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破庙中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夜晚,燕姒便看到唐绮身上的坚毅和眼底的壮志。
唐绮乃唐国帝姬、杨门血脉。但凡杨门子弟,忠肝义胆在身前,保家卫国视为己任……
再往后,唐绮果然说到做到,她在那个狂风肆虐的夜晚,答应孔太保的话,一一兑现。
从国舅爷到罗家子孙,从儒门护持的宠妃罗萱到掌握国库财权的皇后周淑君,二公主借力打力,步步前行,彻底瓦解了唐国内部的外戚之势。
椋都这潭子死水,天翻地覆,每每惊险踏进泥沼,燕姒便窥见到唐绮最真实的那一面。
她见过唐绮将来敌一剑毙命的冷酷模样,也见过唐绮朝她拱手一拜彬彬有礼的模样。她曾在除夕夜与唐绮促膝长谈,为唐绮的佩剑取名‘沐春风’,亦与唐绮同床共枕大半年,日日相对,相敬如宾。
她知悉唐绮曾受相思子毒痛熬三载,疼惜唐绮挂怀飞霞关外万千亡魂,体谅唐绮丧父之初肩负重责疏忽了她……
所以,她该怎么去装作不知道呢?
在她与唐绮相识半载后,唐绮要娶忠义侯的独孙女为妻,所思所想,不正也谋定面临而今此时此境。
唐绮要去边南,去捍卫唐国疆土,去保护唐国子民。
她绝不会是耽于小情小爱之人。
抵御外敌赶走贼寇,便是唐绮其心中所愿。
燕姒鼻间有了些酸楚,她的鼻翼在轻微煽动,再开口时,话声已颤抖。
“母妃,臣媳不能陪伴殿下左右了,是么……”
杨昭重重叹出一气,掩盖在广袖中的手细微动了动,此夜漫长,逆水声潺潺,她听着船行碧水湖上的动静,缓缓地闭上双眼。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以你的身份,心中自有衡量。”
“是啊……”燕姒吸了吸鼻子,含着释然笑意,极慢地轻声说:“殿下是顶好顶好的人,她有坚韧不屈之志,能抗万般不易之事,更有广阔胸襟如海,能纳天下子民,我作为她的妻,自然不该成为她眼前负累挂碍……”
杨昭知悉这小姑娘前前后后所有举动,自唐绮在响水郡外将人放跑,她就暗中动用隐卫死士一路跟随,置身局外,原本以为自己看得足够清楚,而今方听其诚挚诉说心中所想,霎时间生出出乎意料之感。
她侧目回首,静静凝望。
眼前这孩子的确深明大义,当得起前朝鸿儒大家荀万森的外重孙女,怪不得当年于家老五不快圣旨赐婚,这般教养,不必想也能揣摩出这位的阿娘是何等风姿卓绝。
此刻小姑娘眉眼间肖似旧人,杨昭难免想起清玉公子于颂,于家满门忠烈之士,倒是唐绮会挑人,看人看得准。
她饱含赞赏地瞧着跪坐蒲团的孩子,过了片刻,才道:“不愧是忠义侯的独孙,你果然有答案了。”
燕姒默然一阵,抬眸迎上杨昭的目光。
“母妃,臣媳……还有一事相求。”
杨昭一早便料想过今夜唐绮会把人送到她跟前来,如今事应,同其费尽一番口舌,无非是做劝谏,不想阻断唐绮而今唯一的出路。
好在这女媳,全然不是个不通透的愚钝之辈,她负手而立,心下想着只要不是什么力所不逮,应承下来也未尝不可,便道:“你尽管说来听听。”
燕姒观昭太妃神色,暗觉有望,俯身再行一礼。
“待殿下来时,母妃且容臣媳见见她,与她好生道别。”
闻言杨昭蹙了眉,她在心底揣度。
自成兴帝病重之初,她便谋算至今,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捱到今夜,要推唐绮向前走,远离椋都这是非之地,她能大致猜出唐绮如何筹谋,却对唐绮能不能放下眼前人,尚且没有把握。
唐绮那孩子太过重情义,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机会,也不肯轻易改变做好的决定。
简而言之,她没谱。
到底该不该让这两个孩子相见?
