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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8524 字 3个月前

周皇后和唐峻对坐用午膳,萍儿在旁布菜,夹了唐峻爱吃的青椒丝进瓷盘。

这对名义上的母子,表面母慈子孝,实则各藏心思。

唐峻受制于她,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避开自己喜欢的吃食,勉为其难食着里脊肉。

周皇后抬眼看向唐峻,笑着说:“峻儿,在母后这里,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不用拘谨。”

唐峻颔首:“是。”

周皇后挑了几筷子菜,没吃一会儿,就搁了筷。

唐峻同她一道擦嘴,离座拱手:“儿臣还有奏折要看,便先告退了。”

周皇后喊住他,扬眉说:“曹大德日日往元福宫去,你暗算二公主没能成,就不怕你父皇病危在龙榻上改了主意?”

唐峻摇头道:“父皇不会那么做的,他疼爱二妹,已是旧情,如今二妹早在御前失宠,困于府中,怎能算没成?”

周皇后讽笑道:“你还真是糊涂,不会仍旧顾念着兄妹情吧?峻儿,别怪母后狠心,你若要做好兄长,可就做不了好父亲了。”

唐峻心跳顿了顿,皱眉说:“母后此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周皇后往外招手,“把他给本宫扣下。”

大片脚步声出现,一群神机营兵将涌入殿中,顷刻间将唐峻围了个死,唐峻骇然间,兵将们分开条路,神机营总督项一典从中现身。

唐峻脸色惊变,项一典朝他抱拳。

“太子殿下!官家病重,您当去皇帝寝宫,请官家退位了!”

此人声如洪钟,唐峻在震愕里扫眼过去,迎上他那坚毅目光,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周巧在皇后手里,威胁到唐峻的是其腹中胎儿,但皇后心里还有盘算,怕唐峻再娶!所以,她因此拉拢项一典,图的便是个万全!

唐峻咬紧了后槽牙,僵持几个瞬息,大袖中的手攥成拳,面上则云淡风轻地笑。

“母后,您要吩咐什么事儿,交代儿臣就好了,何必动刀剑呢。儿臣认为,此刻无须请父皇退位,只要静待时机便可,倘若真的逼宫,风声走漏,二妹和三弟岂会放过我?母后别忘了,于家军权在握,二妹背后隐藏大势。三弟虽不济,但户部楚谦之,和各地文官中,还有罗家残留的儒门之势!”

周皇后拨动佛珠,沉默片刻,启唇道:“我儿如今是真的成长了,罗党残留肩不能挑手不能抗,一群文弱之辈,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你父皇钦定你为东宫太子,唐国而今的监国储君,你就是大统!”

唐峻说:“那二妹那里?”

周皇后看向项一典,狡黠笑道:“本宫自然是有法子对付她和于家,今夜便动手!”-

官家病危,朝中重臣接连奉召,于申时入宫。

于延霆上马车前,站在飞檐之下,握住于红英的手道:“要乱了,天黑前你从东城门出都,务必把徵儿拦住。”

于红英今日神采奕奕,斜阳给她锋利眉眼染上一抹柔情。

她勾唇说:“阿爹尽管去,女儿不会让于家人牵扯到这事儿里头的。”

“好。”于延霆拍拍她道:“姒儿那边,派人去传个话吧,二公主虽说禁足,到底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她不能在此时被拦在皇宫外。”

大柱国放开自己女儿的手,转身去了。

于红英目送马车走远,招来随侍。

“去吧,给你小主人传个话,就说官家病危,至于该怎么做,让二公主自行思量。”-

燕姒隐瞒了百灵可能同刘晖有牵扯的事儿,妻妻两个只商定好两件事。

一是被白屿抓住的那几人,关在天香酒楼柴房不合适,还是得另找地方。

二是处置那笔来路不干净的赃款,命府中侍卫入夜后,将五十万两白银从密道送出,送到青跃的宅子里留存,届时三法司摸排,查到姜家把柄,这笔银子就是铁打的罪证。

她们刚把此事议完,唐绮就开始琢磨周皇后和唐峻接下来会怎么做,外头侍卫忽来报信,说忠义侯府派了人来请见。

唐绮和燕姒同时皱了眉,唐绮便吩咐白屿和青跃各自先离府准备,而后叫侍卫把人带到书房来。

这是唐绮第二次见到于红英的随侍,能跟在于红英近前,想必传的都是至关紧要的大消息。

唐绮镇静道:“于家姑母让你传的什么话。”

随侍这次没避讳唐绮,福身行过礼,便直言不讳道:“主子让奴婢来告知二公主和小主人,官家病危了,侯爷已入了宫,望二公主斟酌行事。”

唐绮瞳孔收缩,眼皮不禁跳了跳。

燕姒看着随侍问:“姑母只说了这些?”

“正是。”随侍说:“话已带到,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

此人走后,唐绮抓紧椅把手,沉思半晌。

燕姒等了一阵,忍不住问:“殿下,要不要乔装一番,入宫去。二十四衙门里,不是有个酒醋面局的孙掌事,是母妃的人么?请她帮个忙,应是能行得通的。”

要进宫,并不难。

难的是父皇没有让锦衣卫来传话,皇帝榻侧是安全的,他没让人传话,到底是不是病危就不能下定论。

该不该去,唐绮脑中一团乱麻。

“若真要去的话,就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去。”

唐绮说着,猛地站了起来往外走。

燕姒跟在她的身后,二人跨出书房的门槛,唐绮就朝房梁上喊:“守一!”

江守一旋身下来,稳稳当当立在台阶前,抱手道:“殿下。”

唐绮说:“入一趟宫,摸清宫中形势,万不得久留,立时回来回话!”

