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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228 字 3个月前

她上前一步,恭敬道:“先生懂我。”

第146章 博弈

◎成兴帝只有三个孩子。◎

柳阁老不爱抄袖,手拢在薄衫袖子里头,唐绮掀动眼帘,瞄到她老师坐着没动,犹疑着喊一声:“先生?”

“嗯。”柳阁老眯起眼睛,打量自己的得意学生,“那东西我没有带在身上。”

唐绮神色稍松,察觉到自己此时的情态像个憨傻的毛头小子,难为情起来,小声嘀咕说:“哪有您这样作弄弟子的。”

柳阁老笑出声道:“你也晓得急,心里不愿同她分离吧,人啊,还是该要有自知之明。”

唐绮还固执着己见,说:“事都没成,自然不愿。”

柳阁老无奈地叹息说:“若不久后哪日成事了,你就愿了?”

唐绮张口欲答,可却没能答上来。

她一迟疑,柳阁老就心如明镜,指着她的衣衫说:“去换一身吧,不成个样子。”

唐绮抱手告了退,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这一路有夕阳霞光与她相随,院中景致熠熠生辉,一草一木都裹上了柔光,亦有丝丝缕缕的金辉洒进廊子。

唐绮踩着光,脑海里浮现出她妻的音容笑貌,而后是柳阁老问的那句话。

若得忠义侯权柄支持,来日收复飞霞关,她要同她妻和离么?

她想不出,便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而眼下,确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她费神。

百灵备了洗澡水,唐绮正要沐浴,刚解开束腰玉带,百灵就在外头叩门,禀说:“主子,夫人归府了。”

唐绮手上一顿,迫切地往外走了两步,转念又想到自己今日让她奔波,这一身的血气,怎好再叫她瞧见,于是定在门边,说:“你先请夫人去书房小坐吧,本殿沐浴后就来。”

百灵心当她主子并不怎么挂碍着府中女主人,眉开眼笑地说:“是。”

酉时过半,前院不那么晒人了。

燕姒回公主府后,立时就拉过女使问了唐绮在哪,一说是东厢,她便马上往东厢走,又恐自己跑太快,在府中的下人们面前失了仪态,惹人心中惴惴,于是迈稳了脚步,走得不疾不徐。

她一过廊子转角,正巧和赶来传话的百灵,撞个正着。

百灵欠身说:“夫人,殿下请您往书房相候。”

燕姒细眉一挑:“书房?”

百灵说:“殿下劳累了一整日,要稍作歇息呢,先生也等在书房,夫人还是候着好。”

燕姒没答她的话,澄羽就跟在燕姒身后,抱着一筐桃子说:“你这姐姐好生无礼……”

“澄羽。”燕姒及时打断他,笑着看向百灵,“既是殿下吩咐,妾身去候着便是。”

她说罢就改了方向,转而往书房去,到了房门口,整好衣,挥手说:“澄羽,先把桃子抱回咱们小院去吧,我独自拜见先生。”

澄羽点头去了,燕姒才上前轻敲门扉。

里头传出来柳阁老年迈温和的嗓音:“进。”

燕姒推门跨入书房,恭敬朝柳阁老福身,说:“先生亲临,晚辈刚归府没来得及恭迎,还请先生恕罪。”

柳阁老笑眯眯地朝她招手:“过来这边坐。”

燕姒走到她跟前,在她下首落座。

柳阁老道:“是回侯府过的端午吧?”

燕姒答说:“正是,用了晚膳就赶着回来了。”

柳阁老道:“在侯府里,可有听到宫中传旨去刑部的事儿?”

燕姒不好隐瞒,如实答道:“晚辈听到了。”

成兴帝传旨将唐绮革职,就在不久前,他向来偏宠唐绮,让唐绮近一年在椋都城里风光无限,如今办得虽不严苛,但让唐绮丢官也算是一大责罚,不光忠义侯府,只怕这会儿,消息已传得满椋都人尽皆知。

柳阁老见燕姒脸色不大好,心道这孩子是真对唐绮上了心的,便展颜宽慰起她。

“好孩子,莫心忧。”柳阁老扶着茶盏,饮了一口水,盖碗落下去敲得叮声作响,“官家的旨意下来得如此快,你还不懂么?他不愿将事情拖到明日早朝,是有心护住殿下,这才让大殿下将今日近前贼寇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也没留。”

燕姒点头道:“晚辈明白的。”

柳阁老倒是微讶,又问:“既如此聪颖,那是在忧心什么?”

书房里没有旁的人,燕姒先前也听唐绮说过,这间屋子被白长史安过避音装置,于是便放心大胆地畅所欲言。

“官家不留活口,便是不给任何人构陷殿下的契机,当时晚辈还未想透,是后来回侯府才琢磨了过来。只是大殿下那里,谷允修为他而死,只怕他要同殿下生出嫌隙了。殿下心中,约莫不好过。”

柳阁老听罢抚掌叹息一声,心道谁说不是呢。

成兴帝只有三个孩子。

老三唐亦,生母乃小江南书香世家的清贵名流之后,入宫受专宠多年。

那孩子可谓是罗党捧在手心呵护长大的,从小被母亲和亲族庇佑,在父亲面前反而敬小慎微,并不太亲近。

老二唐绮,生母是将门后裔,世代荣光簪缨。

虽已无亲族支撑,但从小到大因女儿身,最受她父皇怜爱珍惜,如今哪怕有了谋逆的嫌疑,她父皇也这般果决地袒护。

这姐弟两个,自幼便和睦友爱,相互之间连红脸吵嘴都不曾有过。直到唐绮一力扳倒罗家,毒死唐亦的母妃,皇帝由着唐亦跪瓢泼大雨,也没心软让他见过母亲一面,更甚是给唐绮升官,连带唐绮的亲信,都得了恩典。

至此,他们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明面上唐亦依旧不与唐绮生疏,可事实上,心中怎能不恨?

