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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19705 字 3个月前

这辈子燕姒做唐国忠义侯嫡孙女,要遵从唐国皇帝赐婚嫁给唐绮,亲事成了,结果唐绮并不倾心于她。

绕来绕去,两世纠缠,到头来,她还是得栽跟头。

燕姒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她吹着唐国夏季的夜风,眼角眉梢,都被凉透。

她想在暗夜里嘶吼,把心中委屈发泄个干净,可她做不到。

这是在侯府,她自己的家里,她虽心痛如刀绞,还是要顾忌到关切她的人是否担心,于延霆在书房就动过怒,老人家看着身强体壮,毕竟已上了年纪。

若再惊动菡萏院,她那个脾气向来不大好的姑母呢,还不知是何反应。

“真是难啊。”

燕姒感慨一声,仰头看天幕,乌云散开,稀疏的星子分布各处,每一颗,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澄羽却说:“不难的。姑娘您现在是在气头上,奴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奴知道您的为人啊,您不是遇到一点挫折就会退缩不前的人。”

燕姒偏头看他,问说:“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澄羽直白道:“姑娘有勇有谋,意志坚韧,奴在陵江货船上,对阵船头儿的时候,就看出了。您就先宽心,等宫中的国丧办完了,二公主来寻您之时,再想此事。”

第176章 隐患

◎唐峻愁得慌啊。◎

眼下事情多,唐峻一时抽不开身,而且还有唐绮盯着他,所以许多事都只能在皇帝寝宫里议了,让项一典和王路远两个进进出出地去办。

曹大德原先是司礼监总管,当初只负责成兴帝眼前的事儿,这次他忍辱负重,立了功,唐峻寻思着周党全军覆没,二十四衙门这次又换下一批人,再像以前一样各处各办各的事儿,把内廷的权力分得太散,于是做主让他当了二十四衙门大总管。

他是个老实的人,跟在成兴帝身边久了,没长出什么心眼儿,只管誓死效忠,唐峻看好他,他却有点不敢当,锦衣卫和神机营的人在门口守着,还有礼部尚书等大臣在跟前,先升他的官,左右不像回事。

唐峻见他犹豫,就耐心说:“公公就别推辞了,你当初是怎么服侍父皇的,今后还是怎么做,无非二十四衙门各处事儿,都经过你的手,这样本宫也能省却不少事儿。”

成兴帝停灵不能太久,时下天太热,唐峻正须得用人。

曹大德垂首还在犹豫呢,唐绮就开口了。

“这事定了,议下一桩吧。”

曹大德见两位殿下都这般说,就无法再推脱,只好跪谢了唐峻的恩典,说:“奴婢遵命,尽*力把事情办好。”

唐峻摆手,让他下去安排灵堂。

曹大德一走,礼部尚书和其他几位相关的大臣,就开始催唐峻立时登基,说新皇登基拖不得,马上就是秋收,一拖各地州府有意见不说,诸侯也会跟着躁动,何况来说,那远北侯已在入都的路上了。

他们自顾自交谈,商议新皇登基的礼仪章程,唐峻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没说话。

人一直呆在这寝殿里,内宦宫女已把殿内炭盆都撤走了,还摆上了冰盆,但他就是热,热得头上直冒汗。

他静不下来心,王路远出宫去传唤锦衣卫十二所还没有回来,项一典自告奋勇去坤宁宫取国库钥匙,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人也没有回来。

周巧就在坤宁宫,他跟这位周家女成婚数载,早前一直防备警惕着,心里清楚对方是周皇后放在他身边的眼睛,是年关上才莫名其妙冲动了那么一回,偏巧那一回,就让对方怀上了孩子。

他心里揣着这桩事儿,就怕周巧那里再出什么变故,因此一直坐立不安,以至于下边的人在论个什么,他都没专心听。

这期间,昭皇妃醒过来一次,在偏殿换了丧服,回来人刚跪到龙榻前,又晕了过去。

成兴帝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

旁人不知晓其中内情,而唐绮是知晓的。

昭皇妃张口发不出声音,对成兴帝用情太深,奈何性子别扭,一直不善言辞,平日里多半说的是些不怎么中听的话,要么就不冷不热的,这夫妻两个之间的隔阂,在成兴帝临去之前,当着周皇后的面,有没有说出来,解开那个心结。

眼下来看,估计是没解开,要不然她母妃也不至于连番晕倒过去,唐绮心疼不已,又无法从旁帮上什么,她只能把她母妃搀扶去须弥榻上躺着,让太医院院判再次把脉,开了安神的汤药,嘱咐宫女下去熬了三四趟,等着人醒了先喂下去。

忙完这些,唐绮再回头看唐峻,一眼就发现了她兄长在走神。

大臣们隔着屏风在下边议事,唐绮走到龙榻前,和唐峻一起并排跪着。

她小声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唐峻愁得慌啊。

他说:“父皇走得太突然,我原以为,今日事了,还能让院判再想想法子的,谁知……唉,国库钥匙还没取回来,远北侯在来椋都的路上了,你说我这心里能有什么底?”

“那就直接登基。”唐绮言简意赅道。

唐峻目中微微惊讶,愣怔了一瞬。

唐绮说:“怎么?”

唐峻看着她道:“我以为,你会让我等父皇下葬了再登基。”

唐绮面色冷淡道:“大哥把我看得多不懂事,让您留在这里,一是该尽这份孝道,二是项一典有私事要去处理,之前人多,不便与你细说。”

唐峻跪得笔直,手在大袖中攥紧。

“他能有什么私事?”

唐绮说:“周氏能策反项一典,是因手里捏了把柄,你不让人去把这个把柄解决了,他怎会安心当你的左膀右臂。”

唐峻恍然大悟:“阿绮,你总想得比我长一步。”

唐绮不可置否道:“谁叫我是你妹,凡事自然要替你想着。”

唐峻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说不动容那是假的,他这个妹妹,打小就聪明伶俐,不论文韬武略,皆要胜过他许多,但时至今日来看,并没有去与他争夺。

他叹出长息,和唐绮相顾无言,最后伸手拍了拍唐绮的肩膀,示意他知晓了。

晚些时候,殿外来人。

督察院右副都御使青跃,叩首后入殿,停在屏风前禀报说:“两位殿下,臣从端门来,碰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大人,他说要关闭四处宫门严禁出入,可陛下驾崩,朝臣们明早皆要进宫吊唁,臣觉得不妥。”

唐峻适才把这桩事儿想起来,扭头问唐绮:“关上多久合适啊?”

唐绮想了想,低声道:“留端门旁边的偏门以供出入,这时候不论是谁要进宫,都要经过盘查,保不齐残余的后党,浑水摸鱼混进来,还有远北暗探。”

唐峻说:“宫里层层关卡,把守森严,阿绮还怕乱党杀到你我面前?”

