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课题
◎“陛下,太子殿下出手了。”◎
入夜时,进出宫门的锦衣卫走得急。
端门如今由神机营把守,以至于宫内宫外要通消息十分不便,锦衣卫办事谨慎小心,故而改道,从东门绕路,进了皇宫直穿几座殿宇,再进明和殿后头的皇帝寝宫。
这一圈子跑下来,消息一层层往内传,也着实费劲,王路*远精神倦怠,在遒劲重檐下久站,听着宫外动向,光是站倒没什么,主要是提心吊胆。
官家布大局,倒霉的就是他。
他无奈,又深感自己可怜。
谷允修一死,能干又勤快的崔漫云被调离椋都,事儿就都落到他头上了。混吃混喝这么好些年,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这下子可好,自打忠义侯府的嫡亲孙女认祖归宗,来的全是些惊险刺激的要紧事,让他在这诡谲之中,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光说眼下这遭,官家让他随时注意各方动向,又防贼似的把寝宫看牢,排兵布阵,仿佛如临大敌,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直盘旋头顶,搞得他是紧张不已。
这会子寝宫内院寂静无声,一点响动都能引起王路远的注意,他下属快步穿廊,靴子摩擦地面,这步子一听就明显不对头了,他眺过去,锦衣卫形如疾风,扶刀接近后,在阶下抱了拳。
“同知大人。”
王路远朝其招手,这人在宫灯薄辉里踏不上了阶,靠近后小声道:“太子殿下下令,将二公主收押入刑部大狱了。柳阁老被留在东宫尚未归家,忠义侯府和三皇子府,全没有动静。”
这话听上去就叫人头皮发麻,太子监国,干的第一件要事儿,就是未经官家首肯,把自己妹妹送入大牢,王路远神态疲惫,叹息一声,交代说:“密切注意忠义侯府和三皇子府,太子回宫了吗?”
锦衣卫答:“还没有。”
王路远点头道:“晓得了。”
他正要叫这人赶紧麻溜地传话去,锦衣卫又说:“大人,兄弟们多留了个心,您没交代到的,公主府那边也有盯梢,倒是发现了异常。”
王路远微微一愣,说:“公主夫人干啥了?”
锦衣卫再答:“银甲军将公主府里外围得水泄不通,不见任何人出入。”
盛夏天暗得快,漫天星辰闪烁,王路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心道这是该动的没动,不该动的反而动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沉声道:“盯着,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若是劫狱,就速速来禀。”
报信的人走后,王路远定在原地,思量了好半晌。
寝宫里燃灯,太医院院判施完针揩手,神色格外凝重。
曹大德就伺候在侧,急切地问:“院判大人,陛下好一些了吗?”
成兴帝人还醒着,脸上又多几分憔悴,见院判没有言语,他有气无力道:“不妨事,悠仲你说。”
院判哀伤叹气,起身跪在了龙榻前。
他扁扁嘴,喉咙里哽咽着,道:“陛下,老臣,老臣舍不下您……”
成兴帝反而笑了笑,干涩的发出声音。
“还有几日?”
院判瞥见旁边燃烧下去的宫灯,那烛火不明,他伸手,比了一个数。
成兴帝说:“辛苦你了,起来吧,这么大个人,怎还哭鼻子,朕晓得,你尽力而为了。”
院判垂首难语,曹大德先一步落泪。
成兴帝瞪他,瞪他的眼神又亲切又陌生,亲切是这么多年,曹大德跟在他身边,时不时都会被瞪,陌生是,这样的瞪都显得无比虚弱。
曹大德几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
成兴帝撤下搁在诊枕上的手,叫曹大德近前一些,他说:“接下来你该去元福宫了,记得怎么说吧?”
曹大德眼眶红得不成样子。
“万岁爷,奴婢记得的,同娘娘说,官家久病,怕病气过给她,无须侍疾,另有赏赐给娘娘,望娘娘,望娘娘珍重自个儿。”
成兴帝弯着唇,朝这憨乎乎的胖太监,露出满意的笑容。
“眼下看来是耽搁不起了,现在就去吧。”
曹大德福身往外退,人还没到门前,外头响起叩门声,王路远来报消息。
成兴帝点头示意,曹大德就给王路远开了门。
王路远瞧见他面色不好,进殿后轻手轻脚,把门掩好才走到屏风前。
“陛下,太子殿下出手了。”
成兴帝听王路远把宫外动向报过一遍,不疾不徐道:“动得好,再守五日,锦衣卫可歇口气。”
王路远隔着屏风听了个不知所谓,疑惑道:“恕臣愚钝,五日是个什么讲究啊?”
成兴帝说:“你以后就是天子臂膀,出去站着吧,自己好好琢磨。”
王路远掰着手指,老老实实走了,出了殿门,才回过神。
他心头一紧,暗道,天爷!扣押皇嗣,超不过五日,五日一过,太子殿下若拿不到实证,二公主就得好生放回去。
殿内。
成兴帝到了这个病态,一时胸中汇集千言万语,想要拉着人说道说道。
近身伺候的宫女内宦不在床前,他便拽过院判的袖子,像个孩童般地喊:“悠仲啊……”
院判跪近了些,说:“陛下,老臣在呢。”
成兴帝斜眼看院判鬓发处的花白,目视已不太清晰,他眼里模糊,问说:“你来说说,朕的这个大儿子能交出令朕满意的结果么?”
院判道:“老臣只通晓医理,着实不知,陛下可有料想?”
