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熙和宫的主子某日发现了端倪。
晚蝉都不鸣叫了,整个宫中显得格外静谧。
昭皇妃一日在外吹晚风,云绣给她打扇,说起官家往常小病,她突然猛地坐直起来,道了句:“不对!”
云绣被她惊了一跳,急忙问她:“娘娘怎么了?哪里不适?”
昭皇妃蹙眉说:“自端午赛舟到现在,官家没有来过熙和宫。”
云绣说:“官家约莫受了惊,这不前朝的事儿都交给太子殿下了么,都知晓他是病了才不来。”
昭皇妃说:“就不对在这里啊!他不来!他多日不来都是常有的,但他不会不叫曹大德来看望本宫!”
云绣也在这时幡然醒神,满脸急色道:“曹公公这次的确是半月没有来,官家寝宫那边也不让任何宫妃去伺疾,只说有太医院用心便成。会不会是因长巷刺杀,官家生了咱们殿下的气?”
昭皇妃抬头盯着天看了一会儿,心神不定。
灰云蔽月,看不见半点星辰。
昭皇妃慌了,慌得手中绢帕坠下去,她急忙抓住云绣的手,沉声道:“你立即出宫!去给绮儿传个信!”
【作者有话说】
(捉虫.)
感谢在2022-06-2023:42:29~2022-06-2123:4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瞎闹
◎王路远糟心啊!◎
戌时唐绮刚沐过浴,还没穿好衣袍,江守一在外头叩了门。
燕姒放下蚊帐回头问:“何事?”
江守一在外边答:“夫人,宫中来人,要寻殿下。”
燕姒看里间澡堂没动静,就先走过去将门开了一条缝,问说:“稍待,殿下还在沐浴。”
江守一抱拳,几步退至阶前,朝院中候着的女子说:“都听见了。”
这女子道:“奴婢等着。”
江守一旋身,飞上屋顶,踏着瓦寻到屋脊处坐下。
不多时,唐绮穿衣走出来,问燕姒道:“人呢?”
燕姒说:“在门外。”
唐绮点头道:“你先歇,我去听听是什么事。”
燕姒应了声“好”,就自行回了榻。
唐绮开门出去,见阶下端站着的女子罩了斗篷,半张脸都遮在围兜里,便说:“云绣姑姑,您怎么来了?”
云绣福身,微抬头道:“娘娘让奴婢来给殿下传话。”
庭院风声轻,寝房门口有小菊和另两个女使值夜,唐绮侧身摆手,示意人都退下,等周围没了人,她才又进前两步,问说:“母妃有何吩咐?”
云绣细眉皱成惆怅,她说:“请恕奴婢冒犯了,殿下再走近一些。”
唐绮并不疑心她,抬脚下阶。
云绣等其走近,用只有她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官家病重,殿下今日是最后一日禁足,娘娘让殿下立时作打算,明日便入宫去。”
唐绮登时脸色巨变,抓住她胳膊急说:“怎么会?前两日本殿才托人去太医院打探过,父皇就是咳疾,卧床精心调养便能见好!医案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云绣吐出口浊息,愁眉不展道:“不是的。自端午过后,除了刑部办御林军疏职官员那日,陛下称病至今,近半月不朝,寝宫亦不召任何宫妃侍疾。这本不奇怪,但怪在锦衣卫没日没夜把守官家寝宫,曹公公也在里头龟缩不出,一点风声透不出来,娘娘说,官家此遭病得太过蹊跷。”
“哪里蹊跷了?”唐绮挑眉问。
云绣按照昭皇妃的吩咐,如实回答道:“殿下被吊腰牌,手下亲信折损颇多,朝中心腹仅剩督察院青跃大人,他还矮人一头。大皇子成事,登上东宫之位就监国,娘娘恐要变天,劝谏殿下独善其身。”
唐绮心头一顿,适才放开云绣的手臂,瞧过天色后,负手道:“若父皇有所安排,定会叫曹公公在这之前通报母妃的,你回去,守好我母妃,至于其它的,本殿有数了。”
云绣前脚离开公主府,唐绮立马就将蹲在房顶的江守一唤了下来。
她回过身,瞥见廊上拐角处投下一道薄薄的人影,没曾去管,等江守一站端正了,便收回视线道:“守一,你去个地方,替本殿传个话。”
江守一附耳,唐绮悄声与她耳语几句,待其得了令,匆匆隐入黑暗,唐绮再用眼角余光往刚才那处瞄过去,地上人影已消失。
她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想连小院里,都让人钻了空子。
这人会是谁?
她自然是要露马脚出去的,便没计较这个,径直回了寝房。
门一关上,外边就传来脚步声,唐绮听轻微的说话声,分辨出是刚才退走的小菊等人回来了,适才迈步往床边走。
燕姒没有先睡下,就坐着等。
“宫中有事?”
唐绮伸手摸摸她的脸,惯常温柔浅笑,道:“无事,今日看书看得有些乏,早些歇了吧。”
她没想说,燕姒心里还记着前几日,柳阁老离开公主府前最后所说的话,略作不满地嘟起唇,哼哼着说:“先生教殿下对我坦诚,殿下忘得真够快的。”
说着,她掰手指给唐绮算日子。
唐绮捏住她的手,推她进帐到床里边躺下。
“母妃知晓我明日解禁,让我入宫去吃顿饭,给父皇告个罪。”
燕姒睡在里侧,侧身盯着她,想了想说:“父皇龙体可好些了?”
