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生疑
◎“夫人里边休息。”◎
土匪的喊话,无疑让成兴帝和唐峻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谁都不曾料想到的,知晓今日计划的人为数不多,成兴帝没让唐绮透露给唐峻是他在背后谋划,唐绮只将轻弩送到了唐峻手里。
知道御林军在哪一刻换防,哪一处防线最薄弱的,更是微乎其微。
唐峻的亲卫队不可能出问题,那么,泄露消息让人提前埋伏的,一定是唐绮身边的人。
可不论如何,此人决计不是唐绮安排来的。那么……
今日在场的这些人,都不能留。
成兴帝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完这些,眼神变得锐利,他扬声朝唐峻道:“峻儿,格杀勿论!”
唐峻猛然间听到这么一声喊,心中疑虑反而搅成乱麻。
刚才冲上来的人力气极大,那一锤在肩膀处,他差点当场吐出来,结果父皇心中想的却并不是他有没有受伤,而是让他将人灭口。
可此时,他已无暇深想此事了,成兴帝的意思十分明确,不能让人走漏风声,不能给唐绮留下后患!
他沉声道了句“是”,便提刀冲了出去,转眼间与刀疤脸缠斗到一起。
曹大德看唐峻应对吃力,手心捏起一把汗,扭头去劝成兴帝。
“万岁爷,奴婢觉着此处太过危险,要不还是先叫大皇子回来,护着您先避退可好啊?”
成兴帝侧坐在銮驾上,被盛夏毒辣的日头照得头晕,他扶着额,视线紧随唐峻挺身而出的身影,什么话也没说。
后边的御林军要追击刺客,又要放出一条口子供人逃跑,混乱之中,被唐峻的亲卫队围护着的銮驾,反而显得扎眼。
今日的事成了,唐峻护驾有功,成兴帝有了立唐峻为储君的名头。
但还有人从中作梗,这人是奔着唐绮来的,他的女儿做不出这种弑父杀兄的事情,就算真要做,事成之前也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那太过愚蠢。
单看搏杀后方的东方槐,也能看出这点。能亲手斩杀罗鸿夕的女将,比唐峻要厉害得多。可惜现场打杀声太乱,东方槐那边还不知晓出了新岔子。
成兴帝额上已被热汗布满,他心下有些焦灼。
杀了这些人,就找不出背后想要构陷唐绮的人。而不杀,恐怕是后患无穷。
亲卫队一部分人随唐峻去冲杀,留在銮驾处的人不怎么多,成兴帝越坐越心烦,到底谁在背后搞鬼,他隐隐有了些推测,但苦于今日无法抓住突破口。
留给他的时日不多了。
他望向唐峻,只能这么办。
让唐峻亲手解决此事,他们兄妹之间才不会生出嫌隙,至少要让唐峻知道,他不允许他们兄妹之间生出嫌隙!
刀疤脸使的是双手铁锤,唐峻自小在锦衣卫学过拳,使的刀,他刀法刚猛,两边僵持片刻,过招之间却显得有些吃力,显然不是他平日的水准。
有好几招他都险些招架不住。
唐峻又闪身躲过一次,横刀往刀疤脸腰际砍去,这时刀疤脸占尽上风,攻势越发激进,一锤震得唐峻握刀的手臂都麻了。
刀疤脸半刻不停,利用重器优势,紧接着又挥来一锤。
此刻,旁边的土匪砍倒了侍卫,拖着大刀逼近唐峻身后,刀疤脸得意一笑,笑得唐峻头皮发麻。
他听到风声,吃力躲过铁锤,背后冲上来的脚步声和拖刀声却已近在咫尺!
不远处,曹大德双眼瞪直,尖声大喊:“殿下当心!”
唐峻已避闪不及,在这万分危急之际,旁边民居墙上突然掷来一把刀,正中他背后敌人。
“大殿下退后!”一人爆喝,跃下墙头,绣春刀宽刃反出扎眼日光,叫人无法避视不及。
刀疤脸双眼收紧,见来人身高八尺,肩膀宽阔,行动迅捷,再见到绣春刀,马上猜出了对方身份,心里跟着打了个突兀。
锦衣卫!
必须速战速决了!
他咬紧牙关,双臂爆发出一股蛮力,将铁锤抡圆,猛攻向大皇子。
唐峻手中钢刀去挡,不想刀疤脸力大无穷,重器撞击下,直接将他的刀打落,整个手臂痛麻难当,小臂与大臂相接处咔哒一响,当场脱臼!
刀疤脸却片刻不停,高举铁锤,又是一击,直朝他头顶而来。
唐峻脸色惨白,谷允修砍杀几个冲上前阻拦他的敌人,腾空跳起,直接将唐峻扑倒在地。
瞬息之间,身上大力压得唐峻呼吸停滞,耳边只听谷允修匐在他身上,噗地吐出大口鲜血。
“……你干什么?”
唐峻抱住谷允修就地翻滚,躲过刀疤脸猛攻,不远处响起铁骑马蹄声,地面不停震动。震动的同时,大批整齐划一的跑步声接踪而至!
成兴帝的手攥紧銮驾椅把手,侧头往后看。
银甲军先来,御林军后到。
唐绮双手一撑马背,在奔马时直接腾空跃至另一匹马的马背上,拥着人大喊:“东方槐!别打了!护驾!”
今日本是一场戏,难得和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大师干一场,东方槐正和一位高手酣战,闻言收手,朝对方说:“好像出了岔子,朋友!下次江湖再见!”
那人轻功一展,攀上民户房顶,白鹤亮翅后原地消失。
一匹马嘶鸣奔来,东方槐提刀上马,飞驰冲向銮驾。
唐绮调转马头往来路走。单手持缰单手抱紧怀中之人,贴在其耳侧沉声问:“你怎么来了?”
燕姒道:“殿下要是再慢一刻,父皇性命堪忧!”
唐绮眉头紧皱:“怪我,是我大意了!”
