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夜船
◎“阿爹去哪?”◎
金玲乐坊夜不熄灯,火红的灯笼成串高挂,不管椋都时局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仍旧日以继夜地歌舞升平。
前头乐声不断,后头人声悄悄,燕姒披了黑斗篷,黑巾蒙面,被白屿和青跃从后门送入,女行首带着两个贴身小婢接到她,站在石阶前同她交谈。
“夫人安康。您需先随奴家去换身衣裳,稍后走偏门前往堤岸。”
燕姒道:“谢过姑娘。”
女行首欠身更低,稍显恐慌地道:“奴家受殿下庇佑多年,这是分内之事,万不敢受夫人致谢,夫人请快快随奴家来。”
燕姒闻言了然,左右看了看白屿和青跃。
这二人皆是拱手,朝女行首还过礼,白屿对燕姒道:“小夫人此去尽可放心,属下们先行一步,后头事多着。”
燕姒颔首说:“好,你们先去吧。”
喻山行宫那边少不得这两人去操持,燕姒也要抓紧去换衣服,双方没再多耽搁,各自转身快步走了。
金玲乐坊的女行首没有把燕姒往楼子里领,这女子先抬脚上廊,燕姒尾随在其身后,见其行路不似下九流的姿态,既不摆胯,也不扭腰,反是颇有风姿,让人不禁生疑。
二人一路无话,穿过环形长廊,女行首停在一间厢房门口,侧身让后头提灯的丫鬟过来开挂在门栓上的锁。
燕姒注视她,女行首巧笑说:“寒舍粗陋,让夫人您见笑了,不过,这间房是干净的。”
“无妨。”燕姒已猜出她绝非寻常出身,此刻不便多言,只问:“是换成宫女服饰么?”
女行首道:“夫人聪慧。”
那丫鬟将门开了,本欲进屋服侍燕姒更衣,燕姒婉拒之后,很快换上浅粉色宫婢装扮,出来时,就听外头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燕姒双目目光收紧,女行首安抚她道:“夫人不必惊慌,是宫中的船靠岸,在堤岸补给。”
这夜她要偷偷摸摸混出城去,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忠义侯府,自然是慌的,但女行首声调柔软,嗓音动听,掺和着夜风之声,如耳畔呢语,竟叫她真地安心不少。
丫鬟把灯笼提近了,照着路小声道:“玲娘,咱们要快一些去。”
燕姒还在出神,听到这称呼有些愣怔,女行首已道:“夫人快请。”
长廊不远就是乐坊的偏门,女行首和丫鬟将燕姒送出门后,堤岸那边传来人声,有兵士在喊:“还有落下的人吗?没有就开拔了!”
女行首又给燕姒福身:“奴家只能送到这里。”
暗夜的灯笼浅晖打亮女行首的脸,燕姒在那精致面容上看到从容与镇定,此刻,她欠身,给女魁首回礼,道:“有劳。”
女行首掀起眼帘,二人相视对望的瞬息,一切都不必再言明。
燕姒没有去接丫鬟递过来的灯笼,任何小物件都极可能成为她的把柄,她告辞后,提着裙摆,快速跑向堤岸。
神机营的士兵们铠甲加身,举着火把巡视,见还有宫女落在后头,小旗扬声催促道:“磨磨蹭蹭干什么吃的!赶紧登船!”
“来了来了!”燕姒微笑着接近。
小旗五大三粗,抬手阻止,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说:“腰牌。”
燕姒心里顿时一咯噔。
她换衣裳的时候并未见过有什么腰牌,女魁首也未曾提及过,此刻登船却要查验腰牌……
只能铤而走险。
思及此处,燕姒伸手在腰际摸了摸,瞪大眼睛露出慌乱地神情,她低声道:“大人,您通融通融,奴婢是在太妃身边当值的小荷,方才下船太急,腰牌在船上,忘拿了。”
小旗看她神色不像作假,可太妃的安危交到神机营手里,任谁也不敢此时疏忽,便坚持不允她登船,转头昂首说:“没有腰牌,不可登船!”
燕姒知他铁了心,又温声说:“大人若是不信,可打听打听,奴婢的确是在太妃跟前当差的。”
小旗余光瞄着这长相拔尖儿的小宫女,心知此等姿容,在太妃跟前当差也不足为奇,奈何职责所在,无法通融,又不忍心瞧其楚楚可怜的模样,就狠心闭眼,不予搭理了。
燕姒没了法子,踮脚往船上张望。
打火把的神机营兵士们已陆续登船,眼见便要开拔,自己还被拦在这里,她咬牙道:“大人,奴婢曾与项统领有过一面之缘,您若还不信,可叫他过来认人!”
小旗身后的士兵见状,直接过来将燕姒挡开,呵斥道:“统领大人也是你说见就见的?既没有腰牌,就不得登船,休在此处吵嚷!再喊将你抓起来!”
这边一闹起来,难免引起船上的人注意。
不一会儿,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神机营统领项一典。
燕姒看见他,终于松下来一口气。
方才不让燕姒登船的小旗见到统领过来,立即埋首行礼:“总督。”
项一典招招手:“退下吧。”
他递给燕姒一物,燕姒垂头接到手中,欠身道:“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项一典转身对他的属下道:“既有腰牌,就让她登船吧。”
挡在燕姒跟前的人撤开了,可项一典为何要同自己的属下作解释?
踏上甲板登船时,燕姒回头望了望,碧水湖沿岸灯火影影绰绰,她只身而来,此去,也不知何日才能再得见家中亲长了-
忠义侯府。
于延霆在书房佝偻着腰而坐,他的手捏成拳,扁着嘴把脸侧到另一边,不叫旁人看他红了眼眶。
底下跪着的泯静不敢说话,眼眸低垂,焦灼地等候于家这二位主子发话。
于红英手里握着小竹笛,在静谧之中忽地轻笑一声。
“小姑娘长大了,知道惦念着你我。”
听见她这般说,于延霆忍不住转头瞪她,微斥道:“你还笑得出!她此去多危险呐!项一典那厮是个墙头草,脑子转得比谁都要快些,若唐峻再让锦衣卫暗中监视昭太妃,发现我孙儿的行踪,这要坏大事!谁能保我孙儿安然无恙!”