说到此事,唐绮心里也是一片阴霾笼罩着,但她仍旧是倔,遇事总不想叫小狐狸也同她一道忧心,便淡淡笑着道:“有太医院呢,医案你不是也跟我一道看过。”
燕姒忽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神色惶惶,不过眼下的确是倦意四浮,她打着哈欠道:“那睡吧,明日早起,我再看看那医案。”
唐绮帮她拉高蚕丝薄被,点头附和道:“有劳夫人了。”
燕姒打完哈欠,半阖的眸子里氤氲着一些水雾。
她在这层水雾里乜了唐绮一眼,话语声带出疲惫的懒倦。
“贫嘴……”
唐绮与她十指相扣,吻她手背说:“肺腑之言。”
燕姒不管这人了,总是甜言蜜语哄她开心,偏她还真吃这套,实在无解。
半晌后,看她合眼入睡,呼吸渐渐归于平缓均匀,唐绮用目光描画她恬静睡颜,在心中自私地决定。
说要护着你,中宫之事太大,本就与你没有什么干系,怎好再将你牵涉其中。前路未卜,想要你安心做个小孩子,无忧才好-
是夜。
江守一拐出长街,跳进深宅大院。
值守的随从在打鼾,宅子里的人都进入梦乡,江守一之前来过这里,将地形记得清楚,很快摸到一处厢房,用匕首撬起窗。
帐中人坐起来,在黑暗里头挑起幔帘,轻声问说:“是江姑娘么?”
江守一行礼:“正是在下。深夜冒昧造访,还请连公子恕罪。”
连易无所谓道:“我知晓二公主会让你过来,候好几夜了。”
江守一只是个传话的,见对方彬彬有礼,便开门见山道:“殿下托在下给公子传话,请公子务必转告东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错失良机,再难成事。”
四下见不到光,只窗户上铺陈的竹帘缝隙里,能投来外头灯笼细碎的亮。
太暗了,江守一看不清。
连易也不知是何神情,他静默片刻,才想起来般道:“二公主既已想好了,连某自会转告太子殿下。”
江守一抱手道:“多谢公子。”
连易说:“大家都乘同一条船,不必言谢。”
江守一便没了后话,干净利落地跳窗出去了。
她消失得几乎可以说是无声无息,连易放下幔帘,托起腮,想到人家登连家宅子这般轻而易举,自嘲般地笑道:“不愧是唐国帝姬,这般境地了,还能谋定自如。”
但这些于连易而言,到底也是无关紧要,只要唐绮的心还向着唐峻,他在从中破坏一二,唐峻不知情,就不会顾念什么手足知情,谷允修可是拿命给唐峻作了警示的,他这一棋走得好,不愁扳倒了周氏,唐峻不对唐绮出手。
他笑得成算在胸,无人能知晓-
次日唐绮入宫,被锦衣卫拦在了皇帝寝宫外头。
唐绮一脚踹过去,把拦她的小旗踹倒,勃然大怒道:“睁大你的狗眼!二公主的路你也敢拦!”
小旗跪地纹丝不动:“官家吩咐,谁也不见,二公主也不行。”
唐绮气得操腰,正要发难,王路远从远处回廊快步过来,赔笑道:“殿下息怒,实在是官家给的交代,锦衣卫只能奉皇命办事,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宫道上有巡逻的人,还有例行洒扫的内宦,人多眼杂,唐绮竖着而动听那扫地的动静,扬声朝里头喊:“曹公公!本殿要见父皇!”
王路远糟心啊!
二公主不干人事儿啊!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头皮都快抓破了,连忙阻拦说:“殿下别喊,别喊了,待会儿吵到官家,如何是好啊这。”
唐绮根本是充耳不闻,继续高喊道:“曹公公!曹!大!德——”
寝宫抄手回廊的围栏上,曹大德端着盘点心吃得正起劲呢。
身侧的小顺子猫着腰,小心问他说:“干爹,是二公主在唤您。”
曹大德抬手用袖子擦了嘴,悠闲地说:“急个啥,她就是来催命的,再喊官家也不见她,等下咱家去将她打发了就是。”
小顺子一脸迷茫地问:“为啥官家不见她啊?”
“这还用问?”曹大德笑着敲了小顺子一个板栗,“你这脑子里的水可响了?长巷那日多危险呐!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那等阵仗,要不是二公主玩忽职守,官家怎么会身陷险境?心头估摸还气着呢。”
小顺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挠头说:“还是干爹您英明,那日儿子没随行当差,没开这眼,嘿嘿。”
曹大德指地上晒太阳的一双靴子,小顺子马上躬身下去给他穿鞋。
他拍小顺子的肩说:“有的眼,还是少开为妙,当心吓得你夜里尿裤子。”
唐绮还在外头喊着呢,有小太监过来传话,对曹大德道:“公公,官家翻了个身,说头疼,不叫外头吵闹。”
曹大德把手里吃剩的点心递给这太监,蹬好靴子说:“这个赏给你吃,吃完别浪费,咱家马上就去替官家办事儿。”
他摆着肥胯走远,小太监拿着剩下的点心,唯唯诺诺谢了恩。
唐绮这边闹得不罢休,守宫门的锦衣卫也是寸步不敢让。
曹大德终于出来了,唐绮一把掐住他肩,呼出一口气,笑说:“公公,大忙人呐。”
“不敢不敢。”曹大德点头哈腰,“殿下有孝心,一解禁就来请官家安了,但官家说头昏,让您自去,给元福宫请过安便好。”
唐绮一下就黑了脸。
众人只听她怒气冲冲道:“你说什么?父皇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1]:南朝宋范晔《后汉书班超传》
引用意思:比喻不亲临险境就不可能取得成功。
第157章 危伏
◎“夫人!有要紧事!”◎
报信的小内宦来得极快。
早朝刚散,周皇后前脚回到坤宁宫,后脚小内宦就替小顺子传来话。
“娘娘!二公主被曹公公和锦衣卫拦在了官家寝宫外边,说是官家不见她。”
周皇后露出痛快的笑,挥手给了小内宦赏赐,但这小内宦却犹犹豫豫,没有要转身离去的意思。
“你还有话要说?”周皇后拨着佛珠问。
小内宦左右看了看周皇后近前伺候的宫女们,周皇后会意,给萍儿递去一个眼神,萍儿就带着周围的一干人等退下了。
人走光后,小内宦上前一步,福身道:“娘娘,顺公公让奴婢带个话,说曹公公有意打发走二公主,转头就叫他身边的另一个亲信去东宫了,像是要给东宫通风报信。”
“哦?”周皇后挑眉说:“他可有问本宫是什么意思?”
