴巴看着,柳阁老见状,拉白屿的胳膊,说:“给小丫头也倒点,让她尝尝味道。”

唐绮闻言说:“本殿来吧。”

白屿手里的酒壶就想个累赘,立时递了过去。

唐绮拿壶,往燕姒的酒杯里倒了一点点。

真就是一点。

燕姒扁嘴,唐绮笑道:“行了,能尝到味道便好。”

话罢,她挥了手,厅中女使们无声退出去,百灵本想留下伺候,但今日有白屿在,柳阁老约莫要同他们说话,于是便很识趣地也走了。

唐绮先拉燕姒,妻妻二人同时举杯,敬了柳阁老。柳阁老吃完这杯,又要去拿酒壶,被唐绮按住手,劝说:“先生,冷酒不宜多吃。”

“诶?”柳阁老推她,犟着又斟一杯,“这是同姒儿吃的,祝你们妻妻二人,百年好合。”

她说着自行仰首将酒饮尽,再搁杯时眼里泛起泪。

燕姒正不明所以,便听柳阁老道:“开国女君英明,推行同性可婚,为有情人劈出大道,真好。我妻若尚在,见到你们这般恩爱,定也欣慰。”

唐绮颔首说:“师母在天有灵,能看到的。”

燕姒伸手去给自己和唐绮倒了酒,虽没多倒,但意思有了。

她捧杯说:“这杯晚辈敬先生,谢先生对殿下悉心教导。”

柳阁老抚掌道:“受得!”

饭后。

白屿搀扶柳阁老,唐绮牵着燕姒,同往书房议事。

门一关,外头的声音便全都听不见了,房中寂静无声,柳阁老入上座,唐绮和燕姒坐在她下首,白屿先去掌灯。

他回来时,唐绮已先开口道:“如今三弟去往翰林院做了侍读学士,他在这个职位上,有户部尚书楚谦之暗中帮扶,能稳坐些时日。朝中百官,现下除却中立之辈,大抵分作两波。”

柳阁老整着袖,点头道:“是。一波以我为首,拥护的是你。另一波以刑部为首,拥护的是大殿下。”

“有两件事棘手,想请教先生高见。”唐绮顿了顿,燕姒已先给柳阁老奉好茶,新盏正递到唐绮手边,她接着了,说:“如何从面上跟大哥作对,暗中又对他并无大碍?”

柳阁老喝了一口热茶,皱起眉,道:“官家给你出的题?”

唐绮用盖子撇开漂浮的茶叶,认真答道:“他让我伺机而动,争取在来年秋猎前出椋都,已是迫在眉睫了。”

柳阁老斟酌一番,道:“确实算是个难题,青跃那小子是不是在负责刑部的稽查?”

“是,兵部和刑部都是他负责,现下又添了内官二十四衙门和工部,有得他忙了。”

柳阁老笑道:“那你就从此处着手,若他查出刑部和兵部的问题,直接弹劾,不必手软,尤其是刑部。”

唐绮想到日前连易送过几趟拜帖,便道:“先生怎知刑部会出问题?”

柳阁老斜眼,看燕姒听得认真,朝其温声道:“姒儿有何想法?”

唐绮和白屿皆是不解,双双跟着柳阁老的视线看过去。

燕姒拱手后答:“刑部早前依附的是姜国公,而姜家背后紧靠着周氏,哪怕如今改了效忠大殿下,连家手头压的要紧案子,也势必和周家有所牵扯。没那么容*易脱得干干净净。”

经她这一提,唐绮和白屿都明白了过来。

柳阁老哈哈作笑,指指她说:“殿下你看,老妇之前所说不假吧,姒儿不愧是荀大家的后代,聪慧过人。”

燕姒谦虚地道:“先生谬赞了。”

唐绮目光扫过她,笑盈盈道:“那阿姒再说说,先生让我对兵部和刑部都不要手软,此举何意?”

“这很简单。”燕姒道:“如今大殿下幕僚,主要以兵部、刑部为主,不放过他们就是明面上与大殿下为敌,但我刚才已说到过,刑部要出问题是牵连周氏的案子,大殿下表面同中宫化干戈为玉帛,必定另有图谋,中宫在静待时机,不得不这么做,那么他们实则是站在对立面的,这番下来,刑部里的那些个周氏幕僚盘查出来,暗地里就是为大殿下扫除了障碍。”

柳阁老听得甚为满意,白屿更是直接朝燕姒竖起了大拇指,叹道:“小夫人着实聪慧无双,属下钦佩之心无以言表。”

唐绮冁然而笑道:“好一招暗度陈仓!”

“二十四衙门那边先别动。”柳阁老用茶杯煨手,“牵涉内官,先前万寿宴和熙和宫,两桩事已闹得都中满城风雨,天子榻前,不宜再出新的岔子。”

唐绮听后,点头称是,问说:“工部那边呢?”

“工部都是些干苦力的,出不了大问题。”柳阁老又喝一口茶,这时咂摸出了些不同的味儿,掀盖看里头的茶叶,说:“这不是你府中惯常用的茶吧。”

燕姒从旁侧替唐绮答了,说:“是晚辈从侯府带来的。”

“是好茶。”柳阁老喜笑颜开,“是西地孝敬侯爷的吧?征西侯年年向他请教用兵之道,送的都是茶中极品。”

燕姒说:“爷爷他不爱茶,就转手给了我。我院子里还有许多,晚些时候让人给先生拿些回去吃。”

话说到此处,柳阁老也没拒,而是转头看着唐绮,含笑不语。

唐绮心道,您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

我那么大个爱训人的先生呢?

白屿从旁偷偷察言观色,心知天色不早,怕夜间再下暴雨,便开口道:“青跃那里还有个难处,就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宋大人。”

“宋玥华。”柳阁老搁下茶,适才正色道:“此人考恩科那年,解家老爷刚升至翰林院院首,和罗家算是有些渊源。她在此时为难青跃,还挺有那么点意思。”

唐绮皱眉,沉思片刻,扭头道:“三弟?”

柳阁老叹出一口气,说:“此事先往后放一放吧,殿下要以进为退,便不能再同以往那般静观其变。稽查的事算议完了。我近日还听闻,御林军里也生出了一桩事?”

