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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9079 字 3个月前

王后在她父王面前哭哭啼啼,嘴上说燕姒大概是想和弟弟闹着玩儿呢,结果父王大怒,罚她在祭坛从清晨跪到天黑。

入夜后,祭台边没有人,庞大高耸的石柱拱护着一尊面貌丑陋凶悍的大泽神,膝盖处的酸痛远没有黑暗和诡秘让她恐惧。她心里委屈又害怕,忍不住哭了。

大祭司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这女人敞着衣襟,凹凸有致的身形展露无遗,她顶着一张看又魅惑又无比冷漠的脸,从祭台石墙上的洞岩处一跃而下。

清脆铃铛声叮叮当当响起,她赤足走向跪在坚硬地面上的燕姒,俯身扔来一个琉璃小瓶,板着脸说:“你吵死了。”

燕姒止住哭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愣愣望着她。

她转过了身,长长的蓝袍尾摆拖拽出去很远,白如死尸的纤细双腿,在行走间和铃铛声一样依稀可辨。

燕姒见她走开几步,听见她又说:“瓶子里有个糖丸,你吃下去腿就不痛了,但糖丸里住着一只虫子,它会永远活在你肚子里,吃你的血。”

那声音如天籁般优雅动听,在宽阔的祭坛中空灵回响。

燕姒伸出手,抓起好看的琉璃小瓶,毫不犹疑地将糖丸吃了下去。

味道很甜。

大祭司听闻动静蓦地停下脚步,接着微笑走回来,蹲下身帮燕姒擦了眼泪。

“对嘛。这么好看的一张小脸蛋儿,哭花了就不讨人喜欢了。”

那微笑不同于先前的冷漠,在黑夜笼罩下的祭台上,像一团明亮温暖的微光。

后来。

燕姒在侍女口中听闻,奚国大祭司,单名为晞,性子冷漠,高傲孤僻,从来没有人见到她笑过。只因精湛医术和高深蛊术,在王宫中位高权重,连王都要对其礼敬三分。

次年燕姒六岁。

王女该拜师学艺了,燕姒拒绝了王后为她挑的老巫医,在庄严宫殿中,快步走向端立高台的大祭司,伸出小爪子,拽住人家的幽蓝长裙。

“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面对六岁小女孩真诚的请求,大祭司或是心软了,她嘴角轻轻抽动,在一众王公大臣紧张的注视下,缓慢说出一句:“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会哄小孩。

不似别人口中的冷漠。

自那时起,向来生人勿进的大祭司身边,就总跟着一个百折不挠讨好她的小公主。

她教会燕姒如何制药养蛊,也让燕姒明白了只有内心坚韧并且拥有强大实力的人,才能笑对风云。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她闭关了,燕姒也远赴千里,往唐国和亲。

“傻丫头,不认识师父了吗?”大祭司抬眸,动听嗓音如许多年前一样响在燕姒耳迹。

在这刹那之间,燕姒愣在原地,终于想起了些细枝末节。

澄羽是三年前荀姑娘跌池子后才到响水郡周府的,晞知道她是燕姒,那么她如今还能存活于世,是否与其有关?

大祭司泯然一笑,自袖间拿出一个锦盒,放到桌席上,用两指将其推往燕姒的方向。

“你出嫁时,为师没能及时赶到,这是补给你的新婚贺礼。”

燕姒在愣怔中回过神来,顿时上前一步,跪在她脚下,几乎哑声喊出话来。

“师父……”

大祭司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后来她们相处的那些岁月里,燕姒逐渐懂了她一些,可又并不尽然。

她不会带孩子,是个严师,眸光很冷,却给燕姒喂过许多糖。她对燕姒笑,也会罚燕姒抄药经,把小小一个瓷娃娃,塞进装满毒虫的房子里关禁闭。

她既仁慈,又残忍。

燕姒敬爱她,却也怕她。

此时的她看上去不如当初那般亲切,更多的是神秘莫测。

燕姒皱眉,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当初究竟是……”

晞怜爱般地伸出手,燕姒六神无主地往后躲,但躲了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只软若无骨毫无热意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晞有些激动,满眼含着急迫和喜爱。

她的声音如魅似幻,自红唇边轻柔落出来。

“当年闭关,为师替你占卜一卦,卦象凶险,死路一条。幸而早年为你种过一枚转魂蛊,才能让你死而复生。”

话音一落,她收回手,双眼直勾勾盯着燕姒的脸。

燕姒难以发声,她将桌上的小盒子摸过来,塞到燕姒手里,又说:“如今换了新的身份,怕你难在唐国生存,故而命人护你左右。既是重生,就将前尘往事都抛却吧,师父望你能顺遂一生,安然度过。”

若是大祭司的手笔,燕姒埋在心中所有的疑惑便散了。晞有这样逆天改命的本事,在奚国王宫那十年,燕姒亲眼见过她手下的起死回生。

师父虽然神秘,但决计不会害她。

她手下锦盒,给晞磕头。

以奚国最高礼节,大拜后道:“徒儿谢过师父救命大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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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守岁

◎“有我的……坟?”◎

唐绮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寻来,燕姒一颗心始终提心吊胆。

这个小酒肆尽管不起眼,她自跨入其中,就谨慎留意过周遭的人。

毕竟当初被唐绮的人盯得太严,很难不焦虑二公主在青跃去了督察院后,会不会再派别的亲信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雅间里只有一盏灯,窗户关得死,对街楼阁的灯光投过来,也能照见室内情形,这让燕姒坐下后,更显得有些焦虑。

晞似乎早对燕姒的担忧早就有所预料,她指案上的酒,安抚道:“喝一口,特意从家乡带来的,你最爱的果子酒,不醉人。掩盖踪迹这等小事情,为师还是能替你做好的。”

燕姒在她轻柔话语声中,有了短暂的放松。

师徒二人对饮一杯,舌尖蔓开果酒清甜,燕姒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唇。

晞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睛向下弯了。

“在唐国结识这么许多人,为师以为你长大了,现下看来,又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孩子。”

燕姒想起这一年之中的遭遇和辗转,窘迫地红脸,垂首道:“是长大了一些。如今徒儿能在天潢贵胄之间周旋,渐渐得心应手,应当是……不算丢师父的脸吧?”