“阿爹。”于红英不以为然地道:“孩子长大了,她总要自行出去独当一面的,你若要圈着她,反倒叫她软弱可欺。她既将‘生’字队传信哨还归回家,想必唐绮那里有了周全部署,两个孩子想在一处,又各有所长,岂不会谋定退路?”
“话虽说如此!”于延霆急道:“公主府有多少亲卫?唐绮手里才堪堪几个人?能担事的都被送往边南了,她近前只一个长史,还是个不会武的,你叫老夫如何宽心?这心里悬吊吊的,当真不是个滋味!”
于红英适才侧目看还跪在地上的小丫鬟一眼,抬手叫她起来,说:“我且问你,你家姑娘身边那个澄羽可跟着她去了?”
泯静起身后,如实答道:“并未去。奴婢们不能走,明日要在南城门随公主府车架送安顺殿下远征。”
于延霆敲桌子,颇为暴躁道:“你瞧瞧你瞧瞧!有的是主意呢!孤身登船,这哪是铤而走险,这是把性命交托在不靠谱的人手头!”
他说罢猛地站起身,要往外处去。
于红英抬眸说:“阿爹去哪?”
于延霆道:“调银甲军!暗中护送她去!”
老爷子鲜少人前动怒,泯静埋低脑袋,并不敢吭声。
于红英也没阻拦,随于延霆自行大步出去了,看向泯静说:“东西既已带到,你走偏门离开,速回公主府吧。”
泯静知六小姐冷情冷性,福身道:“是。”
她刚要退出去,却见于红英招来随侍,又叮嘱道:“你去送她,避开府兵。”
这忠义侯府里头,原是不见得那么安全的,护卫安全的府兵,全是皇庭眼线,泯静听令行事,心里还记挂着她家姑娘,路上惶惶然,愁眉苦脸地不做声。
随侍把她送到偏门前,倏地道:“你莫心焦,小主子机敏,侯爷又带人去护送,定出不了岔子。”
泯静听了,颔首朝她道:“多谢姐姐。”
随侍温柔笑道:“快回罢。”
泯静匆忙赶回公主府,澄羽和小菊都没有睡,就等在小院的飞檐下。
两边一碰面,澄羽立时上前拉住她胳膊,问说:“可还顺利?”
“顺利的。”泯静道:“姑娘交代的事儿,我这边办妥了,府中如何?”
澄羽低头不言语,面色显得凝重。
小菊牵了泯静的手,拉着她往小院里走,边走边道:“回房去说。”
三人快步穿过庭中幽径,一同进了澄羽住的耳房。
门一关,小菊悄声道:“前院闹着呢。”
泯静不明所以:“闹什么?”
小菊叹气道:“还不是殿下身边那个贴身大丫鬟,殿下此行不带她同去,她寻死觅活的。”
泯静多了个心眼子,肃然道:“你说她啊,带过去又是个祸患,殿下不带她乃是明智之举,我早便觉出她有问题。”
澄羽听这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听了个云里雾里,摆弄藤编小笼子的手停下来,问她俩说:“啥问题?我是觉着殿下任由她闹,太纵容了些,怕她坏事。”
小菊和泯静互换眼神,等泯静点了头,才同澄羽道:“羽哥,你没觉得,那百灵姑娘,似是倾慕殿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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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异动
◎江守一踏月入公主府。◎
夜风急骤。
长公主府前院灯火浅淡,只剩书房还余亮旧灯笼。
唐绮阖目靠坐在雕花缠枝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椅扶手,她听着外头没什么动静了,才蓦地睁开眼帘,看向跪在自己身前伏地抽泣的婢女。
“起来吧,差不多了。”
百灵闻声从地上爬起来,在腰间寻自己的绢子要擦脸上还挂着的泪,唐绮见她没摸到,就将自己的绢子解下来递予她。
“多谢殿下。”百灵擦了泪,“奴婢刚才演得可逼真?”
唐绮沉稳坐着,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笑意。
“逼真,府兵应该往宫里传话了,难为你受累一场。”
百灵见她主子喜色稍露,本应跟着开心,她这会儿却笑不出来,这一通闹腾,半真半假,三分顺势而为,七分真情实感,如何能不逼真?
她低眉叹息道:“奴婢不累,心中明白的。”
唐绮点点头,没说什么话。
百灵仍旧是还有那么些许不甘心,她怅然道:“殿下不问问奴婢,明白什么么?”
唐绮心中还挂念着宫中送她母妃出皇城的那只船,并没注意这一头,心不在焉地道:“我知你懂事。”
百灵欲说出口的话,就被唐绮这么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她爱重珍惜地摸着唐绮给她的绢子,最终是千思万虑吞下肚,不好再提。
“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先退下了。”
唐绮说:“去吧。”
百灵走出书房,将门轻掩。
外头月光白得惨淡,映照在她愁容上,那副哀思模样,叫候在外头与她关系好的小女使看了,一阵不忍,人就凑到她跟前,小声絮叨着:“姐姐可还好?”
百灵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她迈出一步,往外走,小女使就同她一道下了石阶。
她突然顿住脚步,回眸望了一眼书房的门。
小女使说:“殿下责罚姐姐了?”
百灵说:“不曾。”
小女使方才皱着的眉舒展开来,欣然道:“那便好,那阵子殿下就为小院的事儿责难过姐姐,我还提姐姐心焦呢,想着那住的是当主子的,咱们当奴婢的,哪里吃罪得起,能避还是避吧……”
百灵仿佛并未听见小女使说的这番话,她收回目光,垂眸仓促一笑。
“不曾责罚,可怎么就比责罚了我,还要难过呢……”
话未说得明白,小女使也不解其中之意,正犯着迷糊,便见这曾经的二公主府、现下的长公主府前院第一大女使百灵,心如死灰般低下头,就着月色,往耳房方向蹒跚去了-
宫中消息到得极快,锦衣卫接到长公主府里府兵传来的消息,立时就送进了勤政殿。
唐峻展开土黄纸卷认上面的字,字字铿锵地念将出来。
“百灵留府,哭闹一场无果!”