说到这事儿,白屿脸色沉了下来。

唐绮指着他道:“你回话。”

白屿心里给唐绮翻白眼,面上抓耳捞腮,道:“这个,的确是,打了一架。”

“嗯。”柳阁老说:“那个女营正,现下如何了?”

白屿立马甩锅:“殿下让吊牌七日罚俸一月,都照办了。”

柳阁老精锐视线投过去,唐绮耸着脑袋,小声道:“那时父皇也还没给功课,便想再等等,查出是谁设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这是你的把柄。”柳阁老摇头道:“你可以在谋算中故意露出破绽,但不该落下把柄。”

唐绮恭敬道:“先生教训得是。”

柳阁老还想说点什么,但当着燕姒和白屿的面,最终也没说,只叮嘱道:“前些日子在你婚期里,现下也还能补救。”

“父皇也提点过了。”唐绮答道。

柳阁老点头说:“若没了其它的事儿,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咱们在此围桌而坐,外头各处已听了风声,想必今晚许多人要辗转反侧了,我也不便久留。药下得太猛,容易反受其害。”

她要先走,唐绮和燕姒都起了身,去送她出府。

白屿跟在后边道:“马车一直备着,属下给阁老撑伞。”

众人出了书房,一道往外走。

直到柳阁老坐上马车,唐绮目送马车行进雨幕,渐渐远去后,她才回首,揽住燕姒的腰,含笑道:“方才先生训我,你笑了。”

燕姒眨巴着眼睛装无辜,说:“我哪有?”

唐绮咬牙坚持道:“你偷笑,我在你身边听得可是清清楚楚。”

燕姒忍俊不禁,从她手中挣脱,扭身往府里跑,扬声道:“白长史冒雨打马回去,会不会着凉呀?殿下明日给他拿点药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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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激进

◎“不是忧心她。”◎

夜里,雨声渐歇。

唐峻靠坐在太师椅上,等跟前人回禀完话,他蓦地将手边茶盏扫落滚地。

瓷器砸在柔软的铺地毯面,弹跳翻滚,倒是没碎,后头有人见状,挑帘走了出来。

“都下去吧。”

唐峻听到温柔女声,脸上的怒意渐渐平息,他扭过头,去牵起来人的手。

屋中的香被风吹得四散,女人多年如一日的温顺让他心定,尽管她是周皇后的侄女,成婚后,他们夫妻之间却始终和睦。

周巧嫁给唐峻有三年多了,从来未见过唐峻像今日这般失态,她到唐峻身边坐下,轻声安抚,这个缺失过太多关爱的夫君。

“殿下在气什么呢?”周巧由他握着手,恬静地笑道:“要不要说给臣妾听,臣妾虽无力为您出谋划策,但说一说,总不至于憋在心中闷坏了。”

唐峻看着她脸上的笑,沉息后,转头往外边昏沉的天幕。

黑云罩顶,雨短暂停了,不久还会坠下来。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天,又重新叹一口气,才说:“那个方向是公主府,二妹拒了我的邀,转头冒大雨接柳阁老去吃酒,你说她这般下我的面子,心中在想什么?”

周巧向来不过问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没想唐峻会这般直接地问自己,她秀美稍皱,从夫君脸上看到疑虑。

“二公主她向来便很有主意。”周巧站起身,绕到唐峻后面,手搭到他肩上,“殿下寻个机会,去和她促膝长谈一番?”

唐峻说:“她当初与我同谋斗周冲,又拿着谷允修查出来的实证,设计搞垮了罗党,现在正是她风头无两的时候,故意避着我,若她来日真的要争那个位置,我该如何自保?”

屋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周巧帮唐峻拿肩,尽可能让唐峻松懈。

她在她的夫君耳侧,柔声细语道:“殿下所言不对,二公主和兄弟手足之间始终亲睦,她愿您看清她的心意,现下已娶了忠义侯府的小女儿为妻,此生没有子嗣,如何入主东宫?哪怕她在朝中势大,避着殿下些,立储仍旧是父皇做主。”

唐峻有妻子安慰,心里稍微舒坦不少。

“只愿是我多想了。”他闭着眼道:“说来二妹如今也避着三弟,她没有去争夺高位的心,哪怕痛恨外戚,也未对三弟有过苛待。那我再等等看吧,看她接下来会如何。”

周巧立在后方,在唐峻看不到的地方咬住了唇。

她手上的动作在刚才那一席话之间,顿了那么瞬息,唐峻觉察到,侧头朝她看过去。

“你与皇后是不同的,她是为达目的,手段残暴之辈,得你为妻我从未有过半点不满,只是,委屈了你……”

周巧勉强露出笑颜,颔首道:“殿下对臣妾向来是疼爱有加,臣妾不觉得委屈。”

外边风声缓,有女使过来,跪地呈上托盘。

“殿下吃一些,晚膳就没怎么用。”周巧绕到女使跟前,将一碗酒酿鸡蛋捧起,极具温柔道:“明日还要上早朝,吃完臣妾就伺候您沐浴更衣,早些安置。”

唐峻将酒量喝了,鸡蛋囫囵个儿吃下去,擦好嘴就起身同周巧回房。夫妻二人牵着手,他在周巧的体贴柔情里,越是心中意动。

这夜放过帐,房里灯灭,丫鬟们悉数退了出去,无人敢扰主子好梦-

坤宁宫。

小太监传完消息就立时退走,正值稽查期间,内官们的眼睛都盯得紧,各宫爪牙不能露行迹,不宜走动,呆得久便有暴露的危险。

周皇后体恤,没留人,她要起身,平翠就过来给她披氅,关切地问:“娘娘在忧心二公主那边么?”

寝殿里暖和,刚才那个太监却留下一股外头的寒凉,周皇后抱着暖炉子搓手,让平翠将她扶到罗汉床去坐。

坐定后,她便道:“不是忧心她。”

平翠把旁边煨热的甜羹端过来,伺候周皇后喝下一勺,瓷勺刮着碗沿,有叮当细声。

周皇后听着那清脆声响,接着又说:“二十四衙门里咱们的人已经不多了,早先姑母留下的被官家和罗家拔除得干净,而今这些只效忠于本宫的,胆子就越来越小。宋玥华把内官的稽查分给唐绮亲信来做,本宫在想她是谁的人,又要干什么。”

平翠又舀一勺甜羹,吹温后喂周皇后吃了。

她道:“宋玥华此人,家境一般,在庆州算不上名门,只是普通良籍,为官这些年,一直是铁面无私秉公办事。”

周皇后思索一番,道:“依你所言,她更不该是个怕事的主儿,怎会把内官稽查推给唐绮的亲信办?”