红彤彤的灯火下,晞看着燕姒笑。

“你适应得快,为师以你为傲。”晞又给自己斟了酒,手指把玩酒杯,“你还记得,为师多年前时不时会外出寻药么?”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燕姒脸上,像观赏一件精美珍宝。

“记得。”燕姒恪守师徒礼数,错漏掉这样的目光,只塌着睫想了想,答说:“师父每年年尾都会有一段时日闭关,还时常外出。”

晞抬手又饮酒,细微的铃铛声跟着响起。

“澄羽那小子是个没了父母的孤儿。她生母乃奚国人,多年前回奚国途中临盆时难产,碰巧遇到了,为师便顺手搭救过,他知晓你身份,是自愿追随你的。一是为着报恩,二是他生母那年因战乱遭了殃,他正好无处可去。”

燕姒先前不知个中详情,澄羽又闭口不去谈及,现下听自己师父这般淡然的道出此事,心里的愧疚反而更多了。

她小声辩解道:“徒儿之前不知这些,故而才不敢尽信于他,若知他是师父派来的,徒儿不会如此防备。”

她们是师徒,晞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再熟知不过。熟到从燕姒脸上的微小表情,就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大祭司这个徒儿有一副慈悲的心肠,是其骨子里传承下的优点,亦是其软肋。

“你可大着胆子去信赖他。为师瞧你带另一个宁氏之后便带得挺好,单论带孩子一事,你比为师强许多。”晞拢起袖,将手缩藏,忽而感叹道:“椋都的深冬真冷,不惹人喜。不过你如今有妻,有阿娘,有爷爷和姑姑,想必能得些温情了。”

燕姒恭顺听着她说话,心中还挂碍一桩事儿,正色道:“师父,徒儿眼下还有一事不解。”

“说。”晞言简意赅允准她问。

燕姒便不怎么报希望地说:“我如今这个身份,虽是嫁入公主府,依旧诸多不便。爷爷和姑姑那里,倒也还好,阿娘每月也来信,他们所思所想我尚且知悉一二。但于家姑娘被扔在外边儿十七年有余,究竟是谁在我醒来后,让人将这个身世散遍椋都,至今我还没有想出来。”

“此事,容为师慢慢查,若是有了消息,就让澄羽传信与你。不论是谁,都别想再打我徒儿的主意。”晞思忖几瞬,视线中有些些许遗憾,她沉吟着,道:“唉……都快四年了,是为师来迟。”

她们师徒二人分别仿佛太久太久,燕姒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一步步熬了过来。她在大祭司的话语里,努力挖出令她熟悉和安心之感。

回过神时,才惊觉本该属于她的十七年记忆并没有遗失,就被她封锁在内心深处,其实在看到师父的脸那刻,她已然清楚,过往的一切都在。

就在那里。

她苦笑着摇头说:“徒儿不曾怨过师父,没有迟。”

晞长睫煽动,听到她答话,才从恍惚里体会到真实。

她试图去解释,柔声说:“四年前,为师出关,赶到鹭城之外时,只得见你一座新坟。之后唐奚商道断裂,两国再无法随意出入,怕你刚醒来再受不住巨大冲击,这才令为师忍至今朝,你……”

燕姒闻言,脑中突然嗡嗡直响。

她以为……

她以为那时唐绮一箭将她射死在鹭城城墙下,两军对垒,谁还顾得上她的尸首呢?想到此事,她的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鼻间冒出的酸涩在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她没忘记作为一枚棋子,死得毫无价值,那种对命运的无力和挫败感。

可是。

“有我的……坟?”燕姒双目大睁,满眼惊讶。

晞点头道:“是有一座无名之份,景国退兵之后,为师寻了人盘问,据人交代,那是唐国二公主,唐绮为你立的坟,她在景军休整时,孤身出城,为你敛了尸。”

燕姒如遭重创,痛涩难当,一时之间,慌乱、无措、委屈、心酸,各种滋味儿全都涌上心巅!

她大口重吸着冷气,手脚都冰凉。

晞的叹息隔着一方小桌传入燕姒的耳朵,她已经有些耳鸣了,听得不太真切,但切切实实听到了这声重叹。

看到她眼眶微红,脸色肉眼可见的转向苍白。

奚国大祭司在这刹那间想到悬崖峭壁上,迎风雪凋谢枯萎的花。

那时她刚出关,听闻噩耗不眠不休急奔近千里,恨自己受蛊毒反噬,悔自己没能保护好爱徒,至今仍是痛心疾首。

她望向燕姒,眼底的疼惜笨拙地掩饰着,极力想要安慰,从袖中匆忙拿出一块纸包的糖,递到燕姒的手里,说:“过去了。”

心中堆叠的雪山猛烈倒塌,燕姒右眸滚出一滴泪,沿着脸颊极快坠下。

自她醒来,已有一整年。

这一年,她装乖卖巧,游曳唐国王孙权贵之间,身边无能坦言之人,她以为她如获新生,改头换面,成为了忠义侯府的于姒。

可她错了。

她是于姒,是忠义侯的继承人。

她也是燕姒,是活过十七年的奚国公主,是那个心怀怜悯,还韶华正好的稚气少女。

她怕痛,也嗜甜。

大祭司的声音依旧空灵,燕姒在痛楚和噩梦里找不到出口,忽而听见她说:“姒儿,放下吧,全都过去了。如今你已逐渐成长,只要足够强大,便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奚国没有什么可值得你留念的,当年你没有拥有过的,以后慢慢都会有……”