新帝在御案前踱步,面色瞧上去说不出是喜是忧。
席前,还未来得及升任兵部尚书的连易起了身,拱手朝唐峻道:“贺喜陛下!百灵是安顺殿下身边离不了的贴身大女使,既然是要让她留都,想必除了照顾安顺妻,别无旁的了!”
唐峻回过头,示意他坐,而后又往前走出几步路,停在一张软椅前,伸手拍了拍座上之人的肩。
他道:“首辅此行辛苦了,总算没有辜负朕的一场真心。”
殿中提前烧有地龙,柳阁老热症上来,拿着锦帕擦拭额上淌着的汗水,恭敬答说:“既然此番事了,还请陛下早些歇息。老臣……”
唐峻忽而笑起来,将欲起身的柳阁老按回座上,他双目中,一道精光一闪而过,柳阁老心中猛地打了个突兀,暗道不好,果然听到唐峻开口又说:“先生莫要急,这事儿,尚未见分晓。”
柳阁老一颗心突突直跳,坐在旁侧的连易歪过头,也是疑惑地看向新帝。
唐峻对着殿外道:“曹公公!让人进来罢!”
话音一落,候在殿外的总管太监应了声,勤政殿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锦衣卫带着一个神机营将士打扮的小卒随即跨入殿内,疾走数步,先跪地给唐峻行礼。
“陛下洪福!”
唐峻看着人笑:“你来说说,那边如何?”
这人道:“安顺殿下妻,已从金玲乐坊堤岸登船!统领亲自给的腰牌助她畅行无阻!”
闻言,殿中人各有所思,神色皆是严肃起来,殿内气氛焦灼,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柳阁老较其他人,更是静若寒蝉!
唐峻不见怒色,只是皱起眉,他挥一挥手,前来传信的人便被曹大德带出了殿。
谁也不曾先说什么话。
顺水推舟让柳阁老去说服唐绮,本就只是唐峻有心试探柳栖雁这位首辅帝师而今心向之处,他不说话,连易没升官,人微言轻,自然不好对此事妄加评判。
沉默不过片刻,柳阁老额上瀑汗直下,她颤着唇张口,道:“陛下……老臣……老臣办事不利……甘愿领罪……”
唐峻朝柳阁老直视而去,目光分外锐利,看得旁边的连易都忍不住屏气,转瞬间,唐峻又忽然微微笑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他“诶”了一声后,又道:“是安顺过于狡诈,此事,朕怎好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您呢?只是……”
说到这里他便停下来,柳栖雁人在宫中,不便跟外头互通消息,这会儿焦急万分,哪里等得了他这般说两句停一停,急中便道:“只是什么?陛下不妨直言,老臣敬听!”
唐峻眸光一转,抱着胳膊站直道:“今夜要劳动先生同行,与朕一起往喻山行宫走一这一趟了。”
柳阁老如遭雷劈,整个人呆在当场。
这事儿没有完。
先前成兴帝驾崩,宫变刚平息时,二公主唐绮曾向神机营统领项一典施恩,让其不费吹灰之力成为新帝跟前的左膀右臂,以至于今夜她要这份人情,项一典才会接应她妻登船。
然而,项一典虽没有背信弃义,唐峻却始终疑心唐绮,但凡与唐绮有过接触的人,他都留着一手!消息报进了宫,而唐绮那边还一无所知!
如果唐峻非要留下唐绮的妻,一面是边南军情告急,一面是自己心爱之人,唐绮该如何抉择?
不仅如此,在临出征前,接昭太妃出宫,唐绮必然是要一举将自己的软肋从椋都抽离,柳栖雁太了解她这个得意门生了……
“陛下……”柳栖雁颤颤巍巍跪下去,抓住唐峻的龙袍,怅然泪下,“陛下,求您放过殿下这一次吧,于家女动不得!若没有大柱国,再没有殿下,景国大军压境,唐国!危矣!!!”
唐峻有些头疼,他扶额,耳边是柳阁老垂暮苍老之声,如泣如诉,声嘶力竭。
但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放出去的猛禽,回首便会奋力撕咬,咬碎他的骨头,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让不得。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唐峻长叹一声,对外头道:“曹公公,备车马,先扶首辅大人上车!”-
江守一踏月入公主府。
梁上灯笼被风刮落,跌进枯草丛,不到瞬息便灭了,只余下高挑女郎伫立在书房门前,两眼目光如炬。
“主子!宫中出了变故!”
书房门应声而开,唐绮从黑暗里走出来,脸色冷若寒霜。
“我就晓得他不会这般消停!快说!”
江守一退后一步拱手而拜:“官家备了车马,已开端门侧门,看方向,是要直奔南门出城,往喻山方向去!”
唐绮抬眸看向天边,皎月如银勾,她的手捏在腰间软剑匣子上,指关节汩汩作响,与此同时,陷入短暂沉思。
江守一从旁轻声问:“主子?”
“嗯。”唐绮静思后,回神道:“此刻船到哪儿了?”
江守一立即答道:“刚过小白桥,再往下便要出皇城了,咱们……追吗?”