“她考恩科那年,正好遇到罗党匡扶寒门,故此,她身负罗家知遇之恩。奴婢曾听人说,她住在西郊民巷,每年民户门争抢地盘,左右展出的新檐压了她门楣,她也不吭声,是个很忍得的。想必因此才能不受贿赂,躲过先前一劫。三殿下现今去了翰林院,就挨着督察院办事处呢。”

等平翠说完,周皇后眼中疑惑顿失,她睁大眼道:“是唐亦在动。”

“娘娘想得比奴婢深。”平翠恭顺道。

周皇后抿了一下唇,又道:“唐亦,本宫竟然把他给忘了,他动便是合乎情理,唐绮与他现下不仅有了杀亲之仇,还有着夺妻之恨,这姐弟两个彻底离心了!甚好!”

不知是殿中哪处的窗户没能关严实,一缕冷风溜过来,罗汉床中间小几上,灯烛火苗忽地被扑熄。

好在寝殿内还留有地灯,平翠就着光,搁下碗要去点烛,周皇后拉住她的手,笑说:“不点了,黑一些好,黑一些便没人看得清。”

平翠意会到她话里暗含的旖旎,木着脸笑了笑,扶她回帐时,又道:“娘娘不必可惜二十四衙门的小鱼小虾,巧姑娘那里还没能成事,您只用耐心等着,何况还有远北侯。来日娘娘必定权倾朝野,为这山河之主。”

周皇后揉捏平翠的手,躺下后说:“也好,有弊就有利,唐绮若叫她亲信当个公正廉明的好官儿,就连刑部也要一起动,她断唐峻的臂膀,在孩子没出生前,还不得来对本宫唯命是从。”

平翠被拉进了帐,又是一夜亢长-

督察院协同六科,稽查百官如火如荼。

再过三日就是除夕,弹劾的奏折送至御前,成兴帝病中起身,靠在软垫上听下边的人争吵不休。

唐峻和唐绮各立在一旁,任由督察院院首和刑科给事中唇枪舌战。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勤政殿满堂坐着的,不管是内阁几位阁老,还是六部各位尚书,军机处总府大人,没有一个劝。

当大官的全都商量好似的不参言,所以余下站立的大理寺丞、翰林院院首等,其它文官更就屁也不敢放一个了。

督察院院首面红耳赤道:“此事铁板钉钉!刑科本该督监刑部,你失职不察!此刻岂敢在陛下面前推诿狡辩!”

刑科给事中一身素净官袍整洁无比,脸上突出的青筋彰显他的愤怒。

“下官上任至今,殚精竭虑从不疏漏!刑部早年旧案,桩桩件件牵涉周氏,下官当初怎么没有上书呈报御前!倒是当初抄国舅府,查下边牵涉的党羽,不是院首大人主事办的吗?!”

成兴帝听得愤然,猛地推落跟前一大堆折子,那些奏折哗啦啦翻滚下去,宣纸不经折腾,有些直接扯裂。

众人见龙颜怒,纷纷住嘴。

殿中终于鸦雀无声。

成兴帝锐眼在堂下扫视一圈,而后拢拳咳嗽几声,道:“办!该革职的革职,该入狱的入狱,不管是刑部还是其它各部,但凡证据确凿,全部交给大理寺!曹大德!”

曹大德忙不迭走近几步:“奴婢在。”

成兴帝说:“宣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进殿!”

曹大德忙出去领了人回来,谷允修入殿就跪,中气十足道:“臣恭听陛下令!”

他挂着指挥使的牌子,现在许多事却都是皇帝让那崔漫云去办,闲了这许久,终于也该轮到他了,说话时强忍着心头的喜悦。

唐绮瞄他一眼,不动声色抱着手。

成兴帝一锤定音道:“你协助大理寺丞,好好将此事落实,三日!除夕夜朕要过个清净年!你只有三日!”

谷允修看了看皇帝竖起的三根手指,先前的喜悦下去一大半。

天了。

万岁爷真能想,今日督察院和六科稽查,查出问题的,刑部、二十四衙门,涉事官员两只手数不完!按照流程大理寺先立案,再审,审完定罪,结果才出得来,三天?他催命呢?

可是谷允修有苦没处说,他咬牙道:“臣领旨!”

这事儿议到此处,成兴帝已咳嗽不停。

他摆手,曹大德就道:“诸位大人若没了别的事,就请先离去吧,陛下累了。”

姜国公迈出勤政殿,刑科给事中要与他说话,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唐绮出来正见着这一幕,下阶时,后头跟来的谷允修扶着刀,压低声音说:“殿下,您大手笔,谷某可让您给害苦了。”

“哈哈。”唐绮重重拍他的肩,望到远处宫墙下,一排红梅艳压枝头,“这事儿是你大功一件,还苦啊?不过……大哥近日有些怪,你帮本殿查查。”

第123章 好事

◎唐绮摸她的手◎

“这不合适吧?”谷允修皱起眉,左右张望后,拉着唐绮下阶,“殿下觉得他哪里怪?”

二人在午后日光里走着,唐绮那张绝丽容颜平添几分柔和,早些时日四海楼里的锋利全像场梦。

谷允修又摸不准二公主了。

若二公主效忠大殿下,干什么还要叫他查?若不效忠大殿下,知晓他心事,干什么又要叫他查?

唐绮先到阶下,侧头来笑着说:“日日紧赶着回府,你不想知道?”