成兴帝眨一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说:“峻儿,受皇后摆布多年,要不是阿绮推他一把,他可不敢同周家对着去干,这孩子是个恩怨分明的,他稳得住,缺乏的是决断的魄力。”
院判静听圣言,颔首道:“太子殿下在兵部任职期间,确实无错处可挑,老臣有所耳闻,陛下将监国重任交他手里,想必爱重他。不过,臣心中也有些疑惑,想斗胆一问。”
成兴帝说:“问吧。”
院判道:“二公主虽说在都中闲混三年,但她的文韬武略,绝不逊于大殿下和三殿下,陛下也曾偏爱她,她身上的毒已解,陛下为何会……”
“为何会将储君之位交到峻儿手中?”成兴帝笑着摇了摇头,道:“天家的事并非家事,而是国事。阿绮很好,但朕有私心,不愿她步开国先祖那样孤苦后尘,她能力出众,峻儿需要她的扶持,可峻儿必须压得住她,这一局,便是朕给他的课题。”
院判膝下只有一女,爱女之心倒是能与成兴帝感同身受,如此一说,便明白了个七八分。
成兴帝言犹未尽,沉思了小半刻,复又道:“外戚之势乃朕心头倒刺,扎在心里太久,同忠义侯府结亲,阿绮手里便有军权,老三有谦之护佑,唯独峻儿,峻儿母妃是个毫不起眼的宫嫔,他降生得早,支持他的那些人,易见风使舵,不管是兵部还是刑部,皆是如此。所以这一局又不仅是课题,朕还要给他留保命符,成则成,若不成……则要变动,哪怕变动,他也能保全自己,可惜朕的日子到头了……来不及再打磨他的锋芒……”
话及此处,院判隐约明白了成兴帝所设所想,叹道:“陛下勤政,是明君,陛下爱子,是慈父。”
成兴帝听到此话,忽觉血气上涌,强忍一口腥甜,咬紧了牙关。
院判及时发现他面色不对,反握住他的手腕,心疼道:“陛下使不得!快快将血吐出来!”
他在慌忙之间拿了崭新的帕子,成兴帝依言接过,将一口热血吐掉,靠回软垫上,人又脱力。
院判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忙又为他顺气,施针后,见他慢慢缓和才松了这口气。
成兴帝已习惯了,垂眼道:“辛苦悠仲,朕给你说点别的吧,最近老是做一个梦,梦见当年朕还是闲王的时候,住在宫外的府邸,有一日啊,去赴都中才俊办的流觞宴,不爱那些个拿扇扑蝶的,反被投壶大胜后不拘泥礼节的小昭迷了心窍,哈哈……”-
元福宫。
昭皇妃盼来曹大德,起身时匆忙,手里的枣磨都翻了。
云绣搀她出寝房,她自己动手掀的竹帘,跨着大步下阶,迫切地道:“曹公公来了,可是官家好些了?”
曹大德来的路上做足样子,挥手招呼内宦们把大堆赏赐搬进院,适才给昭皇妃请安,强颜欢笑道:“官家是咳疾,日子久了没来,就怕娘娘惦记呢,寝宫那边太忙,这不忙完,就差奴婢立时过来。”
他照着成兴帝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
庭里草青,夜中无风就湿热。
大约是心虚,曹大德没站多会儿,额上直落汗,他记着自己担着“钓鱼”的要紧事,就借口道:“天好热,奴婢卖个乖,讨娘娘赏杯凉茶吃。”
昭皇妃在堆叠如山的赏赐里,发着愣,光费心琢磨前头的话去了,后边这句反而没听进去,还是云绣从旁提醒,她才醒神说:“好,公公里边儿请。”
相隔不算远的坤宁宫,寝殿刚刚掌上灯。
小宫女围在躺椅边,给周皇后打扇。
白日里熏过蚊虫,空旷院子里的芭蕉树叶宽大,把宫灯光芒裁得棱角分明,周皇后听完线人报了曹大德去向,正深思这人在东宫没讨到好,是不是真要转投元福宫,就见有人夜行进院,阔步踩住地上的光,把那棱角给捣乱了。
周皇后就躺着不动,瞄着人含情脉脉地笑。
“项大统领,你可真难请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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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预料
◎唐绮倏然睁开眼,嘴角微勾。◎
项一典身高九尺,杵在庭中像座山,把宫灯的光都给挡去大半。
他单手扶着腰际刀柄,微躬身给周皇后行礼。
“若无官家令,外男不得入后宫,娘娘因何为难臣?”
周皇后掩口笑出几声惬意,她在这人眼里看到被挑衅的愤怒,为人臣子,又不得逾矩,想来她没看走眼。
“官家大力将你扶持起来,为的不就是对付周家手中御林军么?神机营的总督,岂会不知今日格局。”
项一典憋着满肚子的火,不敢发泄,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怎么不说话了?”周皇后斜眼淡淡笑着,“你是姜家的私生子,早就该想清楚自己的立场,你爹跟着谁,你终究不还得跟着谁?”
“娘娘此话从何说起!臣不懂!”项一典额上青筋爆突,手攥紧了刀把。
周皇后眼波微转,朝空中伸出手,萍儿跪行过来握住,将她自躺椅上扶起,她坐直了,盯着项一典身上的轻甲,说:“倘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今夜你就不会为她性命而来。”
项一典闻言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垂了首。
如今官家病重,二公主失左膀右臂被案子绊住脚,东宫势头正旺,太子已经监国,皇后手里握着国库财权,又有身怀六甲的大皇子妃,她要夺权,简直毫无阻力,耐心等就成了,项一典不知她此刻拿自己生母的性命要挟,到底要作甚,心里是疑云密布。
可他入后宫,就已先落下风。
他呼出一口浊气,满脸无可奈何,道:“娘娘要臣做什么?”
周皇后脸上笑意更甚,温声说:“这才对嘛。”
项一典见她朝自己招了招手,只得往前走了一步。
不料周皇后在这瞬息之间,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腰带,将他拉住,阴冷地来了一句:“逼宫。”
项一典惊恐万分,瞪大眼睛慌乱后退。
他全然不敢置信地看向周皇后,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沉重道:“您,您要我送死!”
周皇后瞧了瞧自己的手,掀眸对上项一典的视线。
“呵呵!说的什么浑话呢,本宫今后,都要仰仗项大统领才是,御林军都落你手里了,这椋都三军里,一个锦衣卫还能算个啥?如何就是去送死了?”
项一典年少入伍,原先在看守东郊行宫,是有一年秋猎出彩,才被成兴帝提拔到跟前,他身世隐晦,成兴帝早知这点,但也因这点,成兴帝才敢用他,偏如今,这个身世却成了他的命脉!
椋都风云变换,近年尤为明显,他早前还担心自己的身世要成威胁,想找个机会离开椋都,哪怕去镇守边关,都好过在这里受人摆布,没想到这个机会他还没等到,先等来成兴帝大病。
周皇后见他沉思,心知他不好说动,可曹大德的事儿已成一根刺,周皇后不敢再等,有些不耐烦地问:“怎么?太妃娘娘的命,你不管了?”
项一典背脊僵直着,冷汗顿起。
要他逼宫,皇后竟然要他去逼宫!
哪怕现下都中神机营独大,他也顾虑颇多,于是嘴硬道:“臣蒙陛下知遇之恩,逼宫这事儿还请娘娘另请高明!”