燕姒道:“敌寇有近千人,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巷战!”
唐绮还算冷静,奔出长巷后,直接将燕姒送至天香酒楼,她翻身下了马,把人抱下来推给迎出来的天香。
“人交给你,护不好提头来见!”
燕姒想要挣脱,天香将她肩膀握得牢,安抚道:“夫人里边休息。”
“唐绮!”
唐绮已上马,扬鞭前说:“安生些!”
燕姒这才发现,她根本挣不脱天香的钳制。
唐绮策马往回奔,心中思绪渐渐明朗。
敌寇近千人,是早早就设下的埋伏,长巷两侧的民户约莫都被暗害了,她接到消息赶过来,就是晚了这一步。
而另一边。
东方槐带领御林军护驾,挡在銮驾前,面对四面八方飞来的箭雨,脑子都大了。
“他娘的!谁这么阴!”
银甲军杀字队将领坐在马上往前看,黑压压一大片人潮,组织有序喷涌而来,他侧首重声决定道:“大人!银甲军不擅长巷战,杀字队暂听您调遣!”
“多谢阁下!”东方槐隔空与他击掌,而后高声下令:“御林军的兄弟们突进!银甲军!从左右岔路绕后包抄!”
巷中江湖杀手已撤得没了影,銮驾后方是退路,曹大德劝成兴帝走,成兴帝却没走,他要等银甲军和御林军将前方敌人尽数诛杀,刚才已下令给东方槐,一个也不能放走。
大皇子的亲卫队护着唐峻退到了銮驾之后,亲卫队将他团团围住,他抱着谷允修,就坐在地上。
分明是大热天,谷允修的手却开始凉了。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
唐峻声音已哑,脸色冷得比谷允修还像将死之人。
谷允修在笑,嘴角的笑意绊着不停涌出来的鲜红热血。
“殿下……”
唐峻用力摇头道:“别说话,你别说话。”
可谷允修想,有些话,再不说就迟了。
他扯着唐峻的白袍,声弱道:“自谷某十八岁生辰醉酒,误入皇子所,在月下见殿下舞剑,这一生就注定要为您牵肠挂肚。有人想要害您,要拿您的命,我怎能允许。您厌弃我也罢,避我如猛兽也罢,能为您赴死,殿下,我值了……”
唐峻脸色铁青,怒不可遏道:“放屁!你放屁!本殿不要听这个!”
谷允修突然爆发一股大力,将唐峻拽得俯身下去。
他就贴在唐峻耳侧,气声不甘道:“御林军为何迟迟不来!这里的布防松懈至此,轻弩毫无杀伤力!是二公主啊!是二公主要您的命!抓住这个机会不要让她脱身,殿下!您记牢了!天家没有手足情!当年前太子怎么死的,您的父皇……是……我……”
唐峻脑中轰如雷霆声,在这瞬间大惊失措。
谷允修的手无力垂下去,后半句话,唐峻再也听不到了。
不远处的打杀声爆裂,震得耳中鼓膜嗡鸣,唐峻失魂落魄,扬起上半身,只看到谷允修瞪大的双眼,满眼惊惧。
他死不瞑目。
这场巷战,还在持续。
唐绮返回时,唐峻已将谷允修的眼睛合上了。
“大哥……老谷他……”
唐峻听见了她的声音,但没说话。
侍卫将唐峻扶起来,唐绮见唐峻满身的血污了白袍,就问这侍卫:“大殿下可有伤到哪里?”
“殿下的手臂脱臼了。”侍卫答说。
唐绮皱了皱眉,伸手过去想要帮唐峻看看,唐峻却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手,惊恐地退开好几步,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她。
此处也不好解释什么,唐绮神色复杂地望着唐峻,又瞄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谷允修,郑重朝人一拜。
她道:“此事,我会给大哥一个交代。”
唐峻转过身,往銮驾处走,背对着唐绮说:“你给三法司交代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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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谢幕
◎她想不通。◎
“夫人喝点茶。”
酒楼老板娘天香,人如其名,身上带着一种若有似无,很好闻的味道。
燕姒坐在她的对面,在忧心忡忡里被这股子香味给安抚,寻常人实难闻到的香气,若非燕姒嗅觉敏锐,还真难以发现。
“您用的是,什么香?”燕姒没话找话道。
天香闻言莞尔一笑:“夫人鼻子真灵,是安神的香。民女这楼中事事琐碎,颇为耗神,这才用了此香。”
燕姒的手指触到茶杯边沿,连装茶的盏子都用冰水浸泡过。
此人心细至此。
在燕姒抬手饮过茶后,天香又道:“夫人不要担心,御林军随殿下去了,她不会有差池的。”
“嗯。”燕姒轻轻点了点头,忽听窗户动了。
她双眸收紧,霎时间朝那处看过去。
天香道:“是江姑娘。”
燕姒提起的心再次放松,江守一过来了,那么生想必也在附近。
窗户缝外边有一双琥珀色眼睛,朝里瞄到人后,就悄无声息隐匿起来。
燕姒还记挂着今日长巷异况,睨眼望向天香,问说:“你是何时收到消息的?”
天香微愣,似在想她问的是什么消息,而后展颜,道:“奴家眼线来得迟,巷中事不算清楚。是殿下听到了铁骑马蹄声,差人过来传的话。”
燕姒这便明白了。
银甲军的胯.下宝马良驹都会钉蹄,跑起来和椋都里头寻常马儿的蹄声有很大不同,这不是什么秘密,唐绮能听出来,其它人也能听得出来。
所以她出动银甲军,无疑向世人宣告了,银甲军会为唐绮所驱使。
这是银甲军第一次为三位皇嗣中的一人出动,也是她嫁给唐绮之后,第一次在明面上替唐绮办事。
不管是唐绮要求的,还是她主动伸出援手,朝中都该忌惮唐绮三分了。
雅间里无风,暗沉光线里,天香端坐在燕姒身侧,怕怠慢了二公主夫人,缓慢为燕姒打起扇。
等待漫长。
不久后,一盏凉茶被燕姒喝空了。
外头的消息半点都听不到,燕姒有些坐不住,窗被敲响。
燕姒蓦地回头:“谁?”