小内宦如实答说:“没有呢,顺公公只让奴婢把话带给娘娘。”
周皇后说:“知道了,你退下吧。”
萍儿在坤宁宫伺候周皇后已有许多年,原先因有平翠,还有四个大宫女,她一直不是个能拔尖儿的,平翠一走,连带平翠扶持起来的四个大宫女,周皇后都不大喜欢摆在眼前来用了。
这是萍儿熬出头的大好机会,她立功心切道:“那曹公公已是在投石问路了,二公主在官家面前终于失宠,此时官家病重,曹公公要另择主子,娘娘,您看此事?”
周皇后咬牙,蹙眉说:“不着急,再等一等,若是官家真的病重,本宫手里还有巧儿,太子能拿本宫如何?他坐上龙椅,本宫就是太后。”
萍儿点了点头道:“娘娘自然有娘娘的盘算,奴婢知道娘娘求一个稳当,就怕大殿下那边抓不住这个机会。再或是官家临了,又因着元福宫那位,再给二公主留点什么。”
她这一番话,专是戳到了周皇后心头痛点。
周皇后捏紧佛珠,指腹处聚集一抹深红血色。
“杨昭……”她认真琢思,“杨昭的确是个隐患,不过也无须联手曹大德,此人必定有诈,你不懂这个死胖子,他跟在官家身边这么多年,不管哪方势力如日中天,从不见他想投靠谁,他也没那个熊心豹子胆。这样吧,今夜你派人去安乐大街一家名为‘万花坊’的楼子,寻个人带来。”
萍儿问:“娘娘寻谁?”
周皇后拉近她,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一个名字-
唐绮在皇帝寝宫门口碰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出宫,人还没走出端门,突然被刑部的人拦了去路。
她瞪拦路的这群人,怒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拦你二公主?”
刑部的人亮腰牌给她看,说:“殿下恕罪,下官奉的是东宫之命,请殿下去刑部办事处问几句话。”
唐绮冷笑道:“就凭你,也敢传本殿去问话?”
这人拱了拱手,又说:“不是下官问,是刑部尚书大人来问。”
唐绮身正不怕影子斜道:“前头带路吧!”
她一没触犯唐国任何律法,二没勾连什么案子,刑部根本作不出什么妖,这些人得的命令是传唤,到底不敢动帝姬,点头哈腰地先走。
唐绮打马随后,不多时上了永泰大街,直奔刑部办事处。
刑部尚书连大人就坐在堂上,手里的卷宗翻来翻去,看得脸色颇为复杂。
唐绮一到,他赶紧起身,行礼后才赔笑道:“辛苦殿下走这一趟了。”
“不如连大人辛苦。”唐绮挖苦他道:“怎么?刑部如今是东宫的当头棒,想打谁就打谁?”
堂内陪审的小官员为数不多,但基本都是连尚书手下得力干将,当一把手的被当众埋汰了,脸上就有点不好看。
连尚书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猛拍一把桌,挺直腰杆说:“本官手中有桩案子,同殿下有点干系,按理说,刑部无权独审皇嗣,但今时今日,各地州府刚经旱灾,为防灾情影响秋收,太子殿下已下令让本官秉公执法,哪怕城西这数家地下赌坊都是殿下所开,本官也只能照律法查办了!”
唐绮负手,立在堂下微微眯起了眼。
“你的意思是说,本殿放着好好的正经买卖不做,搞地下赌坊?”
连尚书拾起公桌上的几张认罪书,让身侧佥事拿过去给唐绮过目。
唐绮看完之后,愣怔须臾,随手就把那几张供词扔了满地,讽笑道:“刑部断案这么草率?尚书大人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了?这些坊间贱民的胡乱攀咬,一面之词,也能做得来数?”
“二公主要证据,这几家地下赌坊赚的黑钱,不都进了公主府?证据本官已收罗齐了,殿下请留一步,等大理寺和督察院的人到。”连尚书倒是不急,他大手一挥,“来人!给二公主搬椅子来坐!”
公主府的所有进出账目,唐绮全是让府中三位账房先生在管,私库的钥匙,今年也交到了她妻手里,她的帐怎么会出错?名下压根儿就没有沾惹过任何不正经的买卖。
人家搬来椅子留下她,要三司同审,她镇定掀袍,摆开腿大喇喇坐下来,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周围大小刑部官员的脸上逡巡而过。
离奇,大哥竟先把她耽搁在这里。
莫非要刺激中宫出手了?-
江守一回公主府小院的时候,燕姒正在晒花,她要研制新的香,这些东西就聊作消遣,同泯静和几个女使一并收拾,免得坏了她的兴致。
临近午时,日头毒辣。
江守一跑过来,面颊晒得红彤彤的,开口已是急迫。
“夫人!有要紧事!”
燕姒放下手里头的活儿,跟着她走到廊庑下,四周没了人,便问她:“什么事?”
江守一打量周围的目光收回来,悄声说:“殿下今日没见到官家,一出端门就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说是带过去问话!”
“问话?”燕姒略作惊讶,而后又镇定道:“无碍,大殿下现在做了太子,刑部又都是东宫心腹,他不会为难咱们殿下。”
江守一愁道:“可是……可是日前夜里,殿下让属下去连府,给连小公子传过话,连小公子还好,同大殿下自小有交情,尚书大人则不一定了,尚书大人原先跟的是姜国公!”
一提姜家,燕姒才慎重起来。
姜家不仅是周党,还在御前吃过她的亏,姜国公进内阁有名无实权,但并不表示姜国公在朝中的幕僚就都弃主而去!
燕姒大意了!
唐绮也大意了!
唐绮对付周皇后,年前稽查百官,只针对二十四衙门和六部里一些和周党有裙带关系的旧臣,偏偏把身在内阁的姜家给遗漏了。
燕姒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道:“你容我想想,先莫慌。”
刑部要对付唐绮,刑部怎么有那个资格审唐绮?而唐绮又有什么把柄,会落在刑部手里?