话罢,他转身要走。
“项一典!”周皇后厉声叫住他,“你要还陛下知遇之恩,不想做不忠不义之辈,难道就要做个不孝之子!”
项一典咬紧牙关,稍作停留后,又闭眼往前踏出一步。
周皇后心知,姜国公的妹妹姜太妃,和前朝边南项家军顶梁柱私通,生下项一典这个私生子的事儿,已经诓不住这个被皇帝捧起来的一军总督了,她狠下心,抬手扯开自己衣襟,大笑道:“来人呐!替本宫把这个狂徒拿下!”
四下廊子里窜出许多暗卫,拦住了项一典的去路。
项一典鼻间冷哼,眼神霎时冷漠,他说:“原来娘娘也在宫中豢养杀手。也罢,本统领倒是要看看,谁想死!”
腰间长刀出鞘,这些暗卫不敢贸然上前。
周皇后的笑声接踪而来,她狂笑一阵,项一典头皮发麻,转过身,便见她卸下珠钗,散了头发。
“项统领,你胆子还真大,连本宫都敢轻薄。”周皇后眼中邪肆,目光锋利如芒刺,“你往前走,踏出这个宫门,你手中的刀,就那么有把握,能杀尽坤宁宫的人?你洗不干净了。”
项一典大震,眼见暗卫全部退至皇后身边,心头大石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栽了。
从他踏进坤宁宫,就中了周皇后的圈套。
周皇后抓住项一典这片刻迟疑,立即又道:“怎么不走了?放下你的刀,选对你将来要效忠的主子,本宫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项一典咬碎牙,也只得认栽,除非他现在在坤宁宫大开杀戒,那同样也是死路一条,单枪匹马的,他根本没有那个胜算,死不足为惜,可死了也将背负恶名,他这一生,却为个什么?
僵持半晌,他最终还是收了刀,单膝点地跪下去。
将来龙庭换了人坐,大殿下势必受周皇后掣肘,如当初被先太后左右的成兴帝,没有差别。
周皇后整了整乱掉的衣襟,笑看着他:“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1]。”-
唐绮端坐牢中,眼下没有实证,刑部的人并不敢怠慢了她,饭菜备得仔细,她用她妻给她的银钗验过毒,吃饱后就养精蓄锐。
深夜子时,有人披着斗篷蒙住脸来,立在牢门前唤出声。
“阿绮。”
唐绮倏然睁开眼,嘴角微勾。
“要关我多久?”
这人背对着牢中的烛灯,一张脸隐在黑暗中,全叫人看不清。
他说:“我要你写一份誓词。”
衙役隔着牢门,往里递来笔墨纸砚。
唐绮看着那白纸浓墨,挑眉说:“写与不写,有何干系?”
这人却道:“我半生受人蒙骗怕了,你必须写。”
唐绮抱着臂,吊儿郎当道:“不如你将我勒死牢中,明日就上书呈禀父皇,阿绮触犯唐律,失了皇家体统,无颜苟活于世,已畏罪自裁。”
“放屁!”这人薄怒道:“你的宏图大志呢?九泉之下怎生瞑目?飞霞关还被景贼据为己有,四年前战死沙场的将士,和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你不为他们报仇雪恨了?!”
唐绮闻言叹出浊息,她默了须臾,目光直逼牢门前站立的人。
“如果我料想得不错,你钟爱之人,是老谷吧?”
牢门前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不答。
唐绮笑唤:“大哥。”
这人沉着道:“我查清楚了,当日给他报信的是御马司一个小官儿,御马司与我走得近,他便以为那人是我的亲信,此事与你无关。写下誓词,效忠于我,中宫,我自有法子对付。”
唐绮靠在小案上,托起腮,顾左右而言他道:“所以你才会因为大嫂腹中胎儿,把我弄来这里关着。但是呢,你有没有想过啊?我早有准备。”
地牢里寂静,唐绮轻言细语无一字不敲击在唐峻心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冷静道:“妹媳么?她就算让银甲军把公主府给看严实了,自毁实证,我也可以给你捏造一笔赃款出来,你莫忘了,皇后手里有的是钱。”
唐绮说:“说来说去,就是银子的事儿,可是大哥,你还记得我在工部捞出来那个白长史么?”
唐峻微怔,瞳孔猛烈收缩-
天香酒楼。
白屿和青跃对座,小石头带人摆好酒菜,老老实实退出去。
雅间里点着灯,桌席边不远处,几人被俘,跪在地上求爹爹告奶奶,哭声起伏不断。
天香独自坐在旁侧,手里的扇子不要命地扇风。
“好吵!烦死奴家了!”
白屿笑说:“姑娘静静心,这还有得审呢。”
青跃离了公主府,先前的持重全被扔去喂了狗,他腾地站起来,几步上去,一人扇了一巴掌。
打得被捆绑的几人龇牙咧嘴。
“再哭一声,小爷就要割你们舌头了!”
几人吓破了胆,瘫软在地上拼死止住了哭声。
天香身旁的掌柜把账本子翻得哗啦啦响,不时抬头瞄过去一眼,这位小爷真是猛,都快赶上她老板了。
“打个巴掌,还劳您手疼。”天香看向青跃,很是真诚地道:“就这几个不要命的,敢给公主身上泼脏水儿,照奴家的意思哦,不如伺候销魂水,让他们清醒清醒。”
白屿这时忍不住好奇,问她说:“在下才疏学浅,姑娘说的销魂水是?”
一旁看账本子的女掌柜,露出一个“果然”的笑来。
她头也不抬地答白屿的话,说:“销魂水嘛,姜汁胡椒朝天椒,勾兑而成,从鼻子里灌进去,可刺激了。”
白屿悻悻然缩脖子,摇头道:“是有点,刺激。”
青跃往门口看,作怪地说:“屿哥把这几人弄来已经费了不少功夫,我看也不需要审,天香姐姐说的销魂水还挺好。”
下头被捆着的人之中,已经有撑不住的了,一个中年妇人跪行到桌边,连连告饶道:“民妇招,民妇都招!各位大人绕民妇一命罢!民妇知错了!”
丑时,青跃将供词全部收齐,叠好后往袖袋中塞。
他欲起身,被天香唤住。
“大人回公主府?”