来人在外边禀告说:“小主人,长巷陷入乱战。”
燕姒听到了生的声音,秀眉微蹙道:“咱们的人呢?”
生答道:“杀字队在随御林军一同清剿敌寇,姑娘可静待好消息。”
唐绮自然不可能在这场清剿中受什么伤,燕姒知晓她武艺卓绝,担心的是另一头,她问:“官家和大殿下呢?”
生说:“都在巷中,还未曾出来。”
这就古怪了。
燕姒满腹心事,只道不应该。
除却原本唐绮跟王路远一起安排的那些江湖好手,长巷出现不明势力的敌寇近千人,大规模战斗中,唐绮能来去自如,又有御林军和银甲军同往护驾,皇帝为什么滞留原地?
她腾地站了起来。
天香手上打扇的动作跟着停了,忙起来劝说:“夫人可不能再去,殿下给了吩咐,护不好您,奴家这条小命就不保了,还望夫人莫要与奴家为难。”
生字队的银甲军一拨被燕姒分去护送宁浩水回宅子了,另一拨也赶去了长巷,和杀字队一起应敌,现下她身边只有杀这么一个副将,外头有江守一,雅间里是天香,她就算想走也压根儿走不了。
燕姒在屋子里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后,转头朝窗户那边说:“你再去看看,战况如何了!”
生领了命踏瓦先走一步,江守一抱着手蹲在檐角说:“夫人倒是不必如此心急,窄巷深长,剿灭敌寇的进程自然会缓慢许多。”
燕姒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始终觉着,今日的事没有那么简单,有人想要诬陷唐绮,成兴帝不先离开事发现场,到底在等着什么?
她想不通-
坤宁宫。
“啪——”
周皇后一巴掌甩出去,手心火辣辣的痛感在昭示她的怒意。
平翠被她扇得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身子晃了晃,又撑着跪稳。
“娘娘息怒。”
周皇后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翻开手掌,看自己浮红的掌心。
“若不是连家差人来报此事,本宫还被你蒙在鼓里!江平翠!你好大的胆子!本宫这座小庙,是不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平翠知她真的动怒,俯下身叩首。
“娘娘恕罪。平翠六岁跟先太后娘娘学谋略,十六岁随娘娘入东宫,作为娘娘的谋士,必当鞠躬尽瘁,万事全为娘娘而计!绝无半点私心!”
周皇后所做的每一件事,心中所想的每一个念头,她无有不知,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谊深厚,可同榻共枕互相慰藉,堪称得上金兰姐妹。
之所以这般动怒,是因周皇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平翠会背着她,去谋杀她心爱之人。
“你既已背主,本宫何敢再留你。”周皇后闭上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平翠听罢,连续磕头,额头撞在地面,砰砰直响。
她啜泣着道:“奴婢不走,奴婢离不开娘娘。奴婢怎会背主?娘娘往深处想,今朝陛下若遇刺身亡,二公主难辞其咎,届时娘娘没了二公主这根肉中刺,二十四衙门还不得供娘娘差遣?大殿下登位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只要娘娘有小皇孙在手,这天下!不就是娘娘……”
“住口!你给本宫住口!”周皇后大喝道。
她越听越气,怒火中烧导致双眼发赤,一只手里攥紧佛珠,捏得指节都泛起白。
平翠抬起头来,额头已磕破流出刺眼的猩红血液。
“娘娘!”她哑声道:“错过此等大好时机,他日徐徐图之,路只会越走越窄!二公主背后下的黑手还不够多么?您在她手里吃过的亏难道还少!她御前救驾夺了周家的御林军!稽查百官拔掉娘娘无数心腹!只要她想,您国库财权危矣!”
周皇后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何曾不晓得这些?
唐绮藏得深,深不见底,她那般怂恿唐峻,也没能让他们兄妹生出嫌隙来,自然不可能留下唐绮这个祸害,她和她娘是一样的,她娘表面不争不抢,实际上最受成兴帝记挂。而她呢,她表面看上去是娶了个女妻,自己断送大好前程,但忠义侯手里的军权,却实打实地成了她手中强力尖刀!
“还不到时候……平翠,现在还不是本宫的好时候,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今日成兴帝倘若真的命丧长巷,唐绮怎就不能反咬一口,去诬陷近身伴驾的唐峻。
而且。
而且她最不想承认的是,她不愿自己夫君命丧她手。她爱得太早,爱得给出一切,怎能就这样轻易断送她过往所付出的真情呢。
平翠拽着周皇后裙衫,泪流不止道:“奴婢晓得的,奴婢晓得您深爱着官家,可娘娘啊,您何时才能看得明白?”
您一生无子嗣,做这一人之下的皇后,究竟是为的什么……
平翠没有将话倒尽,她看到周皇后的脸在瞬息间由红转白,薄纸生宣一样死白。
周皇后岂会不知,是不愿承认罢了。
平翠见她沉默,便撒开手,再次叩头下去。
“良禽折木而栖,娘娘不再是平翠攀附得了的那根枝,奴婢……愿意赴死。”
周皇后沉默了良久,闭眼重重叹了一息。
“本宫念*你相伴多年的情谊,不愿要你的命。”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花格窗上的日辉,才道:“你走吧。”
平翠跪谢过周皇后大恩,心如死灰地离开了坤宁宫。
她离开时,在甬道上遇到匆匆赶来报消息的那个小宫女。
“等等。”平翠将人拦住,问说:“长巷那边是什么情形了?”
小宫女认得她,恭敬地作揖道:“清剿已结束,贼寇尽数伏诛。”
平翠木着脸,追问:“有谁受伤么?我问的是万岁爷,皇子帝姬。”
小宫女如实答道:“回姑姑的话,官家毫发未损,大殿下手臂脱臼,现下已往太医院去了。二公主她,她因今日事的疏漏,被带去了刑部。”
平翠眸光微变,扬声道:“是刑部?不是大理寺?”