她需要静下心来认真理一理前因后果,院子里太热,她便往书房的方向走,江守一跟在她后头,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书房。
门敞着,唐绮大部分时候在前院书房办事儿,这边的东西多是她平日里用的,唐绮只放存基本闲书。
昨夜看过的一本策论还摊在竹编的须弥榻上头,除了泯静和澄羽,小院其它女使不能进这里。
燕姒走近须弥塌,将那策论拿起来合上,瞥眼看到上头一句话。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轻声念了出来。
脑中飞快浮现一连串的事儿。
许彦歌回都探亲,解星宝命丧天香酒楼。
成兴帝圣驾观赛舟,谷允修长巷护驾身亡。
宋玥华入宫参谏,于家人奉诏入宫。
唐绮疏职吊牌,御林军亲信尽数瓦解。
唐峻入主东宫监国,唐绮解禁被刑部带走……
这些事连成一串,燕姒最后猛地想起来,长盛大街那包子铺里屋昏暗中,奚国大祭司晞摇动乌龟壳,占卜出的卦象。
否卦。
否卦要君子静待时机!
君子易道消,小人易得志。
燕姒心中大惊,放下手里策论,急匆匆要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对江守一说:“江姑娘!要麻烦你跑一趟督察院办事处,去寻青跃大人!”
江守一脑袋空空,被她这突然拔高的声量吓得魂不守舍,慌乱间急着问她:“夫人寻青跃作甚?”
燕姒说:“全部都连起来了!背后有人在推殿下,那人先让殿下身陷命案名声受损,在官家面前还挨了训,之后又在端午先摸清了御林军的布防,组织大批杀手,意图构陷殿下弑君杀兄要造反,再来就是官家心属大殿下,大殿下入了东宫,殿下势危,此时对方想要将殿下打入深渊,让殿下再无翻身的余地!是谁……是谁我还不知,但此刻的刑部会抓殿下什么把柄?公主府哪里出了岔子,一定有,一定有!”
江守一闻言惊恐失色,她帮着想,想来想去,却理不出头绪。
唐绮将她放在身边,大多数时候是让她保护夫人的安全,鲜少给她安排紧要的差事,这些事儿,若非夫人此刻说出来,她全然不知其中的门门道道。
但有心如明镜之人,她深知此事有多严重,不敢再久留,于是抱拳道:“属下立时就去督察院!”
燕姒说:“你且稍待*!”
第158章 观棋
◎于延霆一语直中要害处。◎
东宫。
唐峻和柳阁老正在下棋,黑子落在金丝楠木棋盘上,手收得干脆利落。
柳阁老垂首一看黑子走势,劝诫道:“太子殿下杀招过于凶狠,失了仁德。”
不远处书案边传来两声轻笑,连易搁下狼毫说:“太傅此言差矣,自古为君者,哪个敢有妇人之仁?若对敌人心慈手软,岂不是后患无穷?”
柳阁老朝抬臂,朝明和殿方向拱手。
“当今圣上,以仁德治国,才有天下归心,四海升平。”她转眸凝视唐峻,耐心劝诫道:“殿下当分清何为敌,您的刀,不该向着自己手足至亲。”
唐峻面露不虞,一颗一颗拣走棋盘上属于柳阁老那些,被吞噬掉的白子,沉声道:“太傅德高望重,当分清您如今是谁的太傅。端午长巷刺杀,她要的是命!”
他心中如何不为难?
可周皇后手中捏着他的妻和未出世的孩子,他能怎么办?
他的确怀疑唐绮,但除了长巷刺杀谷允修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更怀疑的是,后来身边人的推波助澜。
偏偏,最要紧的是他妻腹中的孩儿,他这辈子,大抵只会有这么一个孩子了!
这些话他无人可说,更何况,眼前这位他的太傅,乃是唐绮的恩师,自唐绮扳倒罗党,他便知晓。
他怎可能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不是他要唐绮的命,是形势迫人,他不得不为!若唐绮当真全心助他,端午之后,为何没有差人与他暗通内情?御林军的布防怎么会落到他人手里,唐绮没有给他只言片语的解释!
谷允修死那天,唐绮所说给他的交代,最后也只成了刑部堂前的辩驳,交代成了一句轻飘飘的疏忽,那都是空话。
唐峻将手中白子全丢回瓮中,内心复杂难理出头绪。
柳阁老并不知道唐峻心里的结,她二指间的白子犹豫不决,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该给唐峻解释端午长巷刺杀的人,不能是她,她哪怕说再多,唐峻也会觉得她在帮唐绮,那句“是谁的太傅”,已然很明显了。
唐峻还是信了那些贼寇的话?
不,他信的或许不是贼寇的话,而是刑部,是姜国公、宋玥华等人!
柳阁老沉思推敲,片刻静默不语。
这时,连易起了身,拿起折子,吹着上头未干透的墨迹。
他走向须弥榻,郑重其事道:“殿下,臣已写好了。依照唐国律法,二公主私设地下赌坊、勾栏院、烟馆数十家,三司当依法将其收监,入大狱,审出结果再量其罪。”
柳阁老听得心惊胆战,手一抖,白子掉下去,在东宫大理石地面上蹦跳滚走。
唐峻站起来,整好被压皱的袍子,伸手招揽内侍,吩咐说:“太傅累了,请她去偏殿小憩。”
话音一落,人便拿了连易呈上前的折子,大步往外走。
柳阁老连忙起身穿鞋,杵着拐杖要追,被内侍伸手阻拦。
这可该如何是好?
成兴帝闭了寝宫大门不出,朝臣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太子监国,与中宫联起手来,二公主将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柳阁老追得急,被拦住后踉跄着跪倒。
她大声朝唐峻的背影喊道:“太子殿下!殿下!此事不可为啊!有伤天理!不光朝中群臣,各地州府官员乃至天下百姓都会大骂太子失德!太子殿下怎能忘了,前朝周氏所作罪孽!那可是您唯一的亲妹妹!她怎会害您啊殿下——”
这位昔日文武双科女状元,到底是已入耄耋之年。
她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老泪纵横,掩面哽咽。
一旁的内侍于心不忍,将她搀扶起来,她摇摇晃晃,对内侍劝解的话充耳不闻,只失魂落魄地呢喃着什么。
她说:“不对,那不对啊……东宫完了,唐国,唐国还是要落到外戚手里……还有谁,还有谁能帮殿下脱困……于家,于家会在这般危机时刻,助殿下一臂之力么……”-
三司共审二公主牵涉都内多桩不法买卖案,风声由大理寺丞暗报军机处,忠义侯于延霆收到消息,率先归府,寻了于红英共商此事。
于红英刚巧在用午饭,筷子才拿到手里就接到前院通传。
见她搁筷,荀娘子便也跟着她搁筷,从容道:“你先去吧,我等你回来再一道吃。”
于红英扬了眉,手在桌下拉她的袖子,说:“等我作甚?你饿了就先吃。”
荀娘子把袖子拽回来,面色平和道:“晓得了。”
自成兴帝深夜召见于家人那日过去后,燕姒把银甲军的竹哨交还回来,菡萏院里外由银甲军把守,荀娘子只要人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于红英走得很放心,随侍把她推到前院书房,门一关上,于延霆就着急道:“二公主这一趟,只怕要出事。”
桌上摆着于延霆脱下来的官帽,这老头儿遇到同他宝贝孙女有干系的难事,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焦躁。
于红英的手交叠在腿上,还在云里雾里。
“二公主又干什么了?”