青跃说:“对,得先去给小夫人报这个喜讯,有了这几人的供词,殿下明日就能归府。”
天香一扇带出细微的香气,她凝眉说:“奴家只懂做生意,不过因这楼子常有显贵出入,稍许听了那么一些事儿,也知了些事儿,有一言想劝告大人。”
青跃侧身:“姐姐你说。”
天香的视线在青跃和白屿之间来回轮转,而后朝外唤道:“小石头,将这几个刁民先拖到柴房去!”
一阵动静之后,雅间得了清净。
白屿已有些等不及道:“姑娘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天香道:“按照他们的供词,殿下是受人陷害,而这个人是公主府的内贼,背后还有没有主使,目前尚且不知。那么,咱们为殿下揪出此人,意义不大。”
青跃抓脑袋,咧嘴说:“殿下归府不是头等要事吗?”
白屿眼珠打着转,思量片刻说:“借机挖出来幕后主使,更有利!”
天香以扇掩唇,眉眼带笑道:“长史大人懂了那便好。”
青跃:“???”
【作者有话说】
(改小bug.项一典身世部分)
识时务者为俊杰[1]:出处《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晋习凿齿《襄阳记》
第163章 相助
◎“你该不是怕我偷吃吧?”◎
公主府里里外外被银甲军包围,闭门谢客,不能出入。
青跃和白屿头天夜里办完了事儿,各自回家睡觉,约了第二日卯时走密道,同来探望公主夫人。
他们到时,燕姒刚叫泯静备好菜饭,准备去账房处。
白屿看到主仆两人出来,率先拱手问:“小夫人,多日不见,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白长史。”燕姒回过礼,答说:“这不是殿下她……我正要往账房处去。”
她已替换过留在账房处的小竹,让澄羽在那守,宁浩水和澄羽本就相熟,吃睡在账房处,两兄弟相互能得个照应,但饭食之类的,燕姒不敢过前院那边的手。
白屿听懂了她没说的半句话,颔首道:“青跃同我讲过了,劳小夫人操心内外,殿下她,其实早有交代。”
燕姒微挑起眉:“这样啊。”
唐绮果然是先做过准备,只是没有告知她罢了。
若非此事突然,嫁到公主府这大半年,燕姒都没能发现,唐绮将她保护得太好,事事不愿让她操心,就像是把她娇养在一座小院儿,然后让她与世隔绝,门要陪着出,身边总留有人看顾,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跟前院的人不熟稔。
唐绮这个人,还真是……
叫燕姒哭笑不得。
过度保护,反受其害,这人是有多溺爱她,比于家长辈还要离谱。
她就着一抹淡淡晨曦仰脸,提着裙摆下了阶,颇是无奈地说:“公主府的账目太多,且杂,半年的账本子要细细详查,不仅耗时还耗神,我给那边送点吃的去。”
青跃透过食盒篮子闻到香,煽动鼻翼说:“有鱼皮粥!”
燕姒淡淡一笑道:“青大人喜欢吃?厨房还有,我让人……”
话音未落,白屿拎着青跃后脖颈,将人带开一步,打断道:“臭小子,正事儿要紧。”
青跃赔笑道:“是是是,屿哥说吧。”
小院廊子各处有女使正在洒扫,站在庭中说话也不方便,白屿将手松开,整了袖,对燕姒道:“小夫人既是往账房处去,那就边走边说吧。”
燕姒点点头,走在众人前面。
随行只有泯静,出了小院的门步入外头的竹林道,白屿走到燕姒身侧,青跃就凑到泯静身边,小声道:“我帮你提呗。”
泯静与唐绮身边人都不怎么熟,不过有早前响水郡的事儿,她对青跃要稍熟一点,就笑着婉拒说:“不用不用,奴婢提得动。”
青跃扁嘴说:“你该不是怕我偷吃吧?”
泯静心道,那还真是。
不过她嘴上可不好这么说,毕竟身份不同,青跃已是朝员,身上带着品级,她尴尬又不是礼貌地道:“真不用,奴婢力气大着呢。”
青跃摸摸鼻子,一肚子的小九九都被她的坚持给打消了,男女有别,又不能强行从人家手里把食盒子抢过来。
晨间有微风,燕姒走得不疾不徐,浅青色绡纱裙摆随风而动。
白屿垂首,看着飘动的裙摆,轻声道:“小夫人,主子早在许彦歌煽动儒生,与她对簿公堂之时,就觉出背后有小人作祟,命我留了个心。”
燕姒愣了愣,脚下步子放缓慢了些。
“那么早?”
白屿说:“是啊,她道夫人身子骨弱,不想让您忧思,故而从不在您面前提这些事儿。”
燕姒轻声叹息,面上露出愁思,跟着说:“所以端午长巷刺杀,御林军里头的猫腻,她事后详查过。”
白屿道:“查了。”
燕姒踩过地上一个小坑洼,平和道:“是她的作风,虽未对我讲过,但她不会做个糊涂的人。最后可查出了什么结果?”
道上无人,林间白头翁啾鸣。
白屿在鸟叫声中答说:“周皇后。”
燕姒道:“与我料想得不错,周皇后去年吃了殿下的亏,不会轻易放过她。那这次的事儿,十有八.九,也是中宫所为吧。”
白屿不敢含糊,直言道:“这次还不清楚呢,殿下想动兵,夫人应当知晓内情,可动兵不仅要兵,还缺钱,中宫把着国库财权,户部把着银库,殿下怕到时候军饷出问题,所以才会做起小生意。”
燕姒对此表示理解,她道:“中宫本就堤防殿下,户部尚书又是三殿下的岳丈,这个顾虑很是有必要的。”
白屿道:“不错。咱们的生意主要还不在椋都,椋都只是一小部分罢了,这个等殿下回来再同夫人细说,在下先将长巷刺杀的事儿,和这次殿下身陷案子里的事儿说了。”
燕姒颔首道:“如此也好。”
白屿往前走着,与她保持着不近不远,刚刚合适说话的距离。
“长巷刺杀,御林军的布防是内部透出去的消息,东方统领离开椋都前,已将御林军办事处的门房给秘密处置了,此人,是周皇后的钉子,埋得太深,很费了些事。再来,当日给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大人报信的人,也是周皇后手底下的人,可那些被处决的近千贼寇,至今没有摸清底细。这是个矛盾点,周皇后派人给谷大人报信,让谷大人前去救驾,那她就不是主张弑君的人。”
燕姒镇静道:“这个不难推断,兴许她是要借谷允修之死,让咱们殿下和大殿下反目成仇。如今不也正得出这么个结果么?”