唐绮整了袖袍,说:“要真是明目张胆刺杀那还好说,可大哥别忘了,周家历代出皇后,宫里什么不熟悉?前朝太子案怎么来的,太祖皇帝那么多子嗣怎么死的,暗箭最是难防。”

“明白了。”唐峻颔首,扬声朝外道:“都御使走一趟,替本宫传个口谕,卯时开端门的偏门以供出入,进出朝臣皆要经过盘查,过了千步道,就在明和殿范围内,不得肆意走动!”-

三皇子府。

传信的神机营兵士没作停留,把话带到,就先一步回宫复命去了。

唐亦要换丧服,披麻戴孝再入宫,他妻楚可心命下人立即去着手准备,他自己则转头进了后边院子。

院内灯笼都还亮着,厢房的灯光也不曾熄,听闻脚步声,屋中人就给唐亦开了门。

“殿下深夜造访,是宫中出事了。”

唐亦朝其拱手:“平翠姑姑料得不错,您没睡下,不也是在等这消息。”

江平翠摇了摇头道:“出了宫,江氏就不再是管事姑姑了。”

唐亦卖乖道:“江先生。”

江平翠侧过身,让唐亦进屋。

“亦还要赶着入宫,就不进去了,在这儿跟江先生说两句就走。”唐亦站得端正,“周氏逼宫不成杀了父皇,太子和二公主现在在父皇寝宫里跪孝。”

江平翠听得一惊,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唐峻催促道:“江先生?”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在江平翠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欣喜。

江平翠回神道:“嗯,嗯,晓得了。若是太子和二公主同朝臣们商议如何应对远北侯,殿下切记不要从中参言,您顺着太子的意思便可。”

唐亦道:“先前江先生所教的,亦都铭记于心,这时候只能静观其变,蛰伏不动。”

江平翠面露欣慰,点头道:“甚好。殿下听得进去忠言就好。另外,官家刚去,入殡诸事复杂,正值酷暑,礼部没准儿会提议把七天停灵改成五天。此事按太子的性格是不会去反驳的,二公主却说不一定,若她或元福宫那位坚持要停满七日,您也别提出异议。莫把先前的过节摆到明面上,父母都不在了,长兄和姐姐如父如母,莫要乱了这亘古不变的长幼之序。”

唐亦一一认真听完,再次拱手做礼。

“江先生事事想得周全,亦一定依言照做。”

江平翠道:“那殿下便先去吧。”

唐亦告了辞,回到前院,正见楚可心在对一干女使发脾气。

廊子下边跪着人,她抬脚就踹过去,愤懑地说:“看个人都看不住!殿下到底去了哪儿?要是不如实交代,信不信本夫人马上叫人把你们乱棍打死了拖出去!”

唐亦头疼,揉着眉心快步走近。

“夫人,怎又动了怒?本殿就是去解了个急。”他一边好言哄说,一边给下边的人使眼色,让人散了,又去拉楚可心的手,“孝衣丧服都准备好了?”

楚可心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哼说:“自然已经备好了,我是你唐亦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府的当家夫人,如今父皇去了,宫中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块儿进宫跪孝?唐绮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她哪点把我当弟妹?都是皇嗣,咋就这么不一样呢?”

唐亦一直以来都在讨好她,只是因为老丈人做着户部尚书,他需要这份助力。如今朝廷马上就要改天换地,与罗氏有干系的门户,都偃旗息鼓藏得很深,哪里能拿鸡蛋去碰石头呢?

根本硬不过。

楚可心素来刁蛮任性,他都能忍,大事儿上,却不能退。

他放开楚可心的手,面色不悦地道:“哪里不一样,刚才送神机营的人走时,我特意问过了,公主府的人也没召,今夜才是第一夜,急什么?”

楚可心听到这话,反而更加暴躁。

她咬牙切齿道:“唐亦!你还惦记着那丫头是不是?”

唐亦避开她怨妒目光,否认道:“越说越没谱!”

楚可心不依不饶道:“那你跟我急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来不唤她二嫂!”

唐亦不想她继续胡搅蛮缠,于是抛下她跨步就往外头走,边走边道:“来人!拿丧服!”

楚可心指甲掐进掌心,心中暗暗又记下这一笔。

第177章 灵堂

◎“她欠我一条命。”◎

唐亦半夜赶往皇宫,出了轿子,见锦衣卫严阵以待把守端门,指挥同知王路远在塔楼上来回巡视,他便仰首喊:“同知大人!”

王路远往下看到了一身披麻戴孝的唐亦,马上带人下城楼,亲自从偏门出来迎。

“三殿下。”

唐亦免了他的礼,客气道:“王同知你辛苦,怎亲自在这里守着?这是要做什么?”

王路远把人往偏门领,见唐亦给他指一众虎视眈眈的锦衣卫,便简明扼要地解释起来。

“要委屈三殿下走偏门入宫了,这不,太子殿下下的令,四处宫门暂时都已封闭,只留了这道门。”

唐亦眼眸一敛,继而和颜悦色道:“无妨的,既然是大哥下的令,走哪儿都行。宫中现在如何了?”

王路远给唐亦引着路,明面上发生的事儿一桩桩说给唐亦听。

二人一路叙话,步行小半个时辰,抵达皇帝寝宫,和赶回来的神机营总督项一典正巧遇到。

“请三殿下安。”项一典扶刀,退到一边行礼。

唐亦看他行色匆匆,留了个心眼,试探性地问:“项统领没一直在太子殿下跟前守着吗?这是从哪里来?”

项一典心道唐峻没张扬取国库钥匙的事儿,他此刻也不知当不当讲,又怕自己诛杀坤宁宫一众抹掉把柄以及私自救出太妃把人悄悄送回的事儿泄露,于是就含糊其辞道:“太子殿下派臣去办了事,刚回来,先皇才走,宫中忙啊!三殿下既然到了,不若先进寝殿吧。”

不管是皇子府还是公主府,平日里是不备孝衣丧服的,唐亦因此耽搁了一阵,现下项一典已经伸手将他往里邀了,唐亦不便再追问,观对方神色,也就知道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提起袍子,先一步进了寝宫,径直去往寝殿。

寝宫内院已清扫过,流进土壤的血却不好清洗,沿途唐亦闻着一股子血腥味,心中便知晓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走得快,不多时就到了殿门前。外边廊子上有一群内宦和宫女,正各处搭竹梯子,在忙着挂白幔,无人说话,司礼监的掌印没看到人,是其手底下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过来福身请安。

小顺子说:“三殿下和两位大人稍待,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唐亦点了头,小顺子去叩殿门了,王路远抱手说:“臣就送三殿下到这里,端门那边还得守呢。”

“嗯,大人慢走。”

唐亦答了,和项一典两个前后站着,等唐峻召。

又过了片刻,殿门开了,小顺子出来说:“三殿下,项统领,请进吧。”