小宫女见她眼神有点子凶,忙跪下去说:“是,奴婢没听说,是刑部!”
平翠摆了摆手:“罢了,你去回禀娘娘吧。”
是该如此的。
本就是该如此的。
她原本想的,便是这一箭双雕之计。
若刺杀成功了,二公主定受满朝文武弹劾,再无缘翻动乾坤。若刺杀没成功,唐绮眼下也该被大挫锐气,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三殿下动了。
平翠想笑,可一想到周皇后,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宫墙太高。
困在这里边的人,都将孤独至死。
罗萱死得可怜,周皇后也可怜,没有谁永远承蒙圣眷,伴驾后宫之主,终究无出头之日。
平翠踩过整齐青砖,手指摩挲着红皮墙壁,慢慢往前走。
她的路还长,是时候该另择一位明主了。
远处有内宦撞响宫钟,銮驾正入端门。这一朝天子一朝臣,平翠等那宫钟声歇,才轻声呢喃。
“权去生道促,忧来……忧来死路长[1]……”
【作者有话说】
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1]:北魏孝庄帝《临终诗》
第143章 代酒
◎他算什么天潢贵胄命?◎
不到申时,碧水湖上七条龙舟竞渡事毕,掌鼓手的鼓声停歇,外头却不见消停,安乐大街两侧邻巷全面封禁,除了今日负责巡防要职的御林军之外,还新增了神机营兵士沿街驻守。
外头大片跑步声响起来,燕姒失手打翻了天香新点的茶。
“夫人小心……”天香惊道,转头忙招人来擦桌。
燕姒脸色极差,心里犹如有十五个吊桶打水[1],搓着手指侧头往外看。
江守一坐在楼檐子上说:“夫人何须惊慌,是神机营来轮值。”
听闻神机营,燕姒更觉七上八下,她道:“神机营今日怎会来轮值?今日是御林军……”
话及此处,自己又豁然明白了过来。
长巷就在安乐大街后边,今日巷中刺杀,动静如此之大,七条龙舟涵盖椋都大小兵力,全搁湖上了,神机营接到命令轮值并不奇怪,因为唐绮的御林军今日分散得开。
皇帝是此局执棋手,他连王路远找的江湖好手都不让枉伤性命,何况安乐大街周遭尽是民居,怎会再愿伤及无辜百姓。
燕姒想明白后,神色才稍微缓和。
此时,有人刚好踏瓦过来,脚步声偏江守一重,雅间里的人便听到银甲军的副将在外边报:“小主人,长巷战止,銮驾已回宫去了。”
燕姒闻言立即快步走到窗边,隔着窗户说:“有劳你,二公主呢?”
生副将道:“随刑部去了办事处,要对答今日布防的事,她让卑职送小主人先行回府。”
既是让回府,那想必敌寇已尽数伏诛,燕姒先松了一口气,道:“楼下相候。”
江守一抱臂靠在窗扉上,斜眼看这满头大汗的汉子,嘴角稍咧了咧。
生副将这才想起还有旁的人在,又转朝她道:“姑娘,先前多有得罪。二公主也托在下转告您一声,可先自行离去。”
“自行离去?”江守一诧异地问。
生副将点头道:“正是。”
话罢,他没再多说什么旁的话,而是转身跃下二楼,直接跳至道边停着的侯府马车。
江守一低头瞧了那马车一眼,心道可怕是要出事,于是不敢再滞留原地,立即往另一侧施展轻功离去。
片刻后,天香将燕姒送到酒楼门口,福身微笑着道:“夫人慢走。”
燕姒朝她点头示意,道了句:“多谢老板娘今日的凉茶。”
澄羽就候在阶下,见到自家姑娘,心弦一松,立时迎上前,小声道:“姑娘无碍吧?”
燕姒摇摇头,回首看到侯府的马车,顿时又紧张起来。
她扯了扯澄羽的衣袖,问说:“怎么是侯府的马车?”
澄羽说:“老侯爷收到消息,派人到公主府寻您,得知姑娘亲身前往碧水湖,故而才叫了马车过来接,奴当时刚把小水送回宅子去,准备过来寻您,撞到一起便一道过来了。”
这会子太阳西移,天边金光未散,主仆二人倒影落在行道上,拉出两条斜长,燕姒观脚下影子,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
“那便先回侯府吧。”
今日端午,她心中尚且有惑不解,街上出了大乱子,唐绮都不在公主府,她回侯府,也能寻姑母和爷爷给分辨内情。
澄羽先过去打帘,燕姒登上木墩子猫腰钻进去,天香酒楼里外把守的御林军就都撤了,护送马上走远。
不远处的露天茶棚里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书生打扮,身上雅气恍如由骨而生。
此人细指执杯,浅饮凉茶,视线却随那侯府马车缓缓而去,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他身侧的女子带着纱罩,但一道半透的白纱并未遗漏他追随的目光,这女子兀自拿了果子来吃,而后随之一笑。
“您可看出什么了?”
男子答说:“若当初娶她的人是我,何至于让她这般抛头露面担惊受怕。”
女子笑言:“二公主已有双翅,三殿下尚为雏鸟,依臣女愚见,还当静候良机。”
唐亦收回视线,举杯笑说:“以茶代酒,酬谢知己。”
女子招手叫来小厮,待小厮将两只沉甸甸的酒壶放置矮桌上,女子便当街泼茶,拎起酒壶道:“既是知己,不必言谢。正所谓诗文三千章,椋都十街酒。今日端午,该喝菖蒲酒,殿下请。”
唐亦不好推辞,伸手拎起酒壶道:“亦不善饮酒,但甘愿舍命相陪!”
女子爽朗笑出几声,在纱罩下把酒吃了,忽地凑近寸许,抵着唐亦的肩膀,小声道:“一碗凉茶,怎能替得?天潢贵胄命,臣女又如何消受得起?”