杨昭犹豫不决。
燕姒心里已猜到杨昭在担忧着什么,昭太妃甘做阻挡唐绮争皇位的苛刻母妃,为了唐绮能体面尽抛装疯卖傻寻死觅活多日,无非就要唐绮不同她亲近,不待她如软肋,只要这把利益的尖刀捅不穿唐绮的心脏,唐绮便能百折不挠,孤勇向前。
在杨昭犹豫的空隙里,燕姒再次朝其俯身叩拜下去。她的掌心交叠贴着船板,额头磕在手背上,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地低语。
“母妃,臣媳有把握说服殿下独行南去。”
她叩首坚决,在夜烛微芒里,宛*如绽放至盛的芙蕖,浅粉色宫婢装束不仅没有掩盖其清雅,反倒是把那孤绝的清冷衬托得淋漓尽致。
杨昭垂下纤睫,光阴稍纵即逝,她于须臾里想起两段旧事。
其一,于家姑娘携银甲军押解爪牙众多势头正猛的周国舅之子,前往大理市,当街声势大张论公允。
其二,平昌伯之子罗兆松请君入瓮扣押忠义侯府独孙女,于家姑娘为二公主独身入陷阱并且全身而退。
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杨昭笑了。
她这女儿女媳,两个人联手干了这么多好事儿,前面一起斗外戚,后边并肩跪灵堂,左右是要把劲往一处使,原本还怕于家女儿为情所误,现下看又觉自己今夜是昏了头。
外头风声呼啸传进船舱,杨昭弯腰展手,轻拍了一下燕姒的肩,笑着道:“起来吧,坐一坐。”
这是母妃应允了。
燕姒喜出望外,直起身子跪坐好。
杨昭踱步走回榻边,掀裙坐下,匀细手指指腹贴着额心揉按。
燕姒瞧着她,诚心实意地道:“多思伤神,母妃您辛苦了。”
杨昭平日不怎么喜欢听下边的人说什么漂亮话,她并非寡情冷性,而是将所有的爱意早早交付出去,再不好同人交心。
而此刻她在看自己这小女媳,心里流过一股暖意,竟是说不出地喜爱,但人这性子年深日久养成了形,不似天气能说变换就变换,故而她嘴上还趁着强,冷冷淡淡地说:“也就再顾得住眼下这趟。”
燕姒看她又坐回去凝神养息了,知她没有要再与人交谈的兴致,便自个儿捏着宫装窄袖,兀自沉思。
船舱里静得很,婆媳两个心里装的是同一人,经过方才深谈,彼此逐渐消磨尽了隔阂,各想各的不言语,也算得上和气。
良久后,杨昭身边的管事姑姑云绣进来了。
她绕过燕姒身边,拿着银剪子剪断烛灯灯芯,重新掌燃一盏火,内间顷刻被照得亮堂堂的。
也正是这个时候外边突然有了异动,隐隐传来的呼救声和船上神机营将士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引得燕姒和杨昭双双回神。
燕姒年纪尚且轻,朝舱门那处探头探脑,杨昭则沉稳道:“云绣,去看看,是什么事。”
云绣欠了一下身便往外走,人还未到舱门前,就被一个生得高大穿了铠甲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姑姑不必慌,是有夜行的轿子翻倒坠湖,人和轿夫落了水。”
项一典来得很快,云绣给他作揖。
“有劳项统领。”
里头的人都听到了二人说话,项一典俯身低下头,朝船舱内打量一眼,神色复杂地道:“娘娘没受惊吧?”