再来又是唐峻。

唐峻作为兄弟姐妹里的老大,生母的身份最是低微,不过一个普通宫嫔。

但他自小养在中宫身侧,有了嫡出的名头,哪怕是大义灭亲揭露周冲,害周家大势倾塌,丢了椋都三军之一的掌管权,可后来皇帝仍旧驳回皇后的请愿,没有摘掉他嫡出身份。

尽管中宫在之后这半年里,总与之亲近,但显而易见,周峻自己得了兵部尚书的高位,一直信得过唐绮,长巷暗杀,身边亲卫也尽数装配的是唐绮交给他的轻弩。

偏偏此事中间出了岔,冒出一窝不知源头的贼寇,险些让唐峻丧命,皇帝对唐绮的失责和嫌疑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唐峻心中怎能不疑?

“无解啊。”柳阁老想尽这些事,皱眉说:“阿绮从来重情重义,对她的哥哥弟弟,都无半点坏心,但天家皇嗣们,眼前放着那把龙椅,看上去唾手可得,实则又始终够不到。要恨,要疑,都是命数。”

燕姒轻轻“嗯”了一声,捏着手指说:“晚辈尚有一事,想请教先生高见。”

柳阁老精锐目光游离过燕姒精致的五官,适才说:“你讲。”

燕姒盘算半晌,鼓足勇气道:“先生认为,殿下的退路在哪处?”

柳阁老轻声笑起来,微微摇头道:“这不该你问我,晚一会子你自去问她,她是向来要给自己做主的。”

燕姒也跟着笑了,说:“是,殿下总是这样。”

柳阁老转了话题道:“听说你棋艺了得,今日正巧有空,不如陪老妇人对弈一局?”

“哎呀,那是殿下瞎吹的,先生岂能当真。”燕姒被夸得羞态,拱手说:“还请先生手下留情,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对弈,一局下得颇为焦灼。

往日里,燕姒同唐绮下棋,半数时候都在走神欣赏对方认真专注的好模样,输赢倒没去在意,而今同柳阁老在棋盘上厮杀,对方棋势张弛有度,绕得她步步谨慎,又碍于柳阁老是唐绮的先生,算她长辈,不好杀得太狠绝,如此两难下,她反成了十二万分专注的那个。

这一子落得极慢,每步下出去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出了错。

柳阁老还有闲心喝茶,淡淡笑着宽慰她。

“不急不急,弈棋如领军,戒骄戒躁,方能成势。”

燕姒手心汗湿,心道您可说得真轻巧呢,我多想不着急,但您老不给余地啊!

越往后边走,燕姒的白子越凶险,真是急中出错送入陷阱一大片。

她心道是还算好,胜负已尤其明显,没有赢了薄人的面子,也没有输得太难看叫人看出端倪,正当此时,外头突然响起叩门声。

唐绮恭敬道:“先生。”

柳阁老把手里的黑子扔回翁中,扬声说:“进来吧。”

唐绮来了,燕姒面色发红,可怜巴巴地望她一眼,她跨步走近,先给柳阁老见礼,回首看到棋盘上的局势,走到燕姒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输得很惨呐。”

燕姒嘟嘴说:“先生棋艺高超,我输得起。”

唐绮扶着她肩膀让她坐,自己去端了根凳子,坐在二人之间。

柳阁老左右看看这妻妻二人,抿着笑道:“我来是有事,正好你们两个都在,那就一并说了。”

唐绮道:“先生请讲。”

柳阁老简明扼要道:“银甲军为你而动,侯爷表了态,你作何打算?”

一提这个,燕姒也无心琢磨怎么挽回败局了,侧目看向唐绮。

唐绮沐浴过,垂在暗蓝绡纱薄衣前的黑发还有些湿润,辗然一笑道:“父皇还有一道圣旨没下呢。”

柳阁老似有所悟道:“哦,你在等这个。”

燕姒听得是云里雾里,就愣愣盯着唐绮看。

“立大哥为储君的圣旨。”唐绮对她道:“只要这道圣旨下来,大哥就无暇来找我麻烦,周氏那边,便入彀中。”

【作者有话说】

(捉虫.)11.1

第147章 计策

◎“换汤不换药,父皇能答应?”◎

这否卦的事儿,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燕姒心里还存疑,她始终觉得哪儿有疏漏,一时之间又思虑太多,抓不清摸不着那个关窍。

柳阁老比两个小辈看得远些,当即道:“圣旨不会耽搁,就这几日的事。你眼下要去想,银甲军出动,侯爷会不会被官家忌惮。”

唐绮皱眉道:“父皇为何忌惮?”

柳阁老收拣棋子,一颗颗黑子掉进瓮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因为银甲军,不得入宫门,不得入公所官居[1],这是早在前朝就留下来的铁规矩。铁骑只认于家主,何敢听皇嗣的调遣?官家都喊不动!”

燕姒被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话,震得愣怔,与唐绮相顾无言。

柳阁老便又为她二人详解道:“银甲军动的好处是,让大殿下和周氏都不敢咬死你有谋逆心思,因为他们手里没有能抵挡银甲军的兵力。大殿下自不必说,周氏和远北侯勾连了这许多年,始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是,也有弊端呐。”

她说弊端,燕姒心中已经推断出来,便说:“光想着让殿下脱身,没想尽父皇那里作何感想,父皇手里有锦衣卫和神机营,如今又立时将殿下革了职,御林军将要再易其主,公主府若只靠银甲军,还是处在弱势。”

“小丫头说对了!”柳阁老击掌应和,“官家遵循先帝旧命,把侯爷困在都中,是为什么?”

这一问,把唐绮和燕姒都问懵了。

柳阁老复又看看她们,笑容狡黠道:“是困的天下诸侯!三方诸侯之中,属于侯最勇猛无双!他一个活阎罗尚且入椋都作困兽,远北侯和征西侯,何敢乱动?!只要有他在都中一日,辽东猛将就要世代坚守边陲,为唐国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故此,银甲军的动向,忠义侯府的决定,都将令官家不安。午门流血夜距今昔也将一载了,越是临近官家寿诞,他越会担心这点。”

唐绮重重深吸一口气,把君臣之间的较量听了个明明白白。她道:“父皇的确疑心很重,否则也不会叫我亲自办长巷的事儿,他要看我为大哥能做到哪一步……”

燕姒立时起了身,朝柳阁老恭敬一拜,诚心求教。

“还请先生推断一二,若官家对于家起疑,会如何?”