江守一道:“属下领命!”

大团乌云遮盖夕阳,天色蓦地变暗。

唐绮抬头盯着天幕看了一会儿,燕姒从旁牵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江姑娘身手好,进出皇宫熟稔,殿下放心,她很快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167章 悍雷

◎“不作他人手中棋!”◎

酉时,雷声大动。

东宫门前,项一典席地岔腿而坐。

唐峻在里边院子走来走去,不时听外头神机营将领过来跟项大统领禀报进展。

那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雷声中,压得人心头闷沉。

“总督!二十四衙门以曹大德为首的内官尽数被控!”

“总督!四大宫门已被我军拿下!”

“总督!官家寝宫内外锦衣卫已被我军清缴!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放弃抵抗了!”

间隔不断的有利消息传来,却叫唐峻愈发地感到不安,逼宫,逼宫就是谋朝篡位,他做不出这样忤逆不孝的事儿,而皇后早知道这点,才会派项一典亲自看着他。

亲信全都不在身侧,柳阁老告病养在家中,好友连易又被唐绮和姜家的案子绊住脚,

哪里才是他的突破口?

唐峻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打转,直到外头又来了人,唐峻猛地侧目望出去。

“总督!皇后娘娘传令。”

项一典掀袍站起来,瞪着传信的人,一脸不耐烦道:“她又想干啥?”

传信的人往东宫里头瞄了一眼,唐峻收回视线,竖耳细听,但那人似乎是上前一步,接着小声跟项一典耳语几句。

根本听不清,但唐峻再望向神机营总督,项一典脸上肌肉抽动,很不情愿地摆手说:“照她说的做,滚吧。”

传信的人在宫道上小跑远去,项一典回头,刚好撞上唐峻驻足投来的目光。

唐峻随和地笑了笑,喊他说:“统领,聊两句?”

“太子殿下要同臣聊什么。”项一典说着踏进宫门,走向唐峻,“宫中一切已尽在神机营掌握,臣奉劝您,别和皇后娘娘作对了。”

他在离唐峻半丈之远停下脚步,唐峻抬脚大跨着上前,一张脸猛地在他面前放大。

二人视线相交,唐峻沉声道:“母后许你什么好处,本宫双倍奉上。”

项一典叹气:“你们这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臣力薄势微,不想*被卸磨杀驴。”

唐峻眼睛精光一闪。

“看来,统领大人是被胁迫的了。”

项一典咬牙,沉默不语。

唐峻轻笑,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路远每夜子时派他的人出宫给十二所传话,你逼宫,是送死。”

项一典说:“臣说的不算,皇后娘娘说的才算。”

唐峻踮脚在他耳侧道:“当真?”

项一典头皮发麻。

唐峻说:“银甲军当真不能入皇宫么?午门流血夜,统领忘了?告诉本宫,周氏许了你什么,来日天下归本宫所有,搞掉她,本宫能许你的,远高于她。”

如果真能把皇后扳倒,救太妃则有望,坤宁宫的人今夜名正言顺格杀,就再也不用担心周皇后陷害他的那个把柄。

项一典心中松动,皱眉思索少倾,又摇头道:“这事儿难成啊殿下,皇后去抓元福宫那位了,二公主定坐不住,御林军现在在臣手里,二公主唯有银甲军作为支撑,只要她一带银甲军入宫救人,造反的罪名就再也丢不掉。官家一咽气,您便要登基,方才随您过来之前,皇后已告诉臣,远北侯在来的路上了,她手里捏着国库财权,又有远北侯前来相助,谁动得了她?”

远际传来雷声,滚滚震耳。

唐峻略作思索后道:“本宫派人去说通二妹,许诺忠义侯离都,银甲军不会蹚这浑水。放于家回辽东,远北侯就不敢妄动!”

项一典抬了眸,眼里闪过惊喜。

唐峻退开一小步,把着他肩膀说:“现在可以告诉本宫了么?母后拿什么胁迫你?”

项一典咬住了下唇,还得指望太子殿下帮他也救救人。

唐峻又道:“椋都三军,皆不是本宫亲信,统领还想不明白么?”

言下之意是他若能独掌大权,登上皇位那天,神机营就一家独大。

他循循善诱,项一典本就不是甘心为人当枪使的,可身世过于隐晦,纠结半天,仍旧是不敢如实透底。

乌云压顶,庭中不知何时起了风。

风将唐峻的太子袍摆挥得霍霍作响,项一典盯着他那起伏不定的袍角,哈哈笑道:“中宫许臣高官厚禄,加封定都侯,授韬带绯袍,统椋都三军,青史留名,百年后配享太庙,殿下可给?”

唐峻拱手:“这些自然不在话下,事成之后,项统领就是本殿的左膀右臂!”-

元福宫。

云绣在宫门口没等来曹大德,反而看到一队神机营兵士跑步朝这边来了,她大惊失措,踉踉跄跄往里跑。

“娘娘!出事了!”

昭皇妃闻声从躺椅上坐直起来,放下手里的冰葡萄,正色道:“出了什么事?”

云绣转身去吩咐围到就近的宫女们:“快来人!将宫门先关上!”

她跑到昭皇妃跟前,大口喘气说:“神机营朝这边来了,奴婢依稀瞧着了中宫凤舆!”

昭皇妃拿帕子擦了手指,脸色微变。

“躲不过,让人从偏门出去,立即往公主府报信。”

“娘娘!”

花圃后突地横插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昭皇后闻声回首。

江守一踏草疾驰,到她身前行礼,满头大汗道:“殿下命属下来宫中打探消息,官家寝宫已被神机营控制,四处宫门落了锁,朝中诸位大臣全被神机营关在了勤政殿,那边还没有动静。”

昭皇妃的指甲嵌进掌心肉里,隐约可见红色血丝浸出指缝。

云绣慌乱惊呼:“娘娘!”