唐亦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僵在了灿阳里。
罗氏一族,乃通州苏河清贵,旧年曾与前朝鸿儒荀万森荀家一族,合称唐国南北两大儒门。
他算什么天潢贵胄命?他本该只是个书生!-
安乐大街与长盛大街相邻路口,有神机营把守,但见侯府车架,不敢出手阻拦,燕姒这一路回府可谓是畅行无阻。
到了家门口,她一下马车就迫不及待跨过高门槛,径直往院中走。
女使们迎上来伺候她洗手,她虽急切,但没失去礼数,双手浸泡在温凉水里时,于延霆就从正堂赶着过来了。
“宝贝大孙女儿!让老夫好好瞧瞧,没伤着哪儿吧?”
燕姒接下女使递的锦帕,把手擦干了,才由于延霆拉着,欠了一下身说:“爷爷,我没事,殿下到得快,直接就将我送到天香酒楼去坐下吃茶了。”
于延霆拍着她手背道:“二公主想得周到,你也真是个猢狲儿,那种地方怎能亲自去,人家打打杀杀呢。前几日,你姑母不是把杀字队交到你手上了吗?为的就是让你远离这是非。”
爷孙两个往正堂方向走,于延霆就挥手示意伺候的人退开。
他拉燕姒说话,喋喋不休这一路,到了正堂里头,燕姒才见于红英已坐着轮椅在等了。
“姑母淑安。”
燕姒先行晚辈礼,于红英挥一下绢子,说:“不知我们为何将你接回府里来吧?”
其他人都立在正堂外,女使早已奉过茶水点心,这时帮着掩了门,燕姒见没个外人,便直言道:“侄儿回来的路上想了许久,还是没想出来。”
于延霆轻拍她的肩膀说:“你坐下讲。”
燕姒等他坐到主位上,跟着落座。
于红英便道:“你想不出来,姑母说给你听。”
燕姒道:“侄儿洗耳恭听。”
于红英面色如常,狡黠笑道:“阿爹接到了消息,督察院宋玥华暗查二公主私下做生意的事儿,拿到了二公主暗购军用轻弩的把柄,方才,宋玥华往宫里去了。”
燕姒听了这番话,登时瞠目结舌,倒抽一口冷气,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裙。
于延霆观着她形态,安抚道:“你莫急,听你姑母往下说。”
于红英道:“二公主先前托人给你身边收留的宁浩水作过保,让他免去之前的院试和乡试,送他直接参加会试,可有此事?”
燕姒愣怔瞬息,答说:“确有此事,可这与今日的事有什么干系?”
于红英搅动手巾道:“单看这两桩事,确实没什么干系。但不妙之处,在于这个宁浩水,他乃商籍出身。他是中了探花成了进士,虽说还未封官,已是走出公主府之人,将来仕途如何还犹未可知,这会儿二公主却立时做起了小生意,你想这层关系如何不叫官家猜忌?”
燕姒急于辩驳道:“可殿下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公主府除去吃皇粮,有几处皇庄子,并没有什么别的银钱来源,殿下做些正经生意都不成?”
于延霆这时插话道:“士农工商,商籍之人虽比贱籍好过许多,但在椋都城内,也是不入流之辈。二公主提拔宁浩水,又与此同时做生意,本已失策。在加上她手里有了银子,最先办的这件事儿,暗购军用轻弩,能干啥?”
燕姒如遭雷击,僵直背脊道:“那是官家要……”
于红英道:“你总算是透露了一句实话,虽是我与你爷爷早早料到,但你说这么久了,官家为何迟迟不升王路远的职?”
燕姒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脑中恍惚哑口无言。
于延霆抚掌道:“王路远嘛,锦衣卫那个。崔漫云作为柳阁老举荐入仕的锦衣卫千户,如今都立功高升了,王路远混在锦衣卫里头多年,始终立功接小赏,从不出头冒尖,这是官家手头信得过的人。”
经由于延霆这番提点,燕姒才稍微窥探出一二。
她在恍惚之间,难以置信道:“所以,哪怕今日之事,背后真正主使是官家,殿下暗购军用轻弩,摆到台面上,她就有了意图密谋造反的嫌疑,有可能受三法司会审!”
于红英终于露出些满意的神色,点头道:“你总算意会过来了,还不晚。”
“不晚?!”燕姒惊惧道。
唐绮都快有密谋造反的嫌疑了,还不晚?!
她如坐针毡,背后衣衫被冷汗濡湿了一大片。
于红英轻笑道:“是啊,晚什么?督察院不是有个青跃青大人?刑部如今以大殿下马首是瞻,大理寺丞也受过于家恩,朝中以柳阁老为首的文臣尚有发声的权力,诸如鸿胪寺、礼部等等,今日银甲军一动,你看哪里会晚?”
【作者有话说】
十五个吊桶打水[1]:歇后语-七上八下。
(捉虫.)
第144章 宋卿
◎“殿下该失御林军拥护了。”◎
“殿下助力颇多。”燕姒扶着额角,思忖道:“官家让她布刺杀局,送大殿下入主东宫,她才购置军用轻弩奉到大殿下手里去。此事倘若不摆上台面,就跟王路远暗度陈仓似的,官家会给予信任。可此事摆到台面上来,殿下扶持商籍出身的人在先,又身陷杀人案,紧跟着购置轻弩,朝中多方弹劾的话,官家也难办。”
于红英点头道:“不错。二公主此时,要面对朝中哪些声音?”
谈及到不利之处,燕姒对答如流道:“周皇后握国库财权一日,朝中暗里倾向于她的后党,不会少,跟割掉的韭菜别无二致,割一茬长一茬,割不完。这些言官表面看着是中立,但凡殿下行差踏错,他们断然不会消停。”
正堂外有人影晃动,于延霆抬首猛望过去,燕姒止住后半段话,跟着他的视线回眸。
那人影只虚晃了一下,堂内三人便都认出了对方身份。
于红英收回目光,望向燕姒,小声道:“这个孩子,来头有些微妙,你自己身边人,可要多加留意。”
“是。”燕姒扬声对着门外道:“澄羽,去清玉院看看桃子能不能摘了。”
人影晃回门前,恭敬地行礼:“奴马上去,若能摘了,要摘多少?”