柳阁老受她的拜礼,抬手叫她不必如此,坦言道:“老妇的确有一计策,但还要看于侯和官家,以及你们夫妇的意思,这便是今日议事的重中之重。”

唐绮拉着燕姒重新坐下,燕姒便道:“先生尽管说。”

柳阁老神色严肃道:“今日官家吊阿绮的腰牌,明日朝中还要议御林军的过失,长巷之事没这么容易了断。老妇的耳目已经来报,说宋玥华入宫参了阿绮,长巷里贼寇喊话直言,说是二公主让他们来行刺官家和大殿下的,这话叫好几位朝臣在临巷听了去,即便今日周氏和大殿下两边都不质疑阿绮,不防三殿下那边,楚谦之可是他的丈人。故此,今日御林军当值巡防的大小官员,都将被贬。”

唐绮重声道:“此事弟子早已料想到,故而让东方槐和卫晓雪去当值,正好将这二人抽离御林军,来日已备他用。”

柳阁老点头道:“如此一来,御林军中空闲的缺职,就无人可替补的了,你在里头还相中了一个校尉,叫明尧的那个,对吧?”

唐绮说:“明尧此人心思活泛,埋在御林军里,能堪其用。”

柳阁老却摇头道:“一个不够的,通风报信的事儿,普通卒子也能做,缺个领头能做决定的。老妇要说的计策,便在这里。”

唐绮问:“先生此话何解?”

柳阁老道:“官家寿诞在即,各地州府和诸侯都要送贺寿礼入宫,振东伯膝下子女好些个儿,他有位嫡孙女,名叫于徵,是上阵杀过敌的小将军。若她想留在椋都,可解万岁爷对于家的疑虑,亦可让她接手御林军。”

于延霆和于红英尚且困在椋都呢,再叫振东伯把自己的嫡孙女送到椋都来,唐绮深觉此事不妥,而且于家本就有银甲军在手,唐绮握御林军和于家人握御林军……

唐绮道:“换汤不换药,父皇能答应?”

柳阁老却笑道:“这你就不懂你父皇了,把振东伯的嫡孙女放在身边好把控,还是放在边陲好把控?何况来说,名将千锤百炼方能成钢,你养精蓄锐三年,性子打磨得沉稳,她来这浑水里头磨一磨棱角,有益无害。”

唐绮扭头看向燕姒,燕姒便知她是在问自己的意思了。

可于家的人,除了于延霆和于红英,那个振东伯只有耳闻,于徵她也只在同唐绮大婚那日有过一面之缘,哪里能为这等要紧事儿做得主?

燕姒琢磨一番,才道:“此事还得回侯府,问过爷爷和姑母才能有个结果。”

柳阁老的脚沾了地,起身说:“不急,你尽管帮老妇将话传回去,成了亲便是自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日阿绮若能建功立业,于家脱离椋都不在话下。”

唐绮和燕姒见柳阁老是要离府了,跟着站起身来相送。

柳阁老走到门口,又拍一拍唐绮的肩,说:“还有一事。光凭巷中耳闻,红口白牙的攀咬,宋玥华入宫能参你个什么呢?她手里只怕有了点东西,近日公主府的帐,你要好生上点心,务必谨慎。”

唐绮答说:“弟子记下了,谢过先生指点。”

三人遂出书房,白屿在廊子上追一只机关鸟,冒冒失失地跑过来,恰巧追至她们跟前,立马就站直了道:“先生,殿下,夫人晚好。”

燕姒道:“白长史。”

白屿颔首而笑。

唐绮说:“你何时来的啊?”

白屿抓住机关鸟塞进袖袋中,拱手道:“送先生走暗道来的,这会子是该回去了么?”

唐绮颔首道:“是,你先送先生归家吧。本殿那匹马,你先给养着,近日骑不上了。”

燕姒引着柳阁老往公主府后花园去,唐绮和白屿慢步走在后头。

白屿见四下无人,凑到唐绮身边,小声问:“天热改坐轿?”

唐绮说:“不是,我禁足呢。”

白屿瞄一眼前头的小夫人,笑道:“也好也好,成婚大半年你哪日歇过,趁此机会,好好陪陪……”

唐绮用胳膊肘捅他:“你不找话说会死。”

白屿眼珠子乱转,又道:“这机关鸟要是能飞起来了,就送给小夫人逗闷子。”

唐绮笑道:“那先谢谢了。”

要不怎么说白长史会讨女孩子喜欢呢,唐绮不擅长做什么会动的物件儿,唯一给她妻做过的,就是那只被封箱收藏起来的玉簪子。

送柳阁老和白屿一道走了后,回去的路上,唐绮一直在沉思。燕姒主动勾她的手,她才将人反握住。

燕姒见她闷着都不做声,就开口问:“殿下今日劳累,旁的事儿就先别想了,去小院,有桃子吃。”

唐绮闻言回神,侧首来问:“哪来的桃子?”

燕姒由她牵着手,趁一时的痛快,蹦蹦跳跳,跳过几阶汀步,笑着说:“殿下猜猜呢。”

唐绮没有去过清玉院,但公主府小院里栽着清玉院中有的花和树,这个时令能结果子的,她只一细想就登时猜出来了,启唇便道:“天香给你的吗?”

燕姒嘟嘴道:“怎么可能?她要给我的话,该给粽子才对吧。”

唐绮一脸难色,又说:“你回侯府一趟,是侯府买的?”

燕姒笑了,得意道:“殿下猜不出吧!你求求我,我心软就告诉你。”

唐绮说:“求求你。”

燕姒不满意:“哪有求人这么敷衍的啊?殿下要诚心地求。”

天色渐暗,不远处的廊子点起灯笼。

夜空有晚星,月色澄明。

唐绮在这明暗交错间,目光紧锁身侧的人,柔情尽显,温声而道:“好阿姒,求人要怎么求才显得有诚意?”

燕姒眼角余光瞥见唐绮的坏,她向前迈出一小步,浅色裙裾扫过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青草,随后她摇起唐绮的手,软声撒娇道:“殿下,求求你了。”

唐绮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燕姒佯作气恼,伸手去掐唐绮的腰,抬声说:“好哇!你竟然捉弄我!”

