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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9705 字 3个月前

第171章 筹谋

◎像唐绮……◎

七月的暴雨一但落下来,经久不停。

泯静鞋袜都在这场雨里湿透了,雨把伞打得歪斜,她仍旧奋力撑着,紧紧跟着她家姑娘,见其失魂落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姑娘,咱们现在往哪里去?是没法子救殿下了么?”

救殿下?

燕姒在恍惚中依稀听到这样的字眼,忽地顿住凌乱脚步。

眼前长街小巷,重叠伸展的屋檐,被大雨拢于昏黑,连绵不断的雨水长流不止,哗啦啦地洗刷椋都民宅,百姓们关门闭户,鲜少有人掌灯,浑然不觉这场暴雨过后,唐国即将翻天覆地。

“梦里不知身是客[1]。”

她仰首看了看这一片天与地,呢喃着,苦笑着,如大梦初醒般摇了摇头。

“姑娘在说什么啊?”泯静茫然,又担忧道:“您不要这样,阁老帮不了殿下,咱们还可以去找别的人呀,青大人和白长史他们,多一个人想办法就多出一份希望……”

燕姒收敛笑意,回身道:“咱们泯静现今越发聪明了。”

公主府的轿子一直跟在这主仆二人身后,燕姒没时间去细想唐绮如何了,她快步走向轿子,吩咐轿夫说:“立即回府。”

泯静一手撑伞,一手去帮着打起轿帘,她家姑娘便弯腰坐了进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方才姑娘回眸那个瞬间,神态与往常,似乎大不相同,可要她说清到底哪里不同,她又一时之间想不出个所以然。

眼下救二公主才是头等大事,泯静甩头,把这些奇异的想法先抛之脑后,今夜定然有得一忙。

戌时初,银甲军受燕姒命,给分头去办事的青跃和白屿传了信。

二人尚且不知横生出来的变故,赶回公主府,便见小夫人脸色冷肃非同寻常,不免都是愣怔。

“没工夫与二位细说了。”燕姒单刀直入,“宫中巨变,皇后软禁官家,抓了昭皇妃,二公主孤身前往,如今情形不知,公主府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身为忠义侯嫡孙着实不便出面,需得二位大人帮忙去办两件要事。”

青跃和白屿对望一瞬,皆是脸色大变,二人默契地朝燕姒抱拳,异口同声道:“夫人请说!”

燕姒抬眼看向青跃,对他道:“青大人于武学之道颇有造诣,又曾是二公主身边近卫,此事椋都几乎无人不知,我需要你,带领一队银甲军前往皇宫。”

青跃不敢置信地指自己的鼻头,讶道:“夫人让我带银甲军去攻端门?”

燕姒微微摇头,掷地有声道:“不必打,列阵示威即可!”

青跃更不明所以了。

白屿也觉得此事不可行,他神色凝重,张口道:“夫人,不是在下不想让青跃去,银甲军出动,那和您出面不是一样的效果吗?”

“这便是我想让长史大人做的另一件事。”燕姒看向白屿,“先前我听二公主提过,白长史与锦衣卫副指挥使崔漫云是好友,想必锦衣卫十二所多少认识一些旧识。”

白屿点头,等她后话。

燕姒眸中闪过精明,直言道:“劳驾你想个办法,去‘借’一批锦衣卫服饰和佩刀来,供银甲军乔装改扮。”

青跃越听越稀里糊涂,这又是让他带银甲军去皇宫,又是让银甲军乔装改扮成锦衣卫的,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还没问,燕姒就为他答了疑。

“锦衣卫十二所,听闻官家病重,前去候驾。”燕姒眉目冷冽,“他们没得到指令不会去,而青大人现身其中,神机营和御林军把话传到中宫娘娘耳朵里,她会相信锦衣卫归顺了二公主,外在有威胁,里面的二公主才能有一线生机!”

青跃恍然大悟。

白屿道:“夫人临危不乱,在下钦佩不已,这便立即去办了!”

二人要一同离开书房,燕姒喊住青跃。

“请大人先留一步,我带你见个人。”

青跃停在门口,燕姒招手喊来候在门外的澄羽,自袖中拿出一节小竹哨递过去。

“去小院后边的院墙吹哨,然后把人带过来。”

澄羽领命先行走了,房中倏然没了人声。

青跃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燕姒的视线将他神情一览无余,便问他:“青大人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青跃摆摆手,连忙解释道:“没有的,只是觉得小夫人发号施令的样子……嗯,怎么说呢。同殿下很神似,一样的果决,一样的胸有成竹。属下很是佩服夫人。”

像唐绮……

燕姒目中愁色难以掩藏,她干脆垂了头,靠回椅子上。

“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只是尽力而为。”

她手里的银甲军生字队,并不擅长攻伐,这是事到如今她能想到最微弱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能不能让中宫相信,她并不知,而唐绮在宫中如何了,她更是不知。

尽管在唐绮心中她不过是枚棋子,或盟友之类的,可到底是自己满心欢喜,爱了大半年的人,如何叫她全然置身事外,不管不顾呢。

青跃不知道燕姒这些想法,只看到小夫人展露愁容。

他想不出什么宽慰之词,毕竟被中宫挟持的是二公主的母妃,宽慰的话,也不合时宜。兀自站了一会儿,他又看到坐在圈椅上的小夫人动手揉捏双腿,关切道:“小夫人先前的旧疾又复发了?”

燕姒手上一僵,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她说:“无妨。”

青跃本要再问问,见她这副模样,心道是她太过担心殿下,此时不想提及其他,便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一会儿,澄羽带回来一人。

燕姒眺望出去,盯着来人对青跃道:“时间仓促,我就不做引荐了,直接说事儿。”-

昭皇妃不在元福宫。

唐绮挟持太子殿下的消息传到周皇后耳朵里,昭皇妃就被先一步接往皇帝寝宫,所以,唐绮扑了个空。

她座下骏马甩了一头雨水,嘶鸣几声过后,项一典就抓着元福宫的看门太监,盘问人的去向。

太监经历一天恐慌,被威武霸气的神机营总督抓小鸡崽一样抓住衣襟,吓得屁滚尿流般,惊慌地答话。

“官家快、快不大好了!娘娘被接接接去官家寝宫了!”