唐绮冷笑两声,合掌拢袖道:“追什么追?他有他的谋算,本殿便有本殿的应对之策。”
江守一不明所以,微愣间,唐绮朝她走近两步,扩手在她耳边轻声道:“速去请铃娘。”
“是!”江守一应后,领命先走了。
风声狂吼,刮过庭院萧索景致,唐绮兀自转身回书房,关门后,快步进入书房内的密室。
这里建得隐秘,先前两年通风不好,得了白屿之后,唐绮就时常让他过来修,又只有百灵一人能入内做洒扫,两人尽心尽责,故而现下陈设如新,墙上挂着的画,依旧活灵活现。
唐绮点了香,拜完之后,坐在了画像前的蒲团上。
她盯着画中人出神,心中碎碎念道:“劳公主庇佑,此番前行,诸事能顺,无后顾之忧,昔日我许下的承诺,很快便将实现了……只还有一桩事,我心中困惑,尚未有解,待他日解了,再来答于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唐绮出密室,江守一刚好领人回来。
“行首里边请。”
女行首踏进书房时,一阵清淡异香浮出,唐绮就坐在主位处,捧着一盏冷茶,没有吃,她觉得这香味有些许熟稔,还未来得及问,行首已先行礼说话。
“殿下,这是咱们相识四年多来,您第一次让奴家进府,想必是有大事……”
唐绮被她带回了正题,那香气就略了过去,只想着眼下这头,含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小事而已,但不好叫人带话,务必本殿亲自嘱咐,才能放得下心。”
女行首了然颔首道:“听凭殿下吩咐。”
唐绮直接道:“本殿记得神机营里有个校尉,轮值守城门他能说的算,正好你与他相熟的吧?”
女行首巧笑答说:“奴家事事瞒不过殿下。”
唐绮不予置评,只说:“现下你去寻个住城外的商贾,灌醉了,亲自带两个丫鬟,将人送出城,而后……”
第203章 有惑
◎有,还不是仅有一个。◎
神机营总督项一典亲自护送昭太妃离皇城前往喻山行宫,唐峻身边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王路远护驾,但宫中的御驾车马是趁着好夜色暗中出行的。
银甲军予字队副将把消息报过来,于延霆刚换了私服轻甲,爬上马背。
他抬眼瞅了瞅明朗夜空,眉头渐皱成山川。
“官家还是发现了……”
于徵随行在侧,勒着缰绳很是好奇地问:“大爷爷,官家怎会发现得这般快?”
于延霆长叹一声,便说:“安顺安顺,既要她安,亦要她顺。官家曾被周氏蒙蔽多年认仇为亲,多疑的毛病在心里扎了根,自然万分提防,即便长公主如何伏低,他也不信的。长公主此行看来颇是为难,不论太妃那头或她妻子这头,两头她都露不得面。”
一露面,就如同公然违抗新帝。
接下来就是民心不稳,对唐国大势影响难以估摸。
于徵想了瞬息,若有所悟:“如此说来,今夜姒妹妹是走不了了。”
于延霆复又叹气,有些惆怅地道:“不论如何,今夜银甲军倾巢出动的唯一目的,是护你姒妹妹安然无恙,只要人没事,其它的便都是小事!”
如今的唐国,刚见稳定,即刻就遇景国大军来袭,对外的硬仗不打也得打,唐峻掐死了这么一点,唐绮反落她这位长兄下风,是因她有软肋。
有,还不是仅有一个。
唐绮孝顺,是这一辈里难得的好孩子,所以杨昭毫不意外构成她的一大软肋,从周氏逼宫叛乱,她孤身入宫杀进危局就印证了这点。
唐绮重情义,是一个值得人托付终身的好妻子,故此她妻也毫不意外成为她的另一大软肋,从她成婚写下和离书,在摆脱困局后放下尊严爬忠义侯府的院墙,将人八抬大轿迎回公主府,也在印证这点。
于延霆不免替她头疼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家国大义摆眼前,这次她的处境,同上次成兴帝刚丧,杨昭寻死,几乎又对上了。
她还会选择择其之重,从而舍弃她妻么?
于延霆不知。
他高高扬起马鞭,抽得骏马嘶鸣后,向南门方向狂奔而去-
唐峻坐在马车里头,身边宫婢沏好热茶奉上。
他点了点小几上搁着的茶碗,对柳栖雁恭敬有礼。
“先生喝一些,切莫要受了凉,否则朕的罪过就大了。”
椋都皇城街道深夜无人,今夜巡防戒严的神机营都遁去了踪影,只有车轱辘转动声和钻进车窗缝隙的微风声响在耳边。
刚入冬,柳栖雁已经觉出不少寒意,但她顾不上去裹紧大氅,也没去端小几上的上等御用好茶,只是抱着手,愣愣注视着眼前新帝。
唐峻如今愈发有*当皇帝的模样了,他悄然出行,不曾大张旗鼓,显而易见是把今夜难题给踢出去,像踢蹴鞠那般踢到唐绮的脚下。
只要唐绮不曾露面,他就能赶在送昭太妃离开皇城的队伍到达喻山行宫前,把唐绮的妻截下来。
而唐绮一旦中他下怀不露这个面,于家姑娘就无法顺利离都,不仅如此,连同喻山行宫那边,唐绮的部署,也极有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太狡诈了。
这样一石三鸟之计,唐峻如何想出的?
柳栖雁沉思着,经过此事,深知不管如何敢发肺腑之言,唐峻也绝不会信唐绮,事无回旋。
唐峻见柳栖雁如坐针毡不曾动,忽而轻松一笑。
“先生心中还有惑?”
柳栖雁拱了拱手:“陛下青出于蓝,老臣却有所惑。”
唐峻这会子计谋成了大半,面上还稳着,其实心中也有忧虑。
他吃不定唐绮。
纵使他明知昭太妃和于家女是唐绮两大软肋,他仍旧不知道唐绮会如何抉择,若唐绮跟他闹个鱼死网破呢,那么他听从周巧赌这一把,可就算功亏一篑了。
唐绮会为这两大软肋而跟他彻底撕破脸么?
他佯作闲暇,捏着龙袍金边,笑得是一脸从容。
“先生既然有惑,不如问问朕?”
柳栖雁眸光几经转变,没在看向唐峻,而是垂首道:“陛下是从何时,怀疑安顺殿下想暗度陈仓的?”
唐峻笑道:“朕哪里是那样的人?先生辅佐朕的日子还是少了,朕也是个顾念手足之情的寻常人,不曾想要怀疑二妹啊,本只想着她能老老实实出征,怕她那边多有顾虑,谁知她这般狡诈?”