唐绮捉燕姒的手,笑个不停。

如此轻而易举被人转移了注意力,先前沉思的事儿就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二人打打闹闹,穿过了竹林道,一同跨步进小院。

泯静早等在院门前,澄羽虽已说了姑娘和殿下都无碍,但也等见了她们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收回肚子里,当即提灯给她们引路,说:“殿下和夫人总算回来了,奴婢叫人备了香汤,回房就能沐浴。”

唐绮看了看她,牵住燕姒的手,边走边道:“今日是你帮着你家姑娘出府的吧?”

泯静闻言顿住脚,马上就要跪下去请罪。

唐绮没拦,被燕姒拦了。

燕姒说:“殿下别怪罪她,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她哪里敢自作主张帮我跑出去。”

唐绮板着的脸又恢复了笑颜,动手去刮燕姒的鼻梁,说:“你还好意思说呢。”

燕姒轻轻地“哼”着道:“殿下不也没让江姑娘跟在您身边么?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唐绮无奈道:“我是忧心你的安危啊。”

二公主平日里时不时就会说那么一两句惹人脸红的话,大约是此刻风爽星辰好,燕姒仍在这短短的只言片语里,蓦地害羞起来。

她小声道:“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改个小bug.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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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夜话

◎“你想我吗?”◎

唐绮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双颊烫了起来,不必想,蔓延上脸的红色一定格外显眼。

小狐狸一爪子挠到了她的心里,惹得她心痒难捱,若不是旁侧还有别的人,她脑中只存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把她的妻拥入怀中,好好疼爱。

总也不能站在此处做这些,外边星辰伴月,和风惬意,幕天席地此夜此景,多么叫人蠢蠢欲动,就有多么叫人难为情。

“回房。”唐绮沉着嗓音隐忍不发,拉着燕姒快步往寝房的方向去。

燕姒在她慌乱的脚步里意识到了些什么,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无比欢快,被握在唐绮掌中的手都被热汗濡湿。

随行的泯静对两位主子之间别样的情愫毫不知情,还在暗自庆幸躲过一劫,顷刻间,就见二公主牵着她家姑娘走出好几步,于是赶紧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前去照路。

路过廊子,周围的女使们让出道,退至一边行礼,在向两人请安。

唐绮和燕姒脑中都是混沌,压根儿没听见似的。

谁比谁要急呢?

燕姒不知晓,但唐绮拉着她跨入寝房,只朝泯静说了句“不必伺候了”,就砰地将门关了个严实。

“殿下……啊!”

燕姒话还没说完,接着便是一声低呼。

唐绮搂住她的腰肢把她举了起来,将她抵在门板上,急躁的吻落在她脖颈间。她仰起头,双手撑住唐绮的肩,在这须臾的似火热情里乱了呼吸。

少倾之后。

唐绮将脸埋在燕姒胸口,用力嗅她身上淡淡草药香味,喃喃问她:“你想我吗?”

燕姒任由她抱着,垂首亲吻唐绮布有细汗的额头,手敲她的肩,说:“我为殿下沐浴更衣。”

唐绮抱着她抬步往房中澡堂去,路过屏风时,勾起一边唇,笑说:“是我该为夫人沐浴更衣。”

燕姒立时就慌乱了,在她的怀中娇羞挣扎,急说:“不要不要,我我自己洗就好!”

二公主的小夫人脸皮薄,是个会扮老虎又唬不住人的小姑娘。

澡堂里的香汤温度正合适,唐绮将人放下后,伸手试了试,倒也没想真的为难她妻,眼神却直勾勾地看过去。

燕姒听到她坏笑说:“真不要我帮你洗?”

那多羞人啊!

燕姒避开这道带着强烈欲望的视线,将凑近的人推开,强行镇定道:“你快出去啦!”

唐绮犹自可怜地说:“唉,夫人跟我这般见外,我要伤心了。”

燕姒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不接她说见外的话,只道:“殿下出去了再伤心不迟的。”

唐绮摸燕姒的脸。

“你好无情。”

燕姒打她的手,无奈地笑道:“你好赖皮。”

唐绮追着燕姒的手捏了捏柔软掌心,也不接着闹了,沉静下来道:“夫人慢慢洗,洗完咱们就歇。”

燕姒剜她一眼,她便乖乖将手松开来,转身出了澡堂-

晚些时候,公主府小院寝房熄尽了灯火,月光透窗而入。燕姒和唐绮各占枕席一处,相互盯着对方凝视。

唐绮温声说:“你体力惊人啊,奔波这一天,手上半点不留余地。”

燕姒得意地笑着道:“殿下不也是奔波了一天么?把我抱来抱去也没跟我客气。”

唐绮心道,抱来抱去,我忍得可辛苦,是你不知道而已。

嘴上则把着门,正色道:“以后莫要再为我身入险地,我接到守一的消息,心里怕极了。”

说到这个,燕姒就开始瞪人,眼睛瞪得大,水汪汪的眸子里装有一点凶巴巴。

“殿下也知道怕,既然知道怕,怎就没有防患于未然呢?”

唐绮折臂枕着脑袋,在她妻面前诚恳地认错。

“怪我,我错了,公主府里边,还有御林军里边,有细作,先前一直忙着,是我太疏忽。”

燕姒扁嘴说:“殿下还跟我演呢?你当我什么都不知晓?你早就料到今日会有人从中作梗,否则不会固执地留下江姑娘在我身边,更不会在事发后,滞留大白桥那么久,迟迟才到。”

唐绮尴尬赔笑道:“还真是瞒不过夫人。”

燕姒一只腿伸出去压着薄被,这天儿太热,纵情一场,还没将一肚子火给泻光。

她哼说:“让我来猜猜看,殿下是从何时意识到身边人不干净的,是不是,半年前御林军斗殴那事儿?”

唐绮颔首道:“是,也不尽是。御林军发俸禄,我瞧办事处有人不满了,暗中留个神,加上后头发生好几回,南北两大营的冲突,就有了数。”

燕姒把玩起唐绮的一缕发,轻声道:“殿下给我讲讲呗,可有了怀疑的人?”

唐绮微微蹙眉道:“尚无实证,但想必很快就知晓是不是那人了,等有了实证,再同你细说,可好?”