项一典把人丢开,转身冲唐绮道:“二公主可都听清楚了?咱们改道去官家寝宫吧!”

他说着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唐绮夹着马腹向前,敛眉道:“等等!”

项一典焦灼喊道:“这太监不敢说假话!”

“那是自然。”唐绮淡笑,目光投在太监脸上,“喂!那个谁!本殿问你,娘娘什么时候被接去的?!”

太监在重檐下双腿打抖。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前!”

唐绮微眯起眼睛,大声道:“如实回答!”

太监老早就看到了二公主手中软剑锋利的刃口,在雨水敲击里,毫不偏颇地抵在太子殿下喉咙前,他猛然间听到这声爆喝,噗通跪倒。

“两个时辰前!”

唐绮不再疑心他了,锐利视线收回,太监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比起历来乖张跋扈的二公主连太子都敢劫持,他更畏惧办砸差事,中宫娘娘将他碎尸万段。

神机营队伍浩浩荡荡改道,直奔皇帝寝宫方向。

戌时初,唐绮挟持唐峻,一脚踹开紧闭的寝宫宫门。

她抬腿跨入内院,神机营如潮汐散做两列,围着她进去了。

御林军重兵把守成兴帝寝殿,见到有人闯入,立时严阵以待,拔刀相向,唐绮却还有心情笑,她看着领头的人,笑得越发肆意。

车太健听着这样猖狂的大笑声,难免后背发凉,他硬着头皮咬紧了后槽牙,抬手下令。

“二公主来逼宫谋反了!唐国的好儿郎们!拿下她!加官进爵的机会就在眼前!上!”

项一典一个头两个大。

车太健既然此刻出现在这里,那周皇后不得知道他倒戈太子殿下了么?

其实根本不用人猜,周皇后给他的命令是盯着唐峻,解决了二公主,就让他陪唐峻来逼宫,那么他带着神机营的人,陪唐峻前往端门,已经是在无声宣告他倒戈了。

他是整日处在高度紧张中,因此直到此刻都没反应过来这一点。

周皇后得知他倒戈唐峻,又在皇帝寝宫布下陷阱,二公主看上去是很难逃出生天了,可是万一呢?早在去年万寿宴,国舅爷周冲谋反失败,所有人就都看出二公主不是个好惹的主儿,难道为救生母,会鲁莽送死?

哪哪都看不穿啊!

正在项一典左右为难不知到底该帮谁之际,寝宫外传来大批脚步声。

有太监于一片混乱之中尖锐唱声:“皇后娘娘驾到——”

内院冲向唐绮的御林军停在数丈外,车太健抬手止停,项一典闻声回头,便见周皇后入宫门,身后跟着大批朝臣!

这下可好,唐国文武百官,排得上名号的,都看到二公主挟持太子了。

项一典在这瞬息之间,突然灵光一闪开了窍。

他大喊道:“神机营护驾!万不能伤到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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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逼宫

◎“是谁……”◎

寝宫内院廊子上挂的宫灯,迎着风乱晃。

众人警惕唐绮手中软剑,宫灯的光让那剑刃翻出刺眼白芒。

唐绮在他们的注视下回过头,唇角浮现冷笑。

她的视线和周皇后的目光相接,二人隔着人海对望,周皇后假作吃惊,大声道:“二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速速将太子放了!”

群臣热议沸腾。

大片喧哗声之中,唐绮高声道:“诸位大人!今日并非我要造反,实在是父皇病重被奸人蒙蔽!我母妃被中宫所擒,生死不明!绮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各位莫要听信谗言,与绮一道救人!”

“信口雌黄!”周皇后正色大喝,伸手指向唐绮道:“你触犯唐国律法本该在公主府禁足!如今你父皇病危,深爱你母妃要她殉葬,你是心有不甘便企图犯上作乱,逼宫谋反!见事情败露,还想反口攀咬本宫!”

宫灯摇曳,照见唐绮的一双凤眸忽暗,雨势正在减弱,迎面吹来的风掀动她广袖,她握紧剑柄,往回一收。

群臣大惊失色,只听她说:“皇后娘娘能言善辩!自古以来,谁人见过逼宫谋反是一个人前来的?”

她说得太有道理了,不管是内阁、军机处,还是六部六科,文臣武官,竟都一时语噎。

周皇后深知,与二公主继续争辩下去,反而越发被动,于是大声道:“御林军听令!将这逆女给本宫拿下!死活不论!”

朝臣们大约都明白周皇后的意思了,此时刑部尚书忙不迭凑近,提醒她道:“娘娘不可!太子殿下还在二公主手里!”

周皇后毫不迟疑,她高折手臂,手中锦帕丢进风雨里。

帕子被风卷走,片刻之间落进一片泥泞。

大批御林军从寝宫各处窜出来,加入车太健所带领的队伍,直冲向唐绮所在之处。

神机营就在面前,项一典硬着头皮大喊出声。

“神机营众将士听令!誓死保护太子殿下!”

要保护太子,就不能让御林军捉拿唐绮,两边队伍汇集,刀兵碰撞声此起彼伏,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后退,他们得拼命,拼命杀出个血雨腥风的好结果。

唐绮在乱军之中从容不迫地轻笑,她附耳对唐峻小声耳语道:“她中计了,要让她逼宫,还得劳驾大哥装个死。”

唐峻眉头深皱,疑问道:“怎么装?”

唐绮说:“我趁乱弄点血,大哥一定要配合啊。”

唐峻:“好……”

他嘴里的“吧”字尚未吐出,唐绮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在软剑剑锋上抹过,而后抚在他脖颈处,唐峻感觉到喉结下一热,而后唐绮就将他往前猛推。

怎么配合?

唐峻还没反应过来,被唐绮一脚踹到小腿,整个人往前踉跄。

他仰面倒下去前,听到后头唐绮在说:“中宫逼我入绝境!我唐绮,今日便——反了!”

周皇后闻言喜出望外,激动地抓住刑部尚书的肩膀,扬声喊道:“二公主杀兄!她反了!神机营还不放弃抵抗!”