柳栖雁并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毕竟唐峻此时虚假得令她心中作呕。
“陛下既不愿同臣说心里话,那便不必再戏耍臣了。”
唐峻忽地正色道:“先生忠君,此刻谁是君?”
柳栖雁道:“陛下是君。”
唐峻直白道:“既是如此,先生当知为君者的难处,今日朕若放于家女和太妃走了,谁来保证安顺不在边南举兵造反,唐国再经不起这些……”
柳栖雁无从辩驳,只好道:“陛下自然有陛下行事的道理,想必小连大人并王指挥使深知陛下用心良苦。”
唐峻蓦地收紧目光,沉静一息后,继而淡淡道:“先帝留人予朕,至于人要怎么用,还是得朕自己来琢思不是?”
柳栖雁恭敬道:“确然如此。”
唐峻顾左右而言他,大家都是明白人,柳栖雁已知从他嘴里问不出真话,背后给唐峻出主意的人无从得知,她眼下还抽不开身给唐绮报信,只能寄希望于唐绮自己了。
思及此处,柳栖雁便再没了话。
不想,过了片刻,唐峻突地将话锋一转,凝视着柳栖雁,笑问:“不过话说回来,先生还不太了解朕,但对二妹是分外熟悉,以先生之见,二妹今夜,会如何抉择?”
以她之见……
柳栖雁再次启唇:“殿下至孝,先帝为陛下铺路,命殿下做纯臣,她便做了纯臣,万事为陛下而谋。而她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唐国唯一帝姬,不管是当初周氏发动宫变,还是如今临对边南外敌,她的心,当是归于整个唐国。但人非……”
“但人非草木,吾辈皆不算圣贤。”唐峻唇角松动:“你想说,朕如此胁迫于她,痛击她软肋,她缺乏忍气吞声忍辱负重下去的动力了,是么?”
柳栖雁不语。
唐峻掀起眼帘说:“那再加上授业恩师的性命呢?”-
公主府。
唐绮换好了夜行衣,趁府兵打盹的空隙,快步往后花园去,人一转身,就上了小径。
江守一手里没提灯笼,主仆二人凭着夜色急行,步下地道后,前头的火炬照亮四壁。
唐绮走在后头,江守一去取火把,心中想到昭太妃,忍不住问道:“主子,您此去,可是要同官家撕破脸?”
“打胡乱说。”唐绮跟上她,仔细着脚下的台阶,“乔装一番,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江守一仍是担忧,又问:“那您让金玲乐坊的女行首阻止行船,又是为何?”
唐绮猛地停下脚步,抬手厉眼朝身前人冷视过去。
“你可知,偷听本殿部署,是什么罪?”
“死罪。”江守一转过身来,平静地说:“如今主子即将远赴边南,优柔寡断便入险境,死士的命死不足惜,但守一不能让殿下出事。”
话罢,唐绮瞳孔收缩,手还未伸至腰间,便见江守一迎面一掌攻来!
唐绮怒火方起,侧身避过凌厉掌风,不料江守一手中火把顺势挥向她面门,密道狭窄,唐绮难以施展拳脚,在数招之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江守一!”
唐绮厉声喝出,江守一手持火把,暂缓攻势停下来,袍摆渐归平息。
“主子,娘娘只剩您一个血脉至亲,您为了那于家女,非要冒这个险?”
“说你蠢,你是真的,”唐绮反守为攻,抽出腰间‘沐春风’直刺向前,“毫!无!长!进!”
江守一稳站,在这致命一击之间,竟徒手握住了细长剑刃,掌中鲜血顺流而下。
“殿下!”
唐绮气恼,嘴里憋出两个字:“放手!”
江守一毫不退缩:“殿下,属下万死不辞。”
唐绮气得都快破口大骂,若不是看在江守一忠心护主的份上,她真会打死她。
“好了!本殿此行没有危险!不会和大哥正面交锋!他现在需要本殿去给他打仗!何况来说,你以为于家的银甲军是吃素的不成?!”
江守一闻言,眼中有了些许犹豫。
就在她犹豫的这短暂一瞬里,唐绮蓦地松开‘沐春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她面前,一招把人给拍晕了过去。
“傻子。”
唐绮丢下这声数落,跨过倒地不省人事的江守一,快步钻进黑暗的甬道中。
柳栖雁手上的消息快,于延霆手上的消息更快,这两位老人听闻风声不会不动,但——柳栖雁那边没有消息过来。
想必是她的消息被唐峻拦截,如果柳栖雁那里被拦截,忠义侯府不会不进唐峻视线。
唐绮无非是拿话唬江守一,她不会连自己的下属都搞不定。
可一想连银甲军今夜都在唐峻的视线里,钻出密道时,唐绮还是停了一步。
此行,她需慎之又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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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答疑
◎她先前寻死觅活,是在装疯卖傻?!◎
今夜刮南风,碧水湖上行船逆风南下,难免走得慢了些,好在燕姒登船有惊无险,项一典把人送进内舱,径直出去守在舱门外,没有再入内打搅。
舱内,燕姒呼出寒气,来不及搓手取暖,便见昭太妃身边的管事姑姑云绣挑开幔帐,朝她招了招手。
“夫人,娘娘请您入内说话。”
自从嫁进公主府,做了唐绮的妻,燕姒入宫并不频繁。
成兴帝这位妃子脾性不大好,又不喜与人亲近,燕姒虽说不怕她,见她总归不自在,加之唐绮从未为难过燕姒,或是要求她入宫,所以除却必要入宫见到,她都无须去向唐绮的母妃请安,因这诸多前果,这便没有熟稔起来。
今夜要随船伴驾太妃前往喻山行宫,事出太过紧急,来的路上燕姒倒没觉得什么不自在,此刻到了眼前,云绣姑姑叫她,她才心生顾虑。
早些时日,唐峻和唐绮联手处决了先皇后周淑君过后,她的师父曾命澄羽传话给她,说唐奚两国秘密联姻,和亲路线被泄露给景国这档子事儿,是由唐绮的母妃,也就是眼下的昭太妃,杨昭办的。
如果真的是唐绮的母妃所为,她这位曾经的奚国公主岂不是因唐绮的母妃,断送一命?