门内一股子冷意,唐亦许久没踏足过这里,对什么都陌生了。

殿内陈设清空大半,成兴帝的遗体已经过小裣,棺椁放置在偏东南角,灵堂刚设好,隔着一道素白稠屏,唐峻和唐绮跪在灵前。

最左边空出一张草蒲团,这便是唐亦的位置。

他放轻脚步,正色走过去,做了孝子的礼,跟兄姐一道跪好。

“来了。”唐绮说。

“嗯。”

唐亦的视线落在棺椁上,心中有痛,也有痛快。

同样是儿女,父皇是一直看不上他的。

年幼时他无心争什么抢什么,总是想着,当三个人之中最乖顺听话的那个。天资愚钝,就发奋苦读,字写不好,就日夜苦练,不为争皇位,唯盼着在父亲那里得到一句赞赏和认可。而随着年岁渐长,他慢慢发现,他的母妃是宠妃不假,提及子女,父皇永远都在夸赞大哥和二姐,对他则不冷不热,生疏得很。

那样的看不上,是一眼就能辨别出来的。

后来,父皇不仅把本该属于他的婚事给了他二姐,还毫不念旧情要了他母妃的命。

他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父亲,他敬过,也爱过,最后全都成了恨。而曾经听到他母妃亡故那一刻,则最恨,恨不得没有这个父亲,恨不得不要生在帝王家,恨不得让成兴帝死。

如今人真不在了,他又跪在这里,回想起当年,他的孩提时代,隔三差五,成兴帝下了朝,偷偷溜进皇子所,给他塞过亲手编的竹蚱蜢。

那时候,那人大抵也是爱过这个小儿子的吧。

不知道从哪一瞬间开始的,听到项一典跪到唐峻身边小声说话,唐亦再回神,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唐绮跪在兄弟中间,刚好挡住唐亦视线,但到底是离得近,唐亦还是听到了金钥匙互相摩擦的细微声响。

“你先下去吧,去东宫守好太子妃。”

项一典拜完退出去,唐亦眼神已冰冷。

唐绮侧头看了唐亦一眼,轻声道:“有些话,先前一直没有机会摆明了说,而今在父皇跟前,咱们三个,是不是该论个长短了。”

灵堂前只有他们三个,其他人全都按照唐峻的吩咐在外守夜,此刻唐绮才提到有话要说,自然是些私密的话,唐峻还好,经过这一晚所发生的事儿,暂时对唐绮放下了芥蒂。

他道:“阿绮你说吧。”

唐亦没接茬儿,就冷着脸跪在唐绮身侧,听她到底要论什么长短。

唐绮目不斜视看着成兴帝的棺椁,俯身拜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孝,要扰您清净了。”

唐亦捏着拳,唐峻已把国库钥匙放进袖袋,兄弟两个都等着唐绮开口。

唐绮起身时就道:“先说三弟生母罗氏,是我下的手,亲自送她上的路。”

唐亦一听,猛地回过了头。

唐绮毫不避讳他惊讶又愤怒的目光,接着道:“她欠我一条命。”

唐亦震惊之下,把临行前同江平翠都抛之脑后,厉声道:“二姐在胡言什么?!”

唐绮说:“立安十四年初冬,我奉父皇之命率亲卫军前往飞霞关,接管征西侯援军去抵御景贼。顺势打通南地各个要道,迎当时的奚国和亲公主回都。前边这事儿,满朝文武皆知,至于而后边这事儿,除了我和父皇以外,鲜少有人知悉。”

唐亦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听她往下说。

唐绮叹气道:“不曾料想,你生母暗派鹭城罗鸿夕,用一碟相思饼,险些毒死我。当时我军战事吃紧,我不敢声张,让军医暗中救治,耽搁在鹭城近两月,导致飞霞关失守,数以万计的边关将士送命于景贼手中屠刀,而更有人与景国暗通消息,出卖奚国和亲队伍的路线,导致和亲公主受俘,死在了鹭城城墙下。当时,你的生母,正受圣宠,勤政殿日日伴驾……”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母妃已经不在了,你岂能将空口无凭的东西全都塞给她,让她背负这笔血债!”唐亦吼着打断,他初闻此事,如被当头棒喝,一时之间全然不能接受。

唐绮则岿然不动。

“父皇灵前,我何敢妄言?至于证据,通州苏河有产相思子,因数量稀少而鲜为人知,你母妃嫁入椋都,刚好就夹带了些许在做相思饼的相思豆里边。除了她,椋都没人手里有这一样东西,我不会平白无故污蔑你母妃。她的结局,是她咎由自取,罗党也是这个道理,若无害人谋反之心,如何能中我的埋伏,陵江之畔血的教训,就是等着罗鸿夕自投罗网,倘若他不渡江,罗家还能保全一脉。”

唐亦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唐绮将这些事摆到台面上来说,说得那般正气凛然,可谁又是真的傻子呢?要翻之前的中毒旧案,拿到实证,唐绮可以呈书椋都三法司,依照唐律论罪处置,毒害皇嗣能认,背负边关将士数万性命还通敌判国破坏和亲,这些事凭什么都要认?

唐绮是设计害了他生母,也是设计害了平昌伯和罗鸿夕满门。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唐亦如今已分辨得很清楚。

见唐亦不再开口,唐绮道:“今日我们手足三人,跪在父皇灵前,我再提此事,就是想解你心中困惑,望你莫再因旧事耿耿于怀。”

成王败寇罢了。

唐亦嘴硬道:“周冲造反,罗党造反,皆死有余辜,既是如此,亦也不会耿耿于怀,只盼为唐国尽忠,辅佐大哥安稳朝野。”

话音刚落,唐绮侧目乜视过来,盯着唐亦道:“之前解星宝的命案,与你有关吧?”

唐亦受那锐利视线所压迫,一时有些喘不上气,整颗心悬吊吊的。

“二姐,我不知道。当时我就劝过你,不要去啊,可是你自己非得要去见许彦歌的!”

唐绮直勾勾地看着他,轻轻“哦”了一声,便继续道:“以后莫在背地里搞一些愚蠢的小动作,椋都就这么大点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是警告。

唐亦心头很不痛快,可当下却再难去辩驳什么,若唐绮真的较真,要把这事儿查个彻彻底底,他脱不干净。

他只能低下头,忍气吞声地道:“是。”

这事儿就算是在明面上揭过去了,唐绮满意点头,又转回首,看向唐峻道:“大哥,你还在疑心长巷刺杀的事儿吗?”