这一笑,狭长双目里有了暧昧不明的意味。

谷允修霎时间意会到些什么,尴尬片刻,脚下步子踏得重了。

见他愁眉不展,略有失神,唐绮伸臂过来拽他,提点道:“脚下有水洼。老谷啊,若大皇子府真有了消息,来年必然会出大乱子,你先想大哥安危。”

谷允修点头称是,道:“殿下思虑周全,谷某定多加留意。”

唐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先前轻了,而后什么也没再说,大步流星往宫门方向去。

谷允修滞留原地,心里发毛。

唐绮是知晓他在大皇子府里有暗线的,心中记挂着的人,怎会不时时惦记?如此一来,让他查,比让忙前忙后的崔漫云去查,要省事得多。

他望着那洒脱背影,不由得腹诽道,好在二公主不与大殿下为敌,否则此人将来,便是那一等一的心腹大患!-

公主府小院。

燕姒椅在廊子边的美人靠上嗑瓜子,泯静为她说着府中用度,算来算去,帐算不清了,又重头再来。

她将瓜子壳呸地吐掉,调笑道:“不着急啊,你慢慢学嘛,我们泯静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姑娘别骂了,我在努力了。”泯静叹气,“浩水那脑瓜子,怎就那般好使呢?他何时才能回来?”

燕姒说:“去了有半月,殿下昨日说他年前能赶回来。这次他差事办得好,殿下不仅派人跟着保护他,还亲自指点了他几次,若以后他真的入仕,就得住到外头宅子去,你趁早学。”

泯静心中不舍,可从跟着她家姑娘离开响水郡,这近一年里,她也成长不少,知晓宁浩水是商籍出身,比她的奴籍要高,将来入仕转良籍,是最好的出路。

见她埋头翻账册,心思却不在这里,燕姒猜到她所思,手里的瓜子分给她半捧,说:“这大半年来,我不是也教你识字了,算我这点帐,怎么也是够用的。浩水有他更好的路,我们都要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泯静点点头,刚要再说点什么,打眼瞧见澄羽从廊子另一头疾步过来了。

燕姒循着她的视线扭回头,澄羽小跑上前,抱拳说:“姑娘,有事。”

话音刚落,他急看了泯静一眼。

泯静瞪着他:“还要避着我?”

澄羽脸上为难,燕姒哄着泯静道:“先回去把帐记了吧,今日没出错呢。”

泯静嘟嘴哼了一声,拿好账本转身走了。

待人消失在廊子转角处,澄羽凝重道:“先前姑娘一直想知道的事,现今便能知道了,那人要见您。”

燕姒目中惊变,风刚撩来一缕发丝,歇在她睫上,她忙抬手将其捋至耳后,扬眉问:“何时去见?在哪见?”

“姑娘不必惊慌。”澄羽恭敬道:“公主府人多眼杂,殿下归府又随时都在您左右,她说待除夕夜,安乐大街上见。”

静待半年,派澄羽来护她的人,终于要露面了。

越是这种时候,燕姒心中越着急,她不爱做个真正的糊涂虫,什么事都要追根究底,不管是后来的宁浩水,还是睁眼就见到的泯静和澄羽,她一个也不想失了。

荀娘子已不在身边,如今虽说有唐绮爱护她,可她真正想要放心大胆去信赖的亲信,不能只有一个唐绮。

燕姒把手里剩下的瓜子都给了澄羽,起身往屋中走。

澄羽低头看掌中小食,听见她说:“那就除夕夜,这两日我好好想想,如何避开殿下。”-

唐绮酉时归府,洗完手照旧往后院走。

百灵跟在她身侧说:“殿下今日回来得早,后边院子那小厨房约莫还没备好晚膳,不如今天在前院吃?”

“你能替本殿做主了。”唐绮往前走,路过庭院洒扫的女使们,“晚膳备上守一的,她过一会儿就会去取。”

百灵低下头:“是奴婢僭越。这便去让人备上。”

唐绮倏然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眼里尽是探究之意。

几瞬后,唐绮说:“人若起了不该起的心思,那离失望就不远了,丫头,你可明白?”

百灵闻言大骇,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唐绮听见她说这句话了,但并未置评,抬脚先走了。

她腿软瘫坐在地,旁边的女使们四散开,都不敢往这边瞧。

冬日少晴,难得见黄昏璀璨云霞,那片霞辉别在一抹绯红官袍上,染出让人不能逼视的金尊玉贵。

直到眸中丽影慢慢消失,百灵终究大彻大悟。

二公主那样的人,就像天边沸腾的火烧云,身侧亲信众多,又有哪一个敢去觊觎?到底是云泥之别,仰望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遥不可及的二公主,钻进小院就彻底变了个人。

她脸上挂着明朗的笑,今日有好事,快步穿过庭院石子小径,就见那个穿一身水色暗绣云纹长袄子的小狐狸,已立在檐下翘首张望。

“阿姒!”

燕姒朝唐绮小跑,唐绮步子迈得大,几步上阶到了她跟前,她脸上带着乖巧的笑,扑到怀里软软喊了声:“殿下。”

唐绮摸她的手,含笑说:“还好,不算冷。”

她就从袖袋里摸出个铜匣子,抬头望着唐绮,说:“我把这个找出来了。”

唐绮低眉看到旧物,心口有点酸,把人从怀里拨出来,面上还留有些笑意。

“进去再说。”

二人携手进正堂,女使小菊过来奉茶,禀道:“殿下今日回来得早,小厨房的饭还没备好,要等一会儿呢。”

燕姒说:“你先下去,吩咐厨房尽快些,别把殿下饿着了。”

小菊笑着退走,燕姒回头一看,唐绮托腮,目光正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燕姒疑声问:“今日公务多?累了么?”

唐绮摇头,说:“要很多也不会回来这么早。不累。”

燕姒更是疑惑了,又接着问:“那怎么看上去不太有精神,方才在外边,明明还好好的。”

唐绮敞开腿,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别扭,但就是不说话。

燕姒被她这副神情给弄懵了,将刚才门口发生的事儿,飞速在脑中过掉一遍,然后诧异地抬手,把掌中温热的铜匣子展到唐绮面前。

“因为这个?这个不是你给我的么?”

唐绮淡淡瞥了一眼,扭头不看了,说:“是啊,可你不是一直当这是漫云给你的么,藏得这么好,看着跟新的似的。”

燕姒盯着她,眼睛都盯直了。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沉默片刻过后,燕姒哑然失笑,道:“殿下,我不太明白。以前是误以为,将人认错,可那也不是我本意呀?认错这事儿,您也有责任吧?何况现在,我已然知晓,是您给我的了,怎会再当是崔副指挥使给我的?”

唐绮听着这些话,心中也是惊讶。

对啊。

她为什么要这么计较?如此小题大做,可不是她的作风。

“好了好了。”唐绮摆手道:“不说此事了,我跟你说点别的。”

燕姒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莫名其妙,只好顺着她的话,眨眨眼问:“殿下要说点别的什么?”