燕姒道:“都摘了吧。”
脚步声走远,燕姒侧首回来。
于延霆道:“你接着刚才的说。”
燕姒便道:“除却周皇后那一边,三殿下与殿下有杀母之仇。他之前还恰好出现在天香酒楼,引着殿下入局,即便那件事儿不是他主谋,他也许能算半个同谋,因为巧合得过了头。后来经过殿下查实,说三殿下不足为患,我看却未必,毕竟,扳倒罗党,对三殿下的打击太大了。”
“看着越弱势的人,越能让人疏忽。”于红英表露认同,“二公主能借罗家和孔太保及大殿下的手,逼得周冲造反。那么三殿下又为何不能动借刀杀人之策?宋玥华是明面上的一步棋,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就是暗地里的一步棋。你瞧清了么?”
燕姒狐疑起来:“谷允修?”
于红英和于延霆对望,相视一笑后,她道:“你还不知道呢?今日巷中刺杀,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为救大殿下当场丧了命。他与大殿下曾有总角之好,虽大殿下出宫立府后,多年来二人鲜少往来,但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有无深交。就跟大部分人都料想不到,柳阁老会成为二公主的绝大助力一样。所以你再来看此情此景,二公主境况如何?”
燕姒倏然笑了。
“原来竟是这等巧宗,谷允修一死,大殿下必定生愧,依晚辈愚见,这是父皇刺探大殿下能不能容得下二公主的契机,怪不得要让二公主去刑部对答今日布防事宜。”
于红英又道:“成兴帝那个人,疑心能不重么?今日谷允修之死,到底是不是二公主想要弑父杀兄,他也要再去猜忌。但咱们已经表明了态度,今日过后,满椋都人尽皆知,银甲军已为二公主所驱使,你若对人起了疑,会怎么做?”
燕姒想到唐绮,蹙眉道:“殿下该失御林军拥护了。”
于红英说:“那还不是定数,眼下,刑部里头才是左右为难。”
燕姒略作不解道:“刑部为何要为难?”-
刑部办事处。
连家父子关起门来,在屋中叙话。
骄阳似火烘烤了一整日,此时门窗紧闭,里间闷热难熬。
连易把着茶盏,一口接一口的冰水往嘴里灌。说是要叙话,事实上,对他而言,无非是连老爷子居高临下地数落他罢了。
“刑部早些年并不成什么气候,是由姜国公任着兵部尚书一职,这才帮扶起来的。明面上咱们是为姜国公所用,但背地里帮衬刑部走到今日这般,由连家独大的是谁?是中宫娘娘!今日不论是谁想送龙归天,咱们没有娘娘的令,怎能插手此事?你倒好!竟敢私自给谷允修通风报信!”
连尚书气得不轻,不停拿帕子擦拭额头流下来的汗水,也不停教训他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儿子。
他见连易一脸淡然毫无悔过之心,更是暴躁拍案。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为父说话?!”
连易摇着把毛竹扇,上头不是什么名家提词,而是出自新科女状元之手,他在云淡风轻里,游刃有余地道:“父亲大人动什么怒呢?中宫娘娘若真想送龙归天,忠义侯府的银甲军和二公主手里的御林军,谁来对付?”
连尚书根本就不想听这些,他只一根筋地道:“先前平翠姑姑传的话是让咱们今日按兵不动,咱们怎能违背娘娘的令!你以为为父当真不知你安的什么心?你不就是想救大殿下吗?刑部是帮他没错,但那都是听的中宫的旨意!儿啊!你怎能犯这样的傻!大殿下斗不过周氏,这唐国天下,迟早一日要……”
连易停下手,随风而动的鬓发垂下去归于平静。
他眸中尽敛深沉,恰合时宜地打断了连尚书后半句话。
“父亲大人要慎言。”他说着,嘴角有了点笑弧,“大殿下今日倘若真同官家一道殒命,大皇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可还没有临盆。就算想要一箭双雕,让二公主背负谋逆的罪名,大殿下和二公主走到绝路,还有一个三殿下能临危受命。您不会真的以为,罗党一垮,三殿下就再无人相帮了吧?”
连尚书在这样的反问之中,稍微平复了怒火,挑眉道:“此话怎么说?”
连易笑道:“宋玥华进宫了。”
连尚书擦汗的手僵在半空,任由汗水流过额角的皱纹深壑。
“一个督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上头还有督察院院首,她宋玥华未必就能把二公主逼到绝路去。现今官家让二公主到刑部办事处来,而不是去大理寺,你想官家心头揣的什么事?”
连易白净的脸被热得发红,他说:“官家心头揣的事,岂是为臣者能揣度得明白的?平翠姑姑没差人来传话,刑部就不能把二公主扣住,父亲大人就听我这一回。”
连尚书眉头深锁,侧目看了看手边端放的官帽。
“那就拖!拖到宫中传来消息!”-
成兴帝屁股刚沾着御案边的椅子,内宦就匆匆来报,说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在勤政殿外求见,扬言有头等要事,请陛下赐对。
长巷刺杀一事落幕,端午赛舟的结果也出来了,殿内候着礼部的人,正等成兴帝下旨给今年龙舟头名的神机营赏赐。
曹大德还没拟旨。
成兴帝扫眼跟前等着的官员,摆手作罢道:“先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先传宋卿。”
殿中礼部官员告退,曹大德就对内宦道:“宣宋大人进殿。”
内宦出去了,不一会儿带进来女官。
宋玥华风姿平平,为人向来刚正不阿,脸上十年如一日的不苟言笑。
她掀起官袍,跪下去叩拜皇帝,稳重道:“陛下万岁。微臣要参二公主。”
成兴帝睨眼过去,见她自袖袋中取了一道奏折,恭敬托至额前。
曹大德看一看成兴帝的意思,便跟着过去,将折子拿回来,交到成兴帝手里。
今日长巷中发生的事儿,过于耗神,成兴帝显得有一点疲倦,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翻看折子。
宋玥华就跪在原处,开始禀明。
“二公主自任职御林军以来,前后仗势妄为,有失皇家体统的事,一道折子都写不完。臣身为督察院御史,有责纠察百官,皇嗣更慎重对待,原本臣想着,若无大事,弹劾上书,等陛下规劝,引二公主走正道便可。但请陛下知悉,如今二公主,犯下了不可再轻放的事。”
成兴帝见她在折子里提到了失手杀人,拔剑冷对新科状元,以及暗购军用轻弩的事,便抬首问:“证据在你手里?”