唐峻还在思索方才弟弟妹妹们的对谈,忽然被问到,愣了一瞬,才道:“怎么会?那事儿都过去了。”

当着唐亦的面,唐绮不好提古允修,斟酌了言辞,只说:“御林军的布防是从内部泄露出去的,背后组织贼寇的人是中宫,证据在公主府,同犯关在大理寺狱里,先前答应过大哥定会给出一个交代,我没有忘记。后因被父皇禁足,解禁后又牵涉了别的案子,才导致此事搁置。”

唐峻先前就猜忌过中宫。

连易在他耳边提此事倒也就罢了,毕竟连易与他关系匪浅,在他年少受中宫摆布苦恼之时,连易时常陪伴他,二人之间是惺惺相惜。

而周巧为什么要提,这就像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离间计。

如今听到唐绮这么说,唐峻便道:“不着急,你记着我便有数了。”

“好。”唐绮颔首,又问:“国库钥匙已经拿到,周氏,大哥打算怎么处置?”

唐峻皱眉道:“这个啊,我还没想好。交给三法司公审依照律法量罪处置?”

“不成。”唐绮摇头道:“她杀害父皇,王路远和一众锦衣卫破门时,是全部看到了的,刺杀天子,可直接当场格杀。方才太乱,我母妃也在,朝臣们来得太快,我就没及时想到,这人多留一日,就是后患无穷!”

唐峻心道:“话虽是如此说,但不走公审的程序,也不太符合规矩,方才没做,现在去做,会不会更让人对此事生疑?”

唐绮有些倦了,她伸手捏了捏眉心,思索片刻才道:“大哥贵为储君,当断不断势必反受其乱,远北还有许多周氏的姻亲,各地州府也有国库征银节度使[1],这些人跟随周家太多年,难免要出岔子,只有砍倒中宫这棵大树,那些节度使一鼓作气全给更替了,才算真正拿回了国库财权。”

想到还有这许多事没尘埃落定,唐峻更加愁了,他抬手握着唐绮的肩膀,道:“还得你给把着关。”

唐绮再次摇头。

唐峻本就是存心试探,便接着问说:“怎么了?你不愿?”

唐绮有了恭敬的姿态,这是以往她恃宠而骄,在唐峻这个长兄面前不曾有过的。

她说:“国库财权,劳天子自行握在手中,节度使的人选,不必经由内阁和三司六部共商而定。您就想周家为何能历代出皇后,稳坐后位,因为他们富庶!朝廷但凡养兵和工建,哪处不得求到周家面前?”

唐峻眼神几变,而后道:“听你的。那你呢?此事过了,御林军被父皇交给于家了,待大哥登基,你打算去哪处?”

这也是唐亦想知道的,由唐峻的口给提出来了。

灵堂里安静到落针可闻,他们三个跪得端正,细微的风在摇棺椁上的祭花,几经辗转和磋磨,三人都成长不少。

唐绮静默几息,便道:“若大哥问我想去哪处,我已厌倦椋都的繁华和污秽了,想走。”

唐峻回味过来唐绮说要论长短之后,起先同唐亦说的那些话。

他皱眉道:“你想去南边?”

“嗯。”唐绮长出一口沉重气息,“若大哥信得过我,就赐我块封地吧,鹭城就还算不错,自前朝椋都驻守的边南军散了,那始终是个空缺,景国不惜绕开西南,直攻边南飞霞关,不正是图的防守薄弱么?大哥掌江山,我替皇室守边南。”

唐峻一时半会儿又有些舍不得她走了,先前,他的确疑心唐绮,可他这个二妹妹,在节骨眼上,几经他试探,最后试出来的,却同昭皇妃一致,不争不抢,似什么也不求。

今夜诸事,唐绮开口所说的每句话,提到的每个点子,无一不是为他着想,也无一不是万全之策,这样身负宏韬的能才,放出去,是不是有些可惜?

唐峻做不出决断,心里还惦记着远北侯,忠义侯虽说应下抵御之事,但说到底椋都三军近两年来出过不少变动,合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

他没底,便推辞道:“你可得慢慢想好啊,离了家,外头哪里过得舒坦,这事儿先搁一搁吧,不忙定论。”

唐绮低声唤道:“大哥……”

唐峻坚持道:“你总要等父皇入土为安的吧!听大哥一回,再想想。”

唐绮就不好再说点什么了。

再过一个时辰,天亮时,都中官员要入宫吊唁,成兴帝子嗣少,后宫也少,故此一大早,也要将唐绮和唐亦的妻,都接进宫来,同那些不起眼的宫嫔们一起守灵。

寅时。

坤宁宫寝殿的窗户被一阵风给刮开了。

周皇后走近窗边,想要再看看外头的景致,这一看,却见一只黑鸦从老桑树上扑着翅膀飞了过来。

外头看守的神机营士兵听到动静围至窗户边,看到是乌鸦,就又散开各自回了岗。

周皇后定定看着栖息房梁的黑鸦,双眼都亮了许多。

人走完了,她便小声道:“您请进。”

黑鸦直飞而下,进窗后落在书案上放置的笔架处。

周皇后转身欲去寻喂鸟的吃食,黑鸦突然开口,发出了阴柔的女人声。

“小淑君,多年不见。”

周皇后脚步一顿,背脊刹时僵直。

她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半个音节,未知的事物,最是让人敬畏,也最是让人恐惧。

那个声音如同鬼魅,嘶哑而低缓地再次响起。

“你想活命吗?”

人的求生欲永无止境,周皇后猛地回过头,毫不犹豫地对着书案跪下去,俯首道:“祭司大人!求您给淑君指一条生路!”

黑鸦似乎不擅长发出笑声,那笑声一出尾音细长,最后变了调,让人听得毛骨悚然,而跪在地上俯首称臣的周皇后,在求生的希冀出现时,竟将这恐惧忽视了。

她对着黑鸦磕头,急迫地道:“求求您!我对您还有用!”

黑鸦的笑声戛然而止。

“自然有用。”那女人声从书案上低低传入周皇后的耳中,“你明日求见二公主,告诉她你知悉奚国和亲公主被俘的真正原因,用一个真相,换你一命。”

周皇后惊愕道:“我……”

【作者有话说】

国库征银节度使[1]:正四品,私设文官官职,不受地方官阶品辖制,直隶于椋都,负责在各地给朝廷征收商税。

第178章 入宫

◎燕姒就有点羞恼,“姐姐笑什么?”◎

翌日,成兴帝驾崩的消息一放出去,文武百官卯时要入宫吊唁,传信的公公去公主府没见到二公主妻,一听是回娘家了,又改道往忠义侯府跑。

于延霆听了这话,眉头紧皱,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就差了个府兵去清玉院问燕姒的意思。

燕姒还没起,泯静让那府兵先等着,自去寝房叫她家姑娘。

因昨日刚拿到和离书,燕姒伤心不已,回府后睁眼到天见亮,才刚刚睡着,又被叫醒,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

泯静见她这般模样,心都揪着疼,就站在床边说:“姑娘脸色太差了,要不就告病不去了吧。”