昭皇妃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她默了半瞬,咬牙道:“你先走,告诉阿绮,本宫愿为官家殉葬,已先一步去黄泉探路。”

江守一瞳孔放大,震惊中一时失语。

庭中侍奉的宫女尽数跪倒,心疼地喊着:“娘娘!不可啊!”

昭皇妃四下看了看,莞尔笑道:“本当如此。”

本当如此,唐绮娶忠义侯嫡孙女那日,她就料到今日的结局,成兴帝命数至此,她何以独活。

她朝皇帝寝宫方向拜了拜,站得比以往都要端正,挺直脊梁道:“宁为玉碎……不作他人手中棋!云绣!取我弓来!”

江守一含泪转了身,尚未到偏门,外头已传来太监唱声。

“皇后娘娘驾到——”

三声没喊出人来接驾,神机营破门而入。

周皇后的凤舆停在元福宫庭院空旷处,她的脚都不愿沾地,挑眉看向立在宫女中间,手持弓箭的昭皇妃。

“妹妹,官家病危,本宫来接你前往寝宫侍疾,你这是要干什么?”

昭皇妃冷哼,不屑道:“娘娘稳操神算,何必惺惺作态?”

她一个旋身拉出了满弓,弓上红羽随风而动。

周皇后慢条斯理拨着佛珠,心平气和道:“妹妹既然心知肚明,何必作无畏挣扎?莫不如就此放下弓箭,束手就擒。你以为此刻,还能要得了本宫的命不成?”

昭皇妃瞄着箭的准头,沉稳道:“尽力一试!”-

酉时末,江守一负伤逃回公主府。

唐绮在廊子前见到她,她捂着肩上的刀伤,跪地说:“殿下!属下万死大罪!”

燕姒见血腿软,抓住唐绮的胳膊才堪堪站稳,腿上窜起钻心的疼。

唐绮半身已僵硬,勉强沉着道:“父皇出事了?王路远呢?!”

江守一咬牙,哽咽道:“宫中已落入了皇后之手,官家生死不明,娘娘她,娘娘她冒死一战,被神机营给擒住了……”

唐绮眼前一花,将燕姒的手拨开来,把人推给旁边站着的泯静。

“乖,你在家中等我。”

燕姒大惊失色,拼命摇头道:“不能去,这是个陷阱!我们,我们从长计议!”

“百灵!”唐绮转头喊人。

百灵快步过来:“殿下,奴婢在!”

唐绮说:“带江姑娘去止血,让门房备马!”

燕姒跟上前抓住唐绮长袖,眸中热泪夺眶而出。

“殿下!你冷静些!”

唐绮一把搂过她,扣住她的后脑勺,就站在庭中吻了吻她的唇。

短暂过后,二人两相对望,唐绮艰难地露出笑容。

“我知晓这是个陷阱,但我不得不去,阿姒。”唐绮说:“那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你信我,大哥他定会助我!”

话音一落,唐绮放开燕姒,夺路狂奔疾走。

燕姒腿疼难耐,一时间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

怎就到了如此境地!

唐峻真的会帮唐绮么?

刑部之前可是受命东宫,太子监国才令到之处无人敢违抗!

燕姒脱力,倚着泯静,朝那快如暴风的背影嘶声大喊:“唐绮!那是天罗地网!你给我回来!”

谁能拦得住二公主?

谁也拦不住!

哪怕是她的妻,她这个人太有自己的主见,根本就不受人掣肘,更不会听人的劝告!

燕姒泪眼模糊抬起头,适才发现,这天——

黑了。

“怎么办……”

御林军已归神机营掌管,银甲军不能入皇宫,入宫就是帮唐绮造反,唐绮单枪匹马,双拳难敌四手,她该怎么办?

燕姒脑中空空荡荡,一时全没了主意。

泯静心疼难当,扶着她说:“姑娘,不要哭啊,殿下说大殿下会帮她,大殿下就定会帮她,她不会抛下您去送死,咱们先回屋歇着,实在不行还可以去请教六小姐……”

燕姒猛然偏过头来,抓住泯静地手说:“对!回侯府!回侯府去请教姑母!她一定有法子!”

这时候夫人要出府去搬救兵,百灵回来听到泯静这般说,哪里敢拦她,立时便道:“殿下卸了马车的马,夫人坐轿可好?”

燕姒道:“都可!要快!”

百灵快步去唤人了,燕姒强忍着双腿传来的刺痛,提裙跟着往府门前走。

悍雷打响,昏沉天幕被一道刺眼闪电劈裂。

泯静吓抖了肩膀,扶着燕姒上轿,扬声吩咐抬轿子的轿夫:“回侯府!不得耽误!”

第168章 出口

◎燕姒迟疑了。◎

公主府的软轿刚落地,燕姒便急不可耐从中冲出来。

瓢泼大雨猛倾如柱,泯静都来不及撑伞,她家姑娘就被那雨幕泼湿了周身。

忠义侯府门口,于红英早有预料,急忙招手让随侍下阶打伞扶人。

燕姒冒雨奔至阶前,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了,还好随侍来得及时,稳稳托住她纤细胳膊。

“小主人!”

