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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22023 字 3个月前

燕姒将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包括国库亏空的事儿,这事儿唐绮能在于红英面前说,就没打算隐瞒于家。

于红英听完这些,手沿着卷轴抚摸,她说:“光讲事儿,不做剖析,二公主把你养得精细,让你止步了。”

燕姒忙辩解道:“不是的,她虽说不叫我插手什么事,但我自己也想了。”

于红英稍稍侧头,笑说:“想了些什么?”

燕姒流利答道:“远北侯杜平沙挥军南下,上喻山进陵宫吊唁成兴帝,唐峻不谴责她,也不治她罪,这是要跟远北握手言和,想着冰释前嫌,如此以来,皇室威严何在?就算唐峻自己不想挑起这场战事,朝中以柳阁老为首的朝臣,以及三法司和锦衣卫这些天子近臣,都不会轻易答应。成兴帝留下的文臣言官们,其中不乏敢于说真话的,此时唐峻不仅非要放过杜平沙,还要在国丧期间摆接风小宴,让他不忌惮数张嘴巴,必为此事的原因,只能是国库亏空。”

“你知道杜平沙是什么样的人?”于红英轻声问。

燕姒如实道:“知之甚少。”

于红英沉声叹息,思绪仿佛逐渐飘远。

她望着前方斜进来的一抹烈阳,缓缓开口道:“杜平沙与阿爹年纪相仿,她降生在远北,是注定要同风沙抗争一辈子的女人。她父杜伯然子嗣众多,但仅生了她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从小就要金尊玉贵地养,但杜平沙及笄之年,就扔了女红抗起了她爹的枪。她在少时,便知晓绣花针和笔杆子对付不了大漠枭鹰,宏图大志栓在马背上,最善野战,一枪一骑成为远北传说。在远北,她的名字,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

燕姒细细听着,有些惊讶地说:“如此清醒之人岂会甘心伏低做小,她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被周氏驯服的?”

“这便是我要与你讲的另一桩事儿。”于红英说:“你见过椋都三军,御林军和锦衣卫是算步兵,只有神机营是骑兵步兵混合,这支骑兵还没什么优势,是因椋都地处中原,城池密集,骑兵用处不大。你还见过边南鹭州的守备军,他们追杀过你,那也是一支步兵,职责在驻守城池,会马术但不擅长。这样的军队,养起来消耗不大,可远北不同。远北盛风沙,它和辽东盛风雪很相似,需要的是铁骑,配备的不光有军用器械、粮草辎重,还必须得有战马。可这些战马哪里来?这里便要提及处在西南方的远西,征西侯治下有大片草场,马儿他养,朝廷来征调,连通远西和远北的马道,亦在朝廷的管制内,你想。”

于红英摊起一只手,燕姒便逐步推敲下去。

“所以,此一时彼一时,后来的朝廷扼住了远北咽喉,周家握着国库财权,钱和马,远北都必须要,杜平沙只能在周氏和皇室之间绞尽脑汁地周旋。椋都的都是爷,她谁也得罪不了,英雄也要为五斗米折腰,否则大漠各部打来,远北子民危在旦夕。”

二人折过回廊,燕姒走得慢了,于红英任她推着,等她静思。

燕姒侧目望进庭中,见一片枯黄树叶无风跌下了池子。

她又接着道:“国库空虚,远北侯表态支持唐峻,抛弃了衍州的周氏,是最好的选择,那条路她走不下去了,因为衍州的周氏倒了后宫这颗大树,就犹如釜底抽薪,再无生机。唐峻有此强助,能稳坐高堂,成兴帝早前知晓粮道的诸多问题,却不问罪杜平沙,原是布下这么大的局,他把能想的,都替唐峻想尽了。”

于红英说:“孺子可教,还算是没有给二公主养废。三殿下势弱,除却倚仗户部楚谦之这个岳丈,再无他助,对唐峻构不成威胁,那么眼下,二公主就要成唐峻眼中钉。”

这话给燕姒提了个醒,燕姒道:“唐峻不会放爷爷离都,他一登基,杨氏便成太妃,唐绮母妃捏在他手中,他还有什么不可安心的?”

于红英听得直摇头。

“方才还夸你,你再想,经过之前中宫扣人布下天罗地网抓唐绮这档子事儿,唐绮还会把杨昭留在宫中?我瞧你这个妻,鬼灵精得很呢,不是那般好糊弄的,她的底线在这里,鬼门关也敢闯,软肋怎可能放到忌惮她的人眼皮子底下?”

燕姒脸上的镇定垮塌,于红英说得太对了。

“那姑母觉得,二公主接下来会怎么样?”

“该到你来选了。”于红英抬手示意燕姒停下,举目眺望皇宫的方向,“唐绮一定会接走她母妃,最好的去处是鹭州,她几年前在那里吃了败仗,飞霞关失守,鹭州就是块要兵没兵,要将没将之地,一个罗鸿夕哪里抵得住景贼?景军退走的真正原因,是奚国和亲公主之死,以及因此唐奚商道关闭,这些事现下来不及与你细说,但你要有个概念,有钱能使鬼推磨。鹭州空乏,成兴帝是忙着搞外戚了,没心思顾及此地,几年一过,这里是个大空缺,南地巨商路家被端掉,景国很有可能再度来袭,唐绮有的是办法,让唐峻放她去那里。你可要跟着她去?”

燕姒垂下首,长久的沉默之后,于红英收回目光,又道:“懂了,话说得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了,推我回去吧。”

这日姑侄二人绕廊长谈,事情几乎全被于红英给说中。

燕姒被唐绮八抬大轿迎接回公主府,侍卫组成的队伍拖出老长,唐绮打马陪行,燕姒坐在软轿上,掀帘去看沿街驻足围观的百姓,这是二公主给于家的优待与重视,消息很快就会飞遍唐国,成为椋都近来最热议的茶余饭后谈资。

不日,新帝登基。

远北侯杜平沙观完仪典,撤离椋都,她临行前,在端门叩拜唐峻,得唐峻在门楼上以注目之礼相送,他们无需再表什么感言,双方就远北过冬的粮食和后续的军饷达成了一致。

可以说,有杜平沙在的一日,远北就不会反唐峻。

场面功夫做足了,私底下,昭太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唐绮心疼,几次散朝后,在勤政殿提起这件事,说想把太妃接到喻山脚下的行宫里将养,那处离成兴帝近。

勤政殿里的龙椅硬得很,唐峻在上面稳坐不动,左右是沉稳惯了的人,并不在意这些,他不想让唐绮接人走,每次都含糊其词,又和颜悦色地对唐绮说:“喻山那边湿气很重,娘娘身子不适,哪里能去得。对了,二妹快来,这个花名册是内阁呈上来的,各地州府征银节度使人选,你帮朕看看,可有什么不堪用之辈?”

唐绮猜得出唐峻的意思,面上未露任何不虞,依旧凑到御案前,接过花名册在手中翻看。

“柳阁老为陛下选的这些人,多半是错不了的。大哥自己可还有其他人选?”

“还是你懂我。”唐峻笑着道:“连小公子那有几个幕僚,这不是不方便带进宫来么?”

国丧刚过,连易就设清谈宴。

这事儿唐绮听说过,她把花名册合上递回去,勾唇道:“陛下让我去见?”

唐峻往外瞧一眼,曹大德守在殿门口,外头没有别的言官在等着觐见,他神色稍松,但仍是小声地道:“怎么样?妹媳归家了,你可是不便?”

唐绮莞尔道:“臣妹就说在外头吃个酒,叫上跟前的长史,再请督察院副都御使作陪,与家妻讲是叙旧便可。”

唐峻食指点了点,也跟着她笑:“你呀你!早在去年百花春日宴,朕就察觉出你的心思了,于家妹妹的确是好,能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日前偷溜去城西先生家里吃酒,也是找的借口蒙混吧!”

唐绮忽略掉唐峻派人盯着她这事儿,笑得坏得很。

“大哥也懂我!”