没有昭太妃的命令,即便是神机营总督,作为一个外男,项一典也不能贸然入内。
这是大不敬的罪,他先前在周氏那里吃过这亏,长了记性,如今天不塌下来,再不犯冒这个险,心里又怕人在他的手上给弄丢了,就杵在舱门口,迟迟不肯走。
云绣还没有答他这个问话,昭太妃已从里舱自行答了。
“无妨。”杨昭说:“船停了么?”
项一典听闻她的声音,规矩地答道:“方抛下锚。”
杨昭坐在里头,隐隐约约看到项一典半边宽厚肩臂,说:“可命神机营将士下湖捞人,救命要紧。”
项一典道:“这是自然,微臣已安排妥当了,只是夜里湖上雾气大,下水视物困难,怕是要耽搁一阵。”
现下已是冬天,碧水湖沿岸要结冰,夜行的轿子不会贴着水边走,此乃常识,偏偏在今夜有人坠湖,杨昭稍作些许思量,便道:“无事便忙你的去吧。”
项一典已在杨昭说话时,瞥见里头蒲团上跪坐着的‘小宫女’,胸腔压着的大石头落了地,也不好再多耽搁,就告退去问外头人捞得如何了。
他走后,燕姒坐得不安生,扭着脖子朝四周看。
杨昭见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瞄来瞄去,问说:“你看什么?”
“冬日要下水,游不了太远,人都集中到甲板上去了,看守最薄弱的地方……”燕姒嘀嘀咕咕,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右侧一扇窗下,直接将窗栓卸下,“就是这儿。”
她刚开窗,外头扑通一声,站岗的神机营将士倒地不起,有人跃出水面,就着月光攀上船,紧接着便一个箭步窜到了她跟前。
第207章 游说
◎亲手杀妻之人,背弃所爱之人。◎
唐绮通身湿透,对着人笑。
虽说现下还没到隆冬,椋都深夜已经见冷,她摸黑赶出城,又往碧水湖里淌这么一遭,从头到脚全是寒气,怕这寒气过给她妻,翻进船舱,就规规矩矩往旁边一站,不让碰。
燕姒顷刻红了眼眶,低着眉眼,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来。
二人还没说话,里间的昭太妃先嘱咐云绣,说:“去将舱门关好,务必不要放人入内!”
那边,云绣折回舱门处,动手上了闩,里头昭太妃自行去解的垂帷,挡住烛火的光,唐绮便同燕姒一道走进去。
昭太妃放好垂帷,回过头后,上下瞄了唐绮一眼,讲话时仍旧是从前脾性,说:“自个儿把头发擦擦。”
一块干燥厚实的棉帕朝唐绮扔过来,她抬手接住了,抱拳行礼:“给母妃请安。”
昭太妃目光倾斜,没什么情绪地道:“有你在,本宫何时能安过?”
母女二人视线相错一瞬,唐绮先觉着歉疚,垂头说:“扰母妃清净了,只是外头出了岔子,儿臣不得不来这一趟,先将,将我妻带走。”
昭太妃安静了片刻,轻叹后道:“随你。”
话罢,她径直隐进垂帷,坐回后边的软榻上去,留两个孩子自行说话。
云绣那边隔着一幅深灰幔帘,昭太妃这边隔着一幅锦缎垂帷,唐绮和燕姒就置身在这中间,燕姒俯身小几,把火炉上架着的壶提起来,翻杯给唐绮斟热茶吃。
唐绮拿棉帕擦着湿发,衣角往下滴水,她不好坐,就蹲下身看着燕姒手上动作,一双眼睛在幽暗烛光里显得极亮。
“喝一点,暖暖身。”燕姒把瓷杯推给她,说:“我和母妃都想到,你会来这一趟了。”
唐绮没反应过来,歪了歪头,随后了然,把外头的情形说了一遍。
燕姒细细听完,也跟着她歪头,笑着问她:“所以呢?”