唐绮从趴在地上的唐峻身上跃过,举剑杀进两军之中,她在找车太健那小人,不论如何也要问到她母妃和曹大德在哪。

满眼都是人影,内院光线不够明亮,唐绮穿梭在这些兵士之间,不停砍杀朝她攻来的御林军,半晌之后,眼前倏然一暗,宫灯的光亮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挡住了。

项一典靠近,帮唐绮斩了一个冲上来的御林军,对她喊道:“二公主!您今日怕是插翅难飞!不如送项某立下一功!”

唐绮笑道:“太子已死,周皇后对你只会斩草除根!你要擒住我再去邀功,她睚眦必报怎会买你的账!”

御林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窜出来一批,他们与神机营死伤各半,项一典观目前形势,知道唐绮所言非虚,可他并无回头的路了。

他狰狞笑道:“就算项某放过你,你又还能活多久?!”

唐绮说:“二十四衙门折了个曹大德!锦衣卫倒戈一个王路远!总督不如问本殿!周氏何时逼宫!若你我联手,待我拿了周氏向上人头,这才是你今日立下的头等大功!”

项一典的刀撞上唐绮软剑,二人交锋,一时难分上下,唐绮在他重刀挥砍来时,不仅能招架得住,还有空踹开冲过来杀她的御林军。

这等灵活身姿,决计不是传承自锦衣卫,反而像是……

唐绮单手手掌被血染红,她的剑错过项一典的宽厚刀锋,软剑剑身回弹,被她二指夹住,项一典大骇,她淡然笑着,指间回扣蓄力,接近着松开了手指。

软剑猛地回弹,项一典仰身躲避这一击,不料唐绮先他一步矮声,扫堂腿刮起大片积雨,水花四溅的同时,项一典不妨此招,被唐绮腿上蛮力扫翻倒地。

闷沉声顿响,伴随着一声男人咬牙的痛呼。

唐绮跳开数步,笑着道:“没空陪你玩儿了!”

项一典再鲤鱼打挺跳起来时,只见唐绮冲进人堆里,身影迅捷如雷,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已错过一人,擒着那人问了句什么,隔得还远,项一典根本听不到,但他马上就看到那人的首级飞出去,滚了老远。

是御林军那个籍籍无名的校尉!

只在眨眼之间,唐绮人就不见了,项一典挥刀击退围攻他的御林军,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宫灯斜来一片光,他踩住一个御林军尸体跳跃腾空,视线收割,终于寻到了人。

唐绮在往寝殿的方向冲!

看来昭皇妃就在那儿!项一典见唐绮所过之处连续倒下大片御林军,他堂堂一军总督,也在这大雨下不寒而栗!

他愣怔瞬息,正欲改变主意陪唐绮去闯寝殿,忽听有人从寝宫宫门方向奔进,扯着嗓子尖声急喊。

“娘娘!大事不好!锦衣卫十二所列阵端门之下!为首的是督察院右副都御使青跃!”

周皇后蓦地一慌,整个人往后仰,被她的贴身大宫女萍儿稳稳扶住。

“她是什么时候连通的锦衣卫?!”

萍儿道:“娘娘,太子已死!二公主师承文武双科状元柳阁老,这些人拦她很费事,拖不得了!请娘娘速作决断!”

周皇后原本压根儿就没想到唐绮真的会反,此刻听到锦衣卫列阵端门的消息,便明白过来唐绮为什么对唐峻痛下杀手,原来这位二公主是真心要反!

她杀唐绮容易,可杀了唐绮,成兴帝还有个儿子,三殿下唐亦,名不正言不顺,她无法临朝摄政!

周皇后刹那间做下决定,拉住萍儿道:“你叫一队人,带本宫绕道进寝殿!”

萍儿喊了一队护卫在周皇后身边的御林军,丢下一干大臣,迅速绕开了这场厮杀。

她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脸森冷,叫回廊上的内宦们接连跪倒匍匐。

王路远早在阴暗处等着她来,拦住她去路,问说:“娘娘要往哪里去?”

周皇后皱眉道:“本宫看望陛下,你挡什么道?活得不耐烦了?”

王路远见她身后全是高手,马上赔笑道:“微臣岂敢,娘娘这边请!”

周皇后从偏门进了寝殿,殿内灯火零星亮着几盏,重重垂帘挡光,龙榻上的情形让人看不真切。

皇帝的寝宫在前朝就被工部能人异士改造过,门一关,里边静谧无声。

周皇后领着人靠近龙榻,抬手让随行的人全都放轻步子,不要发出什么大动静。

她听到了咳嗽声,成兴帝躺于龙榻里侧,虚弱的声音不难听出他已撑不了多少时辰。

周皇后捏紧手里的一串佛珠,这一串,是太后薨时,成兴帝怕她过于伤怀,特意赐给她把玩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哪怕到了这样紧要关头也不愿离身。

“是谁……”

龙榻上垂死之人沙哑着嗓音询问,那声音微弱,几乎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周皇后停在垂帘外,朝里边俯首行礼。

“陛下,是臣妾。”

话音一落,周皇后侧首往一旁的顶梁柱看过去,她命人将昭皇妃打晕了,捆在这根雕龙纹的柱子上,塞住嘴,人此刻还没醒,哪怕醒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成兴帝说:“皇后辛苦了……你来是……什么事?”

周皇后转回头,对着帘子道:“二公主杀兄,逼宫反了,神机营和御林军将她拦在了外边,臣妾来请陛下立遗诏。”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响起,成兴帝气结,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在内伺候的小太监打翻汤药,哆嗦着说:“万岁、万岁爷,院判大人说,说您不能动怒。”

周皇后招过萍儿,让她把先前准备好以防万一的诏书拿出来递给自己,而后迈步往里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再看了柱子上绑着的昭皇妃一眼,小声对萍儿道:“把她弄醒。”

萍儿去找水了,周皇后挑开帘子,来到龙榻前。

她给跪地的太监递眼色,这太监就跪行退到了帘子外头。

成兴帝起不了身,他平躺着,瞪大眼睛望着明黄龙帐的帐顶。

周皇后坐到他的身边,轻言细语道:“诏书已为陛下准备好了……您将传国玉玺放在了哪里?”

成兴帝不语。

周皇后执拗又温柔地笑起来。

“臣妾是奉先太后之命嫁给您,为周家嫁给您,也是真心倾慕您,为自己嫁给您,做您的皇后,是臣妾这辈子,最欢喜的事儿,陛下,臣妾如此爱您,到了今日,您甚至都不愿意看臣妾一眼么?”