御林军里头究竟如何,燕姒是知之甚少,她看唐绮温柔神情,便叹气道:“这个先放一边,先生走前让你查府上的账,你别忘。”

唐绮道:“不忘,禁足半月,怎么也能查个清楚,另还有一事,要请夫人相帮。”

燕姒忽而想起来柳阁老提的另一计,误以为唐绮在说那事儿,就跟着皱起眉说:“先生跟殿下都知晓,于家想要脱困,那再叫振东伯把堂姐送来,此事怕是不好办的。”

“我不是说的这个,这个端看侯爷和六小姐怎么决定,先生言下之意是父皇防备于家,怕入秋后,父皇削减边关用度,以及,侯爷的安危。如今你在我府上,侯爷的安危对父皇而言,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明白么?”

“明白了。”燕姒重出一口气,顿了顿,又道:“那殿下让我帮什么?”

唐绮牵她的手,说:“公主府府内的账目我能自己查,但外头的那些个生意,还有几处皇庄子的收成,你能不能托人请宁浩水帮忙搭个手?他办事得力,我也能信得过。”

燕姒才明白过来,她是想着这里。

“这有什么帮不帮的?浩水本就受殿下提拔,才有今日成就,他定乐意为殿下效劳,我明日就让澄羽去传话。”

唐绮只要看着她妻,就不禁身心愉悦,她吻燕姒的手指,珍视之意自己都未发觉。

燕姒见她沉默不说话了,凑近些许,隔着手掌吻唐绮的唇,退开来时,小声道:“殿下,我也有事要同你讲。”

唐绮眯眼笑着:“嗯?”

燕姒迎上她的目光,柔声道:“不管今日之事,三殿下有没有从中插手来害您,您都莫要去难过。因为殿下所作所为,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更是不愧于心。殿下敌者,非手足兄弟,仅是外戚恶势,三殿下若想不明白这些,便随他去。”

月光映入榻前白纱帐,幔帘未能阻拦那一抹皎洁,皎洁落在身前人精致脸庞,衬得那两泓清水透彻,唐绮凝望她妻灵动眼眸,整颗心也跟着融化成水。

她拉开手,凑上前去亲吻燕姒的唇。

她闭着眼,在三更梆子遥响的这个刹那间,才意会过来,先前她妻为何会跟她打打闹闹。

燕姒等她退开,才又说:“你不要去试探父皇和大殿下对你的信任,你只要做你自己,看他们如何待你,眼神会骗人,好听的话也可能是骗人,但所行不会。我……和于家,都信得过殿下。”

唐绮刮她鼻尖说:“阿姒啊,有你真好。”

燕姒却不是这般想,她始终还惦记着大祭司临离开椋都前所说的话,否卦,否卦主小人得志君子道消,唐绮这个劫,真的这样安然度过了么?她还要等,等明日的圣旨,若圣旨下来了,得志的是谁,便不言而喻-

深夜,成兴帝突然在龙榻上剧烈咳嗽起来。

曹大德就在账外伺候,一个激灵醒了,马上爬起来道:“陛下!陛下可还好?奴婢立刻去请太医!”

成兴帝叫住他,抓住他挂帐的手,说:“不用去,此时不可以去。”

话才说到一半又猛地咳嗽,曹大德马上拿帕子给他,接到的却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曹大德脸色巨变,赶紧拿了软垫靠在成兴帝腰后。

成兴帝靠着垫子喘息,好半天才平复下去,他侧目去看寝宫内的昏灯,喃喃道:“去元福宫,让昭皇妃来见驾。”

曹大德闻言就要往外走,成兴帝有了半瞬犹豫,又摇头喊住他,失魂落魄地叹息说:“罢了,别去惊动她了,都罢了……”

这夜宫中的耳目不可能睡得着,只要他的小昭一动,坤宁宫立时就会知晓。女儿刚被他革职,二十四衙门小鱼小虾多,三更过了,锦衣卫就要二次换岗,他不该冒险。

更不该,只因那心中执念,去冒这个险。

成兴帝的手无力垂下去,盯着掌中染血的帕子,自嘲般地笑。

曹大德看得一阵心疼,偷偷抹泪,转身去给他倒水了。

无人能知晓。

此时,跨过陵江,在唐国鹭州响水郡,有人斜靠屋顶的飞角,夜观星辰,掐指卜算。

等一只黑鸦啼叫着栖在枯树枝丫上,这人笑颜森冷,轻声说了句:“原是紫薇星来挡……”

由此向北边望,北斗之主的光泽,悄然黯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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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诏书

◎该怎么去对付唐绮,他要好好想。◎

唐峻没有睡。

庭里海棠开败,风一吹,残瓣离枝,如人离世。

他静立月下,看那残瓣飘扬,坠进葱郁草地。

谷允修是五月生的,满十八岁那时,在宫中过的生辰,皇子所里也有几株海棠,唐峻记得他酩酊大醉,从宫墙墙头翻下来,就滚到一颗海棠树下,靠着树看唐峻趁月色舞剑。

一晃一十三年余,这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唐峻不喜欢剑。

而谷允修的父亲曾说他不是练武那块料,他的刀法和拳脚都不怎么出彩,过了年岁不得进益,每次练功,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叔,就会看着他摇头叹气。

但他总是不服,他曾问:“本殿铁骨铮铮男儿郎,怎还不如二妹?”

谷叔*指自己家的小子,说:“殿下缺了修儿的蛮劲,二公主爱讨巧,她使的是剑。”

后来唐峻才扔了绣春刀,改而练剑。

谷允修这个人是个憨傻的怂货,唐峻练完剑,朝他走过去想扶他一把来着,他或是因醉酒,壮了怂人胆,一改往日闷声不想的怂样,将当时才年仅十五岁的唐峻扑倒在草丛里。

那时他说了句什么,唐峻现下想不起来了。

太久远。

久远到当时枝头有没有落下海棠花,唐峻都记不清楚,好像落了,又好像没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唐峻懂得这个道理,他的确避谷允修如洪水猛兽。

自那日后,插科打诨再也不找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憨货,得了母后恩赐的点心也不会再给谷允修留,他出宫离府,谷允修到端门相送,他也一句话都没同这人说,就那么步履匆忙擦肩而过。

幼时那个替他出头,替他抱不平,给他递帕子的小哥哥,被他锁进内心深处,再不敢与之接触。

他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啊,怎能染上断袖之癖!