燕姒想了想,起身穿鞋,说:“还是得去,官家在的时候,待我很算宽和,如今他被人杀害离世,我若不去,愧为他的女媳妇。”

真要论起来的话,一码归一码,燕姒虽说对唐绮有怨气,但她刚回椋都那会儿,姜家刁难,闹到成兴帝面前,她伺机利用过人家,成兴帝也实打实地帮她解了围。

不论她和唐绮最后还有没有瓜葛,成兴帝给赐的婚,这段翁媳缘分,也该有个善始善终的样子,不能平白地落人话柄。

燕姒换好孝服到前院的时候,见于延霆正立在廊廊庑下啃素包子,他身边还站着个赫赫威风披甲带刀的女子。

这是于徵。

燕姒同唐绮大婚那日,她回椋都来送过嫁,二人见到过。

于徵出身辽东,她脸上脂粉不施,有寻常女儿家没有的偏硬朗轮廓,眉目天然来雕琢,显得纯净又英气,天还没大亮,晨曦尚浅,悬在廊下的灯笼照得她亭亭玉立,看上去和唐绮差不多高。

又突然想到了唐绮,燕姒无精打采,走近几步,稍稍欠身做礼。

“请堂姐姐安。”

于徵自老远就看见了她,离得近了再仔细一打量,伸手拉她起来。

“二公主虽然是个混账东西,这大半年,倒是把你养胖了些。”

燕姒上过淡妆,脸色看着没那么差了。

她面薄,有些尴尬地道:“姐姐都听说了啊。是昨夜何时到的?也没人来同我说一声。”

于徵拉住她手牵着说:“才进都,就没扰你歇息,你且宽心,这次来姐不走了,定去二公主那儿给你讨个公道!”

燕姒苦笑摇头,不想再提唐绮。

于延霆还有些担忧,他一口把包子给吃完,便皱着脸道:“莫逞强。你姑母方才差人说过了,若你不想去,爷爷去跟宫里交代。”

燕姒已想好要去,垂着睫道:“官家在的时候,我是于家女,也是他女媳妇,我只管尽我的孝礼。旁的事,先不提。”

“也好,那也好。”于延霆跨步往侯府大门方向走,边走边道:“宫里头说停灵五天就下葬,天实在热,太子跟礼部尚书他们几个商议了就定了下来,把这五日坚持过去,这个时候,椋都各方都盯着咱们的。”

于徵还牵着燕姒的手,下了阶道:“盯咱们干啥啊?现在不是该盯离椋都不到一百里的杜家军吗?”

燕姒手心有虚汗,走进晨曦里,侧头去问于徵。

“不到一百里?”

三人同行,于延霆走在前边,已先听过一遍这些消息了,于徵和燕姒走在后头,她又把自己手底下斥候禀报过的关于远北侯的事儿,同燕姒再细说了一遍。

说话间,出了侯府上了宫中派来接人的马车,于延霆闭目养神,燕姒小声说:“姐姐,杜平沙很厉害么?椋都这么惧她?”

你要是问于徵天下文人墨客,她是讲不出个一二三来的,但若问唐国诸将,于徵如数家珍,她张口就能来上一段。

“话说这个杜平沙,当真巾帼红颜,她都不是世袭的爵位,而是前朝至今日,唯一一个战功拼出来的女侯爷,行军打仗没得说,她要认这个。”

燕姒垂下眼,见于徵竖起大拇指。

“那还真是挺厉害的。”

于徵颇为激动道:“她现在都年过花甲了,听说还硬朗得很呢,镇得住远北十五万军士,照样临阵杀敌不在话下。我自小就听她的传说长大,她凭借手中的平沙枪,令大漠人闻风丧胆那些辉煌事迹,未曾有幸见识到,不过这次,她入都来,就能见了。据阿公得到的可靠消息,她这次带了五万人马,正好咱连杜家军也一块儿见识了!”

燕姒用眼角余光瞄了瞄对面,于延霆坐成老僧入定。

她凑近于徵,悄声问:“比起我爷爷呢?”

于徵说:“那怎么能比?远北跟辽东不一样,咱们那边平原丘陵,分布均匀,打起仗来多靠战略,远北是大片的黄沙,穷得很,打仗不仅要真刀实枪和敌人硬碰硬,还要应付恶劣环境。”

“哦。”燕姒点点头,“各有所专,各有所长。”

马车颠簸着奔向永泰大街,于徵趁于延霆小憩的功夫,转动着眼珠,贴到燕姒耳边来问:“先别说远北了,我看太子登基,远北侯入都不会造反,只要朝廷给钱养兵,杜平沙这把年纪了还瞎折腾个啥。不如你跟我说说你和二公主,你现下是怎么想的?她跟你,那个了么?”

燕姒闻言,烫红了脸。

“我们都成婚大半载了,怎可能没有。”

于徵一本正经地道:“当初她说娶你为平妻,给的是先前那个奚国和亲公主的由头,要是你们没有那个,我看由头就只是个借口。”

燕姒窘迫笑了笑。

奚国和亲公主就是她,于家长房嫡孙女还是她。一个名分罢了,她哪至于自己同自己置气。

听于徵这么说,她倒是有了些好奇,追问道:“借口吗?那是怎么个意思?”

“你平时都学了些啥啊?这都不知道?”于徵诧异道:“她跟和亲公主有婚约,没成婚,就算成婚后丧偶,守城期三年一过完,也断没有听说再不跟续弦的妻子圆房的。要是她不同你圆房的话,那不就是心里头有旁的人吗?”

燕姒脸颊浮着不寻常的红晕,避开于徵的目光,更是小声地问:“那如果,那个的时候啊,我说如果,如果她只是让*我动她,她对我却不到最后那一步……”

于徵听着听着,不仅没了方才的严肃,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燕姒就有点羞恼,“姐姐笑什么?”

于徵说:“你年纪还小,你不明白。”

燕姒急道:“那姐姐说给我听嘛,说了我就明白了。”

于徵捏捏她的脸蛋,含笑道:“我见过的女子同婚不少,有的人不爱做那步,只是我没想到,二公主那样的人,竟然,哈哈……你别想这头了,这时候说这些也不合适,她既然写下和离书,心里头到底怎么想,始终要摆出来说,届时就都明白了。”

倘若真的走到和离那一步的话,燕姒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她之所以负气回侯府,其实也是突然拿到和离书,受了打击。

至少在她心里,二人一直是有感情的,半年的相处,那些甜蜜若都是唐绮装的,这人也没什么值得她留恋了,她始终抱有希冀,不愿相信唐绮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听了于徵说的话,燕姒心里好受了许多,她日前奔波,又一夜未眠,这会儿困意袭来,就靠在马车壁上对于徵道:“我听姐姐的,先等官家的事过去。”

卯时,接人的马车入了宫。

三皇子府的女主人先到,已跪在唐亦身侧。

大臣们要集中在明和殿那边,于延霆带于徵往那边去了,燕姒由内宦领进皇帝寝宫,听到太监唱声,唐绮迎了出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夜没睡?”