那感受不到温热的手指抚过她的脸,一如当年-

今夜无雪。

燕姒不能久留,师徒二人没说上多久的话,澄羽就在外边敲了门,离开时她努力掩饰先前的失落和震愕,把所有的痛都合着那滴泪一起,从心中排挤出去。

大街上随处可见喜色满面的百姓,民间杂耍引起的喝彩声毫不间断,她已没了心情去赏玩,强撑着笑颜跟泯静等人说要回府。

唐绮来得没有燕姒想得那么快,主仆四人是在安乐大街和长盛大街的交界处,遇到她的。

今夜除夕,椋都城内不可打马行轿。

北风飒飒。

唐绮的袍摆和长发被风掀得翻飞,她提一盏防风八角灯笼,身边没有人跟着,就这么迎着万千灯火,朝燕姒孑然走来。

相隔数步的距离,*燕姒看到了她。

晞说得极是。

都过去了。

可她还不够强大,她想要的,要迎难而上,亦要徐徐图之。

她提起马面裙的裙摆,在风里急切地加快步伐,而后小跑起来。

唐绮也看到了她,长腿大跨出的步子便是对她的回应。

她扑进唐绮温暖的怀抱,一时冲动,就这般全然不顾礼数地当街抱住了二公主。唐绮接住她的这一刻,她已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脸埋在人怀里,一动不动。

可是拥住她的二公主半点都没有在意,反而将她拥紧了些。

那极具温柔的嗓音洒出,唐绮含着笑意说:“冷了吗?”

这便是她想要的。

这便很好。

燕姒有些难受地哽咽,不知是心中意动,还是方才忍着腿疼快跑几步,造成了气血翻涌,她整个人都热烘烘的,将扭捏抛诸脑后,探头望着那双澄澈的眼睛,软声说:“唐绮,我走不动了。”

“那还要一起去看舞狮的么?”唐绮耐心询问,停顿半瞬,又补充道:“若要去,我背着你,若不去,我就抱你回府。”

燕姒展颜笑得甜,拽着她肩头大氅的毛领说:“回府!守岁去。”

唐绮也笑:“好。”

下一瞬,有女儿家娇柔的惊呼声微弱响起。

若说方才,看到自家姑娘不顾礼义廉耻当街抱人,泯静惊得目瞪口呆,这会儿二公主打横将人抱起来流利潇洒地转身,泯静已静是呆若木鸡当场看傻了。

澄羽从旁勾住宁浩水的肩,顺势捂住其眼睛,另一只手拽着泯静的袖子,拖人往前走。

“发什么愣呢?姑娘说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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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夜拥

◎丑得可爱。◎

唐绮抱着燕姒进府,门房抬着嗓子报:“殿下和夫人回府啦——”

府中女使和侍卫们放归探亲,只余下零星二十来人,从四方围了过来伺候。

百灵近前,亲自递来手炉。

燕姒不想还剩这许多双眼睛呢,入府才有了几分羞怯,红着脸接下手炉,抱在怀里煨着手。

唐绮边走边道:“不用伺候,你们该玩玩儿。”

百灵跟在两位主子身侧,问说:“殿下和夫人在前院守岁么?”

唐绮说:“不了,本殿随夫人回小院去。”

她快步走着,方才见到小狐狸,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是自己回来太迟,让她一个人在大街人潮里受了惊。

抱人入府没走几步,又觉着小狐狸挣扎了一下,像是在难为情想下来自己走,这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也没点重量,一只小手始终拽着她大氅毛领,看着可怜巴巴,当下就想把人抱回去藏着,免得再惊到。

百灵和两个女使一路送至小院门口,看着人进了院才转身往回。

早上宁浩水给小院的一干下人发放了工钱,这边的人也放回大半,只留了小竹小菊这些个儿没地方可去的。

她们等在院中,见到主子回来,满脸喜色来打灯笼迎路。

唐绮问说:“怎么你们没有家去?”

小竹平日里哪有机会答二公主的话,此刻面色被灯笼打得红彤,有些露怯地说:“是,是……”

小菊胆子比小竹大些,唐绮宿在小院的时日里,多半由她负责晨起端洗漱用的热水盆,这会儿替话答了说:“主子怜惜我们无家可归,特地允准我们留在府里过年呢!”

唐绮浅浅笑着:“今夜没人去后院地龙灌火了,你们备炭盆,先将寝房烘热,夫人不能受半点冷,去歇之前,别忘记把榻上的汤婆子撤了。”

小竹小菊连连点头,护着主子们往前走。

过了廊子,池上凝冰,穿堂风呼啸,唐绮侧着身替燕姒挡住那扑面冷意,直接将人抱进寝房。

通明的灯火在院里渗来的凉风风中摇曳,房内还冷,进屋后,唐绮蹬了靴,踩过软毯,直接把燕姒放到罗汉床一侧,蹲身下去帮她脱鞋。

泯静他们就候在门口,看二人如此恩爱,公主如此宠溺姑娘,忍不住开心地笑。

燕姒被褪去鞋,正对门口看见他们笑,扬声赶人:“你们闲不住么,闲不住就将去前院凑个热闹,余下的侍卫和女使们要吃酒耍呢。”

一听吃酒,澄羽探了探头。

唐绮正好也回首,朝三人道:“都去吧,你们主子这里有本殿。”

到底是年纪还小呢,两个主子都发了话放人,泯静馋前院的小食,兴高采烈跟澄羽宁浩水一道去了。

晚些时候,小竹和小菊把唐绮吩咐的事物都准备妥当,在桌上放下烫好的酒和几碟子佐酒小菜,就也被打发了。

唐绮起身走过去,端回托盘放到罗汉床的小几上边,在燕姒对面掀袍落座。

她刚坐定,半掩的房门就被风给吱嘎一下刮开,继而无奈笑道:“跑那么快,门也不关好。”

说着她要起身再回去关门,被一只小爪子抓住手腕,侧首见小狐狸眼里有些犹豫。

燕姒说:“殿下,可以不关着么?”