若被中宫发现端倪,别说一个谷允修,十个谷允修都不够死的。

但有什么用,十三年安稳,这人还是死了。

唐峻抽出长剑,在海棠花树下挥洒自如,记忆被凌厉剑芒划开一道裂痕,昔日生涩的招式如今已烂熟于心。

可惜。

那个憨货再也看不到了。

大皇子妃四更披衣走入庭中,值岗的护卫欲要请安,被她抬手阻止。她挺着大肚子,拎着一壶菖蒲酒,慢步走到唐峻身侧。

“殿下。”

唐峻循声回头,收了剑势,沉声问:“你怎么起来了?”

周巧是个体贴的妻,她将手里的酒递给唐峻,轻声慢语道:“来陪殿下,送谷指挥使一程。”

唐峻接过酒壶,虎口攥紧,一张脸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菖蒲酒洒进脚下土壤,青草沾染了酒香。

周巧说:“谷指挥使在天有灵,等着殿下为他报仇。”

唐峻颔首道:“嗯。”-

次日早朝。

明和殿上缺席了两人,一是被革职禁足的二公主唐绮,另一位是日前进宫参二公主的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宋玥华。

宋玥华告病,在长巷临巷听到一耳朵妄言的朝臣们,就拿不定主意再参二公主,只余唐亦一人,尚在寻契机。

殿中静谧一阵后,成兴帝要论功行赏,让曹大德将拟好的诏书当场宣读。

没有文武百官各抒己见,也没有六部尚书同内阁阁老们参言,成兴帝这道诏书下得突然,众人见到圣旨跪下去时,都还不知此诏关乎国体,乃唐国近年来头等大要事。

曹大德站得比往常端正了不少,两只手把诏书展开,清了嗓子才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顺天命登基以来,距今三十九载,效先皇廉政,励精图治,无一日懈怠,然,朕积劳日久,近日尤感因固疾而体乏,恐国政万机受旷,每思及此,夙夜兢兢,幸,兹有长子唐峻,为宗室嫡出,勤勉发奋,公正贤明,文武兼备,能托至重,实乃天意所属,众望所归,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唐国历立安十九年五月十六吉日,授以册宝,立为唐国储君,正位东宫,以重大统,钦此。[1]”

长巷刺杀,大殿下护驾有功,群臣敬听曹大德宣读完诏书,无有异议,有异议也来不及劝谏了,只听明和殿中,众人高声齐呼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唐峻木着脸行过跪拜大礼,成兴帝又扶着龙椅把手,激咳了数声,招手示意曹大德。

曹大德向前一步,皱眉唱声道:“退——朝——”

朝臣们起身,文官队列里,唐亦脸色铁青,不想这东宫之位竟这般轻易就落到了唐峻手里,但转念一想,如此也好,许彦歌劝解过他,此刻还要静待时机。

今日朝议,成兴帝闭口不提御林军失职大过,难道就这样放过唐绮?唐亦心急如焚,往前刚迈出了半步,不料户部尚书楚谦之挡了他的路,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唐亦吐出浊息,在岳丈劝阻的目光中,心有不甘,又不得不生生将要参的事压回腹中。

待散朝时,众人都拱手向唐峻道贺,唐峻勉强扯出浮于表面的笑,走得极其缓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唐亦走近时,他先抬手阻了唐亦的礼节,道:“三弟便无须同我客套了。”

“大哥众望所归,可喜可贺。”唐亦收敛笑意,凑近他悄声道:“二姐睚眦必报,今日她革职禁足,大哥却一朝得势入主东宫,将来可要小心她。”

唐峻斜眼看了看唐亦,唐亦又恢复不温不火的笑脸,拍一拍他的肩膀,就先顾自走了。

昨夜是周巧,今日是唐亦,话里话外,都在牵引唐峻往一个方向走。大皇子冷下脸来,嘴角抽搐,心中有了某种猜测,但还缺证据。

该怎么去对付唐绮,他要好好想。

人还没下阶,秉笔太监曹大德来了,将唐峻拦在阶前,急道:“大殿下请留一步,陛下请您往勤政殿一叙。”

册封储君要在万寿宴之后,唐峻跟这成兴帝身边的大红人还算客气,拱了拱手,便同其转身往了勤政殿。

被人惦记着的唐绮,坐在府中获悉早朝诸事。

外头天光逐渐大亮起来,她挥手扑灭烛火,侧首看向燕姒。

“殿下看我做什么?”燕姒摆摆手,让传信的银甲军先退下,回眸对唐绮说:“助大殿下入主东宫这事儿,是父皇让你干的。”

唐绮狭长眼睛眯作一条缝,叠掌道:“待会儿,早膳有些什么?”

燕姒沉下口气,乖软笑起来道:“让小厨房按殿下惯常吃的做了,这大半年您忙里忙外,好些日子早膳都没来得及吃,至今日起,总要吃好。”

唐绮伸手拉她的袖子,学她平日里爱做的动作,轻轻摇了摇,道:“给宁浩水传话。”

燕姒道:“早膳后就传,还得给侯府也传。”

唐绮点头道:“今日肯定会有客来,阿姒要不要同我一道去见?”

燕姒不解其意,问说:“谁啊?”

唐绮故意去逗她,只说:“先卖个关子。”

燕姒可不吃这一套,跟着说:“那我就不去。”

反正每次同她妻趁口舌之快都跟对弈没什么差别,唐绮已经对鲜少获胜习以为常,扁嘴说:“东方槐。”

这妻妻两个难得能在一块儿用早膳,唐绮把燕姒娇养着,从不让她寅时跟着起,素日里若非休沐,都是自个儿草草吃了就走。

今日二人携手进小饭厅时,女使们已将饭食布好,待人鱼贯而出,只剩泯静在桌边伺候,她是燕姒的贴身丫头,事事为燕姒记得牢,见了人来,就道:“姑娘,都快辰时了,明日您起早些,殿下怕该饿坏了。”

燕姒嘟着嘴说:“好嘛,我晓得啦。”

唐绮拉她过去坐下,席上摆青菜鸡丝小米粥,凉拌藕丝、素炒什锦和炖蛋,椋都人爱吃面食,另备了红糖馒头和一碗香辣冷面。

燕姒捧着粥喝,唐绮给她拣些小菜,又用勺子把炖蛋挖到她碗里头。

泯静在旁看得艳羡,不忍搅了这二人的温馨,就默默要退出去。

唐绮忽然回头,问她说:“我昨日换下来的衣衫,百灵来取了吗?”