燕姒一刻都不敢逗留,强忍着双腿窜起的刺痛感,奋力踏上了阶。

她扑跪在于红英的轮椅前,伸手抓住于红英毫无知觉的腿,欲张口说话,眸中热泪簌簌先流。

于红英长叹一口气,伸手把贴在她额前的湿发捋了捋,又将手中锦帕递给她。

“擦擦吧。”

燕姒拽住锦帕,根本顾不上擦,她再次启唇,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姑母,她往宫里去了……救救她……”

大雨如注,噼里啪啦敲响在耳畔,燕姒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大半,于红英看着她的口型,意会出后边三个字。

于红英说:“先起来吧。”

随侍和跟上来的泯静把燕姒扶了起来,燕姒失魂落魄的样子,于红英还是第一次见到,于红英皱眉,有些不快地道:“你让我怎么救。”

整条长盛大街看不到行人,忠义侯府门前冷清,酷暑的炙热被暴雨洗涮干净,剩下的是透彻心扉的寒凉。

燕姒手脚冰凉,任由泯静给她擦着脸上的雨和泪,急促道:“御林军里有后党,神机营听命中宫,这时候还有谁能帮殿下?我想不到了,姑母,我想出动银甲军!”

此言一出,于红英倒没觉得意外,上次端午长巷刺杀,于红英就亲手将银甲军全数交给了燕姒去掌控,那一次便是向椋都,乃至整个唐国宣告,银甲军会为唐绮保驾护航。

但是,于红英没有回答。

静默片刻,燕姒耐心全失,急唤一声:“姑母?”

于红英闻声抬眸,从广袖里拿出银甲军通讯竹哨,翻掌给燕姒看。

“阿爹入宫前,命我出城,要将徵儿拦在椋都城之外,于家不参与党派斗争,龙庭上坐着谁,就效忠谁,我们效忠的不是哪位殿下,而是唐国。”于红英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燕姒,“姒儿,你明白么?”

拿了竹哨,能调来银甲军不假,银甲军会听燕姒的命令也不假,但倘若燕姒真的让银甲军入宫相助唐绮,整个于家都要背负造反的名头。

而银甲军,又能与神机营和御林军一战吗?

在毫无事前部署的情况下,有几成胜算?

唐绮现在面临的不仅是中宫和唐峻,还有隐在暗处的唐亦,她不得天下儒生的心,就算胜了,唐绮也逃不过文人墨客口诛笔伐,这根本是个死局!

燕姒迟疑了。

她该拖上于家陪唐绮入死局吗?

自她重生,回椋都,认祖归宗之后,于延霆和于红英,对她的功课虽苛刻,却从来是将她捧在手心上的,她没在他们跟前尽过多少孝道,看上去是被于家长辈牵着鼻子走,但他们本为利益共存,于家不欠她什么。

于家不欠她,更不欠唐绮。

在燕姒犹豫的空隙里,于红英总算面露些许欣慰,她扬声道:“山穷水复疑无路[1]的后一句是什么?”

燕姒在茫然中回神,愣愣地问:“啊?”

于红英转头,朝随侍道:“府里还有小主人的衣裳吧?去寻了来,伺候她好生洗洗。”

燕姒哪里有那份闲心,咬牙婉拒道:“姑母,我还有事!”

随侍先走一步,于红英转动轮椅,背过去说:“所以要抓紧,莫误了时辰。”

忠义侯府里点亮灯,廊子上的竹帘全都放下来了,风雨斜过来,尽数被拦下。

燕姒听了于红英的话,她被泯静搀扶,过廊往客厢走。

于红英在她们前边,背影一贯稳重自持。

燕姒捏着泯静的掌心说:“走快些。”

泯静加快脚步,她们在转角处追上于红英的轮椅。

前头随侍已经去安排妥当了,于红英抽这空档同燕姒叙话。

“端午长巷刺杀,是谁人主使?”

燕姒答说:“唐绮。”

于红英弯唇道:“对,也不尽然。”

燕姒顺着她的话往下道:“官家授意的。”

于红英说:“这下就对了,官家这么安排,是为了让大皇子名正言顺入主东宫,二公主作为大皇子的垫脚石,经过这事儿就该功成身退,我先前想不透,为什么官家会哐于家再出一人,去掌管御林军,眼下想透了。”

女使们在客厢里进进出出备沐浴一应事物,燕姒着眼分辨,见都是菡萏院的人,便明白了她可以肆意说话。

“姑母想透了,我却还没明白。”

于红英侧目过来,笑说:“你在公主府这大半年,被养得愚钝了。”

燕姒不可置否,垂首不语。

于红英没计较这个事儿,继续道:“官家让于家忠君,又给你和二公主赐婚,忠君的同时,还要帮他保女儿,一石二鸟玩得炉火纯青,你说,二公主怎么可能真的失了圣心?”

“这……”燕姒摇头道:“侄儿更加想不通了……”

于红英又细看她一眼,说:“不急,洗澡水还有一会儿,你慢慢想。”

小半刻后,随侍走到于红英身边福身:“主子,都备妥当了。”

于红英招手,让其推她进屋。

泯静察言观色,将燕姒跟着搀扶到屋里。

燕姒脚下踩到柔软的毯子,只觉得这毯子不该夏日铺设,不该夏日铺设的话……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于红英。

“姑母!”

耳后的惊喊,叫于红英微微一惊。

“镇定些。”她偏头道:“你想到了?”

燕姒看着于红英说:“二公主不会轻易失宠,这是官家给其它党派的假象,那这一局还不是死局!”

于红英赞许道:“不错。脑子转得还算快。官家咳疾是旧疾,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一死,他下令将崔漫云调离了椋都,自己身边只留下王路远,闭宫多日不出,让太子监国,夜传太医看诊,疑似病重,神机营在这种时候归顺中宫,到处都是漏洞,银甲军能查到这些消息,中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岂会不知他病重?”

燕姒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官家的局!”