第197章 相和

◎(第三卷完)◎

唐绮去帮唐峻见过了连易推荐的幕僚,这些人来自各州府,大多进士出身,在都中待职,身上还没有官品,有的人上了年岁,等的时间太长,那些文人骨子的傲慢和酸腐气已经被消耗殆尽,但还是缺乏在铜臭里打滚的经验。

连家私宴上,他们少不了对当今天子一番吹嘘奉承,又各自说着自己不怎么高明的政见,唐绮听了半天,席间只客套寒暄,她混迹椋都花坊酒肆长达三年,如何应付这类人已是精通,含糊着也就过去了。

等席散,连易多留唐绮一步,走在二公主身侧,微躬着身,谦卑地问:“殿下觉得这些人如何?”

唐绮提了几个还算不那么滑头之人的名字,立在垂花门前说:“这是可堪用的,地方上的征银节度使人选,牵涉到国库储备,里头算账拔尖儿的,人老实的,办起事儿来也肯实干,小连大人认为呢?”

这穿堂秋风凉人半截心,连易没想到唐峻如今这般倚仗二公主,他选的人还要被再挑一次,心里头不怎么是滋味儿,面上则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悦,只毕恭毕敬地道:“殿下深谋远虑,所言甚是。那就殿下方才提的这几人了,明日微臣拟一份折子,送到御前去。”

唐绮斜视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很快离敛眸藏尽,笑道:“陛下正需用人的时候,多亏小连大人在旁不遗余力地保荐。”

她的广袖随风而动,紫金袍子浮现出尊贵的气派。

连易未敢直视,在秋风里避开了她的目光。

“应当的,都是微臣应当做的。”

唐绮抱臂往前走,连易就跟在身侧送她出去,二人前后相差半步距离,连易忽然听到唐绮似漫不经心地再次开口。

“今年春闱及第的人里,本殿记得还有个探花郎宁浩水,商籍出身,算账也是一把好手,你在折子里添一笔,就让他做鹭州的征银节度使吧。”

连易先前自然听说过这个人,此人年纪轻轻,一考便蟾宫折桂,是个胸有伟才的小书生。他知道其出身曾经的商贾巨贵宁家,也曾想要拉拢收归己用,但后来一查才知,是二公主府里送出去的人,最后只能作罢。

眼下二公主直接让他来保荐宁浩水,等同于利益对交,唐绮认可他推的人,他也得帮唐绮推一个。

这笔买卖不亏,但连易尚有疑惑。

他脚下没停,跟着问唐绮:“殿下怎么不自己跟陛下提此事?”

唐绮坦坦荡荡地一摊手,侧目看着连易道:“本殿志不在椋都,不日就要自请封地离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两全其美?”

字面上唐绮没有为连易解惑,但话里话外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了。

这是在告诉连易,她无心争什么抢什么,连易再一想鹭州,心中是一片澄明,他听懂了唐绮话里的意思,脚下步子一顿,抬手拜道:“多谢殿下成全。”

唐绮无言,含笑走了-

酉时,公主府小院的女使们忙里忙外,张罗着开饭。

唐绮解下披风,直接递给旁边立着侍奉的小菊,坐定后就牵起燕姒的手。

“一会儿我有事想同你讲。”

周围都是人,燕姒想把手抽回来,拽了两下没拽动,只好作罢,随了她去,颇是无奈地道:“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要讲什么事?”

唐绮近日学会了卖乖,她总是用一种弱势的、可怜的眼神,注视着燕姒,而后特别无赖地道:“我乖一点,夫人就会原谅我。”

“好啦。”燕姒说:“已经原谅了,你坐好。”

唐绮坐不好,她跟突然没了骨头一样,坐在一起上半身就往燕姒身上蹭,要么倚着,要么靠着,腰软了,背也挺不直。

厅内侍奉的女使们在偷偷窃笑,泯静扫眼四周,用眼神遣退众人,自己布好菜,也跟着退到门外,把难得的空闲留给了两位主子,让她们尽可能好好独处。

人都走了,燕姒伸手轻轻推唐绮的脸,笑道:“还让我吃饭吗?”

唐绮登时坐直:“吃!”

二人各自拿筷子,端碗拣菜。

燕姒还在病中,吃食清淡,除却一碗松茸鸡丝粥,桌上只摆几样素食,清炒小菜,她嘴里没什么味道,各样都挑得少。

唐绮在一旁拿着馒头啃了两口,喝了粥,就赞叹道:“好久没这么吃过了,还是得有夫人在,我跟着沾沾光。”

她把蜜枣焖时蔬里的蜜枣夹起来,往燕姒嘴巴边上送,舔着脸笑盈盈地,等着人张嘴来吃。

筷子已送至眼前,燕姒耳根泛起红,幸而厅内桌前没有旁人,便飞快用了。

吃完枣,燕姒又接着刚才的问:“这会儿没人,殿下到底要与我讲什么事儿?”

唐绮笑得满意,她说:“不着急,用过饭,咱们回房去,我再同夫人细说。”

明明是一句十分正经的话,但由于接连着几日,唐绮每晚又抱又亲,没完没了的,燕姒有点怕她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儿。

她想岔了,耳根的红迅速蔓延上脸颊,再瞟一眼唐绮,这女人已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啃起了馒头。

饭后,唐绮拉着燕姒回寝房,长身挡在房门口,对外头的一干人等道:“离远一些,此时不必伺候。”

泯静颔首应了,她不多问,转身吩咐其他人各司其职,主子说现在不用伺候,晚些时候还得沐浴更衣,这个时辰,便该交代下去,让厨房烧洗澡水提前备着。

唐绮在众人四散时,打量了廊柱上靠着的护卫一眼,而后关起门。

小院里挂起灯笼,夜风呼呼吹,澄羽抬眸看了看天穹厚实云层,挺身离开廊柱,迈步往庭院里走。

他夜视能力强,就算没有灯笼照亮,也能看得清楚路。

前方不远就是芙蕖池,里面的蛙鸣起起伏伏,绕过池子,再走十来步,便是嶙峋叠嶂的假山,先前半年多里,他时常在假山这儿打拳。

此时庭中没人,澄羽快步穿过了假山,黑夜里浅青色的引路蝶亮起荧光,带着他往一颗老树前靠近,这颗树长在这里年深月久,早已枯死,古怪的枝桠奇异伸展,因过于庞大没有被风雨摧折,只是磨平了棱角断点,于黑夜中显得有些诡秘可怖。

像一个被砍掉手脚和头颅的巨人。

“嘎——嘎——”

两声乌鸦的叫声倏然出现,澄羽背后汗毛倒竖,惊惧间,冷汗淌下额头,人也猛地停在了树前。

乌鸦通身黢黑,隐在暗夜里,栖息老树枝头。

澄羽被一股神秘大力压住双腿膝弯,一个踉跄笔直跪进荒草地。

额头上的汗淌得更快,他沉声道:“拜见大祭司。”

跪下这个瞬息,他行了奚国至高拜礼。

他知道,一切该到的,都会到。

当初,他来到姑娘身边,便是因为大祭司正在谋划着什么,他不敢问,只能听命行事,那时候他对姑娘并未有什么感情,无非是换个地儿办差。

现下却不同了。

他同姑娘一路走来,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事儿。

一个人真心或假意是可以看得出的,你未有多少回报,得到主子尽心尽力的照顾,那便是真心。

姑娘待她诚挚,有心事便说,有顾虑便讲,从不胁迫他,亦不会刁难,就算知道他身份有疑,也未短他素日的吃穿,待他有过半点苛刻。

他不想做让姑娘难过的事,正因如此,他才深知自己的处境十分地不利。

他身上有大祭司亲自种的一种蛊,若事情没办妥,必定要受到惩罚,这样的惩罚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强咬着牙度过,所以他日渐麻木。

后来,大祭司人到了唐国,给了姑娘一种蛊虫,他知道那种蛊虫的可怕,一旦下到二公主身上,二公主便会听命于姑娘,届时大祭司再从旁给两人制造矛盾和误会,姑娘一定会伤心欲绝。

他不想姑娘伤心欲绝,他宁愿受苦难的是自己,故此他带给姑娘的话,其实有所保留。

此时,乌鸦开口,发出女人妖媚声音,轻如幽幻:“小东西,办事不利——”

澄羽一张脸刷地白了,五脏六腑如刀绞,痛得他咬紧牙关,血气上涌,饶是铁血男儿,也架不住蛊虫噬心之痛,这样的痛,是一种极致的惩罚,他身躯颤抖,躬起了背。

强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澄羽吞咽惨叫,开口沙哑:“姑娘她,她与二公主伉俪情深,奴实在,实在无空子可钻的……”

话音初落,澄羽忽觉心口如压千斤重石,又像是被一种韧劲十足的绳索紧紧缠缚,重石越压越重,绳索越收越紧,他往前倒下,双手撑住地面时不断干呕,一时间连心都快吐出来了。

女人声音自头顶传来。

“肝胆俱裂的滋味儿好受么?”