“或许。”白屿道:“但没有实际证据,殿下让我暗中注意都中各处生意,就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了,要么大殿下身边有人泄露军用轻弩的事儿,要么就是咱们自己生意上有人出问题,她防患于未然,吩咐我查下来,果然发现了几处不好的勾当,都是咱们自己这边的,问题出在公主府里头。”
燕姒心中已有猜想,她问:“是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吧?”
白屿眸中闪过惊讶的光,反问说:“夫人已先一步查出来了?”
燕姒含笑道:“还没有呢,只是怀疑而已。”
白屿从袖袋中取出几份供词,呈递给了燕姒。
燕姒接过后一一看了,上边主谋的名字,果不其然是账房大先生手底下的那个刘晖。
供词写得很详细,将他把公主府的公银偷偷转出去,如何安排的下边污七糟八的买卖,又如何同几个办事的分利,这些细节之处全都交代了。
燕姒收好供词,说:“省却不少事儿。不过我还挺好奇,这人是个什么人,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府库的银子转出去。”
白屿说:“唯利是图的小人,打一顿,再不济吓唬吓唬吧,总能审出个因果来。”
燕姒认同道:“对付这样的人的确是良计,他的来历,我还得问问前院的大女使。”
白屿道:“对,问问百灵,夫人没嫁进公主府之前,府中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心,人怎么进来的,是何出身,这些她再清楚不过了。”
提及百灵,燕姒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但在真相未查出来之前,也不好贸然下定论,于是道:“今日的事儿,有劳白长史。”
白屿说:“替殿下办差嘛,在下的分内之事罢了,夫人不必客气,这次抓到人,还关在天香酒楼的柴房,天香姑娘给了些指点,说最好能通过内贼,把背后的主谋揪出来,殿下不在,我和青跃,都想等夫人做这个主。”
眼下唐绮不在,唐绮的亲信却愿意全都听凭她的差遣,按照她的想法来办事儿,燕姒听后先是诧异了一个瞬息,而后又了然释怀。
虽说唐绮这人闷得很,大多数时候还不解风情,但起码对她这个妻子,是给予了充足的信任的。
她走得慢,想到唐绮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这个只专横霸道的二公主!等此事过了,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
她思量着,给出了指示:“既然要揪出内贼,那不妨换一种方式来处理此事。”
白屿道:“听凭夫人安排。”
一行四人穿过竹林道,过了月门,走在抄手回廊,前方不远,就是公主府账房处,这座院子的另一边紧邻府库,再往前是唐绮住的东厢。
燕姒展眼眺望,院门已蒙上大片日光。
她眨动卷翘长睫说:“抓贼嘛,就要贼先心虚,自己露出马脚。”
白屿俯首听她的后话,她转过身,等了后边的青跃和泯静,待二人跟上来,她才小声与他们交代了后头的事儿。
青跃嘴里包有吃的,还没吞完呢,听得直呼“甚好”。
泯静脸红了,燕姒看她一眼,笑说:“还是没招架得住馋猫啊。”
青跃嘿嘿地笑,泯静小声嘟囔道:“青大人刁难奴婢。”
白屿心情好了不少,移步往前,边走边说:“这个小报告打得好,当着面儿就揭短,的确是甚好!”
青跃把嘴里的东西吞下肚,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哎呀,就吃了你一块糕,我下次给你买点心,安乐大街有家点心铺子最近特别火爆呢,都内好多大户人家去排队,这个我特别熟。”
泯静说:“啊?”
白屿悠哉道:“对,叫他赔给你,他现在领朝廷俸禄,又没讨媳妇儿,银子正愁没地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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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抛砖
◎燕姒淡淡笑着,藏了眼里一丝不屑。◎
“那倒也是不必,小水吃得少,一块糕么,也还好啦。”泯静赧然道。
“这就不合礼数了。”白屿絮叨说:“青跃这小子对吃的熟,之前不还排队去给小夫人买过冰酪么?我记得,殿下那时还特地吩咐他给小夫人那一碗,要多加糖。”
燕姒听到这话,方才想要找唐绮算账的心思,又直接打消了。
让人惦记着的感觉,似乎极好。
她悄然红了脸。
随行三人专注聊着安乐大街上的那家铺子,倒都没发*现。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到了账房处。
外间廊子上站岗的侍卫躬身行过礼,燕姒随意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带头跨门进屋。
宁浩水还埋首一大堆账本中,澄羽在他旁边,将他算好的叠成了高高一摞。
听闻脚步声,账房三位先生齐齐站起来见礼道:“见过夫人,见过二位大人。”
燕姒说:“先生们请坐,各自忙吧,我来送早饭。”
账房大先生道:“夫人有心了。”
“这两小子都不是椋都人,用不惯好的吃食。”燕姒笑着招呼道:“泯静,让小水和澄羽先用饭吧。”
宁浩水正全神贯注呢,充耳不闻屋中人的叙话,连头也没有抬。
泯静把食盒子里的吃食全都摆上桌子,燕姒径直走到宁浩水旁边的椅子去坐,拽拽他的袖子说:“探花郎,吃饭啦。”
宁浩水被拽得回神,窘迫地看了他家姑娘一眼,点头道:“这一页看完,再吃不迟。”
燕姒手里的团扇点了点澄羽摞起来那一堆账本子,蹙眉道:“昨夜不会是看了一夜吧?”
澄羽从旁答道:“没,奴督促他睡了两个时辰。”
燕姒道:“那便好,白长史和青大人过府来,正好是查过殿下在椋都的生意了,你不必再这般劳神费力,待会儿吃过饭,我同你说哪几处有问题,还有前阵子收进府库一笔银子,也是有关联的。”
账房大先生听得愣怔,疑惑道:“前一阵子?夫人说的可是那笔五十万两白银?”
燕姒静声一息,匆匆瞥过去,而后眯眼莞尔一笑。
她的扇就捏在手中,一袭纱裙懒散坠地,浅色袖口护出白皙手腕,整个人显得温软柔和,但她是坐在靠门左手边的暗光里的,这一笑,竟笑出与二公主三分神似的狡黠,让人忍不住心口发紧。
屋中其他人都因地位差别,不敢直视,但眼角余光都不约而同瞄到了这个笑容。
静谧须臾,众人忽听见她说:“是,五十万两,来得可真不算清白,下边办事的也不知黑了什么心。我依稀记得,刘管事当时还帮着侍卫们抬了箱子的,对吧?”