于红英敛眸道:“可不是么?不要小瞧成兴帝,他能从一个受外戚摆布的闲王,走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城府和手段,必然高于常人太多。是不是真的病重还两说,但设局之人一定是他。”

燕姒心里毛焦火辣,接着道:“我看是真病重,否则他不至于在大皇子刚入主东宫不久,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就接连布下大局。如此看来,更像是上赶着要为殿下们铺平前路。可是,昭皇妃落入中宫之手,二公主她……”

于红英忽然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客厢里回荡。

她指着屏风后边,看着泯静道:“伺候你主子沐浴更衣。”

泯静答是,带着燕姒绕过了屏风。

于红英就在屏风前,听着里头细碎动静,继续道:“关心则乱,你对二公主动了真情,像极了当年的我。”

燕姒褪去衣衫,整个人泡进温水里,身子骨却热不起来。

她姑母都说中了,关心则乱。

于红英自顾自地道:“除了镇守内廷的锦衣卫,椋都城内还有锦衣卫十二所,你身上无官职,调不动他们,于家也不便出面,你说该去找谁?”

燕姒心口突突地狂跳,她坚定道:“柳阁老前两日告病,养在城西宅子,我立刻便去!”

水声哗啦,于红英笑了笑,说:“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莫在阁老面前失了礼数。你出阁前是于家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出阁后,是唐国帝姬府上女主人,言行举止,皆要与自己的身份对等。”

燕姒哪还能这般周全,唐绮离府已有了一阵,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出水后就让泯静给她擦头发,自己草草擦干身上,忙不迭地穿衣穿鞋。

临出侯府前,于红英在雨幕里相送。

燕姒朝她福身行礼,已不如来时那般慌乱。

于红英看着伞下清秀眉目,很是平和道:“去吧,中宫要拿昭皇妃的命逼迫二公主造反,就不会轻易伤到人,二公主心里有数,不必太过担忧。”

燕姒忽地想起来唐绮临行前说的话,起身时滞留一步。

“姑母,你说大殿下会帮她吗?”

于红英望了一眼昏暗天色,摇头道:“东宫对她的态度,全在前边三司会审的那个案子里了,难。”

相隔几条长街,皇宫端门门洞下,太子殿下撑伞拦住了唐绮。

唐绮勒住手中缰绳,黑发因被暴雨浇透,全贴在脸侧,她坐在马背上,这张脸仍旧从容。

唐峻仰视她,沉声说:“阿绮,你不能进宫,你应当在府中禁足。”

“大哥要拦我?”唐绮挑眉,自怀中拿出一份契约,“那这个你还要么?我母妃嫁给父皇,与世无争多年,从未参与党派之争,她今日若有任何闪失……”

见马背上的妹妹突然一改脸色,目光锐利冰冷宛如寒刃,唐峻不由得双瞳放大,握在伞柄的手都悄无声息攥紧了!

唐绮眼眸一挑,冷声问道:“这椋都三军,有谁能拦得住我?”

轰隆雷响,雨势在这瞬息陡然转大。

【作者有话说】

(捉虫.)

山穷水复疑无路[1]:《游山西村》陆游(南宋)

第169章 形势

◎“二公主!有话好说!”◎

端门门洞昏暗无比。

唐绮和唐峻两相对峙,唐峻身后站着的神机营将士全都静若寒蝉,这两位天潢贵胄,光是定在那里,就叫人心头发毛。

唐峻的背影端正,多年沉淀的稳重,让他伫立如磐石,任凭骤雨狂风肆虐,雷声猛然炸响,他岿然不惊,俨然越发有了储君的气势。

唐绮端坐马上,她已褪下御林军统领的绯袍,一身黑衣在这昏暗里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浑身肃杀之意呼之欲出,乍看之下白皙的脸庞上冷血无情,多看两眼,就让人惊觉那双狭长的凤眸中,似有视死如归的磅礴凌然之气。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想必皆是心思各异。

项一典站在唐峻身后观察,皇位落谁手里,他毫不在乎,他在乎的仅仅是为自己和生母搏出个生路,唐峻若拿不下唐绮,他就要再改注意了。

僵持间,天际陡然劈下一道闪电,震得人心惶惶。

整个端门通道被照的亮如白昼,那白光刺眼,项一典低头避开了瞬息,再抬眼时,只见唐绮单手持缰,另一只手高扬而起,手中物在半空中化出一道弧线,直逼唐峻而来。

唐峻抬臂收掌,手里稳稳接住了那物。

是一份折子。

唐峻展开折子细看少倾,而后笑道:“阿绮,为兄有一计,你上前来。”

他身后神机营众将士横刀相向,要是胆怂点的,早吓腿软了,可二公主不仅单枪匹马来,而且闻声真就策马向前,丝毫没打算防备的样子。

项一典个子很高,虽说低了头,但是唐绮骑着马,早就看到了他,这会儿打马行进,视线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俯下身便对唐峻小声道:“大哥是如何收服项统领的?答应帮他救出太妃了?”

唐峻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道:“这事儿容后再细说,眼下你我兄妹二人联手,先将昭皇妃娘娘救出来才是要紧。”

“大哥打算怎么帮我救人?若我料想得不错,御林军那帮虾兵蟹将,现在是周氏把持皇宫的得力人手吧,神机营一万五千兵马,大部分还在外围,入宫办事的定然少过御林军。”

唐峻人就在皇宫里,是亲眼见到才知晓了这些详情,但他没想到,唐绮能一语中的。

他挑眉说:“你说对了,神机营的主责是负责椋都东西两方驻守和都内巡防,还有一拨人看守喻山,宫里只有这个数。”

唐绮压低视线,看到唐峻的手在身前比了个“二”。

区区两千人……

唐峻又说:“你怎么知道的?”