澄羽撑地求饶:“大祭司饶命……奴、奴真的将话都带到了……奴真的不知,姑娘为何没与二公主决裂……”

被掣肘的感觉蓦地松懈了,澄羽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雪。

那声音再次轻柔响起:“留着你,是因你还有用,随她们去鹭州吧,那边要打仗了,若她再不动手,便由你去做。”

澄羽大口喘气,不敢违逆地道:“谨遵大祭司之命……”-

寝房内。

唐绮掌了灯,拉着燕姒在须弥榻上对坐。

“我想把母妃从宫里接出来。”

这事儿燕姒早听于红英提到过,丝毫没有惊讶之感,她拿了棋瓮,让唐绮挑子,说:“接到哪里?又怎么接?官家约莫不会轻易答应。”

唐绮选了白子,让燕姒先行。

黑子第一棋落在右上,唐绮跟燕姒对弈,神情专注。

“先接到喻山下的行宫,我想跟你借宁浩水一用。”

“他闲在宅子里头,”燕姒落第二子,先测算星位,“无官职在身,殿下怎么用?”

“正是因为没有官职,才好用。”唐绮二指间夹着一枚白子,沉思着道:“我让连易举荐他去做鹭州征银节度使了,大哥要我替他选人,无非又是一种考验。”

燕姒笑道:“殿下虚晃他一招。”

唐绮也笑道:“就夫人能识破这招。”

“那是因为宁浩水是我的人,我才能识破殿下这招。”燕姒说:“外人只当他是你提拔的,你又想自请去鹭州,这次赴完连家幕僚之宴,连易再举荐他去鹭州,官家多疑啊,自然担忧,定会拒了此事。届时,你再借助此事小题大做,闹点子脾气,接母妃离宫,便成官家抚慰你的法子了。”

唐绮落子,对燕姒赞不绝口,夸说:“夫人绝顶聪慧,想得太快了,这棋才刚下,我便要输你一筹。”

燕姒娇嗔瞥她一眼,又说:“越来越油嘴滑舌。你都提了,我还能不借你用么?不过,这事儿要不要同宁浩水提前知会一声?”

唐绮看燕姒攻势逐渐平和,钻着空子要去反守为攻,嘴上答说:“知会肯定要,我让白屿去寻他。”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奕着棋,没一会儿,棋盘上纵横黑白子,就快到定出输赢的关键时候。

燕姒倏然莞尔一笑,毫不犹豫地落子。

此子一落定,唐绮愣住了,便听她妻隔着小桌道:“如何?你我合了。”

唐绮回神,开怀大笑道:“嗯!和!”

【作者有话说】

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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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手足相争

第198章 军情

◎椋都是安全的。◎

鹭城比中原先至寒秋,夜里更深露重。驻守地的兵士皆盖被了,先锋营将军的军帐里还没添新絮。

东方槐深夜不解甲,靠坐榻前,听卫晓雪报军务。

卫晓雪扶着刀,立在她右手边上,正色道:“两场交战,打得没头没尾,更像是来探探情况。景军撤得太快了,咱们的马都追不到。”

东方槐想了一会儿,抬首说:“可知道领头来袭的是何人?”

卫晓雪摇头皱眉:“尚且不知。依您看,此事要不要快马加鞭呈报椋都?早做打算。”

东方槐沉着道:“新帝刚登上龙庭,各地州府刚忙完秋收,朝中诸事繁杂,公主府要是没送信来,只要景国大军不动作,一点小骚扰,咱们这边就先抗着,不急于报,我瞧等不了多久了。”

卫晓雪比之前显得稳重许多,等什么她没听懂,但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儿,她也不问,而是接着方才地道:“虽说只是两场小的交锋,但就目前伤亡情形来看,我军势弱于景军,他们训练有素,装备也比咱们好许多,原先只以为景军全是重骑兵,这次看不是的。”

“他们又增加了轻骑,约莫刚投入战场。”东方槐思索着,撑手下地蹬起靴子。

卫晓雪帮她取来披风和刀,随她一起走出营帐。

外头弯月孤高,二人在营地里散步,月光薄薄洒下来,穿不透轻雾,显得朦胧。

兵士们累这小半日,此刻大部分已陷入酣睡,还剩一列队伍在整齐有素地绕营地巡逻,与瞭望塔上的守卫兵遥遥相隔,互予陪伴。

东方槐往瞭望台方向走,卫晓雪跟在她后面,听见她说:“景军在变动,我们花两个月征募新兵,扩建城池防守的壁垒,又向飞霞关挺近驻扎,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早晚了敌人一步。”

夜已深,营地里静悄悄的。

卫晓雪凝神琢磨,便道:“我们有先锋将军在。”

东方槐踏过一块凹凸不平的坑洼,仰首轻轻笑了。

“我一个先锋将军不算什么,幸而是罗鸿夕这些年,没有光想着坐以待毙,他也怕景军来犯,城池防守工事早早打下了硬实基础,为我们省却了一部分,否则单靠楚姑娘帮殿下打点的生意,只供养得起一个先锋营。可惜罗鸿夕他也只是个穷鬼,罗家并没有捞到太多的钱。装备上……鹭城守备军实在堪忧。”

卫晓雪点点头:“咱们还得靠椋都。”

“正是。”东方槐拾阶而上,“南地需要更强的臂膀来支撑,殿下胸有鸿鹄之志,她定会来的。”

从瞭望台往更南边的地方看过去,能依稀看到飞霞关上的一路相连的烽火,年轻的守卫兵抱拳,跟东方槐和卫晓雪行礼,精神头儿十足地说:“东方将军,卫校尉,辛苦了!”

东方槐上下打量着守卫兵,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辛苦了,几时轮的岗?”

守卫兵答说:“子时刚换上来,卑职不辛苦!”

东方槐点了一下头,展眼往飞霞关那边眺望,眸里映出锐利。

她吹着夜风,转头同卫晓雪说:“至今日起,巡逻队和瞭望台这边,从原本的每日子午两次换岗,改为每日子、辰、申三次换岗,夜间防守人数增添一倍,务必保证将士们在岗期间有绝对集中的精神,以防敌军突……”

“将军!”守卫兵突然震声,打断了东方槐还没说完的话,高喊:“是夜袭!”

东方槐和卫晓雪闻言同时猛地转过头,只见飞霞关那边在这瞬息间燃起星火成片,紧接着就迅速往鹭城方向移动!

随着守卫兵的高喊,旁边几个瞭望台接连吹响号角,卫晓雪忙不迭请示东方槐,问说:“将军?”

东方槐皱起眉,急迫喊道:“立即备战!叫信使来大帐见我!”

如此大规模行军,景军要攻城了。这事不得不报!-

鹭城军情八百里加急送到椋都,军机处里热议沸腾。

武官们里不少主守的,有的提议从三方诸侯那儿调兵增援,有的提议都内派使者出使议和,各说各的主意,虽吵得不可开交,但他们目的一致,几乎无人主战。

大部分人不想打,是因边南鹭州,被成兴帝放了这几年,除却扶起一个罗鸿夕,再没有增兵,没有加强戍卫,远在椋都的人也就并不怎么看得上这块弹丸之地。

鹭州既远不如中原地区其它州府富庶,也不如东、西、北三方地广民多能出强将强兵,左右中间还隔着一条陵江,他们总觉得景军就算占据了鹭州七郡,也不敢贸然再近。

椋都是安全的。

于延霆坐在主位上,听得脑中轰轰作响,这些人久在椋都享清福,许多早就失了血性,半点维护家国领土的志气都没有了,还不如年轻小辈。

他气啊,气得脸色铁青,听来听去,没一个中听的,他不想在这儿继续浪费时辰,愤然拂袖进了宫。

时至日昳,新帝坐在勤政殿理事,殿门口由锦衣卫把守,内宦侍立,于延霆风风火火到了,让人禀说有边南的军情要面圣呈报。

不过一会儿,曹大德独自迎了出来,满是歉意地赔着笑道:“劳烦大柱国先等等,官家同内阁几位阁老和吏、户部二位尚书正在里边儿议事呢。”

于延霆约莫猜到他们议什么,各地州府刚秋收完,这是在算账,为了能动兵捍卫国土,他就耐心在外头等。

但不想,这一等,于延霆没等到唐峻传他入殿,反而等来了唐绮。

成兴帝去后,唐峻登基,唐绮就从原本的二公主变成了长公主,唐峻给她拟的封号是“安顺”二字,意思很明确,要她“安”,更要她“顺”。如今谁见了她,都得俯首称上一句“安顺殿下。”

于延霆抱手正欲见礼,唐绮跨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腕子,比之更显恭敬地抢先道:“爷爷礼重了,该孙媳拜见才是。”

这是要论私情。

于延霆微不可察地皱眉。

殿前左右立的是王路远和曹大德两边的人,他们也不方便说话,唐绮就拉着于延霆往旁侧走出几步来说话。

于延霆观她神色,便小声道:“殿下已知晓了?”