唐绮胡乱擦完头发,仰首把热茶吃了。
“所以你跟我走,前边碧水湖流向东南,船要在高壁镇靠岸,我安排了人接应,随后你同人去高壁的庄子上藏身,明日我再来同你汇合。”
燕姒依旧笑着,目不转睛望着唐绮。
唐绮看她这般眼神,不解其意,疑问道:“怎么?”
燕姒又提唐绮斟起新茶,茶水逐渐满了瓷杯,满到不能再满。她的手指莹润,被壶里浸出的热气染上薄薄的淡红,那指尖,微不可察地颤着。
“可是殿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垂首后再抬头,目中一片清澈,如碧水湖湖水的澄净。
唐绮始终看着她,迎着如此眸光,心口突兀地沉了沉,果然听见她再次启唇,道:“我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通身的寒意窜上唐绮的脸颊,她连眼神都冷峻起来,将将碰到瓷杯的手指,不安地敲动。
燕姒合了手,在蒲团上跪坐端正。
“殿下此去,是为戍边安民,而非你我小情……”
唐绮叩指攥紧了瓷杯。
“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国兴盛至今,朝中紧盯军务大权,尽管爷爷官拜军机总府、手握虎符,实则困卧牢笼。于家,是皇室看门犬。”燕姒往下道:“我初入椋都那时候懵懂年少,还不是很明白,只以为忠义侯府高门贵地,但后来慢慢明白了我亲人长辈处境,而殿下生于皇室,长在椋都,心中更早已理得清楚。我是殿下妻……亦是于家女。”
她说这些,唐绮的确清楚,而且再清楚不过,但一切有迹可循,唐绮反驳道:“朝廷和于家互惠互利,密不可分,有弊则有利,我知你担忧老侯爷和六姑姑的安危,不是已将银甲军留下了么?”
燕姒沉着冷静道:“银甲军的能力我不能否认,但椋都三军尚在,殿下不可忘记,银甲军在皇城行动受限这是其一,其二还有,新天子是名正言顺继承的大统,御林军在前边的两次周氏谋逆叛乱里受到重创,可是锦衣卫和神机营左右相护,他们一旦同心协力,两边打起来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光说其一,就已经重重困顿了,殿下。”
唐绮在朦胧里皱起眉,她看到柔光拢着与她对坐的妻,一时竟觉未曾摸透过这个人。
“你是真心挂碍于家亲长?”唐绮侧目,乜向垂帷,“还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燕姒会她意,弯唇笑道:“殿下既已知晓官家动身了,便也该知道,不能上这条船。船行水上,无依无靠只凭风势,此刻下船,一切……都还来得及。”
唐绮倏然懊恼,可不忍对她妻耍脾气,只是不快道:“绮这小半生,委屈求全,慎之又慎,从未追寻过自己想要的,哪怕明知今夜是局,也想搏个痛快!”
热茶的雾气不烫,唐绮的话烫人。
燕姒藏于裙间的手掐了掐自己的腿,她拼尽全力忍下那灼烫之感,眸含热泪道:“殿下,我知晓的,与你成婚近一载,我何尝不是离不了……同理而论,碧水湖流向东南,官家又如何不知,恐怕前面无路。”
“没路我就走出一条路!”唐绮愤懑道。
燕姒哄着她,推心置腹道:“我愿与殿下共忍生离,绝不同你死别,殿下啊,若是今夜您与官家面对面,又如何狠得下心,让此船沉下湖底?”
唐绮哑然。
燕姒的目光随她而去,落在二人中间冒着热气的茶盏上。
“早些时候,柳老乘坐宫中车架来,而非私轿,她传达圣意,不仅你我知晓,长盛大街府邸众多,朝中肱骨看在眼里,先生大意,我深感钦佩,而此时,她又身在何处?殿下难道愿意看到朝纲大乱么?父皇在天有灵,先辈数不胜数,就单说当年飞霞关几万将士亡魂,他日魂归何以对?”