于延霆将唐绮牵涉案件的事儿与于红英一番细说,摊手道:“便是如此,官家今早没有见她,现下太子监国,刑部是受的太子的意。”
于红英琢磨来琢磨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爹,你觉不觉得,此事有违常理。”
于延霆很苦恼,他挠了挠头。
“可不是吗?这二公主怎能如此糊涂,椋都里头赚钱的买卖那么多,她碰这些不干净的事儿干什么?太不像她的作为了。”
“呵,就算她没有碰这些,眼下各地州府旱灾闹得凶,有人伺机栽赃她也不足为奇。”于红冷笑着道。
于延霆听后,露出惊讶:“那你说哪里有违常理?”
于红英敛尽眼中狡黠的光,转头看书房的门,那边正对皇宫的方向。
“皇帝先前宣你我入宫,定下御林军的事,是为什么?是为于家尽忠,辅佐东宫的同时,也要保护二公主。他既心里挂碍立唐峻为太子之后,二公主的安危,那么,今时今日,又为何不见二公主,任由二公主身陷险地?”
“背离他希望子女和睦的初衷了。”于延霆一语直中要害处。
“正是。”于红英冷静自持,“若我料想得不错,他想在撑不下去之前,做个大局。”
于延霆还没想出来,眉头快拧成麻花了。
于红英看她父亲一眼,笑道:“阿爹想不出来?那我同您说说,二公主先前得罪过谁。”
于延霆当即答道:“罗家,三殿下,以及稽查百官那事儿,御林军俸禄的事儿,还得罪了中宫。”
于红英说:“对啦!宋玥华是三殿下的人,那么端午长巷刺杀,二公主身上的疑云,您怎么知晓三殿下没有从中捣鬼,而眼下二公主受天子冷落失势,大殿下对二公主出手,光为一个谷允修么?唐峻此人,是个爱憎分明又能忍辱负重的,单看他受中宫掣肘多年,也能看出这点。所以他绝对不只是为一个谷允修,他已是储君,那么任何人,都不能威胁到他登上宝座的路。”
于延霆若有所悟,想了想,忽然掀起眼帘说:“二公主失势,官家若撑不过病魔,东宫就能顺利登基,改朝换代!”
于红英透过书房房门的缝隙,窥见一缕白昼天光。
她微眯起眼睛,说:“越到这样的紧要关头啊,越是有人坐不住,阿爹,要变天了。御林军自端午后又暂充了神机营,那么这一局里头,还有了个至关重要的人,且看谁能先争取到他。”
于延霆颔首,又问:“既然是官家设的局,那二公主应当能脱困,咱要不要同姒儿通个气,让她此时不要乱动。”
于红英摇摇头,叹气后,答说:“不成呢,她若不慌乱,怎让中宫以为,二公主是真的身陷困境。咱们就做个局外君子,观棋不语罢。”
相隔不远的公主府。
燕姒没有于红英想得那般慌乱,她先让江守一去督察院找了青跃,又命澄羽去接宁浩水过来。
春闱高中之后,探花郎留待都中等空缺,后来被分派去的户部,宁浩水现在是户部检校,位居九品,在椋都里只是个芝麻小官儿,根本无人注意他,这倒是也让他落得个清闲,办事处画个档告假,进出都不太受约束。
澄羽带他进小院,燕姒马上便拉住他说:“事态紧急,我左右也想不出别的纰漏,只能想到这一处,你帮帮我。”
宁浩水随她一道走过院中小池,边走边问:“姑娘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了?”
周围有女使进进出出,不方便说话,燕姒就带着宁浩水穿过院子,上阶步入书房,泯静被留在后花园等青跃,是小竹过来奉茶。
主仆两个都没什么闲心喝茶,燕姒是神思不属,宁浩水则察言观色,就知她这副沉着样子是装出来的,不然不会火急火燎让澄羽把他唤来。
燕姒捧起茶杯,又放回去,皱眉道:“二公主被刑部的人带走了,一个时辰了,银甲军不能进公所,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刑部没有咱们的人,我只能推断,公主府里哪处容易出问题,想来想去,约莫是账房。”
宁浩水心头微惊,问说:“账房?可姑娘不是管公主府的账目,管了半年了么?您亲自管的,还能出问题?”
燕姒道:“说起这个,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是管账的料啊!殿下信得过府中三位账房,这三人管账多年,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可万一呢?如今形势朝夕皆有变数,就怕他们之中,有问题!所以我才想托你来帮忙。帮我将近半年的账目好好捋一遍,就从殿下开始在都中搞小生意盘起,咱们来个突袭,账房想必来不及防备。”
宁浩水慎重点头:“奴全凭姑娘吩咐!”
燕姒也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道:“那现下就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2323:51:36~2022-06-2423:5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查账
◎若再留下把柄……◎
前院女使小素提着裙,疾步跑回前院,她从碧草花圃里绕出来,直奔百灵的卧房。
午后阳光毒辣,她也顾不得满头的大汗,急匆匆地敲响门。
夏季每日这个时辰,前院的事都交代妥当后,百灵都在卧房里午睡,虽说府中有了于家姑娘这位女主人,但百灵仍旧是唐绮身边大丫鬟,下面的人也都敬她三分,无人会在此时来打搅。
她被叩门声吵醒,搓着朦胧睡眼,不耐烦地朝门口喊。
“谁呀?!”