唐绮坐起来,又将她的手牵住,眼中重现喜色,道:“今日父皇下了令,让督察院和六科将稽查出问题的那些个官员,全交由大理寺去审,从严办了,二十四衙门里剩余的周氏爪牙要遭殃,还有刑部一些旧臣,曾经帮着周氏作恶的,都逃不掉。”

燕姒跟着笑道:“刑部和二十四衙门,都是由青大人负责,他此番要立功了,真好。”

“立功事小。”唐绮捏着燕姒指腹的柔软,“朝中无人敢质疑此事,传到中宫耳朵里,我便是要为难大哥,待她有了新动作,开春后,就要拉起一场大戏。”

燕姒勾了勾指头,尾指指尖蹭过唐绮带着薄茧的掌心,她盈盈作笑,化一池冬水。

“做腔拿势,殿下装了足三年,此事想必游刃有余。”

唐绮眼里的火猛地燃起,一瞬不瞬看着这只撩拨人的小狐狸,低声道:“我游刃有余的地方多得是,阿姒多看看。”

燕姒听完,咯咯直笑。

“殿下口若悬河,但临上阵了,又纸上谈兵。”

唐绮一忍再忍,强压下心头邪气,挪开目光朝门外看,她说:“饭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

燕姒用视线细细品味她努力藏着的细微神情,轻言慢语道:“别急,左右都要备些您爱吃的,细嚼慢咽,才能尝出好滋味。”

唐绮垂首不言语,这大冬天的,手心竟已热出了薄薄一层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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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感慨

◎“我们情投意合!”◎

腊月二十九这日午后,宁浩水回公主府。

白屿把人领到小院,燕姒正搭根凳子在院里晒太阳,瞧见人后,迅速将手中物藏了,起身迎他们。

“回来啦。”

宁浩水折臂行礼:“姑娘。”

“泯静,快去给长史大人斟茶吃。”燕姒转头吩咐完这句,又回首问宁浩水:“此行可还顺利?”

宁浩水就站在石阶旁的杂草边上答话,说:“一切都顺利,遇到个胡搅蛮缠的,多亏有长史大人在旁替我解围。”

燕姒看着白屿道:“有劳大人了。”

白屿回礼后,笑道:“不敢当,小夫人要折煞在下,这碗茶在下哪里还敢吃。”

“进堂内坐吧。”燕姒随手将人往里邀,“茶还是要吃的,辛苦大人跟着他跑。”

众人先后进了正堂,泯静已斟好热茶。

燕姒让白屿坐,白屿也没推迟。

他坐下喝了口热的,浑身舒坦起来,眯着眼睛说:“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除夕前把人送回来,殿下那里也好交代。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小夫人不必致谢。”

燕姒说“是”,又与他接着寒暄了一会儿,问的都是皇庄子的事。

白屿一一回答完,心道小夫人对下属还真是关切,这点和他主子有种莫名的类似,他主子也这般惜才,无怪乎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手里茶吃了过半,燕姒立时招手,又让泯静来添,白屿便道:“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还要去一趟御林军办事处,去向殿下复命。”

燕姒起身,指了宁浩水,说:“去送送大人。”

白屿往外走出两步,又侧回头来,朝燕姒一拜说:“险些给忘了。小夫人,在下若不提,殿下应当也不会自己同您说。这几年,每逢年关,殿下都伤怀,尤其除夕夜。”

燕姒抬手示意他起来,蹙眉问:“为何?”

白屿脸色有异,比方才郑重许多,沉声道:“当初飞霞关殿下没有赶到,数万将士赴死,此事成了殿下的心病,望小夫人能体谅。”

燕姒颔首道:“我知晓了。”

白屿见她没有为此露出不快的神色,暗中松了一口气,道:“这是近年来殿下第一次留在椋都过年,椋都辞岁饮屠苏酒,府中会备,小夫人可与殿下同饮。”

燕姒微微一笑:“好。”

白屿走后,宁浩水才上前一步,问说:“先前见着姑娘手边有事,奴刚回府,先下去洗漱一番。”

燕姒摆摆手,他便告退出去。

堂内只剩下泯静,燕姒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自袖中拿出快绣好的荷包,叫泯静说:“你给我看看呢,这里怎么收针啊?”

泯静凑近端详片刻,努嘴说:“姑娘为给殿下绣这个荷包,手上扎好些洞,只差最后一点了,要不然还是奴婢帮您吧。”

燕姒笑着把双手背到身后,又转身捧着荷包看。

“不要,我要自己绣,丑虽丑了点,但自己绣的更有诚意嘛。”

泯静在后边叹息,无奈道:“是是是,姑娘说得对,收针的绣法还要不要奴婢教教您?”

燕姒又转回来拉她袖子,道:“教教,奖励你今晚吃鱼羹。”

“那就说定了。”泯静重露笑颜,上前给燕姒讲了针法,又说:“浩水这次回来,好像又窜了个儿?我总觉着呢,他来年要长过我。”

燕姒想起宁浩水,心里也是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触,她眼中温柔,赞同道:“男孩子长得快嘛,来年该要给他裁新衣了。”

泯静看她神情,一时也感慨万千。

“他遇到我们之前定然吃过许多的苦,这大半年全耐姑娘给他养起来,不过他天资过人,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报答姑娘有望。”

“也没想要你们报答什么。”燕姒含着笑,垂首去琢磨泯静教的收针法子,“在这世间,各有各的苦处,人与人之间,讲究一个‘缘’字,缘来则聚,意合则相携相持。浩水于我而言是如此,你于我亦是如此。”

泯静瞧她家姑娘专心致志,笑侃道:“二公主于姑娘而言呢?”

燕姒骄傲地说:“我们情投意合!”-

永泰大街,御林军办事处。

唐绮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佥事车太健把册子翻完了,皱眉为难说:“统领您看,这帐,咱们咋个跟户部要啊?算下来足足一百万两还有余,这还仅是立安年间的。”

“马上就要过年,宫中宴席用度,百官俸禄,都要走户部银库支出,跟户部要,楚谦之只会拿话搪塞你。”

“殿下神机妙算。”车太建说:“御林军原先不缺钱,周氏自己揽了大财,最后充公还是归还进国库,拖欠下边跑腿的苦力,真正老实办事的人屁也捞不着。咱们穷啊。可下边的人都要过年。”

唐绮从他手里接过账本,按在桌上,目光一敛,说:“断了周氏二十四衙门的残留爪牙,这笔钱本殿自然要让她吐出来,去拿笔。”

车太健大喜过望:“下官马上去!”