她要伸手牵燕姒,燕姒将手藏到身后,低着头不看人。

“先进去吧。”

唐绮心当背后是灵堂,她妻恪守宫中规矩,就没再做出什么不当举止,同她一道跨过殿门。

二人成婚之后,燕姒鲜少见到唐绮的兄嫂弟媳,集在一块儿碰面更是屈指可数。

她先对着成兴帝的棺椁拜了拜,再同唐峻和唐亦行礼。

“太子殿下,三殿下。”燕姒只见到一脸冷漠不虞的楚可心,就问唐峻,“怎么没瞧见太子妃殿下?”

唐峻点头示意,道:“她挺着大肚子,不出两月要临盆,怕冲撞父皇,在偏殿跪孝。”

燕姒颔首道:“殿下说得是,臣女唐突了。”

唐峻闻言微微一愣,他觉得这不是于家姑娘该言错的,公主妻如今该自称“臣媳”,再宽泛些也得是“妹媳”,怎会失了礼数道出这声“臣女”?

不过唐绮在旁侧,唐峻也就只这么想了想,并未再刻意去提及。

内宦备有新的草蒲团,铺设在三位殿下身后,唐绮跪了回去,燕姒给成兴帝敬过香后,跟着跪到唐绮身后。

这样一来,她就同楚可心跪在了一处。

燕姒对唐亦的这位妻子没什么太大的印象,自然也没主动攀谈什么。

然而,没过片刻,楚可心突然发难,她爬起身,伸手猛地推了燕姒一把。

燕姒本是倦了,强撑跪着,未料她会灵堂前没来由地动手,直接就被掀翻在地,惊疑抬头,便见楚可心指着她鼻子骂道:“父皇灵前!你敢同大哥自称臣女,可还把皇嗣姻缘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改个小bug.不影响阅读.

第179章 条件

◎那无辜丧命的奚国公主呢?◎

前边三人已应声回头,唐绮先一步来扶人,燕姒挣开唐绮的手,自己爬了起来,又重新跪回去。

唐峻面色难看,并未说话,唐亦则是想要扶人,晚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中间,赔礼说:“姒妹妹受惊了,我替内子赔个不是。”

楚可心瞪了唐亦一眼,还想扑上去,被唐亦拽回来,低声喝斥:“她一时口误,何至于你动手推人?像什么样子!”

“我不像样子?我几时来的?公主府比三皇子府离宫中还近一些,她又是几时来的?夫君此话说得怪了,她不就是怠慢跪孝的事,对父皇不敬吗?!”

楚可心红了眼眶,唐亦则把她按跪到草蒲团上,更加不悦道:“定是有事耽搁了,又没误时辰,你灵前咆哮,就是对父皇有敬意了?还不快磕头认错!”

这不就是摆明了护着于家女?楚可心不认道:“我没错!”

唐亦冷声道:“楚可心!”

“都住嘴!”唐峻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二人的争吵,侧目看向楚可心,“楚尚书怎么教养你的?咆哮灵堂,对嫂嫂出言不逊动手推搡,若非殿外不远跪着宫嫔,真该罚你滚到外头去跪!”

楚可心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家子,就她一个是外人,唐峻明显也是向着唐绮和于家女,她就算有理,也成过错。

但人家是太子,马上就要登基当皇帝,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先前楚可心仗着自己抓到了于家女的把柄,昨夜又生唐亦的气,这才没忍不住当场发难,听到唐峻的斥责,她委屈极了,心知在家那套行不通,立时低声哭起来。

她跪着给成兴帝不停磕头,说:“臣媳错了,臣媳为父皇不平……”

唐绮对楚家这个嫡女是早有耳闻,毕竟她和楚畅没有白白相交一场,当下观其言行,也大抵猜到她为何会这么做。

而今父皇刚刚离世,远北侯已快至椋都,唐峻前朝事多,唐绮就不好揪着这事儿不放,她直接无视了楚可心惺惺作态,俯身在燕姒身边,低声询问:“可还好?”

燕姒神色倦怠,微微摇头说:“无碍。”

唐绮小声道:“你体弱,又有腿疾,待会儿朝臣们进来吊唁还要许久,若实在受不住了,我问大哥要个恩典,给你换个软垫来。”

“不必。”燕姒也小声答她,“大家都是一样的跪,该怎么就怎么。”

唐绮见她坚持,也就没再多说。

这话却被唐峻给听到了,唐峻回首看了看燕姒,问她说:“妹媳有腿疾?怎么先前未曾听过?”

燕姒规规矩矩道:“是不打紧的小事儿,便没声张。”

唐峻严肃道:“侯爷知道么?可有找太医给瞧过?”

燕姒说:“家中都知道的,也一直请有郎中在调理着,让太子殿下费心了。”

唐绮想要个封地离开椋都去鹭州,而忠义侯留于椋都才能安各方兵马,远北侯的事儿,唐峻还指望于家,这会儿对这个妹媳便更加上心。

他低头思索片刻,就道:“若晚些时候受不住,定要说,尽孝也有尽孝的方式,本宫让人给你拿软垫来,情有可原,你嫂子也是跪的软垫,父皇最后仁爱,不会怪罪的。”

燕姒在来路同于徵聊到过眼下形势,见唐峻发了话,对他的态度心知肚明,虽唐峻没挑明了说,她也没再推迟,颔首应了是。

这一日,整个唐国皇宫都陷在一股巨大的哀伤中。

尤其是内阁阁老和朝中上了年岁的老臣们,这些人是看着成兴帝长大的,好多泣不成声,更有甚者直接哭灵哭晕了过去。他们深知成兴帝短暂一生,所经受过的磋磨和建立出来的功绩,由此更为心痛。

成兴帝在位期间,不论出身性别大力扶起天下儒生,多纳能人异士进仕途,拔除贪污腐败如唐国附骨之疽的外戚势力,广施仁政免去了农、工数道苛捐杂税,勤勉朝务直到病倒卧榻前从未懈怠。

他离世前,留下三道明令,一是丧事从简,节俭开支以供边关养兵备战;二是托孤太子太傅柳栖雁、户部尚书楚谦之、军机处总府于延霆,着他三人同为帝师,共同辅佐新帝唐峻;三是废除活人陪葬制,免除后宫嫔妃为他殉陵。

可谓尽施仁政,当得起一代明君。

唐绮与唐峻说得不错,他们的父皇,以命为长子铺平了帝王之路,有此贤名和布局在前,唐峻下令收回国库财权和直接处置罪后,都未受到任何言官阻拦,重臣们议定丧事办完,立即让太子登基,也是呼应声四起,无人提出任何异议。

所有事情,都比唐峻原想得顺利得多,他留了曹大德在旁秉笔,宣告天下的诏书一道接一道颁布,各部就紧锣密鼓开始着手准备了。

吊唁持续到黄昏,中途,项一典悄悄来禀过唐峻,说关押在坤宁宫的人,要见唐绮。

唐绮一直在唐峻身侧,听了这话,眉宇顿蹙。

“她见本殿作甚?”