泯静停下了一步,尴尬地笑道:“来,来过了。”

燕姒意识到这丫头不太对劲,但见她面色有一瞬慌乱,就没当着唐绮的面问个清楚。

唐绮洞察力强,却也跟着发现了。

她放下筷子,挑眉对泯静说:“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是,本殿不会同你为难。”

泯静正骑虎难下,站在门口当值的小菊这时开了口。

燕姒和唐绮同时回眸望出去。

“泯静姐姐不愿说,奴婢斗胆多一句嘴。”小菊在门边福身,“前院的百灵姐姐日日来取殿下换的衣裳回去洗,泯静姐姐体贴她来回跑着,还要洗衣辛苦,今晨就做主帮着把殿下的衣衫洗了,晾晒在咱们院子里,谁知百灵姐姐到了见着了,大发雷霆,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泯静姐姐一耳光。”

这小院里的下人,平时有个哪里不适,都得燕姒配药照料一二,更何况泯静跟在燕姒近侧,自己回房去抹了膏药,故此燕姒和唐绮都没发现她半边脸有些肿。

燕姒不知内情,收回视线看向唐绮。

唐绮却皱起眉头,似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燕姒难免不悦,心道,你的衣衫,我院里的人还不能洗了?

【作者有话说】

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正位东宫,以重大统,钦此。[1]:来源百度,立皇太子的圣旨内容。

第150章 顿悟

◎“是把好刀。”◎

泯静给小菊使了个眼色,回身赔罪道:“是奴婢擅作主张了,请殿下恕罪,奴婢认罚。”

燕姒脸色已不太好了。

饭厅里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唐绮立马摆了摆手,道:“先下去忙吧。”

泯静欠身后退出去,拉着小菊走开几步,在外边檐下悄声地道:“你怎么还就给说出来了,不是说了不要声张么?平白惹主子们不快。”

小菊嘟着嘴道:“我替姐姐你鸣不平,看不过去嘛,您看殿下都不怎么上心此事,哪里值得前院的人对姐姐动手,分明就是前院的人过于仗势欺人。”

泯静皱眉道:“别说了!前院的人伺候殿下多久,许多忌讳比我们清楚太多了,这都是小事情。”

她家姑娘刚嫁到公主府才半年,小院的门一关,跟在姑娘身边的人要说什么做什么,主子都宽宏大量能容人,但有殿下在,她们便不能放肆。

自方嬷嬷告老归家,泯静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如今也愿教身侧其它女使,尤其是小菊这样侯府过来的自己人,而小菊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被泯静喝止后,倒也没不高兴,虽说气不过,但还是忍了。

外头人一走,唐绮动筷吃冷面。

燕姒见她闷着不说话,便放下筷,问说:“殿下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唐绮咽掉嘴里吃食,这才慢条斯理回过眸。

“一点小事,夫人何必挂怀。”

燕姒轻哼一声道:“小事?我院子里的人为殿下洗衣,就要挨上一巴掌,我怎么觉着,殿下这位贴身女使有点过于蛮横?”

唐绮温和笑起来说:“我的衣物都是由百灵洗的,不仅衣物,吃食方面亦是由她经手。阿姒你也知道,先前中毒那件事儿,我便不再让旁的女使近身,养成习惯了,府里便以此为规矩。晚点,晚点我去同百灵说说,让她以后不要过于紧张,过来跟泯静道个歉赔个礼,你看如何?”

燕姒倒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主要是她本就觉着那个百灵,是公主府里唯一一个对她有些许敌意的女使,何况还是唐绮的贴身女使,她有些不快,方才一时冲动,便才非要唐绮给出个说法。

这会儿听了唐绮的话,她便觉着心也宽了,气也顺了,也不想放下身段去寻女使的不痛快了。

唐绮又伸手来摸了摸她的手,哄道:“笑一笑。”

燕姒是被她逗笑的,剜了她一眼,抽开手说:“快吃啦,你不是说待会儿还有人要来。”

这桩事儿谁也没放在心上,早膳过后,燕姒不想在外头晒太阳,命人将书房的门窗都敞开来,就在房中练字。

唐绮总歇在小院,放了一些惯常看的杂书在这里,便随意挑了一本策论,与燕姒对坐看起书。

她料想得很准,不到巳时,前院来人通报,说有客登门拜访。

帖子递上来,唐绮拿着看了,扭头朝燕姒道:“走吧,人来了。”

燕姒将手中毛笔搁至笔架,抬眼说:“真是东方槐?”

唐绮道:“是她。赛舟我特意叫她和卫晓雪当值,她心中有疑惑,现下朝中不论御林军的罪,父皇只摘了我牌子,这事儿却不会被言官们放过,她自要赶着来问。”

燕姒笑道:“殿下可给副统领想好了去处?”

唐绮携妻出书房,正欲答话。

燕姒却自行替她答了,抢过话道:“容我猜猜,可是鹭州?”