他刚出办事房,外头提袍跨入个人。

唐绮伸腿搭上前头的凳子,索性靠坐下去,说:“来得正好,你带宁浩水了吗?”

白屿拱手,茫然说:“啊?人送回小夫人那了。”

“这就送回去了。”唐绮略有失望,手撑着额头,“也罢,先将这个年安稳过去,来日方长。”

白屿有点酸溜溜地道:“看来殿下是要提拔他。”

唐绮洞察力惊人,自然发现了。

她放下手,笑着道:“年后也有顶重要的事儿要安排你办。”

白屿听完眼中晶晶发亮,已有些迫不及待,忙问:“殿下先给我透露一二?”

唐绮撑身坐起来,歪头看车太健抱着笔墨纸砚跑得快,人已穿过中庭,便说:“不急于一时,我还得写道折子,写完之后,你同我出城,去南北两大营转转。”

白屿转身看了看天色,说:“是。”

等唐绮再写完奏折,命人去牵了马到办事处大门口,已至申时,她翻身上马,离去前转头望了一眼屋檐牙子,抬声道:“不必跟着了!回府报夫人,今日晚膳本殿赶不上,就在营地用。”

白屿也上了马,循着唐绮的视线,看到小半截飘下来的锦衣衣角。

二人打马奔出一段路,过长街,由北门先出都城,策马管道上,白屿侧头来说:“守一姑娘日日这*么跟着殿下,娘娘那边是在担心什么?”

唐绮单手扬鞭,在颠簸里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驾——”-

夜里飘起雪,整座小院被拢在雪中。

燕姒在书房听宁浩水说完皇庄子近年收支,有些疲累地揉额角。

宁浩水躬下身,将炭盆移近了些。

“姑娘不舒服么?已说完了,不如回去歇了吧。”

就近的桌案上头搁着灯盏,火光朦胧,燕姒就着光看他少年模样,笑说:“把我当孩子呢。姑娘我比你大两岁,如今已嫁为人妇,还这般让你操心。”

宁浩水低顺眉眼,极为小声地说:“当姐姐……”

“好吧,时候也不早了。”燕姒没听清他那句话,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双腿却忽地窜上两股麻痛,险些摔了。

宁浩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脸色巨变:“姑娘怎么了?!”

燕姒顺势又坐回去,弯腰揉按腿上的穴位。

“不碍事,早年的病落下根,约莫是变天才发作起来。”

宁浩水知她通晓医理,心里头却很是担忧,他清淡的眉都皱作团,追问道:“姑娘可有法子根治?若不能,便知会殿下,让她帮姑娘请医者来瞧瞧,民间郎中若不成,还有太医院。”

燕姒顺着腿按,脚心往上窜的痛楚渐渐得到缓和。

她道:“年节上,殿下也忙嘛,你瞧现在都几时了,人还没回府。听她近卫说,南北营地两头跑。一点小事,何至于给她添堵。”

话音刚落,宁浩水急道:“不是小事!”

燕姒被他这高声震得愣怔,连忙偏头往书房门口看,压低声音无奈笑道:“你小声些,生怕人听不见。”

宁浩水格外坚持,手伸到她腿边,又惊觉自己僭越,无措地缩回去后,道:“姑娘病床上躺过三年,身子本就较常人弱,怎可如此轻慢?”

“晓得了晓得了。”燕姒连连点头,“过完年我定与她说去,你看好不好?”

宁浩水憋着口气不上不下,却又拿她毫无办法,但见她脸色尚可,适才犹犹豫豫地说:“过了年便要说。”

燕姒轻声笑着:“院子里的人,你也帮我先瞒着,泯静那个性子憋不住事儿,澄羽那边……总之就先别让人知道,咱们好好过这个年。”

宁浩水咬着唇瓣,眼里的疼惜频现。

“姑娘只顾着为他人想,待我们尚且如此,待旁人也如此,可殿下既然得姑娘为妻,她就不能算旁人,姑娘万事也可倚仗她。我们,始终只是姑娘的奴,心有余而力不足。”

燕姒伸手拍拍他的肩,摇头道:“不是的,有你们为我忧心,我深感欣慰。至于殿下……”

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垂睫轻叹一息。

宁浩水疑惑道:“殿下怎么了?”

燕姒转头望向照亮书房的那盏孤灯,眼中有了浓烈又温柔的情意。

她缓声说:“去年的除夕夜,她在响水郡大街上与我初识,冥冥之中,我们便注定纠缠。雪夜里有明灯破开黑暗,终会有人踏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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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较量

◎今日这个坑,算她栽了。◎

唐绮想悄悄下榻,将被拽着的发轻轻拉了出来。她还没离开床,睡里侧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句:“殿下。”

“嗯。”唐绮帮她掖好被角,轻声说:“今日朝中要议稽查结果,之后我得去要账,再之后去南北两大营地慰问御林军,回来定会晚了。”

燕姒揉着眼睛,想撑身坐起来。

唐绮按住她肩膀,又哄说道:“昨夜你等我等太久,趴在桌上就睡着,还好是在房里,多睡会儿吧,我自己更衣。”

“那不行,为殿下更衣是我分内之事。”燕姒争辩道。

唐绮勾手刮她的鼻子,笑说:“我说行便行,你接着睡,我出去的时候跟她们交代一声,不让吵你。”

燕姒的手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探出来,捏着唐绮的腕子,她眨着眼,说:“除夕夜街上热闹,听说有很多杂耍,还有唱大戏的呢,我想去看。”

“好。”唐绮道:“等我回府就带你去,但不能玩得太晚了,明日大年初一,要进宫叩拜帝后,陪母妃用午膳。”

燕姒点点头,松开她手。

唐绮穿衣出门,泯静立即叫女使端铜盆上前,让她洗把热水脸。

“早膳备得如何了?”唐绮问。

泯静说:“已摆在小饭厅,那位……”