唐绮道:“那怎么行?屋里本就冷,你再吹了风受了凉……”

话说至一半,燕姒垂了睫,唐绮忽而意识到点什么,顺着她的意坐了回去。

二公主坐定后,抬手斟上两小碗酒,一碗递到燕姒跟前,一碗自己拿着。

“尝尝,前三年我不在府中过除夕,听百灵说,屠苏酒她都喝不出滋味儿了,这酒,要同挂念的人一起喝。”

“屠苏辞旧。”燕姒喃喃念着,“殿下请。”

她们在此夜对饮,有酒壮胆,燕姒打开了话匣子,断断续续与唐绮说着话。

“三年,殿下过得一定很辛苦吧。不过那些,已不重要了,殿下不要再为旧事伤怀。”

唐绮给燕姒夹小菜,垂首笑道:“山雨那小子,怎么什么都说。”

燕姒的眼眸里亮亮的,手里捧着温热酒碗,道:“一人之力不足够,殿下而今有了我。”

唐绮眸光柔软,在这一句话之间,暂时抛却诸般事,抬手浮下一大白。

“阿姒亦有了我。”

小酌怡情,唐绮没让燕姒抱着碗多吃,饮过一碗就不愿再倒,将案几上托盘撤走,回来说:“闲着无事,既要守岁,不如阿姒与我对弈一场?”

燕姒盘着腿坐好,笑道:“乐意之至。”

唐绮揭开案几上盖,拿出黑白瓮子,让燕姒挑,燕姒选了黑子,把白子留给她。

这夜二人胜负各占一半,燕姒总心不在焉,不停朝屋子外偷瞄。

唐绮手下一局输了,由衷道:“佩服。不想阿姒棋艺也这般了得,走着神也能连连取胜。”

燕姒尴尬回神,一不小心,忘记让她了。于是抱歉笑道:“侥幸的,侥幸险胜。”

唐绮伸手拣棋子,燕姒看她忍笑古怪,下意识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走神?”

“在等家里的消息,对么?”唐绮温声问她,又说:“去年今夜,你我初相识。足足一载了。”

虽她从未提过,但唐绮都知晓。

去年今日,唐绮在响水郡遇到了她,帮她救过荀娘子,她见过自己落魄的模样。

燕姒心里微热,抬眸看着她说:“殿下,我有一事想问。”

唐绮刚拣好棋子,手随意搭在盘坐折起的膝盖处,道:“想问什么都可以。”

燕姒含羞,搅动手指道:“当初响水郡,殿下并不知我到底能不能替您治好顽疾,为何还是对我出手相助。”

唐绮莞尔一笑:“那雨夜之时,阿姒为何伸手拉我?”

燕姒顿时了然其意。

不涉阴谋阳谋,响水郡与椋都天差地别,二人身份尊卑有别,可却对彼此皆是感同身受,正所谓惺惺相惜,大抵就是这般了。

“我有东西要给殿下。”燕姒有些激动地说着,自袖中取出荷包,隔着案几递过去,“这个。第一次绣,你不戴在外边,贴身放着便可。”

唐绮接过荷包,握在掌中端详蹩脚的针线。

好丑啊。

丑得可爱。

她将新得的荷包直接挂在了腰间玉带上,言不由衷却心中甜蜜地说:“好看,我喜欢。”

二公主身上有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她不戴什么彰显身份的随身物,只需往那儿一坐,就让人望之心悸。

燕姒羞怯低头,忙着展腿要下地去。

唐绮拦住她,问:“要什么?我去取。”

燕姒腿上还有些刺痛,没逞强,坐下指了指床榻,说:“床里边,我枕下有个木匣子,多宝格右手边下方往上数第二个格子,青花瓷瓶里有把钥匙。殿下都去取来。”

唐绮依言去了,回来时将两件东西都交到燕姒手中。

燕姒开匣,把里头珍藏的书信拿给唐绮看。

“每月一封家信,那时是我心中希冀,今夜本想等等银甲军的……”她说着,看到唐绮眼中微光,匆忙躲避视线,“也是想陪殿下守岁!”

这是她的家信,她能如此交到唐绮手里。

唐绮在这瞬息中大喜过望,一手捏着把信,一手摸着腰下荷包,反而生出愧意。

她们共饮饮屠苏酒时,唐绮心里还在想鹭城外那座孤零零的荒坟,去年她去扫墓,承诺过再去便要收复国土,赶走景贼。

今年她没有去,她身边有了人。小狐狸寄情于她,她却……

二人相顾,燕姒见她神色有些沮丧,不知是不是自己此举不妥,让她心中有了负担,便立时道:“对了,我见殿下腰间藏剑,日日带着,能给我瞧瞧么?”

唐绮在复杂心境里抽身出来,立时取下腰间之物,放到案几上。

燕姒拿起来玩了一会儿,正要拔,被唐绮急速制止。

“别拔,太过锋利,别伤着你。”

燕姒嘟嘴,将东西推回去,用眼神示意。

唐绮笑着去把剑拔出来,软剑剑锋迎光透亮。

燕姒仔细看着这把抵过她脖子又救过她命的剑,直呼:“好剑!可有名字?”

“没有名字。”唐绮牵着燕姒的手,去摸折扇般的剑匣子,“阿姒给取一个?”

燕姒看她笑得满眼溺爱,指尖碰到匣上印刻的褶序,认真思索。

这时夜已深,外头的雪轻飘着,纷纷洒洒,如春时东风大起梨树走白,门还敞开,丝丝凉风裹来雪白,燕姒抬眉看了那么一眼。

唐绮融于半方小景。

这人真好。

那年,她为自己敛尸,孤身入大雪。

今夕,她同她守岁,与她交心。

燕姒露齿而笑,说:“沐春风。”

凛冬的寒冷终会退却,东风一起,万物春盛。

唐绮伸手过来,摸了摸燕姒的鬓发。

“好名字。”

燕姒托腮,十分乖巧地笑看她,唇齿间还余留屠苏酒的酒香,比奚国果子酒烈,烈得又辣又浑身舒畅。

她观察闲敲棋子的唐绮,一刻不愿错开目光。

唐绮也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问:“想睡了么?若有人来,我喊醒你。”

燕姒毫无睡意,摇头说:“不是困。”

唐绮见她脸上浮起的红晕,拿走她手边的酒盏,眯着眼睛笑说:“酒吃醉了?”