唐绮听到这样的诘问,艰难地静了声。
她费尽心机,所求不过与心爱之人携手,远离朝堂纷争护卫家国,步步为营走到今日,万事俱备就差这临门一脚,此刻她最亲密的爱妻,却要她就此舍弃,她如何做得到?
她有万般柔软,难以割舍。
燕姒看到唐绮同她一般,眼尾泛起红,眸中有热泪。
那泪不曾坠入阴谋阳谋的皇权角逐,被她的隐忍化为坚毅决绝。
不多时,唐绮微动尖削下巴,嗓音深沉道:“阿姒言之有理,但若我连身边人都留不住,又何以担起捍卫家国的重责?你可知晓四年多前的……的我?”
提及四年多前,燕姒心口猛地生疼。
四年多以前,那便是唐景在边南那场攻守战了。
“这四年多以来,我没有一日不忆想当初唐景之战,没有一日不梦回鹭城城墙下血海染红的冬雪,我曾无数次登高远眺,从端门城楼遥望飞霞关,身边的近卫们说‘殿下,太远了,看不到’,只有我心中明了,它就在我的眼前。在奚国和亲公主被囚第三日,景国细作就把消息呈送椋都锦衣卫十二所,这三日里,我寝食难安,因为我无法打开城门,哪怕只那么一时半刻,我救不了自己的未婚妻,更要亲手送她命归黄泉,阿姒你可知,再后来……”
再后来,景军久攻不下,耗尽粮草,被迫退回至飞霞关,两军息了战,唐绮守城有功,却就此背负杀妻骂名,受尽天下文人儒士口诛笔伐,一蹶不振许久。
若非柳栖雁顾念旧情收她为徒,后又在响水郡偶遇如今良缘,她或许成为一名真正的纨绔,每日风月无边,醉生梦死,又或许早早受不住相思子之毒,含恨而终。
燕姒不忍去想,垂眸见到唐绮的手伸进衣襟,从怀中拿出一物,轻轻抚摸上边针线的纹络。
唐绮的眼里有热泪,亦有说不尽的柔情。
她放缓声音,却是坚定地说:“我不做那样的人了。”
那样的人。
亲手杀妻之人,背弃所爱之人。
燕姒知她心意已决,却牢记昭太妃所嘱,长叹一声后,才毫不留情地道:“母妃在此,我在此,于家亲长在皇城,先生也在官家手中,殿下要逞一时之勇,我赌殿下会输。”
唐绮受到威胁,挑眉时锋芒遮不住。
“新天子要定我罪,边南军情告急,朝局初稳,三方诸侯各自雄踞,我赌大哥见我意决会让行!”
话毕,她搁下昭太妃给的棉帕,抱手而坐,不再言语。
燕姒拿她无法,心中焦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听不进劝告,宁可吃到苦头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和着那痛吞了血腥,也要倔到底!
“殿下……”
燕姒唤她,这次,唐绮却没有再一如既往地给予回应-
神机营把坠湖的人捞起来了,娇滴滴的女郎咬死了还有一人,是她贴身丫鬟,可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湖面上后半夜阴冷,雾还极大,给神机营搜寻设下天然的难题,项一典把头盔摘了,心浮气躁地挠着后脑勺,看神机营的人下去一拨,又上来一拨。
他走来走去,走到衣衫湿透的女郎跟前,弯腰说:“你那丫鬟或是被暗流冲走了,今夜此船有紧急要务,不便在此滞留,待明日……”
项一典话还没说完,女郎哭哭啼啼地闹起来。
“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呐!!!”
旁边刚爬上船的神机营将士纷纷往这处看,见女郎已经一把抱住了统领的腿,哭得那是尤其可怜,议论声悄悄传开。
“这女子,胆子好大,还好生不讲理!咱能救的都救了……”
“我认得她,她是安乐大街金玲乐坊的女行首,平日里跟大官儿们多打交道,胆子能不大?听说安顺殿下没成婚前,最爱叫她作陪,想必是……”
顺着风,这话传进项一典耳朵,他蓦地收紧视线,临风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08章 棋者
◎王路远这般想,唐峻岂会想不到。◎
丑时三刻,银甲军铁骑在夜色掩护中急行,避开官道穿梭茂林,提前到达高壁镇外。
分叉路左边立着牌坊,右边是大片空地,林涛已尽,没有地方可以掩藏踪迹了。
于延霆勒停马,予字队斥候奔至他跟前禀报消息。
“侯爷!官船停在水上了!”