成兴帝只字不言,打定主意不予理会。

周皇后将心事拿起来很快,观其冷然态度,放下去也很快。

“不看就不看了,您将玉玺放在哪里?若您不说,那臣妾可就要先送小昭妹妹……”周皇后眼中阴鸷,霎时沉声,“去等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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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绝棋

◎“杨昭!我要杀了你!”◎

数日前,深夜。

皇帝寝宫万籁俱寂。

太医院院判擦拭完额头的汗水,跪在龙榻边一脸怅然。

接连几次施针,成兴帝的情况越加凶险,他耗尽心力也只能勉强拖一日算一日。

成兴帝对自个儿的身体再清楚不过,躺在榻上侧头来看这擦完汗又在偷偷抹泪的老家伙。

他勉力扯出一个笑,轻声说:“悠仲,难为你,再让朕撑几日,撑到把最后一件事儿给办了。”

“老臣……”院判俯首,叩头时有些哽咽,“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全力以赴!”

成兴帝道:“去吧,出去时别把门关得太死,让朕吹吹这宫里的夏风。”

院判拾掇好药箱,依言去了。

王路远入内,站在屏风外等皇帝吩咐。

成兴帝让曹大德把人带进里间,招手喊王路远走近。

“爱卿,你翻翻,就在龙榻下边。”

王路远跪着趴下去,在龙床下找到暗格,从中取出一物,脸色顿时变了,他严肃道:“陛下,这不是……”

成兴帝点点头。

“若是峻儿能收服阿绮,兄妹两个联手对外,你便将传国玉玺交到他手里。”

王路远抓耳挠腮,他历来是个人精,此刻却揣摩不出圣意。

“白日里,微臣想明白了,五日一过二公主能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可二公主被困在刑部大牢,是太子殿下受皇后娘娘牵制,先前又有端午长巷刺杀生出的芥蒂,两位殿下不得谁看谁都不服,还能联手么?”

成兴帝说:“朕不知道。”

王路远苦起脸,急了。

“陛下您要都不知道的话,这事儿,太子殿下可得多难,他只有短短五日。”

成兴帝道:“你还是没想明白,朕说的五日,并非指五日刑部只能放阿绮回公主府,而是五日之内,于家该拿出个应对之法了,哪怕于延霆不吭气儿,于家小姑娘,也要闹。这五日,是朕要推他们一把,加快此局。”

提起那位于家小姑娘,嫁进公主府之前周旋于皇嗣勋贵之间,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王路远若有所悟,点头道:“振东伯的嫡长孙女还没入都,陛下要看于家的应对,原来是还要借皇后和东宫之手,看看于家是否真的会保全二公主。”

“是了。”成兴帝眯了眯眼睛,嘴角浮出一丝浅笑,“于家子女大半折在保家卫国,当年朕放走荀兰,让影子出宫从商,护其十七载,为的就是给儿女留个联姻的契机,朕要他于家世世代代,忠君护主。”

王路远毫不惊讶,当初忠义侯对荀兰动过杀念,就是皇帝派他暗中护送荀兰离开椋都的,这才逃过了银甲军的追捕。

此刻成兴帝将旧事重提,王路远心头微沉,不为成兴帝布局十七载的深谋远虑,而是突然想到其中一点。

荀兰出椋都在前,于延霆一众子女折损边陲在后。

他的手藏在背后捏出一把冷汗,忍不住问:“于家那些子女,该不会是……”

“你想什么呢?”成兴帝闭上眼,面无表情道:“当年辽东军勇猛之势无匹敌,当时的朕,你觉着能拦得住周氏?周氏和远北侯杜平沙,都忌惮于家。”

王路远悄悄把手心的汗擦了,去摆弄眼前的传国玉玺,心道还好,还好于家的那些子女不是成兴帝给害的,否则若有朝一日真相败露,别说让于家忠君护国了,不起兵杀进椋都找皇室算账,就是仁至义尽。

成兴帝当然不会干那样的愚蠢事儿,他本意就要绑死了于家来护卫皇室,若动那样的念*头,无疑是把人给往外推,催着人家自立为王。唐国领土,只怕落个一分为二,割裂之下,必有后者争相效仿,还拿什么去稳住另外两方诸侯。

室中静谧,王路远拿着那巴掌就能托起来的玉玺,犯起愁。

“陛下,要是太子殿下没能收服二公主,微臣咋办啊?”

成兴帝打了个哈欠,一脸病态。

“咋办,下边还有道密诏。”

王路远偏头一看,果然见到了成兴帝所说的密诏。

成兴帝没精力同王路远卖关子了,直说道:“若他不成,你就把密诏和玉玺给阿绮,有银甲军和锦衣卫相护,朕的诏书为凭,阿绮可顺利直登帝位。”

按照道理来说,传位嫡长子是旧例,但唐国开国女帝有规矩在先,帝姬如果身负大才,不必拘泥旧例,唐峻是个很沉稳的人,传位给他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加之朝臣辅佐,将来能成一代明君,而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若非于家那门女子同婚,断了唐绮后代子孙,她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不二人选。

成兴帝能在病重之际多留一道诏书,合乎情理。

可王路远又想不通了。

他道:“既是给大殿下和二公主的储位考题,陛下何必非要冒这么大的险,让微臣假意投降,还让曹公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成兴帝眼中露出厉色和恨意,“爱卿,朕没时间了,临去之前,必须替孩子们把国库财权给拿回来。敲山震虎,让这天下看个清楚。唐国,再不受外戚所迫害。”-

鱼儿全浮出了水面。

成兴帝转过头,看向坐在龙榻外侧的周皇后。

他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周皇后的容颜。

“你嫁我多年,始终没变的,是周家人骨子里带出的东西。”

周皇后蹙眉:“陛下在说什么?”

成兴帝微笑着道:“阴险、狡诈、自私,对权柄和财富的极端渴望……你礼佛,也杀生,偏执,还善妒……”

周皇后吐出一口浊息,一时焦躁难安。

锦衣卫列阵端门前,于延霆今日同朝臣们都被困在宫中,却由始至终未曾多说过一句,谁知道银甲军是不是已出动了,那一只于家亲军,来去压根儿让人防不胜防。

唐绮造反,宫中二十四衙门里她的亲信们,都是些手无寸铁之辈,神机营这时候看形式是不会回头助她,巴不得她赶紧死,御林军人手也并不多,何能与银甲军和锦衣卫一战?