“没有吃醉。”燕姒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唐绮,一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暖和。”

二人各站罗汉床一头,棋盘被唐绮收起,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便不知不觉松懈下来,懒洋洋地撑在中间四方小几上。

燕姒一懒,直接搭一条臂,歪头去凝望唐绮。

唐绮倾身下来,将燕姒动作间滑下肩膀的披风拉回,顺势又摸她的头。

“你好乖。”

燕姒甜甜笑着,竖耳听外头风雪声。

她心静了,偶尔拿脸去蹭蹭唐绮的手心,时不时喊上一句:“唐绮。”

唐绮每一声必应,泯静他们都去睡了,外头听不到人声,二人一个喊,一个应,竟也不显得突兀。

燕姒说:“唐绮。”

唐绮摸摸她:“我在呢。”

燕姒说:“唐,绮。”

唐绮嗯着说:“阿姒,我在。”

燕姒说:“唐绮,唐绮,唐绮。”

唐绮就轻笑出声了,手指带着暖意勾刮一下燕姒的精巧的鼻子,说:“阿姒,你好乖啊。”

寝房里的熏香渐渐燃完,燕姒起身,把小几推了推,看向唐绮的眸中有大片温情。

“殿下,过来抱抱我。”燕姒软声,捏了捏唐绮的手腕。

唐绮起身,腰际新挂的荷包摇摇晃晃。

她坐到燕姒身后,从后面将燕姒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燕姒的肩窝处。

燕姒稍微偏头,脸颊就擦到她的唇。

怀里温软,唇边柔情,唐绮心神激荡,重重吸了口气。

燕姒不让她忍,侧回头,闭眼吻上她的唇。

唐绮半个身子发麻,肩背崩成满弓。

燕姒在她唇上轻轻磨蹭,舌尖狡猾地撩着人,唐绮要追,她却笑着躲了,说:“门还开着呢,殿下不是要陪我等?”

唐绮满心的焦躁都被强行压下去,咬着牙恨恨地警告:“别再调皮。”

燕姒咯咯直笑:“我不闹你。”

唐绮趴在她肩头,缓了一会儿,小声道:“新年,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燕姒卸下全身的力气,慵懒地靠在唐绮怀里。

她不是旁人,是八抬大轿迎她入府的妻。

燕姒摸着环抱自己腰的手,轻声道:“我近日,时常觉着腿有些酸痛……”

这日唐绮起个大早,又忙活了一整日,在这里陪媳妇儿守岁,陪了半晌,此刻本已有了不少困意。

忽听燕姒说痛,整个人蓦地激灵,半阖的眸子睁大了,霎时间松开人,蹲下身去仰首问:“哪里疼?腿?”

她抬着手臂,想要伸手摸一摸,但又怕燕姒疼,不敢莽撞行事,于是手便尴尬无措地僵在半空中。

燕姒不想她反应如此之大,那满脸的急切,竟无端有些像毫无办法束手无策的小孩子。

“没有那么疼啦。”燕姒展臂,俯身搂住唐绮的脖子,“是之前留下的病症,坚持服几贴补药,就会好的。”

唐绮见她神色如常,面上也有了白里透红的气色,又转念思及她医术卓绝,能将人从阎王手里拉回来,这才大松口气,将脸埋在她膝间,轻轻蹭着说:“那便好。来年我好好钻研下商道,你需什么尽管同我说,不可为银子的事而隐瞒我。”

谈及此事,燕姒倒有一些惊讶,她道:“府中银钱花销很大?殿下还会缺银子?”

唐绮怪自己一时心急,说漏了嘴,不敢看她,只道:“没呢,只是这么一说,父皇没缺过我银子花,当御林军统领也有份俸禄,加上十六岁出来开府,宫中按照制度拨的田地和些宅子,与你大婚时,父皇和母后又都给了些。有椋都里的铺面,城郊几处皇庄子,不缺的。”

燕姒抓着一缕唐绮的发,在手中把玩着。

她思忖了一会儿,剖析道:“你平日里在府中的用度并不如在外时铺张,不过一个公主府,前后院子伺候我们的人就过了百,除此之外,官家给你的宅子,空置着还要雇专门的仆人去洒扫,这些花销零零碎碎,看着不算多,但堆积起来,必定不是笔小数目。可母妃说得对,你总在外应酬……”

唐绮抬起头,仰视她说:“一直都是账房打点这些事儿,账房先生是父皇给的人,信得过,我就没太去管。府中都还好,在外应酬,现下也少了,阿姒,莫为此事担忧。”

“我只是觉着,算来算去,想来想去,你也花不掉太多的银子,为何还要去钻研商道?”燕姒疑惑道。

唐绮闻言便知都瞒不住。

她妻聪慧,不好糊弄。

唐绮扁扁嘴,道:“我在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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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迎新

◎(第二卷完)◎

“好好的,攒钱作甚?”燕姒眨了眨眼,眼中带出些调皮的意味,她用手指在唐绮下颚勾了勾,“怎么?娶我的聘礼,就把堂堂帝姬掏空了?”

唐绮见着她这般饱含风情的笑,心头欲念乱窜。

这哪是什么乖巧驯顺的主儿?一步步拉她去纵情声色!

唐绮失魂般与她对望,甘做她的裙下臣,猛地捉住她手腕,挺身吻住她。

燕姒往后退,在这雨点般急促的吻里,巧笑逗唐绮。

“殿下啊,门……”

后边的话,被唐绮尽数吞吃入腹-

丑时末。

温暖的被窝里,唐绮拥住燕姒说:“你喜欢朝向哪边睡,便朝向哪边睡。别等了,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燕姒摸她额边被汗微微润湿的碎发,说:“我喜欢朝着这边睡。”

最开始方嬷嬷教那些规矩,燕姒很不习惯,唐绮夜里睡觉呼吸浅,平躺着不爱动,可她在清玉院睡觉都很沉,梦里翻身踢被子,总是按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框在一个死规矩里,要等唐绮起身了,才能把自己摆成舒坦的样儿。

但是成婚这些日子以来,唐绮夜夜同她宿在一起,她睡着了也惦念着那点儿规矩,怕自己扰唐绮的好梦,睡得越来越谨慎老实,渐渐的,等唐绮起身出了门,她也能保持侧躺,接着睡了。

唐绮搂着她叹息一声,又吻她眉心。

“别去管那些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娶的是你,不是规矩。”

“那也没有只是因着规矩。”燕姒小声嘀咕着,想起方才唐绮在她手上赴欲海,脸蹭地又红了,“喜欢看着你……”

唐绮抱着她,就觉得安心,任她小手拽着自己的发丝打圈儿,在她背上温柔抚摸,笑说:“你是睁着眼睛睡觉的?我夜里偶尔醒来,怎么没见着呢?”