唐绮笑道:“她自己会去厨房里取,你可以不管。”

这些日子唐绮宿在小院,那位总找个梁子坐一宿的近卫从不露面,泯静只听厨房的女使说过,是一位姑娘。

姑娘家这般不讲究的,她鲜少遇到,故而才有今日一问。

待唐绮答了,她也就不多操那份闲心了,只说:“奴婢叫人蒸了年糕,殿下洗漱好,就过去趁热吃。”

唐绮应过“好”,咕嘟咕嘟漱起口,将嘴里泡沫吐干净后,才说:“别喊夫人起床,天冷,让她多睡。”

泯静笑着道:“奴婢晓得啦,殿下每天这个时辰都说。”

唐绮但笑不语,提步去了小饭厅。

这日她有许多事忙,折子递到成兴帝跟前,成兴帝没理由不给御林军拨银子,户部拿不出钱,周皇后就得从国库里支,两边必然要起一番争执,她神券在握,草草吃过早膳,天不亮就打马入宫。

卯时早朝,明和殿里的地龙腾升着暖意。

待成兴帝坐到龙椅上,周皇后也进了珠帘,众臣先行毕叩拜之礼。曹大德惯例扯着嗓子唱声:“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唐绮压着官袍里的折子,等大理寺丞和谷允修先奏,谷允修近三日没有睡过觉,此刻困劲已过,顶着两眼眼下乌青,情绪激昂地上前说话。

自打前朝周氏崛起,握国库财权的中宫,就有了垂帘听政的特权,故去的先太后是,而今的周皇后亦是。

周冲倒台后,御林军被唐绮里里外外清理干净,已没了半点周氏党羽在其中,周皇后损失惨重,故而在罗氏大出风头之时,她躲在后边暗中又培养起亲信,如今二十四衙门和刑部,经历一场稽查,朝中几乎再无人可供她驱使。

谷允修在前边奏完时,珠帘后边,周皇后已背后冒冷汗,颤着肩膀有些坐不住了。

柳阁老和唐绮分列文臣和武官两列,隔着条通道互换了眼神,她便杵着拐杖出列,恭敬朝成兴帝禀道:“陛下,历三年一度百官稽查,乃稳定朝纲巩固唐国江山之根本,既然锦衣卫指挥使谷大人和大理寺丞已将此事审出结果,不如赶在年关便下旨处置了,来年正好是一番新气象!”

周皇后攥紧凤袍下摆,她如今能听政,但不能插手稽查,她的权力不在此处,只能眼睁睁看着,忍气吞声地听着。

龙椅宝座上,成兴帝拢拳轻咳两声,招手唤来曹大德,说:“拟旨。”

此事已成定局,周皇后厉眼扫过群臣,闭眼不愿再看这些人的春风得意。

好一个唐绮!

唐峻顾念着二公主身先士卒扳倒罗氏的旧情,迟迟不肯动作,看来她必须要推唐峻一把了!

曹大德替成兴帝拟完圣旨,唐绮忽地走出队列,朝着成兴帝一拜。

“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周皇后心中没来由的不安,她浑身僵硬,坐直起来等着。

曹大德匆匆下去,将唐绮的奏折呈回成兴帝手边,唐绮已在下边说话,她说的是御林军普通将士被拖欠俸禄一事,又提到御林军这些年帮朝内各部跑腿的劳工费一直没人结,要跟户部讨说法。

因着她声音不算大,殿中一时寂静下来,满殿只听她清脆声音回荡。

成兴帝逐字听得明明白白,看完奏折,便朝下喊:“楚爱卿。”

户部尚书楚谦之出列,拱手道:“臣在。”

成兴帝说:“此事你可有何要辩?”

楚谦之破罐子破摔道:“拖欠俸禄和劳工费,臣无话可说。”

成兴帝扫他一眼,拂袖说:“办的都是什么事儿?既然无话可说,便将这两笔银子拨下去。”

楚谦之稍微侧过身,往文武大臣们看了看,又道:“陛下请听臣一言,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御林军的俸禄和其它杂费,历年来都由国库所出,户部要管神机营,从未插手过此事,更无权干涉此事。”

成兴帝道:“此话在理,爱卿接着说。”

楚谦之便躬身又道:“先前臣领旨,给御林军拨翻修驻地瓦舍的银子时,便已经请示过陛下,陛下说翻修个瓦要不了多少钱,如此小事,不必去烦皇后娘娘,陛下这般体恤娘娘,户部勒紧裤腰带,发了也就发了。但眼下年关,不仅朝中文武百官,各地州府的官员们,也都在等着户部发俸禄,还有宫中开年的百官宴,三方诸侯都要遣将回都的,户部才是入不敷出。”

成兴帝道:“户部也确实作难。”

楚谦之一鼓作气,接着道:“何况来说,陛下有明断。御林军拖欠的银子,也不是户部拖欠的,这一笔银子,理因由国库来出。”

珠帘后边,周皇后被楚谦之珠落玉盘般的一番话砸得心头梗痛,倒抽一口冷气。

成兴帝已扭头朝她看过来,淡声道:“皇后来说说。”

周皇后凝神细思片刻,才道:“陛下容禀,多年以来,御林军的费用的确是由国库所出,但从前朝至……”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周冲造反,此事已成朝中忌讳,和罗氏一样,如今无人敢当着皇帝的面,在满朝文武面前提及。

见她停顿,成兴帝叹息一声,道:“皇后掌国库财权,此事可畅所欲言。”

周皇后心知此事有诈,便善用言辞道:“如今四方边关守备军多受外敌侵扰,边境养着六十万余驻守国土的好儿女,国库的银子不仅要作军用,还得匀出一部分做公建,实在不堪重负。况且,而今御林军和神机营一样各有其主,依臣妾愚见,这笔银子,还是该由户部来出才是。”

楚谦之却道:“陛下,恕微臣不敢苟同皇后娘娘的说法。要知道,从前朝至今,御林军装备精良,可当一支边防守备军来用。御林军又司护卫椋都南北重任,一样是唐国好儿女,国库纳进天下商道重税,怎么到今朝才负担不起?不管御林军是否易主,效忠的,难道不都是陛下么?”

周皇后说一句,他还有一大堆等在后边呢。

此言诛心,殿内众臣窃窃私语起来,纷纷在揣测周皇后的心思。

周皇后一时之间有口难辨,楚谦之这老匹夫,竟敢给套子让她钻!