她的保命符,就在皇帝手里。

思及此处,周皇后咬牙道:“不论陛下如何看待臣妾,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何不想想,给臣妾一个成全,臣妾以周氏全族性命起誓,只要陛下交出传国玉玺,臣妾必定善待小昭妹妹,饶二公主性命,将她与于家女远送辽东。”

成兴帝一瞬不瞬,就这样静静看着周皇后。

周皇后被他盯得不自在,垂首道:“陛下,臣妾所言若有半分虚假,今日就叫臣妾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成兴帝忽地笑出了声。

“皇后想让朕,传位给未出世的小皇孙,准你摄政,独揽大权,是么?”

“陛下信不过臣妾,那臣妾也就只有同您鱼死网破了。”周皇后耐心全失,转头朝屏风外道:“萍儿,陛下爱昭皇妃娘娘一双拉弓玉手,将这双手,替陛下送进来!”

成兴帝顿时激咳,一口鲜血呛出来,顺着嘴角流到明黄云被上,红得惹人侧目。

屏风外,昭皇妃早被萍儿一盆冷水泼醒,听了里边一席话,此刻恶狠狠瞪着拿匕首靠近她的大宫女,怒斥道:“宵小之辈!要杀要剐,冲着本宫来啊!陛下!小昭不怕!”

萍儿咬紧牙关,快步到她面前,立时就要动手。

成兴帝强撑起病躯,拽住周皇后的大袖,阻止道:“你说话算数?”

周皇后得逞,又温柔哄说:“臣妾对陛下说过的话,由来都是作数的。”

萍儿收手,昭皇妃泪涌痛喊:“唐兴!这是你做的最错的决定!”

她还想再喊什么,萍儿又将堵口的帕子塞进了她口中,一时之间,屏风里只能听到她呜咽之声。

成兴帝脱力,倒回榻上,指了指枕头里侧。

“皇后自己拿吧。”

周皇后登时大喜过望,俯身趴过去,伸手翻龙榻里边的枕头。

成兴帝在这瞬间,蓦地扒下周皇后头上凤钗,对准自己脖颈狠刺了下去。

这一瞬间来得实在太快,周皇后惊恐瞪大眼睛,再要制止已来不及,她的手拽住成兴帝手腕,成兴帝却反握了她手,死死固在掌中。

“你——”周皇后浑身抖动,难以置信地瞪着成兴帝,“你!”

正在此刻,王路远带着事先埋伏的锦衣卫破门而入,大喝声贯彻整个寝殿。

“皇后弑君!当斩!”

凤头钗深入成兴帝颈侧大动脉,鲜血喷流,他发不出声,指关节爆发出决然蛮力,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周皇后挣脱不开,扭头便看到外边混乱顿停,御林军和神机营没了动静,唐绮和项一典先后到达。

她突然就意识到了。

这一局,她机关算尽,算计了唐绮,算计了唐峻,算计了项一典,算计了满朝文武,偏偏算漏了成兴帝。

她算漏了她的丈夫,算漏了这个病怏怏的唐国君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大笑声在空旷寝殿盘旋爆发,周皇后笑得开怀,她大声道:“陛下!臣妾又输您多少!远北侯已在来椋都的路上!您的女儿亲手杀了太子,她逼宫已成事实!何以能承大统!这唐国的天下,周家得不到!唐家也休想坐得稳!”

唐绮闪进殿内,身影快得叫人分辨不清。

不过瞬息,她已将手持匕首挟持昭皇妃的大宫女一剑了结,顺手砍断绳索,跪在了昭皇妃脚下。

神机营冲入,成兴帝松开了手。

项一典将周皇后扯拽下龙榻,堵在门口的兵士突然让开一条路。

唐峻跨步进殿,冷眼看向周皇后。

“母后此言差矣。”

曹大德领着太医院院判赶来,冲到榻前一探,成兴帝已没了呼吸。

殿中众人跪倒,唐峻见院判痛哭无声,便知已无力回天,他跪下去,朝龙榻磕头。

周皇后的目光在满殿来回逡巡,她匍在地上,笑意尽失。

“你们……你们……”

曹大德扁嘴,咬牙转身,朝外唱喊:“陛下……驾崩——”

先前还在厮杀的乱军都停了手,御林军丢下兵器,神机营扶刀跪拜,被护在寝宫宫门前的朝中重臣,尽数朝寝殿方向叩首。

廊子上的太监宫女们发出了细碎哭声,周皇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峻,成王败寇,她不想唐峻时至今日还能与唐绮联手。

她无法相信。

向谁求证?

成兴帝就这么死了?

周皇后大震之下,疯疯癫癫地又大笑起来。

暴雨骤停,寝殿里的疯魔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昭皇妃身子晃了晃,唐绮欲扶,她推开唐绮的手,一步一晃,却步步踏得固执,固执地走向龙榻。

周皇后猛地回头,朝龙榻方向硬扑,被项一典抓住衣襟拖拽回来压在地上。

她嘶吼道:“杨昭!我要杀了你!”

昭皇妃坐到龙榻边,拿了院判递上的锦帕,去堵成兴帝脖颈处不停涌出的血,那血还是温热的,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堵都堵不住。

众人皆避开视线,不忍往龙榻处看。

曹大德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道:“奴婢曹大德!恭送陛下,御龙——宾天——”

周皇后口中发出桀桀怪声,她恨得面红耳赤,额上青筋凸起,谁也不知她要说些什么。

昭皇妃又换一条洁白的锦帕,把成兴帝嘴角的血和脸上溅到的血一一擦拭干净,她俯下身,抱了抱成兴帝,再起身时,厉眼看向周皇后。

轻柔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昭皇妃不疾不徐道:“你怨你的姻缘不够美满,可你早该知晓,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闲王,本就无心帝位,是周家把他推上去,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你指望他对你有什么情?走到今日这一步,周淑君,是你咎由自取。”

“是啊,我早知晓。”周皇后惨然一笑,抬眸恶毒地盯着昭皇妃,“可我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有!”