燕姒被摸得惬意,又将先前的话顺了回去。

“殿下身为唐国二公主,乃唐国唯一的帝姬,这一生何愁吃穿,您金尊玉贵,攒钱要做什么用?”

谈及此事,唐绮也没想瞒着她,便直截了当地道:“以备不时之需。阿姒知晓行军打仗,都需要些什么吗?”

“战马、兵刃、粮食……”燕姒掰着手指头数,“若是遇到冬天,棉服也穿得着,将士们身上的铠甲能抵刀枪,却抵不了严寒。”

唐绮说:“不错。唐国本有四方守备军,辽东于家军、远西陈家军、远北杜家军和边南项家军,但项家军在前朝就因起兵造反被周氏断尽粮草逼入绝境,最后土崩瓦解了。所以封侯的只有你爷爷,陈杜二位大将。”

燕姒缓慢点着头说:“嗯,我有听爷爷和姑母说过一些。”

唐绮得她回应,又往下道:“父皇兄弟姊妹少,大多都早早夭折,那时也无皇子可被分封出去的,边南就成无主之地。因兵力薄弱,又紧邻景、奚两国,加上朝中没有大将堪用,这里的守备军只好归为国军,没设统帅,兵权分化,才让罗家有了可趁之机。”

燕姒先前卖了力,听着听着,有些困了,还强撑着睁眼,说:“父皇受先太后压制,多年苦心权衡朝中局势,三方诸侯本握重兵,不好插手边南了。”

唐绮的手轻抚她眼睛,让她闭眼睡。

“山河乐土岂容外敌肆意侵犯,边南不得不守。养军花销巨大,处处都要用钱,军饷军器粮食战马,这些缺一不可。周氏掌国库财权一日,我就得留个后手。”

燕姒快睡着了,但还留有一丝神智听清楚她的话。嘟囔着回应道:“殿下想收复飞霞关,想守住边南百姓的安宁,不如釜底抽薪先搞垮周氏,助大殿下入主东宫,一举夺下国库财权。”

“你真懂我。”唐绮吻她额头,轻拍她的背,“睡吧,明日要入宫迎新。”

一场小雪,不知何时停的。

次日,燕姒随唐绮一道入了宫。

拜过帝后,就往元福宫中去,要给昭皇妃请安。

做完这些必有的礼,昭皇妃让云绣给了燕姒赏赐,燕姒无功本不敢接,唐绮拍着她手背,说:“母妃的心意。”

她都这样开了口,燕姒只好又拜了拜昭皇妃,乖顺道:“臣媳谢过母妃恩赏。”

昭皇妃揉着白猫的脑袋,却道:“你是受得起的,这孩子年前多亏你看着,才没到处去鬼混,今年也是因着有了你,她才……”

“娘娘,午膳的单子列来了。”云绣及时打断昭皇妃的话,把册子展给昭皇妃过目。

昭皇妃偏身去看了一会儿,指点道:“这道红烧鱼过于辛辣,改成松鼠桂鱼,这两道凉菜就不要了,天这么冷,改添一道银丝燕窝。”

云绣连连应“是”,等她吩咐完,就往暖阁外走。

昭皇妃扬声说:“别忘了公主爱吃的酥肉,还有她夫人爱吃的糖藕。”

云绣回身躬腰道:“娘娘放心,奴婢记着呢。”

这个时令本没有藕,昭皇妃上次特意差人打听了燕姒听学期间出去用过的午膳,她曾单独去买过糖藕回府。

昭皇妃记着这点,此刻淡淡笑着看向燕姒。

“这藕早就命人备了,是小江南培植,不久前刚送到尚膳监的。你是喜欢糖藕吧?”

燕姒对她知晓自己的事儿,一点都没感到诧异。

毕竟昭皇妃只有唐绮这么一个孩子,心头宝的枕边人,先前又得三殿下倾慕,打探清楚是常情。

“母妃说的是。”燕姒顺着话道。

唐绮自然也是知晓的,她叫青跃盯着人,不是只盯个几日,但她同样,也对自己母妃的性子格外熟稔,闻言就皱起眉。

“儿臣替她谢过母妃关切,不知母妃有何要提点我们的?”

昭皇妃斜睨她一眼,反而笑问道:“你哪里会需要本宫提点?”

燕姒闻言,忽地如坐针毡。

室内熏香让人头晕脑胀,昭皇妃变化不定的性情,和她姑姑于红英简直不分高下,方才明明才喜笑颜开地给了赏赐,这会儿就话里有话,叫人难以分清她究竟是喜是怒。

唐绮想必是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在燕姒身边,从容地道:“今日迎新,大年初一,儿臣携着家眷入宫,为的正是敬听父母命。故而,母妃有话,不妨直说。”

昭皇妃摸着白猫漂亮的背毛,脸上挂着笑,那笑却像是讽刺似的。燕姒垂眼不敢看,只听到她说:“本宫让儿媳妇管你,叮嘱你莫要到处吃酒,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你恪守本分,你倒好啊,一笔陈年烂账,竟也能要到周氏嘴里去,大皇子和周氏如今什么样儿了?今个儿早早他就携妻进了宫,你还去里头掺和什么?”