话说到此处,燕姒斜眼扫向站在账房大先生身后的刘晖。
刘晖皮笑肉不笑,面上还算绷得住,他附和道:“夫人记忆力惊人,奴的确帮着抬了,怪沉的。”
在天香酒楼柴房里关着的那几人,分别负责地下赌坊、烟馆、勾栏院,全是些下三滥的勾当,他们供出来的内贼不是旁人,就是这位刘晖,不想此人事到临头,还能这般不慌不乱。
燕姒淡淡笑着,藏了眼里一丝不屑。
倒叫她刮目相看了。
泯静布好菜,饭食的香味飘起来,澄羽和宁浩水尚未及冠,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宁浩水一旦专心做事,就有些钻牛角尖,肚子咕咕叫也稳坐不动。澄羽在他后边站着,吞着口水推了推他。
“咱先吃吧,速速吃完,主子不已有了方向嘛。”
宁浩水听了劝,这才离座,跟澄羽一道在屋中用起饭。
趁着他们两个吃早饭的功夫,青跃跨着大步走到三位账房先生中间,一把按在账房大先生肩膀上。
他笑着道:“大先生,我出府有半年多了,在督察院办差结识了不少人,您要是何时想通了想续弦,我可以帮你牵个线啊。”
账房大先生抹了一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笑着婉拒说:“青大人就别拿老夫玩笑了,老夫都这个岁数啦,只想好生为殿下办事,在公主府尽职尽忠。”
白屿站在燕姒身边,略作惋惜地道:“唉,那还真是可惜,咱们青大人想给大先生介绍的那位,听说年岁合适,风韵犹存呐!”
青跃眼珠打着转儿道:“可不嘛!瞧着很好生养!”
账房大先生怯怯道:“小人实在是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大先生,竟是家中没有妻室?”燕姒佯作惊讶,而后小声地对白屿道:“府里头前院儿的人,我都不是很熟悉呢,晚一会儿,长史大人同我去找一趟百灵,问问情况,待这帐查完,殿下归府,我再同她提一提。”
账房大先生不知这几位为何拿他开涮,误以为夫人是在怀疑他,吓得当即就跪下叩头。
“小人是昭皇妃娘娘为殿下请来的管事!自公主府开府,就在府中本分办事,夫人若是不信,谁都可以问呐!青大人,青大人就都知晓的!那五十万到底是不是赃款,小人着实不知情啊!”
燕姒噗嗤笑道:“大先生!没说您呢!快快请起吧。”
她亲自起身,上前把这中年男人虚扶起来。
账房大先生已经快要吓傻了,站起来时双腿还有些发抖。
燕姒又道:“我就是惦念着您劳苦尽责,先前不知您孤身一人,怕是二公主太忙,忽略了您。若下头养着那些闲人,都能为点蝇头小利坑害殿下,反倒是尽忠尽职的衷仆,没得个好日子,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账房大先生又作揖,说:“夫人说得极是,殿下待小人已很好了,很好了!”
青跃看他真是吓着了,就转了话头道:“夫人,大先生没问题,青跃可以为他作证的,他老实得很!”
燕姒无奈笑道:“好好好,我晓得了,在这儿说几句话,再把先生们给吓到,二位大人先移步小院,我同浩水交代完了,就过去作陪,咱们吃上盏凉茶,慢慢等个结果。”
白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姒走到宁浩水身侧,与他悄声耳语几句,而后就喊上泯静,先行离开。
跨出门时,她还在拉着泯静说:“你走一趟前院,去请百灵吧。”
泯静应下后,燕姒又和青跃、白屿二人说说笑笑地,扯别的闲话去了。
屋中另外两位先生都是一脸严肃,围着大先生,小声说这两位大人过来,查到的事儿,怕是不简单。
账房大先生眉心一跳,飞快扫了一眼刘晖,又去看专心伏案查账的宁浩水,这下他在一大堆账本子里头,挑了几处不算起眼,但是专门挑的生意去看,显然是有了方向。
“水喝多了,各位,失陪一下,我去解急。”
刘晖赶紧跟上,说:“奴去师傅拿草纸。”
这二人前后走出账房,绕过小花园,进曲径时,账房大先生顿住脚,厉眼瞪向六晖。
“你个混账!是不是背着我干了对不起殿下的事儿!”
刘晖已扛不住了,扑通跪下去说:“干爹,我绝没有!”
账房大先生满眼怒色:“还死鸭子嘴硬!你知道殿下是什么人?夫人又是什么人?殿下杀卑鄙小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她最恨不忠不义之辈!夫人乃于家后代,于家皆为战场上的铁血儿女,夫人身边跟的银甲军多勇猛,你可想过如何惹得?你干的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刘晖闻言大骇,垂着头愣住,俨然已被吓得不轻。
账房大先生指着刘晖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道:“府库钥匙,夫人手里一把,老夫手里一把,除了你,谁能拿得到?你还不认吗?那五十万两一查出来头,你还跑得脱?昨个儿你来我就觉出些不对头,你实在太叫我失望!你一个奴籍出身的人,老夫可怜你才认你作干儿子,你入府跟着我做事,每月俸禄不够花时,我也多补贴你,二公主将你捡进府中,对你有大恩,你怎干出这么忘恩负义的事?!”
刘晖心知瞒不过去,那口气也不挣了,哆嗦着说:“儿子就是,就是气不过那探花郎,他,他不过是个商籍出身,高我一头,他就能得殿下大力扶持,儿子不服气!儿子不过是挪用公主府的公银,为公主府挣的银子,儿子绝没有私心啊!”
大先生长叹后闭上眼睛,刘晖跪近,抱住他的腿,哭求道:“干爹救我,我认错,我认罚,求干爹想想办法!”
“认错,认罚,能有什么用?”大先生气得肩膀颤抖,一脚踢开他,“你犯下的事儿,把殿下送到大牢里头去了!糊涂蛋!”
刘晖死死拽住大先生,横抹了一把泪,咬牙道:“干爹方才给我使眼色,想必干爹一定有法子的,否则干爹也不会叫我出来,与我在这里说这些!儿子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儿子再也不争强好胜了干爹!”