唐绮说:“刚得到的消息,去了军机处寻您,下边的官员说您入宫来见驾了。这事儿绮想同您先议。”

日头要西落,霞光渐行渐远,残留在于延霆苍老面容上的金辉已不多,唐绮见他眉头深锁,金辉在他双眼眼角边形成深重沟壑。

他沉声说:“这一仗,势在必行。”

唐绮莞尔笑道:“绮也是这般想的。”

于延霆颔首,再望向唐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他说:“今年收成好,调兵和拨款,皆是可行之策,要让景贼看到我唐国的实力。”

唐绮道:“调兵尚需时日,边南此刻缺乏的是领兵防守和征伐的大帅。”

于延霆退后一步拱手道:“老臣愿往此行。”

他是愿去的。

唐绮对此深信不疑,毕竟边南的领土也曾是他跟随唐绮的爷爷一寸寸打下来的,于延霆不忍失去。

可他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唐峻有千万般的理由或借口,都能推脱不允。

唐绮蹙眉思忖言辞,想了一会儿,说:“您若坐守椋都,可定天下三方,边南晚辈能去。”

于延霆在三言两语之间,很快琢磨过来唐绮话中之意。

他温和地笑了笑,说:“殿下早有此意了吧?”

唐绮不作隐瞒,大方地道:“正是。”

于延霆也不作他思,开口道:“老臣可力荐殿下前往边南,但,姒儿身子弱,长途跋涉,随殿下行军打仗恐怕不成,殿下作何打算?”

提及家中妻,唐绮没带半点犹豫地道:“绮想带她同去……”

于延霆眸中稍显惊诧,但唐绮话还没有说完,曹大德从勤政殿里出来了,要宣于延霆,却见唐绮也来了,立时上前拜见:“请安顺殿下安。”

唐绮止住话头,侧目笑盈盈地对曹大德道:“曹公公,再劳烦您通传。”

曹大德俯身谦卑道:“奴婢正要差人去公主府请您来,陛下宣见了,二位里头请。”

于延霆和唐绮跟着曹大德进了勤政殿,唐峻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御案,不停地揉眉心。

他脸色不大好,见了于延霆和唐绮,不等他二人行礼,先道:“曹公公,给大柱国和长公主赐座。”

底下几位大臣静默无声,曹大德应声差人搬来圈椅,唐绮和于延霆分左右坐定,唐峻才收手,问于延霆说:“于老,*边南那边出事儿了?”

于延霆屁股才沾到椅子上,这便掀袍要起身,唐峻挥手说:“您坐着说。”

“是。”于延霆只好再坐回去,将官袍袖袋中的密信拿出来递给一旁的曹大德,“东方槐来函,飞霞关异动,景军欲再攻打鹭城,这是前夜发出的信件,后续军情还没送到。”

听闻此言,其它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纷纷露出愁容,小声议论起来。

只柳栖雁一人还算镇定,她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猜测到景国不久之后有极大可能会二次进犯唐国边南,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儿,为唐绮筹谋时,没少提及用兵。

唐峻拿到军报,看完之后便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径直看向柳栖雁,他现在大事小事,都极为仰仗柳栖雁,柳栖雁抬了内阁首辅大臣,虽年事已极高,但朝中地位正如日中天。

不说别的内阁阁老们,单她上谏姜国公勾连先前陷害皇嗣案证据不足,奏请唐峻宽待,解了姜国公的禁足,这一事儿,就叫朝中许多老臣拜服。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早先的罗党和后党被拔除,各处人才皆在观望,有她安抚人心,德高望重自然起到大作用,于是贤者朝圣而来,唐峻手下多了一批又一批的青年俊杰,再由柳阁老携同翰林院老院首等文臣亲自把关,新臣敢于在明和殿发声,秋收的事儿就办得分外漂亮。

简而言之,此刻要备战与景国打上一场仗,银子够用。

唐峻是要征求柳栖雁的意思,他问说:“先生有何看法?”

殿中众人闻言侧目,纷纷看向柳阁老。

柳栖雁则把视线投到户部尚书楚谦之的身上,她含着薄薄笑意道:“这就要问户部秋收入账的银钱能不能拨作军饷。”

楚谦之倒也不含糊,他道:“首辅大人说到了点子上,这次秋收仰仗吏部和各州府各位同僚,入账的银钱数目较为可观,可保鹭城守城一战,维持到开春不成问题。”

“只能守?”唐峻挑眉,一脸不快,“景贼胆敢再次进犯我唐国领土,不就是因为知晓朕初登帝位!想要趁机扰乱民心!岂能关门挨打任其猖狂?!”

早前唐峻是个极为沉稳的性子,而今登基称帝,心境自然较从前大为不同,他这番慷慨激昂陈词,立时就说动了殿中的大臣。

于延霆起先在军机处听了一阵吵嚷,窝着一肚子愤懑的邪火,这会儿见唐峻这般态度,恨不得拍案叫好,率先发声道:“陛下所言甚是!咱绝不能叫景贼嚣张!这仗不仅得守,还得反守为攻!”

姜国公一双眼睛在于延霆和唐峻两边顾看,他也是入暮之年了,周淑君倒台,就认清了形势,再不想限于什么斗争,如今挂着内阁阁老虚名,便龟缩一边不吭气儿,心里则想的是,随这些人去定夺,话说得漂亮,就算有了钱,又哪来的帅才可用?

要知道,立安年间,成兴帝没有兴兵戈,精力全去兴了儒学,除却三方诸侯,都中并无善战之辈。

姜国公虽然没有提出来,但旁侧突然传出一个谦顺声音,此人道:“仗可以打,但该由谁去领这个兵?边南现存守备军,光是守城就吃力。”

说话声不大,足以让人回眸。

此人一直静候在旁侧,穿一身素灰褂子,跟在楚谦之的身后,一直没有做声,他坐在后首的昏光里,不声不响,唐绮和于延霆进殿时,就都没瞧见他。

直到他开了口,唐绮才透过人群乜望向他。

自打唐峻登基称帝,他埋首翰林院,已很少入宫了。

唐绮不言,其它大臣就着唐亦的话再次进行探讨,都中三军的将才不能动,不论锦衣卫现下新上任的指挥使王路远,还是神机营总督项一典,更或是御林军统领于徵,他们之中谁也不能离都,否则皇城安危难测,军机处里又多半是前朝一些旧臣,当个出征将领还行,为帅则难以胜任。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唐峻从椅子上站起来,负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没有帅才,这是个难题,谁也不敢拍着胸脯逞一时的英雄去保荐人,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不是寻常人能抗得住的。

柳栖雁静坐下首,微眯眼睛偷偷瞄了唐亦那儿一眼,见对方正同户部尚书楚谦之小声叙话,她心里的猜疑便暂时搁置了,专注于如何推动边南局势。

瑞脑快要在香炉中燃尽时,柳栖雁杵着拐杖离座,她对唐峻道:“老臣有个提议,不知当不当讲?”