项一典道:“臣也不知啊,她说有些秘密不想带进棺材里,该说与殿下听。”

唐峻侧首小声同唐绮耳语道:“我陪你同去?”

唐绮说:“诸事已定,大哥不好抽身,还是我自去吧。”

唐峻倒也没拦着,午时在偏殿用完白事宴,众人歇息时,唐绮就跟她妻说了一声,独自跟项一典去了坤宁宫。

外边有人把守,里头则很是冷清。

原本的宫女太监,被项一典连夜清理掉了,二人一路走进去,除了神机营的兵士之外,再没闲杂人等,项一典停在寝殿门前,抱拳对唐绮道:“殿下,臣就在外守着,有事您喊。”

唐绮拍了一把他的肩膀,点头道:“项统领,你是个记得住恩的。”

项一典怪不好意思的,他躬着身道:“昨日情非得已,还没来得及给殿下请罪呢。若没殿下说动太子,臣也难抽身解决私事,改日必定扫席赔礼。”

“这顿酒,本殿记下了。”唐绮淡淡笑了笑,“那你候着。”

“欸。”项一典应道。

他帮唐绮推开寝殿的门,又掀起挡日头的垂帘,唐绮猫腰入内,便闻木鱼声。

佛龛前,周皇后闭目跪着,嘴里念念有词。

唐绮也不打扰她,就拖了根圈椅,坐在一侧等着。

等周皇后礼完了佛,起身时,她才顽笑道:“您是真有耐心。”

周皇后一改往日的端庄,回首双目带了近似疯癫的意味。

“本宫活到这个岁数,要没有耐心,怎能将皇室玩弄于鼓掌之间?二公主,你当真以为你们赢了?”

“太子不日登大宝,本殿不久后封王,而您则是跌下后座沦为阶下囚,死期就在眼前。”唐绮冷笑道:“不然呢?”

周皇后拨着手里佛珠,稳稳当当站在唐绮对面。

她闻言先是放声笑了片刻,笑够了,又道:“二公主的耐心不逊于本宫,可惜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唐绮见她神色作不得假,不由得皱眉正色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周皇后道:“唐绮,你以为出卖奚国和亲队伍路线的是罗萱,才会那般痛恨她吧。”

唐绮心里一惊,面上则冷哼道:“与你一个罪妇又有何干系?”

“你急了。”周皇后笑着道:“她让罗鸿夕毒你不假,可一个通州苏河小门小户出身的卑贱丫头,哪有那个胆子叛国通敌?”

唐绮抓紧圈椅把手,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

周皇后到了这个地步,反而镇定自若。

她放低声音道:“知道当年真相的,而今只有本宫了。你这孩子,到底是年轻,凡事求一个因果,要铁证如山论个对错,每一步都踏在天理公允上,甘心糊里糊涂的掩埋旧事?”

这些话没有一句不是戳中唐绮的要害处,饶是如此,唐绮也稳坐不动。

“本殿哪怕再愚钝吧,也不至于听信你的鬼话。”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还有强大助力存留在外,周皇后沉着剖析道:“若你不想知道,此刻就该拂袖而去了,何必嘴硬呢?”

寝殿的窗户没有关严实,一缕日光斜进来,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周皇后隐在昏暗阴影里边,唐绮半身沐着午后炙辉,她们陷入了僵持。

越是安静,越是让人要去深思。

刺杀皇帝死罪难逃,周皇后在这时候说出来的话,极有可能是她手中最后的筹码,到底要不要听?罗萱授意罗鸿夕毒杀唐绮证据确凿,但泄露奚国和亲路线,的确只是唐绮的推测。

她为边关将士讨回公道,那无辜丧命的奚国公主呢?

冤有头,债有主。

唐绮想来想去,半晌之后上身前倾,一条手臂支到膝关节处,缓声开了口。

“你要什么?”

周皇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大祭司没有骗她,唐绮果然想知道,那蓄势待发,带着杀意的眼神,瞒不过人。

“谁不想活命呢?”周皇后弯唇说:“本宫要你在三司会审量罪期间,为我寻个替死鬼,放我出宫。”

唐绮说:“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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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病倒

◎于家不会败,他们是辽东的鹰。◎

放虎归山,必遭大祸。

周皇后叹息道:“那就没得谈了。”

唐绮眼底眸光暗沉下去,“刚朝臣们才议完,今夜就要处死你。”

“是这样啊……那可太好了。”周皇后有些可惜地道:“我的亲信平翠,也就是先前坤宁宫那个管事姑姑,她要是三日之内见不到我人,这个秘密就要散遍天下,奚国细作一旦知悉,传了消息回奚国皇室,恐怕就要联手景国,再起战事了,峻儿的江山坐得稳吗?”

唐绮弯起一边唇,自信地笑道:“唐国六十多万将士,也不是吃素的,既要打,那打就是!”

周皇后说:“你都快满二十五岁了吧?竟还是这般天真。不如你和峻儿一起,去国库瞧瞧看?还剩下了多少银子,够不够得着打上这么一场大仗。我一死,诸侯又会不会长途跋涉,前往边南驰援?”

唐绮顷刻汗毛直立,她在这个瞬息之间,想到了散布边境的那些地下钱庄。

先前周冲造反,谷允修查到关于罗党从军饷中谋利的证据,可到最后成兴帝体恤远北疾苦,并没有责难远北侯,没人想到那处去!

加之年关上,唐绮问周皇后敲一笔御林军响银,周皇后反应那么大……

唐绮不敢再往深处想。

中宫和罗党互相争斗多年,几乎一度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谁能想得到,在国库银子这事儿上,他们两家会联起手来!

此事不能草率决定,周皇后提到的那个平翠姑姑,之前说是犯了错赶出了宫,可毕竟侍奉了多年,这其中的干系也叫唐绮不得不信。

她脸部肌肉微微抽搐,飞快想出了一个计策,便道:“给我些时间。”

周皇后道:“你放心去查,唐国空乏了,这非本宫一人过错,而是经年累月,堆积出来的沉疴,因不只在周氏一族,本宫不过是被推在前头走的那个出头鸟。”

唐绮不屑道:“如今再来狡辩,有何意义?”