门外地人急切不已道:“百灵姐姐!是我!小素!”
百灵从床上起来,穿了鞋走过去将门打开来,便见小素焦急万分,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么?”百灵拉她进屋,转身去给她倒水,“瞧你跑得这一头的汗,毛毛躁躁的,先喝口水,气儿喘匀了再说。”
小素哪里还有心情喝水,她的小姐妹方才在小院外边的竹林道上见着了一个人。
是那位今年刚刚蟾宫折桂的新科探花。
探花郎姓宁,在公主府没住多久,鲜少与人来往,不过,他人长得标致,模样里偏又总透着一股子清冷,那张脸叫府中女使见之不忘。
小素的姐妹认出了他,多等了一会儿,瞧到他跟在夫人后边,离开小院就往账房的方向走,马上就通风报信了。
毕竟,百灵才是二公主贴身大丫鬟,府中每月的例银用度,都由她去账房支取,小素同她要好,事事都要禀明她。
得知此事,小素立马跑来寻了百灵。
也不为别的,她和百灵有一点小秘密,和府中例银相干。那探花郎以前在府中,就是帮夫人的小院管账的,后来还帮着二公主查过都外几处官家赏赐的皇庄子的帐。
小素担心她们的事儿被发现,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说:“百灵姐姐,人已去寻账房先生了,您要跟着过去看看么?毕竟咱们那个事儿……”
百灵皱眉捂住她的嘴巴,瞪她道:“死丫头,浑说什么,哪有什么事儿!”
小素点了点头,转眼瞧到卧房的门没有关。
她等百灵拿主意,百灵跟着往外头瞧了一眼,便接着道:“慌什么,你可别自乱阵脚,夫人查账快半年了,哪个月出过什么问题?你去把刘哥叫过来,我有话要同他说。”
片刻过后,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仆从过来了。
百灵让小素在门外望风,自己拉着人进屋关了门。
“刘哥,你前些日子收进府那笔银子,没叫什么人撞见吧?”
这姓刘的仆从,本名叫做刘晖,他在府里时日也不算短,算算差不离有三年。
刘晖原先跟安乐大街做点小买卖,后来买卖赔了本儿,其父好赌成性,把他母亲卖去金玲乐坊当教养女娥的老嬷子,他因有几分算账的天赋,去赎老母亲时,碰巧帮唐绮省过一笔银子,这才博得机会进公主府,跟在账房身边,帮忙做些杂事。
公主府这些下人里头,他算得上有点头脑,唐绮在外潇洒,但公主府内吃穿用度却并不怎么奢侈,下人们刮不到油水,以百灵为首的一干前院女使,好几个就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央求他暗中以公主府的钱财,去干点钱生钱的事儿,赚来的余钱,几个人就各分一份。
这事儿鲜少有人知晓,刘晖办事小心又谨慎,近两年大家都吃了他手里的红利,没出什么差错,直到唐绮成婚,府中来了为接管中馈的女主人,小夫人瞧着是娇滴滴软绵绵,但骨子里却极为较真儿,事事都要过问,这才叫刘晖半年里都束手束脚起来。
此刻刘晖猛地一听百灵问这话,登时心口发紧。
他马着脸说:“咋地?你是急着要银子?”
百灵见他不快了,马上赔笑道:“刘哥说哪里的话呢,我怎么会急着要银子,只是今日夫人突然领着那位探花郎往账房去了,我怕出什么岔子。”
早前二公主大办婚礼,宫中赏赐不少,刘晖最看重的却不是那些金银珠宝,他看到的是城郊几处皇庄子。
在公主府这三年,他把府中银钱收支盘了个透彻,知晓唐绮的账目无利可图,难钻空子,每次偷偷摸摸在三位账房先生手里顺来府库钥匙,暗中做点买卖,都不算长久的生财之道,因一直没出过纰漏,他的胆子就养得肥了,眼巴巴盼着唐绮能将皇庄子的帐安排给他查,结果没想到,半途上冒出个宁浩水。
提起这位探花郎,刘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挑眉说:“能出什么岔子,府里收的银钱全在府库里头搁得好好的,他们要查账,随便查就是了!”
百灵还是心慌意乱的,他们做的买卖不光彩,二公主入宫后,人到现在都没回来,小院的人倒是进进出出的忙着,她总归心虚。
刘晖不想在这儿耗,转身要走。
百灵只能笑着给刘晖倒了凉茶,又央他道:“好哥哥,你是账房先生跟前的人,我此时去是不便的,你就替我跑这趟,看看他们到底要查哪一桩,挨不着我们岂不是最好,你我都能放心。”
“被你烦死了。”刘晖嘲了她一句,嘴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还是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真翻掉,谁也捞不着好,于是接过凉茶喝了两口,又道:“我去看看就是了。”
他顶着大太阳出去,百灵目送他下阶,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不少-
燕姒到账房处,三位账房先生迎了人进屋。
她没有废话,掀裙坐定后,接过女使奉上来的茶,开口就道:“三位先生辛苦一下,今日恰好有闲,我来查查账。”
账房大先生毕恭毕敬道:“夫人要查这月的,还是上月的?”
燕姒抬下巴指了指宁浩水,说:“把今年府中收入的银钱账目明细都搬过来,同他一道核查。”
大先生疑惑道:“是要盘算这半年的账目么?怕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没关系,慢慢盘。”燕姒打量了这位大先生一眼,见他神态从容淡定,心里转了几个弯儿,便愁眉苦脸地叹息道:“非是我信不过三位先生,只是而今殿下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说公主府里有脏钱,这会儿人还被扣着,咱们要是算不清楚府里的账,恐怕公主府要有大麻烦。”
此言一出,不光大先生,另外两位账房先生也震愕当场,三人面面相觑,而后立即掀袍跪了下去,都说公主府的账目干干净净,绝不会有什么脏钱。
燕姒看这三人满脸地诚恳,不像在装样子,拧起眉道:“那就有劳三位先生,辛苦这一遭。这位是今年新科探花郎,宁浩水,你们也熟悉的,话不多说,抓紧办事!”