换作寻常日子,唐绮还好去辩解一二。可今日是大年初一,她已任性了三年,三年扫墓都没在椋都过新年,实在不想再惹昭皇妃不快。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赔着笑脸道:“母妃,大家都要过年。我新官儿上任没多久,为了人心也得把拖欠的银子发下去,就这一桩事儿,再不惹事儿了。”

昭皇妃言在试探,想探出燕姒有没有唆使唐绮去图谋东宫之位。虽说她们女女成的婚,以后没有子嗣,但这不表示唐绮就不能有旁的法子,现下的中宫不也是因成兴帝忌惮,自己没个子嗣么,她就能找到法子稳坐皇后宝座。

直到吃完午饭,要出宫去,燕姒都还没有想通这点。

她是不懂这些的,只以为娶了女妻就失去了继承大位的权力。

唐绮牵着她的手沿着宫道慢慢走,道上刚扫过雪,路还有些滑,燕姒想昭皇妃的话想得太过专心,故而没留神脚下,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殿下!”燕姒惊呼一声。

唐绮已单手抱起她的腰,将她抱过了一片水洼。

“你这个小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呢,路都不看了。”唐绮温柔笑道。

等双脚踩回地面,燕姒见前边巡逻的锦衣卫队伍走远,大着胆子抱住唐绮的手臂,甜甜笑起来道:“有殿下在,我可以不看。”

唐绮揉揉她的头,帮她将颊边乱掉的发理好。

二人对视,眼里皆是柔情蜜意。

“阿绮——”

身后隔一段距离突然响起一声唤,燕姒顿时撒手,乖乖站好,唐绮带着她的腰一道转过身,就见不远处并排走来的四人。

大殿下唐峻和他的正妻周巧,而他旁侧还跟着燕姒已有些陌生的两人。

唐亦和楚可心。

唐绮和燕姒停在原地,等他们走近了,双方互相见过礼。

唐峻先开口:“从元福宫出来呢?”

“是啊,母妃留我们用饭。”唐绮负手,转而看向唐亦:“三弟呢?”

唐亦垂首,是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他神色如常道:“父皇留着一道吃的。”

他们姐弟三个说话,上了明和宫前的千步道。

燕姒和两个妯娌走在一处,不好打扰他们,慢慢与前头三兄妹拉开距离。

楚可心和周巧絮絮叨叨,她嫁给唐亦后,原本的娇蛮收敛不少,但显而易见,除了初时打了招呼,这会儿根本就把燕姒当作了空气。

周巧听过唐亦和忠义侯府嫡孙女之前那些事儿,现下站在二人中间,听楚可心在说子嗣,这不是故意刺激人于家小姑娘么。

她笑着转了话题,手指远处宫墙下的一排红梅树,刚好在刮风,她道:“快看,下红雨了!”

楚可心安静了下来,和燕姒都循着周巧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燕姒一眼出神,呢喃着道:“红梅败枝头,新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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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外戚之祸

第130章 夏热

◎“夫人!殿下出事儿了!”◎

六月天已经很热,小院里的蝉鸣吵得人睡不着觉。

燕姒捧着书,无精打采地靠在窗边。

女使们把唐绮去年送她那台手风箱搬过来了,小竹和小菊两个轮流摇,送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

泯静拿走空掉的冰酪碗,瞥见燕姒额头处发的汗,问说:“姑娘,用点冰吧?奴婢都怕您热中暑。”

“这个冰酪明日也不要再买了。”燕姒转过头,寻思一会儿,耐心道:“晚上殿下归府,再端冰盆到寝房,她比我还怕热。”

泯静无奈地叹气,应了声“好”,扭身把碗送去厨房。

自打三月春闱,宁浩水金榜题名中了探花,搬出公主府在外有了自个儿的小宅子,燕姒就连素日的零嘴小食也少买了。

她不让唐绮给她裁新衣,身上穿的小裙都是去年的。女使们的衣着由前院做,澄羽个子也不见长,只有宁浩水窜得飞快,得了好几身儿出府。

泯静拨过这几个月算盘,惊见主子省吃俭用起来,不想入夏更甚。

每日本该有的冰盆她都不用,吃得也越来越是极简,还不如在侯府当姑娘的时候,手里银钱紧巴巴,但衣食住行却从来都是挑最好的。

泯静心里都替她有了落差,明明公主府比侯府富庶多得多,不知她为何这般苦着自己。

去小厨房送过碗,泯静再回来时,见她家主子已经散走小竹和小菊,准备往外走。

她跟在燕姒身后问:“姑娘要去哪?”

燕姒提着裙下阶,道:“去前院,寻账房先生。”

泯静随她一路走过庭院,背对着炙阳,重提省吃俭用的事儿,不解道:“姑娘为何要难为自己?”

这一路青草繁茂,翠绿葱郁,池边吹来的风,送着芙蕖的清香,燕姒闻着香味儿,逆着光温柔浅笑。

“殿下也很是节俭,她暗中同天香姑娘做着生意,手里的几处铺子都物尽其用,宅子空置不能租,但也悄悄让给了几位手头阔绰的旧友,你说她做这些,是为什么?”

泯静道:“奴婢哪里能晓得?”

主仆二人穿过庭院,从月门走出去,洒扫的女使们退至两旁,等再走远一些,燕姒随手从路旁摘了根细草。

在手里摇曳,说:“我说给你听。”

泯静盯着脚下的路,点点头。

燕姒清脆的声音被蝉声掩盖大半,只泯静能听清楚。

她说:“椋都乃唐国都城,在中原腹地最是繁华,身居高位的二公主殿下深受官家宠爱,自幼锦衣玉食,享一等一的乐子。出椋都之后呢,往上千里的远北,黄沙形成万里荒漠,往下过陵江的边南,地貌复杂狭长气候不佳多遇蝗灾,还紧邻敌国,往右八百里是辽东,地势攀高盛风雪,冰川恒久不化,除了左去远西,百姓尚且衣食无忧,这泱泱大国凄苦之地贫困之户,何止一二?”

出了小院,步入竹林之间。

燕姒伸手摘了片竹叶,在手里捻。

泯静跟着她,又问:“这和咱们有什么干系呀?”