而此时此刻,昭皇妃被中宫拿在手里生死不明,要说唐绮不急,也不至于身边连一个人都没带就匆匆赶来,要说她急吧,她又还有闲心在此扯七扯八。

唐峻忽觉他这个二妹,是真叫人捉摸不透。

唐绮招手,让唐峻附耳上前。

他们就保持这样,一个人在马上俯身,一个人走近站直的姿势,当着一众神机营兵士说起了悄悄话。

唐绮道:“神机营是父皇一手扶起来的,周氏和罗氏都曾想尽办法贿赂,但这块骨头难啃,项一典定然是有把柄落在周氏手里,被胁迫了,刚收服的人,周氏怎么可能将宫中大局全交到他手里头,那么早前一直培养的御林军中阶、低阶军官,此刻势必全面崛起,你拉动项一典,殊不知又中了周氏的计。”

唐峻瞪大眼睛,头皮麻了。

唐绮说:“大哥想让我前往锦衣卫十二所,以清君侧除后党的名义,搬来救兵,和神机营里应外合,是这一计吧?”

唐峻更加震惊了,他这个妹妹竟然能把他心中想法全都猜中,这是何等智谋?!

此刻的雷雨声令人心慌意乱,唐峻除却佩服之情,对唐绮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忌惮。

唐绮则是一脸不以为意,她看了唐峻一眼,便弯唇道:“我又说对了。”

唐峻愣神了瞬息,张口小声道:“这不是个万全之策么?”

唐绮摇头:“不是。”

唐峻追问道:“怎么不是?”

唐绮的手摸向自己腰际,笑意直达眼底。

“因为,周氏还没有去逼宫,锦衣卫王路远只是父皇手里一步棋,你说十二所怎么可能会听我号令而动?”

唐峻注意到了她手上动作,在风驰电掣的瞬间,唐绮已然锵地拔出腰间软剑,一把抓过唐峻肩膀,冰凉剑锋抵上了唐峻喉咙。

“你!”

唐绮在他耳后沉声道:“委屈大哥了,大嫂尚未临盆,周氏眼下最需要的,是大哥才对。”

神机营兵士在这瞬息万变的形势下,登时大乱。

项一典皱紧眉头,忍不住从人群中跨出一步,大喊道:“二公主!有话好说!”

唐绮大笑:“项大统领!你是个聪明人,我母妃人在哪里?劳驾带个路!”-

报信的人连滚带爬奔进坤宁宫。

周皇后和如今贵为太子妃的周巧,正对坐凉亭里弈棋。

内宦冒雨行礼,一脸惊恐狼狈样儿。

周皇后侧目乜视,问说:“慌个什么?”

内宦打着哆嗦道:“二公主……二公主杀进宫来了……”

周皇后脸上露出喜色,一子敲落,胜负已分,她赢得毫不费力。

“二公主带银甲军造反,正中本宫下怀!”

内宦面上怅然,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对面的太子妃周巧,突然揽袖道:“姑母稍待,等人把话说完。”

周皇后不解,掀起眼帘看向周巧,又转头看了看立在亭子下顶着风雨的内宦,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霎时爬上心头。

内宦欸了一声,弓腰道:“二公主没带银甲军!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周皇后只惊讶了一瞬,遂更觉费解,“她一个人来你能怕成这样?现下三司还没将她勾连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她公然出府,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罪加一等不是?叫神机营把她捉住,岂不更加痛快。”

周巧从旁道:“二公主不带银甲军来,说明于家不会参与此事,姑母再要为难她,凭借一个案子是不可能的,不能叫神机营捉住她。”

周皇后回眸,在周巧脸上看到恬静。

这丫头似乎真的长大了,她已是唐峻的妻,如今还怀了唐峻的孩子,她的心到底是否向着周家,周皇后不敢不防,于是靠向椅背,目光紧锁她那张脸,一边探究,一边问话。

“依你看,不让神机营捉住她,又当如何?”

周巧拣着自己输掉的棋子,扬眉笑得乖巧温柔。

“她是来救她母妃的,母后把她引去官家寝宫吧,二公主不带兵马,弑君造反,就地格杀。”

周皇后喜上眉梢,一瞬不瞬地望着周巧,抬手招来身后人。

御林军三营右校尉车太建迈步上前,恭敬道:“娘娘。”

周皇后说:“就照太子妃说的,安排下去。”

被亭中人忽略掉的内宦,使劲地抹了一把脸,将钻进眼睛里的雨水擦了,才找到说话的机会,再次开口道:“娘娘!二公主劫持了太子殿下!”

周巧手上猛地一抖,匆匆掩饰,这一幕,却已被周皇后尽收眼底。

“唉。”周皇后佯作叹气,“早就知道项一典不靠谱,没想他倒戈得这般快,车太建。”

车太健刚迈步下阶,又折返回来。

周皇后道:“勤政殿那边可以收网了。”

车太健心情好,谄媚笑道:“娘娘神算!”

人走之后,周巧颤唇问:“姑母早便想到项统领会倒戈,也早便想到二公主会劫持殿下?”

周皇后接过萍儿递来的热茶,掀盖拨着表面的茶沫。

“杀储君,不等同于要谋朝篡位么?巧儿,你用不着紧张,唐绮只是拿俊儿威胁本宫交换人质。她料想得到本宫不会动她母妃,本宫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只是,咱们需要让满朝文武大臣,见证二公主挟持储君这回事,于家再想要救她……”

周皇后就此住口,暴雨越下越大。

周巧久坐腰酸,抬手让身后宫女把她扶了起来,她站在亭子边,隔着坤宁宫庭院高墙,遥望勤政殿的方向。

大雨声遮挡她的呢喃,那四个字,只在她自己心里清晰。

“难于登天。”-

神机营连连后退,项一典散开众人,独自走在前边。

千步道上,唐绮和唐峻共乘一骑,左右的兵士离得远,但仍旧呈包围之势。

队伍浩浩荡荡往月华门方向去,没人能听得见唐绮此时同唐峻耳语。

“大哥,周氏是不是让你去逼宫了?”