唐峻等的就是她开口,蓦地转身道:“先生快快请说。”

柳栖雁道:“安顺殿下曾带兵镇守鹭城,现下鹭城守备军先锋将军东方槐任职御林军副统领时,正好也在安顺殿下手里办过差,二人算是旧识,共事有益,不如让安顺殿下挂帅出征,再守鹭城。”

唐峻迟疑了一瞬,他状似为难地看向唐绮,小心询问说:“安顺觉得如何?”

不日前,唐峻才拒了连易推荐宁浩水出都南下任职鹭州征银节度使的事,还坚持不允唐绮把昭太妃接到喻山行宫休养,两桩事儿摆在面前,唐绮此后就稳坐家中,闲暇无事,再不提要请封离都。

这会儿边南要打仗,再派她去,唐峻怕她是不愿,故而先前不好直接开口提。

幸好柳阁老拎得清啊,帮着唐峻把话摊出来了。

唐绮就坐在圈椅上,双手把着圈椅把手,两只手的食指轻轻敲打着,轻声道:“陛下容臣妹想想。”

殿中再次寂静,众人各怀鬼胎。

未等唐绮想出个去是不去,于延霆倏然起身说:“陛下!臣认为,派安顺殿下挂帅出征也不是不行,毕竟她有过对抗景贼的经验,只要军饷拨得及时,这仗能打的,殿下可先前往鹭城守城,陛下再下诏,臣便调请远西守备军和辽东守备军共同南下驰援,讨伐景贼大势可成!”

唐峻摩拳擦掌,一拍手道:“大柱国所言正合朕的心意!安顺,只要你一到鹭城,朕在椋都定为你安排好后续驰援的事儿!你看如何?”

殿中人多,唐绮挺身坐直起来,心里已在偷着乐,面上则露出一副愁态。

她无比诚恳地道:“陛下,并非臣妹不想去,而是臣妹的母妃,如今在宫中住着,忧思过度,臣妹这一走,只怕她更是难熬,如今正逢家国安定的关头,臣妹也是两头为难啊!尽忠则不孝,尽孝则不忠,何以两全?”

昭太妃的情形,此刻在勤政殿里的人都是知晓的,唐绮说的也是实话。

谁能开这个口让唐绮要么做不孝之人,要么做不忠之人?

正当唐峻也不知该怎么劝时,远坐在角落的唐亦再次开了口。

“陛下。”唐亦起身,朝唐峻一拜,道:“不若就先将昭太妃娘娘接去喻山行宫,离先帝近些,有神机营把守,娘娘安危也不用担忧,二姐也能安心出征了。”

要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保住皇室威严,又要想稳定朝纲和唐国民心,伐景之战必打不可,只有唐绮有能力胜任。

昭太妃不管住在宫中,还是住在喻山行宫,那不都在天子眼下?

唐峻听后没再犹豫,直直望向唐绮,苦口婆心道:“接太妃娘娘去喻山行宫将养吧,如此忠孝便能两全,安顺可放心了。”

唐绮不露声色,装作勉强道:“那便听凭陛下的办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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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顺水

◎柳栖雁登时明白了唐峻的意图。◎

勤政殿议边南战事,最后的结果一出来,唐峻立时将出征之期定在了次日,他怕唐绮反悔。

户部要核算此次战事所需的银子,楚谦之留着没走,柳栖雁还要辅佐唐峻批折子也没走,其他大臣则各自散了。

唐绮急着归家,人到端门前,被于延霆叫住说话。

“殿下留步。”

唐绮随他走到林荫道边上,侧目道:“爷爷是想问姒儿的去处。”

“是,也不尽是。”于延霆手叉着腰,叹气说:“今日首辅相助,又有三殿下从旁说情,官家才容您将昭太妃娘娘接到喻山行宫,由此可见他防着您呢,若明晨送军出都,他不让您携带家眷,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唐绮颔首拜道:“爷爷所言极是,可我妻妻二人方才重归于好,此时叫我如何割舍她,我已料到皇兄不会放人,想了个法子,让姒儿能金蝉脱壳。”

于延霆挑眉:“哦?殿下说予老臣听听。”

唐绮便走近一步,扩手在于延霆耳畔,与其悄声耳语了几句。

于延霆听后,状似了然,他又道:“姒儿这事儿,殿下若能办成,便带她去,若办不成,待殿下出征,老臣接她回侯府小住,也是可为。官家还指望着老臣手中虎符,调动东西两方大军驰援边南呢,这个面子他不得不卖。老臣还有另一桩事儿,要同殿下提个醒。”

唐绮恭敬道:“您请说。”

于延霆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太妃娘娘住在喻山行宫与住在宫中,总是不一样的,喻山行宫由神机营把守着,想要将人带出去,不容易。”

唐绮眸中惊变,愣怔几息,而后双眼微眯,道:“您是怎么知晓的?”

于延霆没有再说后话,只伸手拍了拍唐绮的肩膀,错身往前侯府马车边大步而去。

回公主府的路上,唐绮一直在沉思于延霆最后所言,于延霆能看出来她要将母妃带出行宫,脱离皇室,那么旁的人呢?

比如现今坐在皇位上的天子,她的大哥,唐峻。

勤政殿内。

楚谦之一副金算盘打得很是响亮,唐峻叫了曹大德奉茶,又请柳栖雁单独到屏风后去坐。

他心里有事,急于让这一切尘埃落定。

万里江山图所裱的这面屏风,还是昔日成兴帝寿诞,唐峻送上的生辰礼,如今这图将户部侍郎隔绝在外,里头的柳阁老,成了唐峻能信得过靠得住又拿捏得了的人。

他当了皇帝,柳阁老受先帝托孤,怎么着也得尽心为他筹谋,这已然不是为他一人筹谋,而是为了整个唐国来筹谋。

唐峻坐在左首,挥退侍奉两侧的宫人,直奔紧要的事儿说:“先生,此战安顺能凯旋归都吗?”

柳阁老不想他会这么问,摇摇头说:“老臣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陛下着实抬举了。”

唐峻端起桌上的杯盏,一杯热茶泼洒满地。

他蓦地一改先前议事时,那副讨好唐绮的模样,强硬道:“这水泼出去了,朕便没打算将之收回来。既要捷报,亦无归都。”

柳栖雁眼皮直跳,忍着慌乱,咬牙道:“殿下她,不会反……”

唐峻把空掉的盏子放回去,复又温和地笑道:“连三弟都要帮着她将昭太妃接出宫,先生曾教过她,还能不知她作何盘算?您说此话,您自己信么?”

柳栖雁听着唐峻将旧事重提,心知帝王的权威不容半点挑衅,杵着拐杖离座跪下。

她活一日是一日,大半截身子埋土里了,还是避不开这些权力上的对较。

唐峻在冷漠地看着她,她俯首叩头,颤巍巍道:“陛下与殿下是手足情深,周氏谋逆当晚,殿下就已选了做纯臣,还望陛下明鉴。”

话音一落,唐峻陷入沉默,殿内一时只闻噼噼啪啪的拨珠声,外边的楚谦之还在专心致志精打细算。

气氛变得紧张,柳栖雁没跪多久,额上就出了细汗。

唐峻打量她片刻,终究是没折腾她这把老骨头,上前弯腰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又变作一副颇为无奈的神情,长吁短叹道:“大柱国也力荐安顺出征,这事儿谁还看不明白呢?纵使朕信安顺没有反心,朝中支持正统的群臣,又如何会信?朕也为难啊,此刻,便只想出一个法子,望先生能帮帮忙了。”

柳栖雁刚坐到独凳上,闻言猛地抬起头,问说:“陛下想到了什么法子?”