燕姒两指夹着薄薄的叶子,脚下步子快了些。

“殿下要去收复飞霞关,她蛰伏这几年,上千日夜,与不相为谋的贵子贵女们厮混,又要在奢与俭之间保持本心,你说这多难?她贵为一国公主,尚能有如此坚韧恒心,我作为她的妻,本就该与她共担富贵与清贫。”

泯静愣了愣,在惊讶里捂住了自己的嘴。

燕姒笑道:“快走啦,我去看看最近府中的花销,端午要到了,还要同账房先生议事呢。”

酉时许,燕姒同府中账房议完事儿,回了小院。

澄羽打完拳,从廊庑下奔过来,喊着她说:“姑娘。”

燕姒秀眉微挑,把一眼的异色藏尽,笑着说:“先回屋,你来打扇。”

泯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他粗手粗脚的,哪里打得什么扇哦。”

“你去看看小厨房*备的晚膳,一会儿殿下该回府了。”燕姒支着泯静先走,带着澄羽进正堂。

半抹斜阳余晖坠在门口,小桌沉在阴暗里。

燕姒坐到桌边,才问:“什么事。”

澄羽左右看过后,周围没有别的人在,便直接道:“祭司大人传了消息,她要回奚国了。”

“这么快?”

燕姒蹙起眉,一想也是。她师父来椋都这次,只为见见她,而今她住在公主府,平日里出门暗地里也还有银甲军跟着,不便多见,数来半年里,也只匆忙见到过四五回,若不是她应下要帮燕姒探清响水郡周府的底,哪至于耽搁到现在。

澄羽已道:“不算快,她给奴传话,说三日后走,请姑娘这三日里寻个机会去见。”

燕姒拿过小桌上的扇子,澄羽接下了,给她扇着风。

“容我想想吧,殿下这几日叫了江守一跟我,这个近卫没之前的侍卫那么好甩开。”

澄羽思索着,说:“要不然……用蛊对付?”

燕姒瞳孔顿时收缩,急道:“不可!”

话一出口,又觉自己太严苛,立时放轻声音道:“你好好养你那些小玩意儿,咱们现在与奚国没干系了,不到万分紧迫,不要动用。若留下蛛丝马迹,反成后患。”

澄羽收扇抱手道:“奴记下了。”

他们二人刚在堂中把话说完,忽听外头传来匆忙脚步声,侧头去看,见前院的女使百灵一脸慌张上了阶。

澄羽退至燕姒身侧,百灵跨步进屋,慌张道:“夫人!殿下出事儿了!”

燕姒心头一沉,顿时起身道:“你慢慢说!”-

半个时辰前。

唐绮安排完端午节的巡防布设,从御林军办事处出来,翻身上了马背。

卫晓雪刚提任校尉,随行在她身侧,见她扯着缰绳改方向,就问:“殿下不回府?”

唐绮坐在马上说:“先去一趟安乐大街的天香酒楼,前两日府中女使说起,夫人馋甜粽子,那家的味道尚可,带回去给她尝个鲜。”

卫晓雪双腿一夹马腹,跟上她道:“殿下待夫人真好。”

唐绮笑说:“这不是应当的么!”

二人策马过街,抄近路去往天香酒楼。

下马时,酒楼伙计过来牵了绳,满脸堆笑道:“公主殿下快里边请!”

唐绮和卫晓雪刚进楼,就被一人拦住路。

“好巧啊,二姐也来用饭?”

唐亦自打和楚家嫡长女成婚,鲜少在外用膳,今日还真是巧了。

唐绮面露笑意,马鞭在他肩头抵了下。

“你怎么有兴致出来吃?”

唐亦也笑,白色长衫将他的身形拉得瘦长,他抱手说:“庆州才女许彦歌来椋都探亲,我仰慕她的诗,听闻她今日在此设有宴席,故此来碰碰运气。”

这位庆州才女,春闱时被成钦点为状元,唐绮记得她。

她出身庆州名门,在天下儒生里原本就小有名气,中了状元后更是声名鹊起,却没留在椋都,反而回了家乡述职。

唐亦想要结交此人,唐绮本身并不放在心上,可要紧的是,马上端午了。

唐绮想了想,把马鞭丢给卫晓雪,勾着唐亦的肩说:“走走走,带二姐也瞧瞧,她回庆州那次走得太匆忙,我连人都没见过呢,听说女状元风姿卓绝,今日开个眼界。”

唐亦面上为难道:“这怕是不大方便……”

“你,过来。许彦歌许状元,在哪个雅间?”唐绮已经扯了个伙计问到了地方,拽着唐亦往楼梯处走,“有什么不方便?”

唐亦皱眉道:“二姐有所不知,许彦歌她们家,同解家有旧,她的母亲,与解星宝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所以今日席上必然有解星宝,你先前不是……”

唐绮听完,哼笑道:“还要回避他不成?走。”

姐弟两个气焰高涨上了楼,不,应说是唐绮独个儿气焰高涨,唐亦就是个陪绑的,满脸不情不愿。

卫晓雪没跟太近,在几步之遥警惕着周围的人。

唐绮到了雅间门口,就有许家随从挡住他们,说:“这边是私宴,二位大人莫不是走错了?”

唐亦退后半步,叠手道:“翰林院侍郎,来拜会许姑娘。”

随从见唐绮身上的麒麟袍,心道,这位女子分明是个武官。

他们不让,里头席间走出来个梳双髻的丫鬟,瞪着随从说:“猪油蒙了眼的蠢货!还不快给二位殿下赔罪!”

两个随从听了这话,吓得脸色青白交加。

唐绮没功夫听他们赔罪,指着里头问:“能进?”

丫鬟伸手打起帘子,邀说:“二位殿下,我家姑娘恭请。”

唐绮偏头入内,大片屏风挡住桌席,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传到耳朵里。

雅间中没有天香酒楼的伙计伺候,清一水是许家家仆在前后忙碌。手风箱呼啦啦摇着,吹过冰水,让里头凉爽又舒适。

唐亦跟在唐绮身后,嗅了嗅漂浮的淡香,说:“还真是雅致。”

丫鬟领着她们绕过屏风,席上本在玩飞花令的儒生们,就都停下来,侧首往这边看。

主桌上坐着的女郎顿时起身,对着外边一拜。

“两位殿下莅临,彦歌受宠若惊。”她说着招来两个随从,“还不快请殿下们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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