到底是给自己磕头,承诺过要为自己养老送终的年轻小子。
他们两个都是孤家寡人,大先生于心不忍,恨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你一个人做不成这么大的生意,现在我就领着你去,向夫人负荆请罪,你把外头同你接头合作的人,全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就说受奸人蒙蔽,对到底做的什么生意,一概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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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引玉
◎唐绮吃痛皱眉,唇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唐绮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的第三日,二公主妻于姒携状纸前往刑部要人,声称其某受不白之冤,要状告姜国公买通商贾陷害皇嗣,刑部尚书将这位忠义侯嫡孙女,二公主之妻,拒之门外,此事一出,满椋都轰动。
姜国公跪在勤政殿上,当着三法司首脑和朝中几位重臣的面,向东宫太子和周皇后陈情。
“老夫的确跟于家有过节,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作出构陷皇嗣的事情来,此事朴扑朔迷离,还请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细查个中真相!”
唐峻没拿到唐绮的誓词,焦躁两日,此时正是火冒三丈的时候,听完姜国公的陈词,转头去问周皇后。
“母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办?”
周皇后暗中让唐峻给唐绮使绊子,构陷的事儿她直接丢给了姜国公。
姜国公当初为这事儿回家跟他夫人两个商议时,磨破脑袋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他压根儿就打算撒手不干,岂料被他那个原在户部当值的大儿子姜庆听了去。
姜庆私下找的唐峻,说自己同公主府一个管钱的小管事认识,他们有过几次来往,手里也有点生意。
于是姜庆就帮唐峻坑了刘晖,刘晖捅出了姜家,但不知姜庆身份,这才导致了而今局面。
除了唐峻,再无其他人知晓这其中的内情。
周皇后也是为难,左右看了看。
督察院院首和大理寺丞,以及如今贵为太子太傅的柳阁老,都是主张放人的,尽管背后真相尚不清楚,但起码公主府下边办事的人将供词和接洽实证,都拿出来摆着了,二公主最多算个御下不严。
刑部和吏、礼部尚书三位尚书则是主张押后待查,毕竟二公主妻不仅要人还要状告另一位阁老,姜国公,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二公主就不能脱身。
除此之外,户部尚书楚谦之和工部尚书两人,一并保持中立,而跟个木头似的忠义侯,也一直站着没有表什么态。
周皇后没想到三法司里还有啃不动的骨头,更没想到那于家女疯起来这么大张旗鼓,她怕都中舆论大起,又怕三法司里头另外两位往死里去查,到时候再闹个东窗事发,可就这样放了唐绮,唐峻还没逼宫登位,曹大德这几日和元福宫往来密切,成兴帝又闭宫谁也不愿意见,万一真在临终前改立储君,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她前思后想,左思右想,最终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当即拍案决断道:“放二公主归府!”
唐峻闻言皱眉道:“母后?”
周皇后目光快速滑过殿内众人,捏紧佛珠说:“在案子没查清楚前,二公主和姜国公一样,家中禁足,不得外出!”
唐峻登时明白了。
群臣听后,也纷纷附和:“娘娘英明。”
这是唯一一个办法,顺了各方势力的意,又谁都不得罪,合乎情理。
于是,当日议事过后,刑部将二公主押送回公主府,传了宫中的旨意,再次禁足。
燕姒在家门口望了半天,等到唐绮下马车,迫不及待地飞奔向前。
两人都朝对方小跑,抱在一起时,围观的百姓们掌声如雷贯耳,叫好声此起彼伏,都夸说二公主好福气,遇到她妻,在危难时不离不弃。
公主府大门一经关上,早就等在里头的白屿等人跟着簇拥过来。
唐绮牵着燕姒的手,先笑着和青跃对了拳。
“如今能担得起面上的事儿了,成长了。”
青跃难得腼腆地红起脸,推脱道:“是殿下有先见之明,早让屿哥去抓了人,又有小夫人把持府中在内坐镇,这才让此事顺利。”
众人一道往书房走,百灵知道他们要议事,积极地伺候完唐绮洗手,一边领路一边道:“书房备好了茶水点心,诸位大人先和夫人过去坐坐,奴婢在东厢放好了水,殿下可先去沐浴更衣。”
唐绮牵着燕姒不撒手,燕姒瞪她说:“你去啊,收拾干净再过来。”
二人婚后,难得一回分别,几日不见,唐绮想她想得紧,这会儿归府了,一刻都不愿跟她分开。
身侧人都察觉出了二公主眼神里的痴迷,白屿率先道:“夫人陪殿下去吧!我们自去书房吃茶相候便好。”
都不是外人,燕姒一想也好,正好单独和唐绮说会儿话,便主动拉着唐绮往东厢方向去,嘴里说着:“那就请两位大人稍待了!”
两拨人分开后,百灵走在唐绮和燕姒前边。
唐绮被燕姒拉着,盯着她的后脑勺,笑盈盈地问:“若是今日刑部不放我出来,夫人打算怎么着?”
燕姒头也不回,专注脚下的路,没好气地说:“他们不放人,那我就效仿孔太保,去端门敲登闻鼓,不然还能怎么着?”
唐绮噗嗤笑出声,大跨一步拦住燕姒的腰。
“夫人实乃女中诸葛!”
燕姒说:“少胡说八道!早让白长史去抓人,早知有人要害你,却从事先同我说,害我担心一场!老谋深算的到底是谁?”
唐绮捏捏她的腰,赔着笑脸道:“就是不想夫人为我心忧,不想夫人这般爱重我,没说反而也担心了,我的不是,我向夫人赔罪。”
“油腔滑调。”燕姒不轻不重地拍腰间那只手,侧过脸来说:“许彦歌能煽动儒生,以舆论之力把你堵在大理寺,这把戏我早也是玩过的,如今自然信手拈来。”
唐绮斜眼看向燕姒,眼里全是倾慕之情。
“夫人大气凌然绝佳风姿,当初斗周冲时,有幸见过,这次听百姓们说起,倒也觉着错失你大闹刑部办事处的样子,不算那么遗憾。”
燕姒呸了一声,说:“这是什么好事儿?还有幸,以后你最好不要再弄这些事儿出来,叫我夜夜难眠!”
“是么?”唐绮压低了嗓音,倾身在燕姒耳畔,笑言道:“没我在,不好睡吧?这次是真摸清你脾气了,为了不让夫人出去抛头露面,我保证以后尽量不沾惹是非。”
说话间,二人穿过廊子到了东厢,百灵过去推了门。
唐绮跟燕姒进屋,又补道:“不用伺候了,去前院照应着。”
百灵一走,燕姒迅速关上门,攀上唐绮的肩,踮脚在其唇上咬了一口狠的。
唐绮吃痛皱眉,唇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燕姒退后说:“谁让你这么做了?”