周家淑君,出身勋贵高门,从来不是个蠢人,她的一生为家族而活,嫁给闲王唐兴那日起,就注定要做这个万分尊贵的唐国皇后,没有人记得那个在春日宴亭下奔跑摔倒,被兴王拉起来的小姑娘。

昭皇妃只道:“来人,把这罪妇拖出去!”

周皇后颓然落泪。

“凭什么啊?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他,凭什么你来跟我抢!生死存亡关头,我都未想过伤他分毫!可到死啊!到死他都护着你!到死,你都没为他落一滴泪!为何我这一生所求不得,是我周家推他上帝位,可也是我周家成就了今日的他,凭什么他只记仇,对我这般残忍……我到底输在哪……”

唐峻给项一典递眼色,神机营的人便把周皇后拖走了。

人一出寝殿,昭皇妃看向跪在屏风边上的王路远,出声道:“陛下可有遗命?”

王路远爬起来,走向先前萍儿捆昭皇妃的那根顶梁柱,他跪下身,触动龙爪机关,把里头的传国玉玺取出来。

周皇后翻遍整个皇帝寝宫,都没有找到的重要之物,就被王路远放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有命,请太子殿下携玉玺登基……”

昭皇妃微微颔首,随即眼前一黑。

唐绮和曹大德同时惊呼出声。

“娘娘——”

“母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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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尽孝

◎唐绮终于满意,没再说别的了。◎

成兴帝龙驭宾天,唐峻忙得焦头烂额。

首先是寝宫内院里刚经过一场厮杀,横七竖八的尸体要清理,他交代给了曹大德手底下的人去办。而后是宫内的御林军全都是周氏的爪牙,降了也是谋逆大罪,他便让项一典带神机营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押往刑部大牢关押待审。

这两件事落定,外边的朝臣们全都过来了,跪在寝殿门口,等着唐峻给个明白话。

谋害亲长扬言反了的二公主他还没处置。

刑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都提到了这点,唐峻耐着性子同他们解释了缘由,说起来唐绮非但没有杀兄,反而在紧要关头,保住了太子,要记大功一件。

唐绮对此没表什么态,昭皇妃悲伤过度当场昏厥,唐绮知她心意,没把她送回元福宫,就让太医院院判在寝殿为她诊脉救治,这会儿前头要议什么事儿,当事人都没心思去听。

唐峻坐在独凳上,眼见内阁中枢朝廷大臣们巴巴望向他,对这些人之中还有周氏的党羽闭口不谈,眼下还要诸事要处理,他沉稳地收敛了目光,把铲除后患的事儿先搁置了。

周氏在朝中扎根太久,二十四衙门和御林军首当其冲,两个紧要位置一下折损大半的中、低阶官员,这个空缺要补,宫内当差的眼下就得安排,除此以外,现下正逢酷暑时节,成兴帝的丧事怎么办,唐峻的登基大典又挑在何时进行,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还有正在赶来椋都的远北侯不可不防,礼部尚书和文臣们七嘴八舌,就在檐下各抒己见。

唐峻用手撑着额头,几乎来不及为他父皇伤怀,听来听去,终于忍不住喝道:“请诸位大人静一静!”

外头嗖地一下安静了,虽说太子还没登基,但王路远已经把传国玉玺交到了他的手里,众人瞧他,就是唐国新主,他面色不悦,哪个还敢说长道短。

这些事儿太杂,但杂也有杂的办法。

唐峻叫了曹大德到跟前问话。

“父皇运筹帷幄,可有跟公公留下什么别的遗命?”

曹大德方才出去找人清扫内院了,这会儿刚刚回来,他抬手擦了额头上的暴汗,有礼有节地答说:“先皇后事,他……留有遗命,一切从简。至于远北侯,他人不是还没到么?”

人既然没到,就相当于没参与周氏弑君逼宫一事,朝臣们小声议论了几句,大理寺丞就道:“不如听听大柱国怎么说?”

提及忠义侯于延霆,唐峻和众臣一道朝角落看过去,老侯爷站在边上隔岸观火看了一晚上的戏,这会儿是再不能缩着不管了。

唐峻看他,他便出列,抱手道:“殿下,老臣以为方才曹公公说得很对,人现在没到,官家宾天,诸侯本就要入都吊丧,咱们可以先等等,若杜平沙要反,官家生前还下过一道诏书,命臣弟振东伯嫡孙女于徵入都接任御林军统领一职,人约莫也要到了。南北两大营地剩下的人马,今夜未曾出动的都并非周党,可让于徵带领他们护卫椋都。”

“于徵?”唐峻并不知道有这么一道诏书,他揣摩少顷,才道:“既有此事,那就请侯爷先回府将诏书取来吧。”

于延霆应后先走了。

曹大德找到机会说话,从旁小声提醒唐峻。

“殿下,陛下端午前藏咳血的帕子,他说要钓鱼,现在太子殿下同二公主一道帮着收了网,奴婢不得不提醒一句,坤宁宫一众,您可先处置了,这也是陛下早早交代了的。”

宫中要大清洗,国库钥匙要去取。

说来说去,唐峻竟把这个顶重要的事儿给遗漏在了一旁,他深吸一口气,朝曹大德道了谢,而后着内阁辅臣、礼部尚书以及督察院院首先暂留宫中,等他去坤宁宫回来,再议丧葬细节。

王路远主动揽了职,令锦衣卫护送其他大臣各自归府,唐峻准了,二人就一道要往外走,唐绮这时才朝门口看了一眼,冷漠疏离的一眼。

她盯着唐峻的背影道:“你留下来。”

寂静的寝殿里,还没离去的人皆是一愣。

自大臣们围到这边来后,这位劫持太子孤身闯宫的二公主,就没吭过声,眼下大局初定,她竟让嗣皇帝留下来,这是何意?

唐峻也疑惑,回首与唐绮视线相接,皱眉问她:“阿绮还有事?”