于延霆攥紧手中马鞭,俯身问:“停在哪处?”
斥候高声答说:“离此地尚有三里水路!”
奇怪,宫中的人送太妃出城,要赶在天亮前抵达喻山行宫,高壁码头是唯一登岸点,怎么会无缘无故停在了湖上?
于延霆虎眼埋光,精明道:“有变故!全军后撤!随船同行!”
小卒依次传令,马蹄声再次响彻椋都夜空。
这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银甲军出行个个戴头罩,捂得那叫一个严实,而与之不同的便是锦衣卫。
椋都锦衣卫历年来为皇帝办差事,上至都中下至地方州府,风里雨里地跑,照理说不算养尊处优,奈何这只队伍为保留行动迅捷的优点,十二所从指挥使到千户再到侍卫全都统一不穿甲胄,冷不丁冒着寒风护卫圣驾夜奔,就被风刮得手脚麻木四肢冰冷。
其中,以为首的王路远最苦恼。
他身宽体胖,平日里几乎全办体面的差事儿,接到这样的急差,没跑马多远,就已经有些扛不住,此刻细皮嫩肉已经叫风刮得红透,见队伍走得井然有序,他便放缓马儿,扯出他妻为他缝的巾子来罩脸。
就着这举止间的空隙,有小旗过来传讯,他听完后眉目皆皱,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扯住缰绳稳好身形,脸上的巾子掉下鼻头,却是全都顾不上了,小旗看他神色不对,人已双腿夹了马腹,去追前头的大马车。
唐峻没有掀帘,王路远隔着帘子聆听圣意。
“既然停在湖上了,鱼已咬饵,叫项统领收网就是。”
明明是寒秋初冬大冷的夜,更生露重,王路远坐在马背上,听得额间冒出了汗。他思忖瞬息,说:“陛下……还需三思。”
唐峻不喜,闷声传出。
“依爱卿之见,朕该三思什么?”
王路远知道这话说得是自讨没趣,皇帝马车里还坐着帝师柳阁老,一路出的城,队伍走出快十里地,该劝什么柳阁老不会劝呢?关键处是新帝到底听不听得进去。
可是先帝托孤,他当衷心辅佐唐峻,常言又道忠言逆耳利于行[1],他必须得说。
“陛下,即使长公主就在船上,她若推说明日出征,舍不下太妃和家妻,赶来辞别,您也拿她没办法啊!”
这是实话。
唐绮还可以临阵变卦,她若不去边南了,谁替皇室守江山,唐国此刻正需要她,如果唐峻坚持闹个鱼死网破,这是要坏唐国气运之举,且不说那船上,还坐着于家女呢!
王路远这般想,唐峻岂会想不到。
唐峻稳如泰山,还是没掀帘,说出一句叫人摸不清方向的话来,他道:“无妨,朕与二妹手足情深,忧心太妃安危,此行之为护送。”
那他收的是什么网呢?
王路远傻了,马还跟着马车缓慢地走着。
唐峻听外头没有了动静,适才挑帘,瞥眼看向马上的指挥使。
“你怎么还不走?”
王路远满腹的疑问,全都摆在脸上了。
“陛下?”
唐峻面无波澜说:“叫人传朕口谕去,磨蹭个什么?”