宋玥华起先低着头,闻言稍扬下巴,正对上成兴帝一道锐利视线,那目光里,竟暗隐杀机!
可宋玥华为官这许多年,并不畏生死。
“陛下该有明断。”她迎着成兴帝的目光,丝毫没有半点退意,只正色道:“今日御林军玩忽职守,乃二公主刻意为之。她将御林军副统领东方槐留在大白桥,反而轻慢长巷一线防守,贼寇出现时,也大呼是为她效劳,她……”
“你是怎么知晓的?”成兴帝掐住她话中重点发问。
宋玥华不慌不忙地道:“今日文武百官休沐,微臣也在安乐大街沿岸观龙舟啊。但微臣畏热,见陛下的銮驾往长巷去了,就想着也先往小白桥等结果,走的是长巷相邻的小巷,一听贼寇喊话,微臣心中甚为惶恐,与同行的几位大人们商议后,就没过去添乱。”
成兴帝听后,面色慈和下来,微微笑道:“与宋卿同行的,还有哪几位?”
宋玥华早就知晓成兴帝会有此一问,跪直了答:“吏部尚书大人、户部尚书大人、姜国公、翰林院李院首、国子监学究等。”
她说的这几人,全都上了点年纪,而且在朝中皆任要职。
成兴帝将手中奏折扔回御案,面上还端看不出什么,心中已不由得去想,大多的文臣,意味着唐绮的事儿,是无法隐瞒的了。
此事要有突破,还得看唐峻如何应对,从眼前人先着手。
成兴帝想了一小会儿,便叹息后,拖长声音道:“宋卿啊……”
第145章 利弊
◎“是我。”◎
离了平翠,周皇后遇事,只能自己拿主意。
小宫女就跪等在跟前,寝殿里一片死寂。
周皇后靠坐圈椅,脑海里反复在回顾这半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皇帝纵容女儿已许久,宋玥华来得太快了,进勤政殿之后过去大半个时辰,人却没出来。
里头到底如何,周皇后拿不准。
她猜不透自己的夫君,数十年夫妻,如今越来越难以琢磨这位一国之君。
平翠离开前的话,在警醒她,把握住这个机会,痛打唐绮。
先前她不想这么做,是因她觉得时候还未到。
但小宫女来禀了,说谷允修为救唐峻死在了长巷,这无疑是周皇后最开始所谋的,她让线人把唐绮私购轻弩的事透露给督察院的宋玥华,又收买一窝子土匪,为的就是迎头痛击唐峻,达到让这两兄妹反复成仇的效果。
到底要不要听平翠的?
周皇后双目放空,视线里是模糊的寝殿布局,脑中则有千丝万缕。
成兴帝迟迟不放宋玥华走,也不宣姜国公等人入宫,目的无外乎是还要护唐绮一手。
她这个夫君,爱子如命。
若违背成兴帝的意愿,她教唆刑部咬死唐绮不放,唐绮今日就得受三法司秘密会审,这样做,胜算有多少?
周皇后拿不定主意,犹豫了许久。
身旁的大宫女终于忍不住提醒,小声道:“娘娘,人还等着呢。刑部那边,估计拖延不了太久。”
八角炉中的线香烧断了,香灰扑跌,眼见最后的火星将熄灭,周皇后盯着那一点火星子,起身道:“去吧,传话给大殿下,说本宫忧心他身上的伤。”
小宫女磕头后,退离了寝殿。
这个时候端门前有锦衣卫值守,传话的人通过内官搭手,顺利混出了宫。
刚到酉时,唐峻踏出太医院,要回大皇子府,小道边有个女子匆匆与他错身,撞着他后连连赔礼道歉。
唐峻手臂已经被太医给接回去了,当即虚扶她一把,想说无碍,忽觉手里被塞了东西,于是不动声色让开一步,放这女子走了。
大皇子府的轿子停在太医院大门旁的林道边,唐峻快步过去,掀帘坐进轿子,将手中纸团展开来看。
原来是中宫递话。
唐峻勾着一边唇哼笑,心中腹诽。
原是把这难做的决定扔给我,好坏都要我来受着。
他挑帘,朝抬轿子的轿夫扬声道:“去刑部办事处。”
轿子颠颠往前走,刑部办事处离得不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轿子落地。
唐峻抬脚下轿,又被一人抓住手腕,拉到旁边的石墩子后面了。
“是我。”连易拿毛竹扇挡了一下斜阳的光。
唐峻皱眉道:“小易,你怎知晓我会来?”
他个子比连易高,挪两步就把连易讨厌的光亮挡了个严丝合缝。
连易背靠在烫热石壁上,收回扇子说:“宫里一直没传话来,父亲拖不住二公主了,我刚从里边出来,就瞧到殿下的轿子往这里走。”
唐峻说:“嗯。中宫把眼下棘手的难题丢给了我,你觉得,应当怎么做?”
连易鸦睫频繁眨动,扬着下巴看着他,说:“长话短说,方才在里边,父亲同我说刑部不该插手此事,他也在等殿下的消息呢。殿下来问我,我便只能说,官家不放宋大人出来,也不召见别的王公大臣,是在等殿下决断,殿下要放过二公主么?”