见小狐狸突然冷下脸来,唐绮不明所以道:“什么?”
燕姒不满,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又道:“我何时不能出去抛头露面了,唐绮,你这么信不过我的?”
二公主内心大感冤枉,扯过她妻,一把抱进怀中拥紧。
“不是的。”唐绮解释道:“不是信不过你,是成亲时许诺过,要与你举案齐眉,好好护着你。”
她的下巴搁在燕姒肩上,稍微侧首,轻轻吻了吻燕姒的脸。
燕姒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开,蹙眉淡声道:“先沐浴!”
唐绮就这样被拉像屏风后头的澡堂,燕姒伸手在木桶中试了水温,低头看一旁小案上百灵先前放好的干净衣袍。
“你洗吧,我在外头等。”
唐绮环过手臂,从背后将人搂住。
“阿姒。”
“嗯。”
“阿姒啊。”
“作甚?”
唐绮卖乖时,声音也一点都不软,低沉里总暗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你就在屏风边,同我说说话。”
燕姒被她吐息间呼出的炙热挠得心痒,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好。”
绕出屏风后时,她隐约瞧见唐绮在里头宽衣解带。
这刹那间,忽然想起自己刚回椋都,受邀上了唐绮的画舫,同游碧水湖那日。
唐绮为护她受伤,躲在重重幔帘后边,她撩起帘子,得到那一句恼羞成怒的“放肆”。
一年多,就这么过去了。
光阴稍纵即逝,她成为二公主的妻,都已大半年。
燕姒听到里头有水声,唐绮开始沐浴,拨动水花的同时,隔着屏风唤人。
“阿姒。”
燕姒翻了个白眼,“我在。”
唐绮说:“没有事先同你讲过府中有内贼的事儿,是我的不对,我原本想着,这是桩小事儿,我自己就能解决,不必劳你去费神的。”
燕姒无可奈何地笑道:“殿下同我这般见外。”
今日小狐狸每句话里都带着闷气,唐绮听得出来,自然卖力地哄。
“不是见外,是心疼你。”
燕姒忽然觉得心头遭受一击,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可心疼的?我过得哪处不好。”
唐绮那边没声音了,几个瞬息后,燕姒听到她没进水中,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燕姒又笑起来,接着道:“溺爱过甚,反而会将人惯得无能。唐绮,我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也不愿做无能的人。”
她抬了声音,唐绮在水中也听清了。
出水时,唐绮就说:“我的阿姒流落民间十七载,回到都中和娘亲生离,和皇室周旋,于家长辈鞭笞在侧,日日提心吊胆,走在刀尖上,我是真的,很心疼她。”
燕姒不想她还惦记着这些,一时静默,无言以对。
唐绮顿了顿,听不到外边的声音,又继续喊:“阿姒?”
燕姒察觉自己脸烫,别扭地说:“又作甚?”
唐绮得了她回应,又欢喜了,笑着转了话题道:“府中内贼查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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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病危
◎燕姒没动,任由她这样抱着自己。◎
“查到了。”燕姒腿有些酸疼,拉了小凳子,坐到屏风前,“是账房大先生手底下的那个刘晖。”
唐绮在澡池子里泡着,挑起眉说:“哦?是他啊,我怎么觉得不太像是他,他怎么把公银挪出去?”
“我了解了他怎么进的公主府,只能说,这人有点小聪明。”
临近午时,外头蝉声正沸,屋中涓涓水声。
燕姒在这些细微的声响里凝神,将她如何恐吓账房,如何让乱了阵脚的刘晖一五一十自行招供,又如何稳住府中人心,逐一讲给了唐绮听。
话音渐落,唐绮又问:“你知府中还有人帮他,为何不把这人一并拖出来?”
燕姒抬眼看绸屏上的竹子纹绣,那竹形坚韧而挺拔。
她道:“人非圣贤,账房大先生跟随殿下已有八年之久,算不上有大功,但兢兢业业孑然孤身,除此事外,苦劳累累,不该因为一个刘晖,就抹杀他这个人。何况,依推断和结论来看待此事,大先生无疑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所以我只让江姑娘把刘晖看押起来,没有追责大先生。”
唐绮素来果决,燕姒和她的行事作风略有不同。她赏罚分明,用人有雷霆手段,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这会儿听了燕姒的一席话,难得阖眼沉思。
见她半天没回话,燕姒歪头,疑惑地问:“是我处置不当么?”
唐绮应声说:“不是,阿姒心地纯良。”
这话便意味着她有所保留了,燕姒对她不予置评感到有些懊恼,一想她在刑部大牢里呆了好几日,这会儿也不愿再同她去争论,只道:“于我而言,要紧的不在肃清公主府,而是替殿下解决外在威胁,将殿下从那破地方捞出来才是头等大事儿。”
唐绮笑着出浴池,哗啦啦的水声过后,她拿巾帕擦水。燕姒隔着屏风看她,隐隐约约,长身婷亭。
小半会儿,她擦好头发和身子,将巾帕放回去,穿好里衣,从里头绕过屏风,走出来。
燕姒接过她手里外袍,替她穿戴。
唐绮舒展手臂,在燕姒蹲身给她系束腰时,垂首笑道:“好看么?”
燕姒愣了愣,耳根红了。
“殿下,你又不正经。”
唐绮哈哈笑道:“我哪里不正经,你在后面盯着我看,我还不能问了?”
燕姒默不作声用力勒紧束腰,唐绮猛吸一口气。
“好了!走吧,去书房!青大人和白长史还在等我们呢!”
唐绮呼吸艰难了一瞬,答说:“勒这么紧,夫人是打算不给我午饭吃么?”
燕姒手指指尖打颤,又毛毛躁躁把束腰松开一些,重新系了一遍。
“这下好了……”么?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唐绮拉进怀抱,唐绮紧紧抱住她,偏头吻她的脸,说:“阿姒,让我抱一下。”
燕姒没动,任由她这样抱着自己。
唐绮嗅燕姒身上的淡淡草药香,燕姒也能闻到唐绮沐浴过后身上的清淡味道,熟悉的怀抱总是让人安心。
片刻过去,唐绮松开手臂,捏捏燕姒的脸,微笑道:“好了,去书房。”
“嗯。”燕姒声若蚊蝇,羞恼挥开了她的手。
不想唐绮溺爱地笑着,反将燕姒手腕握在掌中,就这样牵着她出了寝房,一道往书房走去-
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