三位账房先生不敢推辞,立即去搬了几箱子账本出来,抄算盘的抄算盘,备笔墨的备笔墨,准备妥当之后,便同宁浩水围坐在屋中,将公主府这半年来所有的账本逐一清算。
正逢盛夏,屋中被太阳烤得闷热,大半个时辰过去后,几人都出了一身的汗水。
燕姒手里摇着团扇,但那点细风不顶什么事儿,她静坐着,额前碎发也被薄汗濡湿。而她心里惦念的却不是眼前这成箱成箱的账本子,是被留在刑部办事处的唐绮。
唐绮此刻到底怎么样了?
昨日唐绮同她说,元福宫的人来传话,传唐绮今日进宫,怎生就那般巧合,人一出宫门,就被刑部给带走。
这人又是老样子了,根本没把她先生交代的话给听进去记在心里,她们本该是妻妻一体,偏偏每次有什么事儿,唐绮总要隐瞒她。
燕姒心中烦躁,她也揣度不出唐绮究竟有没有留什么后手,更不知道唐峻那边会如何看待这桩事儿,她只知道,成兴帝卧病在榻这期间,唐绮不能再给外头的人留下什么把柄了。
若再留下把柄……
燕姒不敢往下去细想,她实在坐不住,想到成兴帝的病症,立时起了身。
宁浩水正专心看着账本,听闻动静,抬头问:“姑娘怎么了?”
燕姒道:“我眼下还有一桩事儿要去办,你们先忙着,晚些时候我再过来此处。”
正当此时,账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燕姒走到门口一看,见是个面熟的人。
刘晖冲燕姒福身,笑着问她:“还没到月底,夫人怎么过来账房了?”
燕姒认得他,知道他是账房大先生手底下办事的,就答说:“是你啊,无事,我过来盘盘前半年的帐。”
刘晖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小竹就从月门那边跑了过来,燕姒老远瞧见她,直接对刘晖摆摆手,说:“三位先生在里头忙,你若无事就也去帮把手,我要先走一步。”
“那奴送送夫人。”刘晖弯着腰道。
燕姒倒没拒,由着他送至外边抄手回廊上。
小竹到了燕姒身边,先没说话,燕姒把手里的团扇递给她,吩咐她道:“挡着太阳,实在是热,回去喝点凉快的。”
“是!”小竹应承道,转头看着刘晖说:“你就送到这里吧。”
刘晖应“是”转身走了,燕姒小声道:“青大人到了?”
小竹跟着她压低声音:“到了,泯静姐姐在招呼他,让奴婢过来请姑娘回去。”
燕姒敛眉思考着说:“正好,我也刚想回去,不过这边只留浩水一个人不成。”
小竹不解其意:“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2423:52:05~2022-06-2523:41: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急动
◎小夫人不愧是小夫人。◎
燕姒把小竹留在了账房处,让她帮着侍奉茶水,其实是为着宁浩水若发现什么问题,能及时通报,多个人多个照应。
那个叫刘晖的来得有些巧了。
往常这个时候,人该在自己卧房休憩,又没到月初发例银的时候,或月底盘帐的时候,账房处也不怎么需得上他。
申时许,燕姒回到小院,青跃已在书房恭候。
泯静给青跃添好凉茶奉了瓜果,退出来正和燕姒撞着。
“青大人在里面?”
泯静点头说:“刚刚坐下用着茶呢。”
燕姒摆手让她下去,自己抬脚踏上木阶,澄羽候在门口,江守一则抱臂靠在外头圆柱上,二人见了主子来,双双见礼。
既是要议事,这两人燕姒都用得着,于是唤了他们一道进屋。
“青大人,有失远迎了。”
青跃闻声受宠若惊,起身拱手道:“小夫人不必见外,卑职离了公主府,照样是殿下的下属。”
燕姒看他这半年沉稳不少,依稀间意会到唐绮为何要将他调去督察院。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对青跃道:“大人坐下说。”
青跃依言坐下,等燕姒在主位坐定,他便严肃道:“来的路上听守一姐姐说了几句,殿下如今被刑部带走,临行前也没什么话交代,此事恐怕有蹊跷!”
“自然是有蹊跷。”
燕姒手搭在木桌边缘,蹙眉深思。
屋中三人都在等燕姒说话,她一沉默,三人就各据一方,也不知该说点什么。
还是青跃性子急些,他摘了官帽抓后脑勺,焦灼道:“依小夫人看,此事蹊跷在哪里,卑职倒是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在来之前,督察院院首大人先去了刑部办事处。”
燕姒敲指,这是从唐绮那里学来的习惯,她自己无所觉,江守一在旁边瞄到了,心中仍有些许失落。
她不动声色,静立没说话,便听小夫人这般道:“请了督察院的人,那定然也要去请大理寺丞,青大人熟悉唐国律法,可知什么案子,是要三司共审的。”
青跃琢磨一番后,说:“谋逆造反、皇嗣触犯律法,看触犯的是大事还是小事,轻重不一,但皇嗣若犯了法,必须经由三司共审,天子定夺。”
“如此说来,果然是殿下被卷进了什么案子里!”燕姒扬声道:“可能触犯哪类呢?”
青跃立时答道:“伤天害理草菅人命,或私养亲兵豢养杀手,再或是私设勾栏院、赌坊、烟馆,这些都是皇嗣决计不能沾惹的大案。”
燕姒一一听过去,心道怪不得之前的命案,许彦歌能带着儒生们闹那么凶。
她推敲片刻,镇静道:“私养亲兵,殿下这里不可能的。另外两点倒是有可能,豢养杀手,端午一事在场的贼寇被尽数剿灭,刑部拿不到任何证据,且这是……算了,这个不是。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钱的事儿。方向对了!”