燕姒怅然间,人已由云绣姑姑领进里间。
船行得稳,昭太妃盘腿坐在银丝锦绣百花被铺叠的榻上,鬓边垂下的珠花都不见晃动,这是皇家的仪态,也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稳重。
燕姒瞄到一眼,匆匆垂下纤长卷翘的睫翼,福身给榻上人请安。
“母妃金安。”
杨昭阖眼未睁开,只扬手指向榻侧船板上的蒲团。
“过来坐。”
燕姒依言俯身跪坐过去,定在杨昭膝下,聆听她说话。
杨昭闭着眼睛,一张脸迎着舱内的细微烛光,看上去比上次燕姒入宫给成兴帝跪孝时,还要苍白憔悴许多。
云绣轻手轻脚退出里间了,燕姒余光不敢多看,只是觉得才没过多少日子,一个人见老竟这般快,由此可见,唐绮这位母妃,对先帝用情至深。
她可以避过朝夕岁月的打磨蹉跎,却避不过心哀至死。
“母妃,您消瘦了……”燕姒小心翼翼地说:“还是要多加爱重身体。”
杨昭微微点头,这才睁开眼睛看向自己这个女媳妇。
“登船时,可见什么异常?”
不过是一句普通的询问,燕姒已在三言两语里,暂且将对杨昭的顾虑压了下去,比起追根究底去探究过往真相,她现在想要的更多些。
她抬了抬下巴,认真回答昭太妃的问话。
“嗯……登船时没有宫婢的牌子,是项统领解了围,还挺奇怪的……”
项一典替她解围助她登船,却要同身边神机营的小卒做解释,燕姒本想道出怪在这里,昭太妃倒是没能将话听完全,先误解其意。
燕姒话音未落,她已道:“并不奇怪,你可知项一典此人身世来历?”
“啊?”燕姒错愕地应了一声。
杨昭继续道:“此人出身极为隐晦,鲜少有人知悉内情,说起来,他和于家,还算是沾着点亲带着点故。”
于家?
燕姒更懵了。
见她发懵,杨昭便从头道来。
“此人生母乃是姜国公的小妹,姜老太妃。”
燕姒盘算着辈分,疑道:“姜老太妃?那不是……”
“这要从前朝旧事说起了。”杨昭眄望烛火,“兴王未登基前,姜老太妃还没入宫,她与驻守边南的椋都将军项卜义青梅竹马,没等来新婚,项卜义就被派去鹭州做了守将,人一走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奉召入宫伴驾的时候,迫不得已,但前朝先帝对她有情,又误以为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对她更是宠爱有加,因此这个孩子诞生在勤政殿后的藏书阁,得了‘一典’为名,前朝先帝喜不自胜,动了要封他为太子的念头。”
燕姒听到这些,诧异道:“可那时候,前朝先帝已经有了周氏为后吧?”
“不错。”杨昭道:“周氏挑破了此子非正统一事,前朝先帝大怒,把姜氏女打入了冷宫,但到底是个痴情儿郎,没有剥夺其妃位封号,并将项一典扔到兴王潜邸,不管了。”
燕姒点点头道:“所以……父皇早便知道项一典的身世。”
杨昭道:“他若不知,岂会让其习武,又岂会抓着此人在手中,大力扶持,让其撑起神机营。”
有了隐晦身世,项家在边南土崩瓦解之后,单凭姜老太妃在冷宫里,项一典也不敢对成兴帝有半点异心。
燕姒懂了。
“怪不得乱贼周氏能煽动他倒戈,而在宫变平息之后,殿下势必给了他恩惠,那么,当今圣上,是对他的身世不知情的。”
“自然是如此,才有他今夜助你登船。”杨昭叹息着道:“可他是个什么人呢?他如今所处的又是什么位置?”
“君王侧。”燕姒说着薄眉紧蹙:“他会出卖殿下么?方才儿媳登船时,他向神机营一个小卒作解释,我便觉得不对劲!”
“你来这一趟,本宫想与你说的还不知这些。”
燕姒仓惶之中抬起了头,便见昭太妃满眼肃穆,她逼视燕姒,目光过于锋利,完全不是传言中那副为情所困、神志不清的模样,反而,她的目光无比坚定澄澈,纯净之色,同唐绮肖似极了。
难道……
她先前寻死觅活,是在装疯卖傻?!
燕姒一时间说不出话,又听见她沉着道:“杜平沙是本宫让阿绮劝服的,走了一个杜平沙,你于家便少了个大好时机脱离椋都,我知于侯心中不快,今日想问问你,来此目的为何?”
不管是项一典的隐晦身世,还是杜平沙临阵退缩没攻打椋都的主要因由,对于此刻的燕姒来说,都能令她眼前乍明。
她瞠目结舌,不想困于儿女私情,一向不争不抢的杨昭,竟才是前面一局棋中,那至关重要的一手!
可要问究竟目的,燕姒却又不慌不忙起来。
她俯下身,给昭太妃磕了一个头。
“臣媳所图,无非能长久伴随妻子左右,与她双宿双栖,且不说臣女是此时才从母妃口中知悉内情,就算是忠义侯府,也并不知悉此等要事,更遑论臣媳其心不纯!”
杨昭听了这些话,面色并没有缓和,而是不冷不热地道:“起来吧。”
燕姒不敢不从,挺身跪坐了起来。
杨昭又道:“既然你已经来了,今夜不会安生,你且在本宫身边好生呆着就是。”
燕姒心里已在拨算盘,枯坐无益处,不如会会唐绮这位深不可测的母妃。
“母妃,臣媳还有一事不明……”
杨昭倒是没有打算将人置之不理,直接道:“说罢。”
燕姒怯生生地看她:“先前臣媳听殿下说起母妃的近况,道是母妃为了父皇,伤心得厉害,却不知母妃,竟这般深谋远虑,能一手阻了杜家军叛乱……”
在长辈面前,燕姒惯会卖乖,于红英多不好对付,算是将她磨砺出来了,如今面对杨昭,她几乎手到擒来。
杨昭又合上了眼睛,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漫不经心答着话。
“先帝毕生所愿,国泰民安、外戚瓦解、子女和睦。”
燕姒静心听着。
杨昭道:“他给过本宫许多,本宫何能违他所愿?”