唐峻坚持将她扶着坐稳,躬身道:“安顺与妹媳伉俪情深,此次挂帅出征,她定想带着妹媳同往,朕要先生出宫走一趟公主府,说服她将妹媳留在都中。”

柳栖雁登时明白了唐峻的意图。

唐峻怕唐绮谋取皇位,最主要的因,在于家,在忠义侯府。于延霆的银甲军,于延霆手里的兵马大权,全是隐患,他暂时动不了于延霆,就只能将于家女和唐绮分开。

如此一来,可保唐绮在边南老实打仗,没有底气去拥兵自重。

这些先前没人教,唐峻先前便不会,他在这短短数月里,师承柳栖雁,飞速成长起来,用这手顺水推舟,可谓是初见锋芒,恰到好处。

柳栖雁断然是没想到,自己会自食苦果。

可她另一面又觉着有些欣慰,眼见着唐峻从任打任挨逆来顺受的那副样子,到今日长了真本事,总算没有辜负成兴帝为他铺出来的平坦帝王路。

于延霆从军机处来传边南军情,唐绮也是无召临时入宫,他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将最有利的形势掌握在手,看似唐绮得偿所愿,事实上,不过正中唐峻下怀。

这一局,唐峻的随机应变,着实叫柳栖雁刮目相看。

柳栖雁成了棍棒,现下还只能去棒打鸳鸯,毫无退路。

是因唐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抗旨不遵,那就更加证实了唐峻疑心唐绮会反这个顾虑大有可能。

柳栖雁苦笑,默了半晌,终究只能拱手道:“老臣定尽力劝阻殿下。”

唐峻托着她的手,免了她的礼。

笑谈间却说:“不是尽力,先生此行,必不能辜负朕的期许。”

柳栖雁眉心急跳,杵着拐杖站起,硬着头皮道:“是。”-

唐绮下了马车,直奔进公主府。

时间紧迫,她诸事尚欠一个周密部署,边走边对身侧的白屿道:“你差人给青跃传信,速来府中议事,再亲自去一趟宁宅,把宁探花也请来。”

白屿领命先去,前院女使百灵迎着上前,先伺候唐绮洗手。

唐绮脚步没有停下,随意在铜盆里搓了搓双手,接过干帕子擦尽水渍,急匆匆要去后边小院。

“殿下,还是去小院用饭么?”百灵在旁侧紧跟着。

唐绮把帕子递还给她,说:“不用跟着伺候,小院有人,先不用饭,你去将府中账房先生,全叫到小院书房来,你自己也跟着来,本殿有事要交代。”

百灵见唐绮神态比寻常日子严肃,便知是有了紧要的事儿,她不敢再多问别的,应了声“是”,转身叫退了后边的女使们,自行去往公主府账房。

酉时过半,公主府小院里的饭厅已备妥晚膳。

燕姒命人在廊庑下搭了把躺椅,躺在上边看外头秋风扫落叶,从她的视线望出去,能一眼瞥见小院院门,她在等人。

人还没回来。

唐绮得到东方槐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时,燕姒和她在一处,她抚琴,燕姒烹茶,两人独处时都能静下心,左右不想别的事儿,椋都外戚被连根拔起,她们难得有了片刻闲暇。

偏偏这片刻闲暇,也被一封信搅合了。

边南军情,景国再兴兵戈,鹭城已陷入战火之中,后面的鹭州七郡形势危矣。

燕姒蹙着眉,心慌意乱。

前世她还是奚国公主的时候,亲眼见识过战争带来的苦痛,那苍苍白雪地被鲜血染成猩红,其下不知淹没过多少残肢断臂。

景贼十分凶残,他们的重骑踏实脚下的厚土,弯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说不怕,那是假的。

唐绮之前提到过,要带燕姒去鹭州,她们要在那里安家,燕姒也曾在白屿口中,知悉过唐绮心中遗憾,唐绮是一定会回到那里的,她要去为死去的唐国将士报仇,亦要为飞霞关一雪前耻。

只看唐峻放不放人了……

燕姒有些担心,她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

曾经的噩梦早已在翻过这个年,就不做了,大祭司劝慰她释怀,她能放下,她专注与唐绮的这段姻缘,几乎不顾一切地选择滞留唐绮身边,所思所想,无非同唐绮长乐久安。

眼下来看,却不大可能。

至少今时今日,唐绮一定会去,而于家在后党作乱时,公然以银甲军支撑唐绮,不日前还随唐绮大张旗鼓回公主府,彼时是为新帝登基忌惮于家之势,从而不敢对唐绮使阴谋诡计,现下反成了掣肘。

燕姒想事想得分外专注,目中失神,以至于泯静过来唤她好几声,她也没听到,直到她的目光里有了一抹疾步而来的熟悉身影。

“阿姒。”

唐绮快步穿廊,匆匆喊人。

燕姒扶着躺椅撑坐起来,被唐绮握住肩膀,唐绮弯腰,将她整个人挡住,说:“你怎么等在风口上?”

“想快些看到你。”燕姒的视线定格在唐绮脸上,伸手摸了摸唐绮被风扰乱的鬓发,“你跑得好急。”

唐绮淡淡笑了一下说:“我也想快些看到你。”

二人自和好后,每日如胶似漆,一旁恭候的女使们习以为常,纷纷带着笑意退开了,只泯静没走,她立在燕姒身后,对唐绮行礼,说:“主子,姑娘该用膳了,不能耽误服药。”

“为何不让她先吃?”唐绮牵着燕姒的手把人带起来,话却是对着泯静在说,“本殿临出府前……”

泯静耸了耸肩,唐绮的后半句话便没必要说尽了,她妻原本就是个执拗的性子,别说府里的仆从,连她许多时候也是犟不过的,只能顺着毛去捋。

“先用饭。”唐绮无奈地垂眸笑了笑,揽着燕姒的腰,往饭厅反向走,不忘交代泯静,“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百灵带账房先生们过来,就叫到书房,再多备三盏茶,还有人随后就到。”

泯静叫了小竹小菊一道去备茶水果子,燕姒跟着唐绮到饭厅用晚膳,她二人一坐下,唐绮就将布菜的女使退走,关起来门来要同燕姒叙话。

燕姒等不及开口,先问:“官家答应你去鹭州了?”

“答应了。”唐绮给燕姒夹着菜,筷子握得稳,“明日便挂帅出征。”

燕姒微微抬首,看向唐绮,说:“这么急?”

唐绮说:“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燕姒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去舀一勺清粥送进嘴里。

唐绮看她吃得不专心,将盘子里的菜又夹起来放进她碗中,说:“我带你一起去,就是要委屈夫人路上受累了。”

燕姒心中闪过一丝惊喜,在这一刹那间,她方知,只要唐绮在侧,她是不怕的。

“官家这也答应了?”

唐绮听后扒拉着碟子里的素菜,犹疑再三,才道:“我没同皇兄提,咱们偷偷地去。”

燕姒见她兴致不高,又回想起方才她对泯静的吩咐,便猜测出了一二,问说:“三盏茶,白长史、青大人,还有……浩水?”

“不错。”唐绮听了点点头,大口喝了粥,伸手去拿馒头,“事前来不及问过你,咱们离都,这边家里就要个能绝对信得过又能担事儿的人在。”

燕姒诧异道:“浩水才多点大,你让他主事公主府?这还是其次的,他可是留都待职的探花郎,随时都有可能入仕为官去。”

“这我自然晓得的。”唐绮指了指碗,示意她妻边吃边说,“我也没说让他主所有的事。”

燕姒道:“那殿下是作何打算的?”

唐绮便又道:“我们去了鹭州那边,府里也就没了多少事要操心,我是想把都中生意全交给他打点,他是个经商天赋极高的人,加之聪慧不逊你我,先前历练,又肯勤学,都中这些生意上的差事儿,我想他能办好。”

燕姒吃了粥,跟唐绮把几个小菜分食掉,听完这些,深觉唐绮对她的信任,宁浩水是她手底下的人,就算离了公主府另立门户,有宅子别住,也终究是依从她,奉她为主。

她不禁道:“的确如此,但我怕府里账房先生们不同意,他毕竟年且尚轻。”

唐绮跟着搁筷,外边就来了人。

廊上脚步声密集,一听就是泯静接到百灵,正经过饭厅要往书房去。

妻妻两个同时起身,唐绮牵住燕姒的手,安抚她说:“去书房一道议,我做的主,向来无人敢违逆,夫人大可不必忧心。”

这日要议的事儿太多了,唐绮次日就要离都,她在椋都的身家必然要托付,已备将来不时之需,这是她的根基。

另外,她要看到昭太妃被接去喻山行宫,经过于延霆在端门前的提醒,这事儿她就得跟白屿、青跃等人再作详细部署,事到临头,绝不能出任何差漏。

宁浩水还没有到,只府里三位账房先生先在书房落了座。

唐绮让他们喝茶吃果子,同燕姒一道坐在主位上,当即道:“今日请三位先生过来,是有一事,必要交托。”