唐峻:“你当真是一说一个准儿。”

唐绮笑道:“我这不是来救你。”

唐峻道:“救我还是其次,你快想想怎么救你母妃,还有你嫂子。”

唐绮:“母妃要救,嫂子自然也要救,你先前想的那个法子是不成的,周氏阴啊,咱们给她来个将计就计。”

唐峻根本不知唐绮心里在想什么,他的戒备并没有全然放下,只是方才被唐绮拉上马,唐绮悄声告诉他,说誓死效忠的契书都写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才稍微缓和了态度。

这雨只往人眼睛里钻,唐峻用力眨了眼,再睁眼一看,离月华门已经不远了。

项一典说周氏把昭皇妃关在元福宫里,这条路最近,很快就能到。

唐峻抓紧道:“怎么将计就计?”

唐绮说:“我造反了。”

唐峻严声厉色:“莫要顽笑!”

唐绮十分真诚道:“我造反了,杀了大哥,银甲军和锦衣卫十二所就在宫外待命,周氏难逃一死,她见到这番情形,会怎么做?”

唐峻忽地静声,琢磨片刻,忍不住叉腰要笑。

唐绮顿时捂住他嘴,小声提醒:“哥,都看着我们呢!”

唐峻忍了好半晌,队伍过月华门。

他再次开口道:“阿绮,你不愧是柳阁老高徒,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鬼点子,太傅偏心,都没教给我呢。”

唐绮莞尔得意道:“这样的鬼点子,先生也根本想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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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真心

◎“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柳栖雁的确没有想到。

唐绮决胜就在这一夕之间,二公主单枪匹马杀入皇宫的消息传到城西柳宅,让这位素来沉稳的三朝元老慌了神。

宅子里伺候的人少,近前几个侍从都不敢吱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柳栖雁方才打翻的茶盏。

耳边只闻雷雨交加声,柳栖雁站在窗前,愣愣望着昏沉的天幕。

雨势太大了,她的高徒终究还是走到了九天将倾的地步,过往所授满腹鬼谋神武,能起多少作用?

胜败在此一举。

而她在风云诡谲面前,再难料出输赢。

屋里打扫的人都出去了,柳栖雁在迎面的凉风中握紧拐杖,今时今日,她已没什么可以再为唐绮做的,只能站在这里发呆。

良久后,有侍从撑伞跑过小院,直奔堂屋这边来。

柳栖雁皱眉等其接近,听到对方急报。

“主子,二公主妻前来求见您!”

“请她进来吧。”柳栖雁挪动拐杖回了身,神色越发悲怆。

早在唐绮大婚之前,柳栖雁就不想看到这对璧人有朝一日劳燕分飞,可唐绮那孩子实在是太有主见了,她婚前便立下一纸和离书,托柳栖雁代为保管,定了哪日她踏进死局,胜负没有完全把握时,要同人家小姑娘分道扬镳。

柳栖雁不敢苟同,却不好干涉她的决定。

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本想经由夏初那场关于解星宝的命案,唐绮会改变心意,未料至今唐绮也没将这份和离书给要回去。

方才柳栖雁听到唐绮单枪匹马独自闯皇宫,就知晓唐绮不愿把于家牵连到皇权斗争里头来了。

她在静立的时辰里想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还真立时找上了门。

柳栖雁整好衣衫,立在檐下迎人。

那身着浅青绡纱的小姑娘,由女使搀扶过了院子,步履匆匆,走得很是急切,她的脸被油纸伞遮了大半,人行在暴雨中,身影单薄又模糊。

柳栖雁看不清。

燕姒冒雨奔波而来,同女使一道,恭敬地在檐下行了礼。

“先生。”

柳栖雁在心底发出长叹,这张脸近看之下,粉雕玉琢,是被人好生捧在手心里娇养出来的,贵气逼人。

唐绮是真的很疼爱她妻吧。

柳栖雁这样想着,伸臂指向堂屋。

“丫头,进屋再说。”

燕姒颔首应了,随柳栖雁走进屋内,这一老一少落了座,侍从奉好茶便尽退出去,燕姒身边带的泯静也跟着到外边相候了,*她才率先开口。

“先生病可好一些?”

柳栖雁坐在主位,侧首看向燕姒。

她说:“这把年纪了,数着日子过,便无所谓好与不好了,你寻过来,是有事要同我相商?”

燕姒垂下睫,如实答道:“晚辈为殿下的事而来。”

柳阁老点头道:“殿下闯宫,我已听说了。”

燕姒看到柳阁老满头花白,那双往常精锐的眼睛里失去神采。

她苦恼地对柳阁老道:“先生尚在病中,本不该劳您费心,但此事和殿下性命相关,晚辈实在失礼。”

柳阁老捧茶的手颤颤巍巍的,默了片刻才说:“殿下孤身闯宫,是不想拖累你啊孩子,侯爷和于六小姐,也不会允准你出动银甲军帮她一把。”

燕姒听到这些话,鼻间泛起酸涩,她垂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妻妻本是一体,哪里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得帮帮她。”

柳阁老叹气道:“周氏控制了皇宫,官家病重起不来床,朝中大臣尽数困于宫内,神机营和御林军在四大宫门严防,宫中天罗地网,她已孤身赴局,你打算如何去帮?”