可您又如何能去苛责自己的孩子?
更或又如何能通敌叛国破坏两国联姻?
这样深沉的疑问,燕姒不敢问出口。
她不说话,昭太妃像是意识到了一些她的意思,竟接着道:“阿绮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本宫重她如命,甘做寡情的严母,也甘做为她亮过一瞬的萤虫,那么,你呢?”
燕姒闻言大为吃惊,却见昭太妃依旧端坐,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若昭太妃如此说,乃是体己话,那岂不是从一早起,她便都想错了!
她曾以为,唐绮这位母妃,压根儿就不疼唐绮,不让唐绮争夺至上宝座,在风波平息之后,又以性命迫唐绮滞留宫中,看着瞧着,怎么都不想为自己女儿着想,毕竟,椋都城内谁人不知道,在端午长巷案落幕后,二公主背后,仅剩于家作为支撑!
“那母妃为何要离间我们妻妻?”
燕姒神思不属,大惊之下想到此处,竟一时不察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再要收回为时已晚。
杨昭也是在此刻再次睁开了双目,她与燕姒对视,眸光迫人。
“本宫何时离间了你们?”
燕姒紧张不已,垂头不敢再乱说话。
杨昭追根究底道:“直说。”
燕姒拽着自己的手指,磕磕巴巴地道:“便是、便是先前,您派江姑娘长期暗中盯着臣媳,还,还寻、寻短见,闹得殿下日日滞留宫中,不得与臣媳说清彼此之间的误会……”
杨昭辗然一笑:“你我婆媳二人鲜少相见,我也是第一次做人婆婆,难免怕有不周到之处,这才让守一日日护你安全,不想竟叫你误会了去,此事事小,且说后续,本宫若不大闹一场,如何让唐峻那孩子相信,他能拿捏住阿绮的软肋?”
燕姒直接就傻了。
敢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母妃在为唐绮顺利离都铺路???!
第205章 所愿
◎燕姒猛然抬眸:“殿下她……会来?!”◎
“唐峻那孩子啊,心思倒也不算太坏,就算谷允修为他而死,他也没有听信旁人撺掇,与阿绮两个针锋相对。”杨昭沉住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坐上龙庭当了皇帝的人了,阿绮身后有于家的支持,放去边南若再不巧立下战功,难免他放不下这个心。”
燕姒歪着头,一字一句听得仔细,又见昭太妃揉眉心习惯性动作,恍惚之间想起成兴帝。
原是会如此的,就连思忖事情时的神态举止,都潜移默化着接近了,那么昭太妃之计藏得深,在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了。
他们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尽管性子南辕北辙,却在不同的前行路上,行至殊途同归。
夜已深沉,细水声浅。
燕姒听着逆水行舟之声,逐渐镇定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了几分落寞。
“官家会盯紧长公主府对么?”
杨昭道:“正是。”
燕姒又问:“那官家也会让人盯着项统领。”
杨昭道:“不得不盯。”
燕姒心下了然了,叹气道:“今夜我入彀中,殿下不会知晓,明日,只怕她要伤怀了……”
杨昭轻轻笑了两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瞧你妻,本宫这个女儿,岂能将你交出去后,不顾惜你的性命安危?”
燕姒猛然抬眸:“殿下她……会来?!”
“定会。”杨昭道:“从你登船那一刻起,各方就该有所行动,今夜注定不太平,唐峻势必前来拦截你,阿绮一旦得到消息,也一定会赶来救你。”
燕姒眉头紧锁:“若是他们碰到一处,殿下岂不是要背负违抗皇命的罪责!”
杨昭道:“所以本宫便不会让他们碰到一处。”
燕姒疑惑道:“母妃已经先有了妙计?”
杨昭道:“料定你们会来这一出,本宫便先命守一去拦住阿绮了。”
“江姑娘……”燕姒前思后想,越想越惆怅。
她不想唐绮来,她怕唐绮在这个将要远征的紧要关头出岔子,可她又私心期盼着,期盼着唐绮会为她而来。
杨昭成竹在胸,跟着又道:“不过呢,守一拦不住她。”
燕姒跪坐不稳了,心绪越发急躁。
“母妃既然谋定在前,料定江姑娘拦不住殿下,可又为何让江姑娘去呢?殿下那个性子,且不说今夜是臣媳在这条船上,这条船上,还有您呢!”
杨昭难得温柔地笑道:“是啊,阿绮那丫头,单为了本宫,也敢孤身闯进天罗地网,明知是陷阱,头也不回扎进去,何况如今,她放在心尖上的妻……”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视线转向燕姒。
燕姒羞愧垂首,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
杨昭继续道:“你,登了船。”
“即便是如此,官家眼下,也不能问罪殿下。”燕姒深吸一口凉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道:“边南军情告急,景国大军攻势凶猛,官家正需要殿下。若殿下坚持要将母妃与我接走,官家与殿下翻脸,又让谁去守边南,杜平沙可是一回远北就称了病。”
“你知道得还不少啊。”杨昭笑着瞧她,“可你说,唐峻要是拿你我性命,要挟阿绮,阿绮又该怎么办?”
燕姒眼皮直跳:“那便要看,殿下和官家,谁先赶上这条船。”
杨昭依旧镇定如初,盘坐榻上,连身形都没晃动过。
她只含笑,看向跪在蒲团上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二人对望,燕姒见她沉默不语片刻,心里已火急火燎,她定是有话没说尽的。
不出燕姒所料,片刻过后,杨昭整了整铺垫坠下的广袖,再次对她开了口。
杨昭说:“小丫头,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没回椋都之前,是被荀家小娘子,养在响水郡的吧。”
燕姒目光闪烁不定:“母妃没记错。”
杨昭便道:“从鹭州响水郡回到椋都,你可曾横渡陵江?”