青跃有挠头,问说:“殿下也不可能开勾栏院或赌坊烟馆啊,她最见不得这些了。”
燕姒弯唇冷笑说:“她是不可能干这档子事儿,万一别人要栽赃构陷她,这事儿就成了可以钻的空子,买卖铺出去,银钱走公主府的公账,在底下办事儿的人却不是无孔不入的。”
青跃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照小夫人这么一说,还真有这可能。”
“要这么简单,那便很好解决了,我让浩水去查府里这半年的帐,最迟两日,一定见分晓。”燕姒摊开手,“府库钥匙在我手上,直接解决了就是。”
青跃道:“如此最好,三司共审没那么快。殿下咬死不认,他们必须有实证和供词才能往上递折子请官家定夺,对皇嗣又不能用刑,只能暂时扣留,扣留也不能超过五日,嗯……”
他歪头想了想,燕姒看他似还有顾虑,就问他:“青大人可是担心什么?”
青跃谨慎道:“卑职在想,这五日,若刑部要求搜查公主府,得要个人拦得住。”
燕姒展颜而笑。
“没必要担心这个,还有银甲军呢不是。最迟待五日一过……”她侧目望书房窗户外睨去,目光灼灼,语气坚定道:“定能让殿下安然归府。”
青跃淡然笑了笑,心道小夫人不愧是小夫人。
当初在响水大街上拦路,他就看出来这是位临危不乱谋略在胸的奇女子,后来清明祭祀,上喻山的那条道上,这样的感觉就更甚,哪里是看上去那么弱小可欺的。
他由衷感慨道:“殿下得小夫人为妻,实乃一大幸事。”
这家伙入了督察院,比从前多了的不知沉稳,还变得更会说话了。
燕姒听得受用,赧然道:“大人谬赞了,殿下有事,青大人能及时赶来,可见大人也非寻常之辈。”
在青跃口中问出些事来后,她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于是转首开始分派接下来要办的事儿,看向澄羽道:“你去帮我传令生副将,公主府从现在起,紧闭府门,任何人不可随意出入。”
澄羽抱拳:“奴领命。”
他走后,燕姒又看向江守一,稍显客气道:“要拜托江姑娘入一趟宫,去元福宫给母妃传个话。”
江守一垂首:“夫人请说。”
燕姒甩袖,眸中神色快速变换,郑重道:“告知母妃,有于家护着二公主,万事皆有我替她撑着,请母妃勿要听信任何流言,宽心即可。”
江守一的余光瞥见燕姒眼里一丝尖锐,心头惊愕,将这一字一句记牢,而后抱手道:“守一明白!”
她转身出书房,日光晃眼,一时间竟生出来些错觉。庭院无风,炙阳烤在江守一脸上,她不禁去揣摩。
难道……
夫人知晓她是昭皇妃派来盯梢的么?
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绮大喇喇坐在刑部办事处大厅里,喝完凉茶,伸伸胳膊和腿,甚至打起哈欠来。
厅中的刑部官员各自窃窃私语,三司主首已经在里间商议半天了,二公主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唐绮对这些小声讨论是充耳不闻,她闭眼小憩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没有实证,能商量出个什么花儿来么?
这时候,她只需静静地等待。
旁边的小厮过来添新茶,唐绮嘴角噙着笑意,小厮见她勾起唇,听到她说:“不用添了。”
小厮刚要疑惑,忽听外头有人唱声:“太子殿下驾到——”
唐绮睁开眼,侧目往外看。
东宫侍卫簇拥着唐峻和连易两人,穿过平坦宽阔的庭院,径直往办事处大厅里来。
待人进门,厅内官员纷纷离座行礼,原本在里间议事的三位大人跟着走出,一一俯身拱手。
“请太子殿下安!”
唐绮还坐着,懒洋洋地朝唐峻拱手意思了下,没有后话。
唐峻稍一皱眉,视线从唐绮脸上快速掠过,看向刑部连尚书,问说:“审得如何了?”
连尚书满脸难色,摇头道:“尚无定论。”
大理寺丞这时便道:“太子殿下,容微臣说一句,自唐国女君开国以来,迄今为止,律法逐渐得到完善,皇嗣关系到国祚,只要牵涉皇嗣的案子,都要呈禀官家,请陛下奏对裁断。就算是三法司,也不敢擅专。”
唐峻瞄着这老伙计,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而后一拍他肩膀道:“大理寺丞说得极是,大柱国是不是也这般想的?”
他口中的大柱国不是别人,正是忠义侯府于延霆。
大理寺同于家有交情,椋都里头有点眼力见儿的都晓得这个干系,如今于家嫡亲孙女嫁了二公主,于家就算半个皇亲国戚,这层关系摆出来,大理寺丞哪好再多言?
唐峻见他缩起脖子,惊恐得直用官袍袖子拭汗。
威慑的作用很是充分,唐峻就笑了,又拍大理寺丞两把,笑着说:“你用不着慌,该避嫌就避嫌,你是个聪明的人,还能不知道目前的形势?”
大理寺丞住了口,唐峻从他身边退开一步,转身正对着唐绮。
唐绮看他行径,思绪已几经转变,这时却没打算开口。
唐峻叹上一口重气,忍不住道:“你还能坐得住。”
唐绮气定神闲说:“大哥打趣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干啊,怎么会坐不住,家里关了半个月,这会儿多坐坐,也,无妨。”
说到“无妨”两个字,她眼里闪过精锐的光,唐峻看得明明白白,招手喊来连易。
连易从袖中拿出在东宫写好的折子,抑扬顿挫照着读完。
一听要将二公主收监待审,原本寂静的厅内又开始窸窸窣窣。
众人心中各有一把秤,大殿下如今已是储君,他的意思谁敢悖逆,但二公主之前太受官家偏宠了,比起大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这些臣子的顾虑。
偏这位从左副都御史升任不久的督察院院首,她是个老顽固,中立多年,哪方势力都不沾边,一向秉公办事公正廉明,这也是为何她能成为两朝贤臣的原因。
等众人小声议论一阵,她便出列道:“太子殿下,微臣不知大柱国怎么想,按照规矩,三司在没得到实证前,无权收监二公主,官家将监国大任交给东宫,太子殿下更应依法决断。”
唐峻早想到大理寺丞会找这番托词来搪塞,明里暗里帮唐绮一把,但他把这个督察院的女院首给算漏了。
面对这人一脸正气凌然的泰然模样,唐峻一时心头火起,攥拳厉眼扫过去。
“你在跟本殿,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