燕姒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得了于红英提点,此刻已有了办法。

她立时道:“先生!椋都还有锦衣卫十二所啊!锦衣卫眼下群龙无首,指挥使王路远也被困宫中,我无官职在身,能说动锦衣卫入宫护驾的,便只有先生您了!”

“并非如此。”柳栖雁颇为沮丧道:“锦衣卫历来直接听命官家号令,哪怕我如今是太子太傅,也说动不了他们,丫头,你想得过于简单了些,若非这个铁律摆在那儿,中宫岂不会防范在前?”

于红英没提到这点,燕姒则是急中遗漏掉了。

此刻听了柳阁老一席话,她如遭大慑,复又心神恍惚起来。

难道姑母是诓她的么?

于延霆让于红英赶紧出城,拦截前来椋都述职的于徵,要让于家人从皇权斗争里脱离出来置身事外,而锦衣卫作为天子近兵,不得皇帝命令,不会被任何党派煽动。

除非锦衣卫全部归顺二公主!

可谷允修死后,崔漫云被调离椋都了……

一时之间又撞进死胡同,燕姒脑中一片混沌,总觉得还有哪里是可以突破的关卡,可她实在想不出。

她自然想不出,连唐国三朝元老都想不出,更何况区区一个她,她到底骨子里还是个奚国人,在唐国活过来,距今才不过一年半载。

“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这一日,燕姒的心境冲上云霄又跌落回谷底,好不容易爬起来些,此刻在柳阁老逃避的视线里,彻底跌了个粉身碎骨。

柳阁老的沉默,无疑是在告诉她,二公主此番进宫,凶险万分,而身在宫外的旁人,再无法对其施以任何援手。

燕姒没有再作停留,她站起身来朝柳阁老行礼,行的是唐国的弟子礼。

这一礼,袖袍牵得浮动,被天际闪电照出炙白的决绝。

柳阁老抬手扶她,泪水夺眶热出。

“老妇……受之有愧。”

燕姒脸上没了表情,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里灵气渐失。

“晚辈先走了,先生保重。”

连声音都那般死气沉沉,柳阁老无奈又心疼,见这小姑娘转了身,急忙唤住她说:“你去哪儿?”

燕姒不答。

柳阁老不知她心头在想些什么,若真的到了唐绮回不来那一步,这丫头再出点什么事儿。

她忙不迭杵着拐杖站起来,沙哑着嗓音说:“你且稍待,老妇还有一物,按殿下意愿,当交于你手中。”

听到“殿下”二字,燕姒适才顿住脚。

柳阁老让她坐等,兀自去书房取了锦盒回来,递到她手里。

“此物可助你摆脱二公主妻的身份,倘若思霏她……事后周氏若命太子追责,你能保全性命。”

燕姒眼中一惊,愣愣打开手中的锦盒,里头静静躺着一份文书,封存完好,她听着柳阁老说的这番话,却突然没了勇气拿出来看。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爬上心头,她整个人都发起了抖。

柳阁老察觉到她身形微晃,顿时伸手扶了她一把,出口已是哽咽:“好孩子,殿下她待你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若感念这段缘分,便莫忘殿下心中大志,飞霞关还未收复,于家若能全力支持此事,便算全了你与她二人的一番情义……”

思霏。

思霏。

身旁的人在说什么,燕姒已经全都听不见了。

回忆爆发如山崩海啸。

脑中浮现那人昔日模样,一切过往仿佛就在她的眼前。

那时她重获新生不久,尚还未适应新的身份,就将面临再成棋子的困局,除夕夜的雪为她送来思霏,她在踉跄里抓住了那只手。

“病症古怪啊。”

当时的她在心中这样念叨,自信满满的把一切当做交易,古怪的病症,她恰好能治。

殊不知,就此与当年的未婚妻,再续前缘。

踏入椋都这片土地时,她曾在夜色中遥望高门,绊住她的,并非荀娘子,而是她心底那份责任。

那人在她认祖归宗的大宴上出现,见过她最狼狈不堪的模样,笨拙又诚挚地给予她安慰。

再后来。

她们虽说次次立场不同,那人却能在她最需要帮衬的时候,毫不搪塞地拉住她,让她一点点放下当年被其一箭射杀的恐惧和防备。

那人博取了她的芳心,告诉她是真心求娶。

大婚之夜,她们立在星月之下。

那人朝她一拜说:“绮愿与你结为连理,护你周全,相敬如宾,共进退……”

言犹在耳,誓约诚挚,打动人心,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她有多愉悦,现在的她就显得多讽刺。

她们的确结为了连理。

那人也的确做到了护她周全,与她相敬如宾。

她以为,她们两个,在这形势诡谲风雨难测的唐国皇都里,携手并肩站到了一处。

所以她不畏任何险境,甘愿活在池笼。

可到头来。

到头来,那人却早有打算。

所以二公主要的,由始至终不是她,只是和于家的盟约,只是收复飞霞关的兵权,只是这些?

燕姒漠然抱住锦盒,一言不发离开了柳宅。

她走得急,任凭耳边暴雨雷声咆哮狰狞,万物却在心底死寂。

泯静忧愁地打伞,欲送她上轿,她视若无睹,弃轿而去,就这样浑浑噩噩徒步走在雨中。

无须打开锦盒去看,能助她摆脱二公主妻身份之物,只有唐绮亲笔写下的和离书了。

相识一年多,成婚过半载。

她辜负了唐绮口中那声“小狐狸”,她从来就没分辨清楚唐绮的真心。

曾经信誓旦旦的许诺,竟是笑话一场。

她在雷雨中从头凉到脚,恍惚间,猛然醒过神来。

唐绮从未亲口对她说过喜欢。

从未。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