唐绮收回视线,别过头看向龙榻,她的语气是冷淡的,说起话来不带任何情绪,让人分不出她究竟悲伤与否,她只是淡淡地说:“父皇刚走,身为长子,大哥应当跪孝彻夜。”

留在殿外的几位大臣互相交换眼神,都猜不出二公主要干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唐峻倒是温和地开了口。

“二妹说得是,本宫去拿了国库钥匙便过来。”

殿门大敞,外头有凉风刮入内,吹得唐绮染血袍袖起伏不定。

唐峻听见她坚持道:“你留下来。”

她方才的话说得合乎礼制,叫人一时之间语塞。

唐峻为难道:“可国库钥匙……”

“通知锦衣卫十二所进宫,封锁四面宫门,国库钥匙明日去取,就迟了?”唐绮乜眼,并不买唐峻的账,“大哥,父皇疼你一场,此时还有什么事,大得过这一桩?”

唐峻脸色越来越难看,唐绮说的他无力反驳,可国库钥匙晚一步拿到,他妻周巧晚一步见到,这事儿就始终叫他不安心。

唐绮的确做到了当初在金铃乐坊所说的话,助唐峻入主东宫,眼下宫变,也的确出了一份力逼得周皇后走上绝路,唐峻认可这一点,他手里握着唐绮亲笔写下誓死效忠的契约,不怕唐绮跟他争,唯独怕的是唐绮背后的助力。

惆怅一阵,唐峻再次开口道:“二妹。”

唐绮听见了这声唤,但是没应。

唐峻接着说:“父皇已去,你我谁也不想如此,偏偏天命难违,眼下我作为唐国储君,先有国,再有家,我只是去一趟坤宁宫,很快便能回来,你的亲信带领锦衣卫就等在端门,朝臣们一出去,宫内的消息也就带出去了,眼下封锁宫门,意义又何在呢?你说大哥说得可对?”

“对。”唐绮耐心已失,她眼神冰冷,忽然厉声道:“我没有连通锦衣卫,端门的人你要去问王路远。父皇先有预料,以命为你铺平帝王路,你留是不留?”

唐峻不想在此时与唐绮争论,最后喊了一个驻守在外的神机营兵士过来。

“你去传话,让王同知速回寝宫。”

那神机营兵士领命刚要走,殿内的唐绮又说:“召三弟进宫。”

忠义侯走得干脆,银甲军今夜虽说没动静,可锦衣卫十二所来得蹊跷,带头的是唐绮亲信,若说是成兴帝提前准备,唐峻更怀疑另一个人,加之于延霆提成兴帝留下的诏书,无法作假,那么于家在这件事儿里的态度就分外明显了。

唐峻思及此处,对唐绮无有不依,马上又差人出宫去三皇子府,说完此事,就叫曹大德去集合二十四衙门的内官,要替先皇遗体做小殓,天太热,这寝殿里还烧着炭盆,停灵必须把室内的高热降下来,否则这夜难过。

他一一安排妥当这些事儿,唐绮终于满意,没再说别的了-

于延霆没有直接回府,出宫时就在列阵端门的队伍里看到大批略微眼熟的面孔,再就着宫灯仔细一辨认,很快找到了其中长得高大的生副将。

人多眼杂,他也不便说话,上了永泰大街,就对马车车夫耳语道:“绕个路,先去公主府。”

燕姒回府之后,一直六神无主。

于延霆登门,百灵给带的路,燕姒就坐在正堂里,双眼无神,一言不发。

澄羽守在门口,泯静迎了出来,愁眉苦脸说:“侯爷,姑娘她不太好。”

于延霆跨步进屋,唤了两声,都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指着燕姒,急着问泯静:“这样多久了?”

泯静都快哭了,“已有个把时辰了,从城西柳宅出来,就不太好。”

于延霆在燕姒跟前矮下身,拉起她的手,用力捏着。

“姒儿,醒醒!”

燕姒置若罔闻。

于延霆皱着一张脸,大声道:“二公主没事儿了!昭皇妃也没事儿了!”

不知是于延霆手上加大了力道,还是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喊,燕姒终于回了神。

她垂睫,看着于延霆,眼神空洞道:“没事了。”

于延霆说:“对!二公主她阳谋果决,杀入皇宫之后,假意劫持太子,扬言要造反,实则是逼周皇后出错。你做得好,宫外银甲军伪装的锦衣卫,刚好帮她一把,直接把周皇后给蒙住了,周皇后不惜先一步逼宫弑君,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给她抓个正着!如今已被拿下了!二公主不仅没事,还毫发无损!”

燕姒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她目不斜视,看着于延霆的眼睛,说:“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于延霆声音高,“这里不就是你的家?”

燕姒一摇头,两行清泪随即滚出。

于延霆吓个不清,连忙哄道:“不哭,不哭,跟爷爷说说,到底怎么了?”

燕姒说不出来,她怎么说?

这门亲事,包括她自己在内,除却后党和三皇子唐亦,大家都很满意。

可唐绮要的,根本就不是她这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

捉个虫.

第175章 归家

◎燕姒疲惫不堪,答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燕姒不说话,只提要走。

于延霆心道这还在公主府里,她约莫是有了什么心事不愿在这儿说,就吩咐泯静去收拾东西,泯静不知这次走是一时还是多久,立在门口就问。

“先收些你主子日常穿的用的。”

于延霆发了话,燕姒没有提出异议,泯静就赶紧去了。

因是临时做的决定,等他们要离开公主府时,百灵摸不着头脑,跟出来见了礼,看泯静、澄羽和侯府陪嫁过来的佣人们大包小包拎着行李,就问于延霆:“侯爷这是要带夫人回侯府么?不知是去多久?等公主回来,奴婢这里也好给她个交代不是。”

燕姒情绪一直很低落,于延霆没空去说这些了,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家夫人回个娘家,还要交代什么?左右几步路,二公主回府要来寻人,侯府大门敞着的!”