唐绮在一抹骄阳里微笑道:“阿姒料得不错。”

此时天光正好,女使们在前院正堂奉过茶水点心,东方槐位居客座,就捧起茶往外边望。

二公主没让她久等,很快便带着位容貌绝丽的女子来了。

东方槐同燕姒素昧蒙面,从衣着和气质上判定出对方身份,立即放下茶盏起身抱拳。

“见过殿下,夫人。”

唐绮和颜悦色道:“东方好眼力,坐下说。”

公主府两位主子进门,在上首主座上落座了,东方槐才收了礼节,坐定回去。

她起先面上作难,没想唐绮会带着这位忠义侯嫡亲孙女来,坐下也不好先开口问唐绮的盘算,只管岿然不动。

唐绮觉察出她所顾虑,便直接道:“你来寻本殿,是有事要问吧?内子与本殿互通有无,你可直言不讳。”

东方槐愣了愣,这才松懈下来,朝唐绮和燕姒拱手道:“殿下和夫人乃神仙眷侣,卑职这便直说了。今日早朝,官家闭口不论昨日御林军当差诸位官员的过失,想必殿下早有预断,卑职是阁老举荐到殿下这里的,但已为殿下幕僚,不好心有疑虑再请阁老来解惑,只好求教殿下。”

唐绮说:“你想问,本殿明知端午赛舟圣驾长巷先行,必然有诈,为何还让你和卫晓雪避重就轻。”

东方槐闻言,对唐绮猜中自己心事是满脸钦佩,答说:“正是。”

唐绮眉目淡然,脸上神色如常,气定神闲道:“本殿初掌御林军时,以为这是条落难的犬,丢一块骨头,就能让它改认了主子。如今半年过去,心境渐渐明朗,这条犬哪怕落过难,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家把御林军养废了,只要给他们安稳的窝,他们就生出作古的心思,留在手中,反而成附骨之疽,不如快刀斩乱麻,忍痛割弃之。”

她将盛凉茶的盏子端起又放下,盏上碗盖轻磕出一声脆响,却让东方槐心中随之一怔。

“那卑职……”

燕姒静坐在唐绮的右侧,虽没听到东方槐后头的话,但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东方槐从六科转到御林军任职,搏的就是个能大显身手的前途,如今唐绮的盘算无疑是要弃御林军而不顾,那她的前途岂不是成了空谈?

唐绮想必也明白,燕姒见她指了指茶盏子,听见她耐心道:“一年有四季,春、秋和冬,椋都都饮热茶,可到了夏季三伏天,处暑时,大家都改喝凉茶,是为什么?”

东方槐皱了皱眉头,不解道:“天太热,热茶喝不下啊。”

唐绮笑了。

“万事皆要寻个利弊,凉茶有凉茶的好处,本殿深谙其中道理,此时便不会饮热茶。你若有心跟随,前途在你,也在本殿手中,豁得出去舍得下,才能有所得。”

东方槐不是个不学无术的人,相反,她很有脑子,不怠诗书,是身在局中反而失了判断力。

这番话停下来,她已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先前来时的焦虑尽数散了,起身朝唐绮和燕姒行礼,畅言道:“听殿下今日一席话,卑职获益良多,没有什么再要问的了。”

唐绮跟着起了身,对她道:“家去吧,等此事落定,本殿为你定了更好的去处。”

至于去哪儿,她没说,但东方槐真就不问了,甚至都不好奇,直接告退离了府。

燕姒正望出去,视线目送那身御林军武官蓝袍,东方槐腰侧挂刀,步伐迈得极为潇洒,她望着如此风姿背影,弯唇赞许道:“是把好刀。”

唐绮浅饮着凉茶,意味不明道:“谁知晓呢?我瞧着还需打磨。”

晚些时候,唐绮陪燕姒回去小院,临去前差人叫过来百灵,把她动手打人的事儿提出来训斥了两句,让其跟着往小院去赔礼道歉。

百灵胳膊上挎着个小竹篮,上边罩有棉布,听完唐绮的话就不满道:“才不要去,奴婢没错。”

燕姒还温和笑着,唐绮凝眉道:“本殿平时把你惯着了?她不知者无罪,你同她好生说不成?动手还有理了?”

百灵依旧坚持道:“奴婢是紧着殿下安危,夫人嫁到府中已有半年之久了,难道还不知殿下的贴身之物,旁人不可碰触,夫人没有管束好下人,奴婢自然要替主子……”

“住口。”唐绮倏然冷下脸,指着庭院石板,冷声道:“你也不必去小院赔什么礼了,去那儿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

百灵自打入公主府以来,何时受过这样的处罚,她委屈地咬住下唇,顷刻就红了眼眶。

这时,一旁的女使们也不曾见唐绮如此惩戒过下人,吓得扑通跪倒一大片。

近前与百灵关系密切些的一个女使,更是跪下后,连忙规劝道:“殿下,容小素陈情,百灵姐姐也是为殿下,情急之下才办岔的事儿,还请陛下宽恕,这罚是不是……是不是太重了?”

罚跪其实还好,若换了别的高门大院里,下人办错事儿,主子打骂都是稀松平常,但公主府不同,公主府的女使们仗着唐绮宽宏大量好伺候,又是帝姬的府邸,这里的女使便自诩高人一等,寻常最好体面。

当众罚跪,百灵的性子又向来娇蛮,跪到何时都没个定数,府中人来人往,以后她再难做人了。

燕姒在公主府待这半年,也对这些女使的秉性知之一二,但她并未在此时开口。

唐绮果不其然更加动了怒,对这位小素道:“你既与她姐妹情深,那便陪她一道去跪着,就当是本殿成全你了,好好想想何为尊卑。”

百灵整个人都是懵的,平日里最是疼她的主子,要为个小院的女使丫鬟罚她当众受辱,不仅如此,她主子从来不爱同她们讲什么规矩,如今为了枕边人,却这般听不进奴婢们的话,她在惊愕中,好半天回不过神。

“还杵着干什么?”唐绮斜了她一眼,冷声道:“滚。”

百灵攥紧竹篮筐子,被这冷漠之声逼得眼中泪水哗地滚落。

她是府里的大丫鬟,唐绮身边最亲近的贴身女使,哪怕是受罚,也要受得有骨气。于是,她让开了道,将手中竹篮递给身后的小女使,自行迈不下阶,走到唐绮方才指的那块地方,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跪了下去。

小素不敢再多说半句话,朝唐绮和燕姒叩首后,也跟着去跪下了。

唐绮再也没看这两个被惯得有些无法无天的丫头,拉着燕姒往小院的方向走。

百灵目不斜视,见她们穿过了廊子,不禁泪眼婆娑。

她先前都想错了,她以为只要她在殿下心中与旁人有所不同,她就还会有希望,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哪怕殿下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也有差别的。

她只是一个奴婢,奴籍出身的卑贱命,靠她在殿下跟前那一点与旁人的不同,如何争得过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公主夫人?

可她为情所困,情之所系,心有不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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