唐峻闻言脑子里开始打结,他父皇太疼二妹了,如果今日急功近利,搞不好反而落不着好,但谷允修死前说的话,还有那双不甘的眼睛,始终在他心里盘桓。
连易见唐峻不说话,伸手拉了拉唐峻染血的袖子,说:“殿下?若是您有顾虑,可不把事情做绝,刑部这边定御林军玩忽职守的罪,二公主有过,但不要咬死她想谋逆呢?”
唐峻茅塞顿开,拍着连易的肩说:“小易确为我良友,就这么办吧。父皇那里不能开罪,至于她……”
虽没点明,但连易登时就猜中了这是在说二公主。
唐峻已不信任唐绮了,谷允修一死,唐峻只能尽信他一人。
连易不禁得意,面上则乖顺道:“殿下先去,我绕后门去寻父亲。”
唐峻点了头,转身先走了-
燕姒在忠义侯府里吃的晚膳,天快黑时,银甲军予字队传回了消息。
宋玥华失魂落魄离宫,成兴帝传旨去刑部,旨意是二公主任职御林军统领这期间,疏离职守,以至于造成今日的长巷之乱,卸其统领一职,让呆在府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
于红英手把轮椅把手道:“看来大殿下没有犯糊涂。”
于延霆坐在台阶前,搓着新冒出的胡茬,目光在灯笼薄光下显得精明。他嘿嘿一笑,侧首看向燕姒道:“放心了?”
庭中起晚风,燕姒的衣裙被风撩动。
她立在于红英身边,垂头看了看于延霆,甜笑道:“爷爷和姑母接我回来,便是怕我一个人在公主府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罢。”
于红英不说话,于延霆就道:“你明白这个理就好,不管发生何事,你还有这个家呢。”
直到此时,燕姒忽而觉出背后有盾的感受,他们将能做的做了,不再如从前那般强人所难,而在这场角逐里,充分给予了二公主强硬支撑。
在大祭司来到椋都之前,她还因拥有得比前世多出太多,内心深处埋藏着难以让人知晓的惊天大秘密,而感到困顿,缺乏真实感。
现下那些困顿都没有了,于延霆和于红英的态度向她印证了一点。
他们会护着她,间接也会护着于她而言很是紧要的唐绮。
二公主让她先回侯府,又遣开江守一,想必也是早早便料到这样的结果,唯独她先前没想明白。
燕姒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于红英斜了她一眼,在细风里适时给她浇起冷水。
“别太得意了,这事儿还没完呢。刚才不是有人来报说,今日同宋玥华一道离开大白桥的,还有姜国公等人么?翰林院接任不久的那位院首,还有国子监的学究,这些人都是酸夫子,不那么好忽悠,御林军里,唐绮的亲信多半要废。”
于延霆向来没有于红英这般深思熟虑,他等着女使分装澄羽摘的桃子,等不及了,从竹筐子里扒拉一个,就着一方帕子擦上边的绒毛,边擦边道:“大殿下入主东宫,二公主卸任御林军统领之职,这多好。别看御林军搞罗家冲得快,这只椋都军姓了那么多年的周啊,里头不干净,那能一朝一夕养起绝对衷心。”
燕姒不想他们这般看得开,反而诧异道:“二公主失势真就好?你们不是还要靠她,脱离椋都么?”
于红英只管笑,笑完难得伸手,跟于延霆要桃子。
于延霆有点舍不得,但还是给了她,自己又重新在框里挑了个个头儿更加大的。
于红英撕开桃子外皮,咬了一小口吃,吃下去才说:“今日之事,中宫可没落下把柄,是让大殿下去办的,不管大殿下选择揭露二公主私购军用轻弩,或偏信巷中贼寇的话,推二公主的谋逆嫌疑,还是像现在这样只定个长期疏忽的过错,都和中宫扯不上干系。大殿下入主东宫后,中宫才能坐不住。”
燕姒这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心里腹诽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于延霆终于吭哧吭哧啃上了桃子,夸好几句今年的桃子比去年的好吃,汁水多且甜,个头还大,吃着很过瘾等等。
他不是读书那块料,肚子里也没点才气,说的再直白不过。
当长辈的没发话,今日的事虽说已经议完了,燕姒却还不好意思提回府,总记挂着唐绮,在于延霆吃桃子的空档,时不时往侯府大门口瞄几眼。
于延霆的桃子啃完,于红英就看着燕姒道:“既然二公主已回了公主府,你在家里久待也不适合,回去吧,我也要回菡萏院了。”
燕姒忍着迫切,朝这对父女行过晚辈礼,才归心似箭地往外疾走。
等她和她身边那个抱着一筐桃子的小厮出府,于延霆喊住了于红英,正色道:“你说二公主这番失势,大殿下那里,是只忍她一时,还是依旧顾念着手足之情?”
于红英摇头作叹:“难说,今日若没有谷允修,唐峻只怕凶险。”
于延霆犯起愁,也跟着她叹。
“唉,鹭城那边递了折子,年前可能要动兵。”
于红英听后愣怔片刻,目中有了错愕。
“您该不会是想着……”
她没说下去,于延霆也没接她的话,只是抱起被留下的一筐子桃,使唤人去给他洗了。
半刻钟前的公主府。
百灵随唐绮往书房走,瞟到她身上袍子染有血迹,就问:“殿下要先换身衣服再去见先生么?”
唐绮摇头,脚步迈得极大。
“不了,先见先生,你让人去备水,本殿稍后在东厢沐浴。”
她急着见柳阁老,一到书房,马上关起门行弟子礼。
“先生。”
柳阁老端坐在太师椅上,笑着看她说:“好歹是回来了,衣服也不换,急着拦我手里的和离书?*”
唐绮回府,第一件事问的便是她夫人归来没有,人是随时都会到,心里当然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