百灵自打先前被唐绮当众罚过跪,骄横的脾气收敛不少,她也心知这位爷开罪不起,另一方面的私心还巴不得燕姒最好去得久些,于是立即乖乖福身,中规中矩地说:“奴婢恭送侯爷和夫人。”

宫里头的消息传出来很快,白屿回来报信时,燕姒却已经离开公主府。

他站在檐下左思右想,始终觉得此事奇怪,可现在更要紧的是皇帝驾崩,椋都明日就要满城挂白,公主府该立即筹备此事,加上唐绮现在人在宫里跪孝,他就暗自决定,先不将此事报给唐绮了。

另一边。

燕姒回到侯府,老侯爷抓紧吩咐下人去将清玉院再打扫一遍,而后牵着她的手,先把人带去了书房。

爷孙两个对坐下来,等侍奉茶点的女士退出去,于延霆才长出一口气。

“现在没人了,姒儿要不要跟爷爷说说,是出了什么事儿,你才想要回来。”

燕姒这会儿已经哭不大出来了,满腹的委屈,开口却难。

她和唐绮的婚事是官家赐婚,婚事两家都很满意,虽说唐绮从中设计过,但嫁人当初她是嫁得心甘情愿,对唐绮付出的感情,也未受任何人逼迫。

说到底,是她自己一头扎了进去。

如今得不到人家的心,她又能去怨怪谁。

这书房里的烛火燃起来了,外边的暴雨也停了,大局已定,她只是再无颜面赖在人家那里不走了。

燕姒从袖袋中取出长条锦盒,郑重递到于延霆手里。

“爷爷看看吧。”

于延霆接到掌中,拉开锦盒取出了里头的信函。

他在灯下看信,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看到后来直接拍案而起。

“二公主怎能如此对你!老夫这就找她说个道理!”

“爷爷!”燕姒拽着于延霆的袖子,拦住人,“不了,不跟她说了,她既然心里没有我,我何必要舔着脸再去说什么。”

“怎么就叫舔着脸了?”于延霆气得心肝疼,“当初这门亲事,是她费尽心思求的,若非如此,老夫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儿,能嫁给她断了后代?!”

唐绮是被猪油蒙了心吗?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按照信的内容来看,这是一成婚,就写下了和离书啊!她怎么敢的?

燕姒自然知道于延霆的气愤,她拉着于延霆的袖子泪流不止,有些哽咽地说:“事已至此,我不想见到她了,也不想问她讨要什么说法,和离就和离,谁又离不得谁,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眼下官家又刚刚驾崩,咱们于家该做甚便做甚,她此刻,想必也无心来纠缠这等小事……”

于延霆听着这些话,适才明白过来。

人家都这样过分对待了,他这个孙女儿,还在帮着对方说好话,那是真的有了感情。

可惜,可惜二公主明眼不识人。

燕姒说到了重点,此刻官家刚刚驾崩,诸事未定,宫中的确有得忙,尽管他不认为孙女的事是小事,为人臣子,此时也只能咬牙忍着受着了。

“唉……”于延霆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又转身走回去坐下来,“我当初就觉得你的婚事还能再拖一拖,要不是二公主对我说到飞霞关,在我面前也是行晚辈的礼,丝毫不摆天家那套架子,我哪里就答应了她呢!老夫糊涂啊!”

他提及飞霞关,燕姒才把这档子事儿想起来。

“国事是大,家事是小,若以后二公主真要起兵收复飞霞关,望爷爷能公事公办,莫因我的事,影响了大局。”

于延霆侧目看桌上跳动的烛火,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就罢了。”老人家面色不悦,颇有些年迈之后遇事的无奈之态,“怪她眼瞎!今夜你好生歇息,待明日天一亮,老夫就让人去公主府把你院子里的东西都收好带回来,从此以后咱们就不登公主府的门了,将来若再遇到合适的……”

“不要了。”燕姒闭上眼,抬手往上抹干泪痕,“我哪儿也不想去。”

于延霆这会儿心疼她心疼得紧,她说什么都顺着,直道:“好好!谁也不要!咱就在家里。”

燕姒疲惫不堪,答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说:“好。”

于延霆看她精神不济,扬声喊书房外站着的澄羽入内。

“扶你主子回清玉院歇息,操劳这么一日,让她早早睡下。”

澄羽答说:“是。”

他扶起燕姒,旁边的女使就提灯笼先走,在道上给这主仆二人照着路。

燕姒看了那晃晃悠悠的灯笼一眼,跟澄羽说:“你拿了灯笼,我们自己回吧。”

女使闻言回头说:“只这一段路呢,侯爷吩咐了,还是奴婢将小主人送过去吧。”

燕姒说:“我想自己走走。”

女使不好再逆她的意思,只得将灯笼拿给澄羽,欠身行礼后,留在前院了。

燕姒在侯府生活一年,路记得滚瓜烂熟,她走得慢,没抄近道,而是沿着廊子慢慢往清玉院方向走。

刚下过一场夏季的大暴雨,夜风微凉,见到燕姒拢衣襟,澄羽就在旁边说:“姑娘若是冷,奴把中衫脱下来给您捂着手。”

燕姒摇摇头,四下无人,她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走着走着,跟澄羽推心置腹地说起话来。

“奚国女子和女子不通婚,澄羽,你说若我嫁的是个男子啊,这事儿是不是会不同?”

澄羽先前在书房外边,听到了于延霆大着嗓门说的话,知道他家姑娘是在二公主那里受了委屈,可具体什么委屈,他还摸不着边呢。

这会儿燕姒提及,他挠头道:“姑娘,二公主到底干了什么,惹你伤心成这样,奴看她平日里,待姑娘是顶好的,不像在装啊。”

燕姒不紧不慢走着,边走边道:“她待我是好,可并不是我要的那种好。”

澄羽越听越糊涂:“那姑娘,您想要的是什么好?奴觉得,二公主这个人也挺好说话的,就说小水的事儿,她也是能帮则帮,手把手的教过,若您跟她把您想要的好一说,保不齐她都照办呢?”

“照办不了。”燕姒苦笑着道:“有的事儿能说说就办,有的事儿却不能勉强。罢了,我已下了决心,又何必再纠结于此。”

澄羽把灯笼挪到燕姒身前,接着道:“二公主虽然是个女子,不过她身上的气魄,真要论起来,奚国大部分男儿比不了。奴见过姑娘为她奔波,也见过她事事周到为姑娘安排,你们是心意相通,有什么话,还得说,这和男子还是女子,是没什么干系的。姑娘您想呢?”

他们名义上是主仆没错,平日里也是按照主仆的样子来相处,都是燕姒做决定,燕姒吩咐事儿,难得像如今这样,燕姒听澄羽直抒胸意。

可如果真像是澄羽说的那样,她和唐绮心意相通,那就太好了。

奈何老天爷捉弄。

上辈子燕姒做奚国公主,要嫁给唐绮达成和亲,她就被唐绮一箭射杀在鹭城城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