账房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唐绮看看他们,直言道:“昨夜,景国起兵攻打边南了,明日本殿便要挂帅出征,携同夫人一道前往鹭城,此战归期尚且不知,府中用度相应要作缩减。”

账房们听了先是吃惊,而后对唐绮的安排表示赞同,纷纷说,这都是应该的。

唐绮便看向立在旁边的百灵,对她道:“你立即列个留用名单出来,许多老人及女使,皆发银外放归家,年老无依者,譬如几位当初从元福宫出来的嬷嬷,则要厚恤,找都中老实憨厚的人家照料,府内只留几个护院的侍卫和账房处的伙夫厨子即可。”

百灵连连点头道:“奴婢这就拟单子。”

她说着要往外头走,燕姒叫住她道:“百灵,就用这里的笔墨纸砚吧。”

“多谢夫人。”百灵道过谢,走到书桌边去铺纸磨墨。

唐绮又对燕姒道:“小院的人……”

燕姒道:“都听殿下的安排。”

唐绮侧头往外唤道:“泯静,澄羽,你俩进来。”

外边候着的人轻推开门,随即跨步入内。

两人见了礼,唐绮看着他们说:“你二人先去将小院的仆从集中起来,先前的月银列个数目呈到书房,等账房回去支了银子,就将人都遣散出府。”

泯静和澄羽相互对望一眼,还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心里都没底。

燕姒由唐绮牵着手,只得朝二人点点头,接着唐绮的话补道:“我们要离都南下,小院的人手便用不上了,去办吧。”

泯静还欲问她和澄羽如何是好,澄羽已想出了所以然,拉着她一并告了退。

主子要离府,先遣散府中所有仆从,缩减开支,这是无可厚非的,但公主府银库的钱,还有都中的买卖应该如何安置,账房先生们都揣着疑惑,由大先生提出来问了。

唐绮往门外瞧一眼,廊上点起灯笼,她目明,依稀见庭院有人往这边接近,便转头朝三位先生莞尔笑道:“这些事儿,本殿自有打算。”

第200章 推舟

◎唐绮说:“这是个好机会。”◎

白屿回来了,身后跟着青跃和宁浩水。

三人在台阶前停下脚步,朝书房内拱手行礼。

唐绮招手唤他们:“都进来吧。”

小院的书房并不宽敞,人一多就显得拥挤,门口的女使们帮着搬了圆凳过来,将提前准备的茶水果子奉上,再鱼贯而出。

“事出突然,许多事来不及多待,只好把你们都集到一块儿来说。”唐绮于空档中说着话,向账房先生们道:“这是春闱探花郎,宁浩水,你们先前都已见过,便不过多赘述了,本殿同夫人离都后,都中所有公主府的生意,尽数交予他来打理。”

堂内众人一听,主子这是要把公主府的家产全交给一个外人,纷纷大吃一惊,三个账房先生都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唐绮没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斩钉截铁地道:“他年纪还小,家中无人,还得倚仗诸位先生,晚些时候本殿会让夫人将府库另一把钥匙交予他,留一队侍卫供他差遣,各处店铺掌柜,也请账房先生们明日为他引荐。此事便这般定了。”

说到底,当主子的一锤定音,几个账房多少有点年纪,也都算在府中尽职尽责多年,心里虽说有不解,但仍旧不敢违逆唐绮,何况唐绮还留有人给这年轻后辈。

宁浩水是在此时才听明白,今夜过府议事,议的到底是什么事。

他家姑娘要随安顺殿下离都南下了……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他也只能听令行事,他家姑娘就坐在殿下身侧,由始至终没有多说点别的什么,想必早与殿下商议妥当,这份差事,他得接。

思及此处,宁浩水站起身来朝主座上两人一拜,应声道:“浩水定不负殿下所托。”

唐绮对他颔首,百灵正好拟完了留用名单呈过来,唐绮接过来一一过目,而后将单子交还给她,又对三位账房先生道:“那么就有劳先生们先去算算月银,除却名单上的人,其它人结清余钱,立即遣散。百灵,你陪浩水跟着先生们一道去。”

不一会儿,书房中的人散去大半。

唐绮从里边锁上门,叫白屿和青跃围坐到跟前,小声议接下来的事儿。

白屿率先问道:“主子要离都,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唐绮说:“目前是这个打算,所以咱们先前在准备的那件事儿,要提前了。”

每次唐绮这边有大事儿,青跃就热血沸腾,他搓着手激动地说:“喻山行宫那边已有属下安排的人,只要太妃娘娘一到,就能立即放火把人劫走!”

白屿比青跃要稍显得稳重不少,他道:“密道刚刚建好,还没有走过,劫人之前,属下亲自去走一趟。”

唐绮道:“你亲自去我就放心了,毕竟图纸也是你画的,个中细节处你能注意到……”

他们早早商议过,如今只是将事情的部署仔细地复盘核实,提早行动。

将昭太妃接到喻山行宫,是以走水为由头,偷天换日把人送走,白屿带着人挖通了行宫寝殿连通外围的地道,青跃安插的人手负责内外接应。昭太妃不愿困于囚笼,在宫中闹得要死要活,唐绮实在不放心她,只得想方设法将人给弄出来。

燕姒知道这件事儿,他们商议时,便没有从旁参言,她只是坐着,专注于思索昭太妃前后闹寻死,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究竟是唐绮哪里令其不满意。

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一个结。

那便是大祭司先前传信澄羽,说唐绮的母妃杨昭通敌叛国,她虽不提这件事,也不去探寻真相,但心里始终是保有芥蒂。

成兴帝一去,周淑君身死,杨昭急着要出宫……

燕姒沉思半晌,唐绮已经把劫人的事儿议完了,回过头来问她:“夫人?怎么一直不说话。”

“啊。”燕姒回过神来,“这事儿我也帮不上你忙,就先听一听。”

唐绮捏捏她的手,说:“都议完了,若你有什么提议,此刻也可以先说与我听。”

放火劫人这种事儿,燕姒不在行,她没去听细节,想了别的,于是便道:“殿下,接到母妃之后呢,将她安置在哪儿?”

唐绮道:“我给她寻了个村子,先让她落脚,然后让人护送她往东走,她想去辽东。”

燕姒点头道:“既有落脚点,那便还好,只是……这事儿办得是不是有点太急,我怕宫中起疑。”

“皇兄自然要起疑。”唐绮皱眉,似想起了什么,她握紧燕姒的手,道:“皇兄生性便多疑,我们离都南下,边关战事吃紧,更无暇分心来应对他,只能快刀斩乱麻,速速将此事解决了,以防受他掣肘,先前我借由连易的手,推宁浩水作鹭州征银节度使,他就否了我,当时我再提接母妃出宫,他也咬死不应,可见他始终信不过我。若非今日,三弟从旁劝说,他还不打算放人。”

唐亦劝说?

燕姒疑了一瞬,又顾着眼下事,只能暂且先想这头。

“正如殿下所说。”燕姒宽慰般地回握住唐绮,接着道:“放母妃出了宫,他手里便不捏着您的软肋了,那么,明日出征,你未向他提及带上我,他岂会轻易放我随你去?”

唐绮先前想到了这点,她笑道:“所以,今夜你便先行,随护送母妃离宫的队伍出皇城,往喻山去,明日大军出征,白屿和青跃办好事儿了,送你来与我汇合。”

燕姒眸中微变,问说:“你要让我先去喻山?”

唐绮说:“这是个好机会。”

二人话刚说到这里,外头突然来了府兵,报说门房传话,柳阁老登门拜访,唐绮还没来得及详细安排燕姒的行程,燕姒便正襟危坐道:“拦路虎。”

唐绮让白屿和青跃先候着,自行带了燕姒去前院迎接柳栖雁。

两边一碰面,唐绮还没来得及行弟子礼,柳栖雁先当庭跪了下去。

“殿下……”

她这一声唤是哽咽,也是告罪。

唐绮眉头深锁,立时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先生这是做什么?”