事发太突然,她还没想出来如何应对,成兴帝已将唐绮的奏折扔给曹大德,说:“呈过去,让皇后批红落印,御林军的银子拖了这么些年,也不知发放下去的俸禄都落进了谁人囊中。”

周皇后闻言大震,君无戏言,这笔钱她不出也得出了。

曹大德拿着奏折慢慢走向珠帘,周皇后已恨得咬牙切齿。

唐绮!

今日这个坑,算她栽了-

酉时暮色来临,燕姒换上不太起眼的烟色素袄,配没有纹绣的宝蓝马面裙,叫了澄羽和泯静,又去喊宁浩水。

她要领着人出门,到前院时刚好遇到百灵。

“夫人要出府?”

燕姒道:“是啊,晨起和殿下说过了。”

夫人自嫁入公主府起,就被殿下奉若至宝,她的衣食住行,府中人都小心敬慎,虽她这般说了,但殿下临行前并未交代,百灵不敢擅自做主。

“要不夫人再等等,等殿下归府?”

燕姒知道她作难,又道:“我不走远,就在安乐大街天香酒楼附近,看看舞狮,等殿下归府了,你与她说过来寻。我带着人呢,外头也有银甲军在护着……”

她刚说到此处,泯静从旁小声提醒:“姑娘,再晚舞狮队就要走远了。”

燕姒顿时提裙登上台阶,背对着百灵说:“记得告诉殿下啊!我跟着舞狮队走,让她来寻我!”

众人小跑着出公主府,百灵再要阻拦已来不及。

到了街上,燕姒勾住泯静的胳膊,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丫头!等会儿给你买糖吃。”

见她笑得开心,身侧三人也跟着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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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祭司

◎“当初究竟是……”◎

前两日燕姒还在费劲心思地想,怎么才能避开唐绮,今日倒是赶巧了,唐绮忙得团团转,困难不攻之破。

除夕夜大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椋都盛况全搁在这处,安乐大街尤其。

舞狮队已经到了安乐大街街口,黑压压的人头在前方攒动,燕姒同澄羽相互换了个眼神,便听泯静道:“街上人太多,把姑娘护着些,莫要走散了。”

宁浩水就在燕姒前头,他伸手挡开冲过来的行人,皱眉看了看密集人流,回首说:“姑娘,人太多了,您要跟紧啊。”

燕姒点点头道:“好!快看那狮头!”

泯静拽着燕姒袖子,生怕她给人撞到,燕姒出府是有事儿要办,她在帮燕姒挑衣裳时便知晓了,只是不知具体,此刻没多长那心眼儿,光顾了眼前。

但她不知,这样燕姒反而是拘谨。

澄羽要带燕姒去见在暗中相护的人,在不清楚对方身份之前,便要尽可能瞒得死死的,不能出任何纰漏。

燕姒如今已有家室,不管私会男子还是女子,若传出去,唐绮脸上都无光,她不能冒这个险。

故此,燕姒才将亲信都带在身边,为的无非就是若耽搁太久,能绊住来寻她的唐绮,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不想唐绮还没绊住,她先把自己给绊住了。

街上人流虽说为她打了掩护,主仆四人却一直走在一起,泯静在她右边紧跟,前头宁浩水还随时回头,这该怎么办?

直到他们顺着人潮追看舞狮队,走出好一段,过了天香酒楼。

澄羽突然在左侧说:“姑娘,可走累了?临出府时,您吃了两盏茶,奴怕您不舒服。”

燕姒顿时听懂了他话中之意,拽住泯静和宁浩水,说:“且等等,我要去解急,前头有个小酒肆,我们去那里吧!”

因是除夕夜,安乐大街沿街所有吃喝玩乐的铺面都拥挤,这家小酒肆也不例外,来客众多,堂内人声嘈杂。

燕姒入门后就拍泯静的手,同她交代道:“你带浩水寻个空座,等我一会儿。”

泯静和宁浩水先去了,澄羽跟随燕姒沿木阶上酒肆二楼。

一过转角,澄羽身侧挂着的小袋子就有了异动。

他低头隔着布袋摸了摸,道:“姑娘,跟着奴来。”

燕姒深吸一口气,随他往前走,转过拐角,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雅间外,澄羽才停下。

“这里?”燕姒挑眉问。

澄羽说:“姑娘若是担心,奴陪您进去。”

燕姒想了想,强作笑脸:“我自己进,你在外守着。”

她不是个怕事的人,自她醒来,到入椋都快一年,什么样的大小场面,都历过一番了,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指使着澄羽。

燕姒推门而入,雅间里一股熟悉的异香扑面而来,她手臂刚垂下去,就看到屏风后面亮灯,座席间有人影绰绰。

那人隔着白纱素屏,轻声道:“来得挺快。”

燕姒听见那耳熟的声音,脑中轰然一炸。

她几乎不敢置信,下意识快步绕到屏风后面,定睛细看。

席上跪坐一人,半透的蓝纱蒙去大半张脸,身上虽有黑色大氅将其罩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能从微微开合的襟处,看到里边奚国才会有的服饰。

这人翻动起手腕,悦耳铃铛声连串响起。

她斟了杯清酒,而后取下兜帽,揭开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多年不曾有过任何变化的脸。女人肤若凝脂,因常年食特殊的蛊,保有不老容颜,让普通人一眼望去,分不清她的年岁,只当她是正值妙龄的韶华女子。

但细看之下又不难发现,她浓妆妖艳,为的是掩盖肌肤苍白如纸,不论平斜而出勾勒细长的眉,亦或扫在瑞凤眼处的蓝黛,就连如烈焰般的火红口脂,处处都在伪装出寻常人的模样。

燕姒来此之前,做过千般猜测,有过万般推断,可真当见到人,她的小脑瓜已浸入汹涌浪潮似的水,什么也不会想了。

怎么会是她?

许多旧事在脑中飞快回闪。

燕姒五岁记事。

王后嫡母所生的弟弟,邀她一块儿在宫殿外花丛里扑蝴蝶。

小弟弟刚三岁,堪堪能跑动,被绊倒时哇哇大哭。路过的侍女们见着了,立时抱走小弟弟,还禀告王后说是她故意推倒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