燕姒对答道:“逆流北上,从庆州渤淮府码头登岸,再往南入椋都。”
这婆媳两个难得说上如此多的话,燕姒早已把拘谨忘在九霄云外,迫切的目光追寻着杨昭后话。
杨昭动唇,逐步推敲下去,声音轻柔缓慢传开。
“唐国开国女帝是一位经世之才,她治下民生和乐,但她主张固守领地,量力而为之,所以在更早的时候,唐国领土并不同如今这般广阔。主张东征西讨的,是后来几代君王,直到前朝先帝年轻时期最盛,阿绮的爷爷为何被后世称为武皇帝,皆因其终身征战,一寸一尺,将唐国领土扩至最大,有了空前盛景,成为当世泱泱大国之一。”
尽管燕姒心急如焚,在杨昭讲述唐国历史时,仍旧按捺住性子,摒心静气乖顺听着。
因为她有一种怪异的预感,她觉着,杨昭接下来的话,是道清这前因后果的重中之重。
杨昭静默少顷,往下道:“前朝先帝所执政的崇武年间,鼎盛之时百国朝拜,比邻小国纷纷投诚,直到他的晚年,跟随他左右那些昔日猛将,逐渐身先士卒命归尘土,首先举族尽亡的便是我杨门,接下来流民战火不断,辽东大漠各部崛起,鸿儒大家荀万森站了出来辅佐君王,一手培养起于家,又靠智谋收服征西侯陈九轲和远北侯杜平沙,这才逐渐稳定朝野内外。”
年深月久,日积月累,这一代又一代,延展到今时今日,饱经风霜,端的是来之不易。
燕姒来不及感慨,杨昭已又接着同她絮叨起来。
“再之后,前朝先帝就犯了蠢……”
“这……”燕姒刚才正准备充裕的感慨,在杨昭毫不留情的大不敬言论中飞灰湮灭。
杨昭乜眼说:“有何好大惊小怪的,他老了,上了年纪犯糊涂,不足为奇。奚国你知晓吧?南地小国,盛行蛊、医两道,那时候还是个弹丸之地,前朝先帝几次想要他们俯首称臣,都被他们君王给回绝,就因他们那里出了个会练什么长生不老药的奇女子,如此鬼扯之事,前朝先帝他老人家,竟然信了,不仅不再兵指南地,还对奚国使者礼待有加,敬畏得很。总而言之,后来外戚之势渐成,他死在阴谋里。若不是听信谗言,岂会受周氏诓哄乱吃什么灵丹妙药,老来糊涂,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最后留给唐兴收拾……”
听昭太妃越说越不敬,燕姒忍不住侧首往外瞄了瞄,就怕有走动的人给听了去。
杨昭对此不以为意,她道:“别瞧了,船行湖上,孤舟无依,此刻尚早。接着方才的说,本宫说到哪儿了?”
燕姒畏畏缩缩:“说到前朝先帝晚年死在阴谋之中……”
“哦对。”杨昭道:“到了成兴帝这一代,枕戈待旦应对的不再是来敌,毕竟有了各方诸侯,还有你爷爷这位活阎罗,手握虎符,能号令天下六十万兵马,大柱国在都中一日,皇室稳坐高台,你来说,于家长房长子,叱咤风云大半生的忠义侯活阎罗,能走出椋都么?”
燕姒目中一片清明:“走不出。”
杨昭道:“但是打江山守住国土的能人志士都老了,前朝先帝皇陵草长数尺之高,荀大家满门抄斩,于延霆卸甲空握兵权,杜平沙被远北风沙磨平棱角,陈九轲成了一介马夫混吃度日,本宫的夫君这碌碌大半生,全用去应对外戚之祸了,再到眼下九五之尊,朝堂之上,不管是唐峻这个毛头小子,还是当朝文臣武将,你瞧着,有几个是爱惜唐国领土的?”
燕姒点头称是:“臣媳愚钝。”
杨昭直白道:“景国又打过来了,可是那又如何?椋都富贵蒙蔽人心,酒坛子里泡大的勋贵高官,早失血性,他们最看重的,无外乎眼前利益。本宫这般抽丝剥茧,你可听得明白?”
这一朝一代论过来,燕姒已窥见风云几变,思绪也逐渐清晰。
她张口哑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杨昭一甩流云袖,叹道:“时至今日,哪怕阿绮赶在唐峻之前截住此船,若唐峻吃了秤砣铁了心,弃了阿绮,亦可退守陵江以北,将鹭州七郡割让于景国,达成止戈合谈,这是最坏的结果。”
燕姒瞪大双目:“他不怕受千古骂名么?!”
“骂名?”杨昭干笑几声后,道:“成者为王败者寇,好听的名声或不好听的名声,皆是活下来那个手握大权的人才能决定的,否则你以为,前朝先帝在史书中,为何只有英明神武没有老糊涂?”
燕姒彻底失声了。
她在杨昭面前,显得是那么地稚嫩又笨拙。
烛火燃过了一大半,光芒变得薄弱不堪,杨昭的视线顺着光透过来,眸中带着些许温和。
“说了这么多,你可还记得,方才本宫已同你讲起先帝毕生所愿?”
燕姒答:“臣媳记得。”
杨昭起了身,负手走近两步,垂眸看着燕姒的眼睛:“那么,你可知,阿绮所愿?”
话及此处,燕姒心中思绪急速翻滚如浪。
她怎么能够不知呢?
第206章 所思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在很早以前,燕姒还没嫁给唐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唐绮所愿。
彼时,唐绮还是二公主,而非什么安顺长公主。
燕姒初回椋都,认祖归宗后,于红英给出的第一道考题,是让燕姒去找到孔太保,想办法为前太子翻案脱罪,为荀家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