燕姒帮着扶了人,妻妻两个一左一右搀着柳阁老往前院书房里走,等三人坐下来,柳栖雁已是火烧眉毛,几次想要开口,话却没吐出来。

唐绮和燕姒视线相叠,二人心有灵犀地明白了柳栖雁的处境,唐绮便主动道:“先生无须自责,也不必顾虑我们,您该怎么说,便怎么说。”

柳栖雁长叹后,离了拐杖,难得地抄起袖,愤懑道:“官家让老臣来劝说殿下将夫人留在都中,老臣此来就是通风报信,需得让殿下知晓,官家没打算让你从鹭州回都。”

“我早前让大哥赐我一块封地,提的就是鹭州,他不想*我回来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唐绮凝眉,话锋一转:“但我妻,是绝不可能留在都中的。”

柳栖雁一拍桌道:“说得好!”

燕姒被惊堂声震得愣怔,不知她是何意思。

唐绮则笑起来,问说:“先生可愿与我同往鹭州?”

柳栖雁不答,而是指着燕姒道:“你带着她,今夜就先将她送走,正好今夜神机营得令护送昭太妃娘娘往喻山行宫去,城门一开,混在侍女队伍里,悄无声息就能出去。但明日你出征,官家要到南门去为你践行,还得有个她去送你……这事儿……”

“弟子已有了法子,府中有个女使同我妻身形极为相近,让她扮做我妻,隔得远坐在马车上,也不定瞧得清楚。我留下百灵,让她随机应变。”唐绮将事儿一说,目光直直投向柳阁老,“先生可愿跟我南下?”

柳栖雁迟疑了,她埋首斟酌了片刻。

唐绮在这片刻中静待,总觉时光飞逝,每一个瞬息消亡得漫长无际。

她私自携妻南下,柳阁老没能完成唐峻交代的差事,东窗事发不过是时间问题,早晚都会被宫中发现的,他们隐瞒不了多少时日,届时,唐峻定会勃然大怒摒弃柳阁老。

燕姒反应灵敏,也能想到这点,见这师徒二人陷入僵持,谁都不言语,便打破僵局道:“先生即便走不了,官家也不会这么快就卸磨杀驴,现在朝堂初稳,先生荣已登顶,有他在,才不至于人心散乱。”

“丫头说得对啊!”柳栖雁接话道:“徒儿安心,不必管我,我在椋都才能盯紧边南所需军饷,楚谦之不敢怠慢,今日三殿下出言劝说,其中定然有诈,只是眼下局势尚不明朗,都中必须留人,为你作盾。”

唐绮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点,她割舍不下,是因三年师徒情谊,柳阁老待她可谓倾力相助,饶是唐峻一时想不开,真动了人,她只怕自己远水救不了近火,届时追悔莫及。

因此,她显得有些沮丧,垂着头轻声说:“那……就听先生的。”

柳栖雁暗松一口气,不将临出宫前唐峻说的那些话告知唐绮,就是怕这孩子在节骨眼儿上感情用事反受其乱。

“很好,都好。”柳栖雁眼眶微红,她道:“思霏,你还记得吗?昔日我在这里受你的拜师礼,你起誓说,有生之年,定要收复飞霞关,赶走景贼,护山河无恙……”

唐绮鼻间酸意顿起,她离座掀袍,当堂跪拜她的老师。

“弟子铭记于心。”

柳栖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唐绮的肩膀,她避开唐绮投来的目光,沙哑着嗓子,说:“可要记好了,莫忘初衷。此行路远,再见遥遥无期,为师没什么可以再教你的,只盼你珍重自己,护好你身边紧要之人。”

唐绮郑重地点头,越是临近离都,她越是强迫自己镇静,所有的急切和激动,都被压在心底,不露于人前。

她跪着向柳阁老称述道:“都中诸事已准备妥当,弟子临行,也望先生爱重身体,寿比南山。”

柳阁老起身要回宫去复命时,泯静和澄羽办完事过来了,还有个女使没走,怯生生地躲在泯静后面,等着两位主子送人。

风声紧催,夜里星辰稀疏,但是大晴。

衣袍嚯嚯声不绝于耳,唐绮恋恋不舍跟到了府门前,柳阁老的侍从挑起帘,把人搀上马车,待坐定之后,朝唐绮招手说:“回吧!不需送了!”

直到许多年后,唐绮再回顾那马车帘子放下时的情景,仍会潸然落泪,盖因她此时不知,这便是师徒二人,最后一面-

送走柳阁老,唐绮牵着燕姒往府里边走,泯静和澄羽等在廊子前,把人推出来给燕姒看,泯静说:“姑娘,她不走呢。”

这女使,便是当初端午长巷刺杀日,假扮过燕姒的小菊。

她总在燕姒近前伺候,唐绮一直留意着她,只要把衣服一换,梳洗打扮一番,隔着些距离瞧,能以假乱真。

“留着就留着吧。”燕姒瞧了小菊一眼,转头对唐绮笑道:“殿下何时想的这出?”

唐绮也笑,手握着燕姒的肩,边走边解释道:“想带你去鹭州那时候,就在想,若家中人阻拦,就将你偷偷拐了,让小菊冒名顶替挡一挡。幸好,爷爷和姑母同意我带你走。”

提及于延霆和于红英,燕姒难免愧疚,她垂着睫,没有接唐绮的话。

唐绮很快察觉到她的低落,将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侧首贴着她耳朵小声说:“等我在边南立足,有了战功,有了底气,会有机会的,阿姒,信我。”

其实她们彼此心里一清二楚,就算唐绮不带燕姒离开椋都,唐峻也不会让忠义侯回辽东。

远北侯本该是个机会,可为了国泰民安,他们都选择放弃了那个机会。于红英没有设计谋再逼远北侯反,杨昭更是派了唐绮独身去劝和,两边都按下了动兵念头。

入夜,狂风大作。

泯静留下收拾远行的行囊,小菊要在次日假扮燕姒也就没走,澄羽帮忙搬东西,三个人在小院里忙活个脚不沾地。

前院里,唐绮和燕姒还关在书房中。

白屿闭目养着神,蜡炬缓慢垂泪,青跃坐不住,不怎么老实地挠着头,憋不住了就问:“殿下,咱等什么呢?不如现在先将小夫人送出去?”

唐绮始终牵着燕姒的手,她喜欢牵着,不愿放开来,背靠圈椅椅背,不疾不徐地说:“宫中来人说过,子时送母妃出宫,现在才亥时过半,还早,你把人给我弄哪儿去?等着,我在等人。”

青跃从椅子上蹦跶下地,站着说:“等谁啊?”

梁上有细微声响,青跃眉头登时一皱,整个人警惕起来,手放到了腰间佩刀刀柄上。

唐绮稳如泰山,说:“人不就来了,你先坐下。”

片刻后,窗扉被叩响。

唐绮目不斜视,直勾勾看着她妻,又说:“今夜无人,走正门。”

不多时,有人连叩了三声书房的门,随即推门跨入。

青跃和白屿同时回头,就着房内烛火的光,才看清来人。

“殿下,太妃娘娘刚出端门上永泰大街,官家为不引人瞩目横生枝节,要走碧水湖乘船送出城。”

江守一抱拳,行礼之间把消息给报了。

“碧水湖?”唐绮挑眉,“他临时改的主意吧?”

江守一道:“是,到端门才给神机营下的口谕呢。”

事情有了变故,但不算什么大变故。

燕姒从旁道:“他防出乱子,怕你在城中就直接抢人,还有什么法子登船?”

唐绮道:“金玲乐坊歇脚补给,项一典会接应你。”

燕姒知晓唐绮下棋的习惯,唐绮会在事前预测各种意外,而后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但她没想到唐绮定好接应她的人是唐峻如今的左膀右臂。

她侧目问:“项一典信得过么?”

唐绮摆手让江守一退出去,等人掩上门,才道:“信得过,这家伙酒肉就能喂饱,先前宫变,他受我一大恩惠才能立稳脚跟,今夜怎么着也要给我还上。”

燕姒道:“那便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待会儿我先走,队伍到安乐大街还远着,咱们从这里过去更近。”

说到此处,该有的消息都有了,青跃立即道:“事不宜迟,属下和屿哥先护小夫人去金玲乐坊。”

白屿也跟着起了身,燕姒要往外走,唐绮却还拉着她的手没松开。

“阿姒。”

燕姒说:“嗯。”

青跃想催促,被白屿一把勾住脖子拉出了书房。

只剩她们两人了。

唐绮一把将燕姒揽进怀中,手托着燕姒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吻上去,她的吻来得比近日都要激烈,饱含热情,燕姒闭上眼,手悄悄拽紧她的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