周皇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便哀叹道:“是啊,生在高门世族,注定只走这一条死路。哈哈,若我能再狠心多一点,就好了……”

话音一落,唐绮甩袖起身,立时要去找唐峻,打算先到国库探个究竟。

周皇后跟着她往外走出两步,脸上没了胜利者的笑。

唐绮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周皇后抬手扯断被她盘得莹润的佛珠,玉珠子四散而落,摔在寝殿地砖上碰撞出清透声响。

“唐绮,本宫败在一个‘情’字,死到临头幡然悔悟了。”她的目中有了一丝空洞,后半句话几乎是低喃而出,“于家不会败,他们是辽东的鹰。振东伯坐拥三十万大军,何不能够自立为王?你查完后放我一条生路,我将那秘密告诉你,你好生处置了,让唐国修养生息。”

她要求生,才急于吐露心中所思所想,手里握着的筹码一口气地抛出来,就是要唐绮想明白个中要害,不得不放她走。

唐绮却又补一句:“我说得不算。”

周皇后道:“承认吧,唐绮。你比唐峻更适合去那个位置,你有的是法子。”

这次,唐绮没有再做停留。

她曾跪在成兴帝面前,承诺过,绝无二心-

燕姒腿疾复发,午膳用完又去灵前跪着,唐绮回来的时候,她背上已起了大片冷汗,钻心的疼从脚底窜上双腿,下半个身子已快痛麻木了。

唐绮却没有看她一眼,只拉了唐峻,附耳与其小声说了几句话。

兄妹两个紧接着就离开灵堂,又不知去办什么要紧事了。

楚可心在旁边瞥着燕姒,讽笑道:“整个椋都传言二公主惧内宠妻,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燕姒郁结,咬住下唇没搭理她。

前边的唐亦蓦地回过头来,低声道:“少说两句。”

“哦。”楚可心得意洋洋地道:“还不知要跪几天,我看可怜呢,才同情她一些,这脸色都白得像个死人了。”

唐亦不禁将视线投向楚可心身旁之人,果然见对方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密汗。

“姒妹妹,若真不适,不如去偏殿歇一歇,宣太医来看看?”

楚可心见缝插针说:“那不成,大哥和二姐都没发话,你让她去歇着算什么,外头人多嘴杂的,到时候于家怪你害她担不孝的罪名呢。”

他们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要放在以前,燕姒压根儿就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听来,句句都刺耳。

她能理解唐绮眼下事情多,可是唐绮方才真的没看她一眼,尽管上午唐绮就提说给她换软垫,唐峻也差人照办了,而她这会儿这么难受,连一眼都没有。

她觉得很委屈。

柳阁老将和离书交到她手里,她连夜离开公主府回娘家,唐绮不可能不知道。

上午柳阁老来吊唁先帝了,何况来说,昨夜银甲军的生副将和青跃、白屿二人办完事,就该回公主府找她复命,生副将回过忠义侯府,青大人和白长史今日都入了宫,唐绮一定知道。

那如今唐绮对她这样的态度,于她而言,更像是敷衍了事。

敷衍也不是为她,为的是稳住于家,靠于家坐镇,从而威慑远北侯。

据银甲军报回来的消息,远北侯拨冗,带了五万大军,五万啊!那和要攻打椋都有什么区别?

思及此处,燕姒心中惶惶不安。

于家是皇室看门狗,她是唐绮手中棋,何其凄凉?

“姒妹妹!”

忽然在灵堂前炸开的一声吼,叫周围跪侍的内宦宫女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二公主妻晕倒了,唐亦本要亲自抱她,又怕不妥,最终让宫女上来把人扶去偏殿,立时去传了太医过来给其诊脉。

太医摸完脉象,面露难色道:“三殿下,此症像是气郁,棘手啊。得去请院判大人来!”

太医院院判在昨夜得知成兴帝死讯,来给昭皇妃看病,忙活一宿后,也是伤心伤神,今日随众臣进宫吊唁,一帮子老头儿里,哭晕的恰好就有他。

唐亦顾不上他是否歇够了,马上发话:“差人去请!要尽快!”

偏殿这边由东宫大宫女喜子暂时掌管,带来的宫女都是负责照看太子妃的,这会儿喜子见人都围着二公主妻打转,就多了个嘴。

“三殿下,容奴婢说上一句,这事儿还是得通报二公主,由二公主来拿主意。”

唐亦就守在榻边,他说:“二公主在忙,这时候别给她添乱。”

楚可心泼辣爱吃醋,跋扈蛮横,但说到底是尚书家的千金,见人真的给她气出了毛病,心里却也没见得多痛快,她这会儿回味过来了,怕自己给唐亦闯了不好交代的祸,又抹不开那个面子认错,只能嘴硬小声嘀咕道:“这丫头是个泥巴捏的么,这么容易生病。”

出了乱子,太子妃也没跪了,撑着腰站在楚可心旁边,给她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楚可心这才抿紧嘴巴,又伸手摸摸周巧的肚子,满眼的羡慕。

喜子看到楚可心动手,紧张得要上前阻止,让周巧瞪了一眼才没动,而这却叫楚可心瞧见了,当下脑子里也不想于家女的事儿了,腹诽道,不就是怀胎要临盆了么,有什么了不起。

这些事儿攒在她心里边,一桩桩一件件,谁也不知以后会成更大的祸端,此时的她,自己也没往坏处去想。

太医院院判来的时候,在外头遇到了于延霆,老侯爷领着于徵,正要出端门。

两边人一碰上,于延霆就拉着人说:“咋的了?是昭皇妃娘娘又不好了?”

院判诧异道:“侯爷不晓得?是您孙女儿,宫里来人说她气郁晕倒,让下官来诊治。”

于延霆听了这话,脸色登时变沉。

他抓住院判的手腕说:“走!我跟你一道去。”

旁边的太监等得急,忙道:“那二位大人快快请吧,太医说拖不得呢。三殿下催得也急。”

于延霆着眼看向于徵,欲嘱咐两句。

于徵把腰牌给他亮了亮,说:“阿公先去看姒儿!我牌子拿了,顺着道就去御林军办事处,认得路!”

于延霆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那我们先去了。”

两拨人各行其道走了,于延霆跟太医院院判赶到灵堂偏殿,外边的人不敢拦着,直接放了他们进,里头有女眷,于延霆连宫女设帘都等不及,人未入声先到。

“我孙女儿是怎么病倒的?早上来好好的!怎也没个人通报!二公主呢?”

周巧闻声,拉了楚可心,说:“咱们先回避。”

楚可心虽说有点怵于延霆,当下想的却是,太医来了正好给人瞧仔细,她从未听闻过有人能因几句话就气病过去,急于想给自己洗脱罪魁祸首的嫌疑,就赖着不走道:“凭什么啊?大嫂您可是太子妃,哪有朝臣来了让您回避的道理?”

周巧推着她的肩道:“你听嫂子说啊,老侯爷气性大,咱们莫要和他硬碰硬,等院判看了再出来。”

楚可心扁嘴道:“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