王路远察言观色就知事无回旋,只得调转马头。
唐峻借着月光又看他一眼,手从龙袍明黄袖中伸出,指着他道:“巾子不错,你与你夫人想必也是伉俪情深。”
王路远听到这句话大惊,心口哐哐狂跳,眼下再顾不上别的,策马跑去传圣谕去了-
江守一醒过来已经很晚了。
太妃交代的事她没办好,再要赶去追人必定追不上,她大感受挫,爬起身靠在密道壁垒上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
太妃出城,皇帝离宫,今夜恐有大乱。
当主子的都不在,眼下又还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即将发生的祸端?
江守一没空闲多思,起身后,快步往密道的另一端走去。
论主意,她还有一人可信-
夜半鸡鸣,星辰渐浅。
三皇子府中,还有一处亮着烛灯。
唐亦手里握着两颗汉白玉棋子,磋磨时凝神慎思。
“先生,此局结果会如何?”
江平翠身上的灰鼠褂子质地上乘,唐亦待她如座上宾,尊敬之态无须言明,可她又不是神仙,二指夹着黑子举棋不定。
“猜不出。”她蹙着眉说:“但殿下可以同我一起推论。”
话音虽落,手中棋子却试探着,没有落定。
唐亦说:“二姐曾隐忍不发足足三年,她能忍,但她不要皇位,所以,她心中目的已分外显眼,在这里,鹭州。”
江平翠观望棋盘,说:“近五年前飞霞关失守落入景国囊中,公主阵前杀妻,她图这里,看似心病,实则不一定。”
唐亦虚心请教:“先生此话,怎讲?”
江平翠道:“早前我曾与殿下提及过唐国君主礼让奚国,殿下可还记得?”
唐亦道:“记得,长生不老之术。”
“正是。”江平翠不遮不掩道:“边南鹭州,离南地奚国最是接近,公主想要此地,或别有图谋。”
唐亦诧异道:“可我们先前并不知奚国这桩秘闻,皇爷爷在世时,我们都还没出生,二姐怎么可能图这个,何况来说,长生不老之术,仅仅是传闻罢了。”
江平翠抬眸看向唐亦,笑道:“长生不老之术只是其一,我斗胆问问殿下,当年景军攻占飞霞关,公主守鹭城,征西侯的陈家援军迟迟没能到,景国为何要退兵?”
唐亦说:“史记说是景军耗空了粮草,为此才退的。”
江平翠摇了摇头,她将手中白子反复揉搓,感受那微热,眼中似有过往。
“边南之地小镇密集繁多,景军搜刮抢夺也能再支撑一阵子,攻下鹭城并不需得费多大力,他们已经打到那儿了,撤军便算功亏一篑。”
唐亦不明就里,如置身云雾。
江平翠知他长处,耐心道:“殿下去桌案那边,拿南地堪舆图。”
唐亦很听话,掀袍去寻了图册走回来。
他坐下时,展开堪舆图,捧在手里看南地各处地貌标识。
“确然,边南飞霞关外到多国交界之处,有一片无主之地,小镇繁多。”看图时,他又逐步推敲,说:“景军放弃从正西方跃过大峡谷直入唐国腹地,一是因大峡谷激流险峻,二是往上乃卡尔查草原,离征西侯囤兵之地过于接近了。他们绕道攻打鹭州,只要再坚持一阵子,拿下鹭城,就能占领鹭州七郡,这才算胜利。那为什么……会撤军呢?”
江平翠道:“西南多梅雨,地貌像是一个盆,丘陵山崩和洪水猛兽常年来势汹汹,这是他们想侵略唐国的主要因由,因为天灾来临时,他们的家园会被无情摧毁,但凡是人,逃不开求生,既是如此,你说他们撤什么军?”
唐亦想不出个所以然,自幼饱读诗书,关键时候不堪大用,心中甚为惭愧。
见他低头不语,江平翠愈加温柔了。
“殿下,不必愧疚。唐国皇嗣共有三人,坐上龙椅的当今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所学所知,还远不及您呢。”
唐亦深怀感激,眼里有了微光。
江平翠道:“奚国地处正南,奇花异草多到数不胜数,他们出名医,制良药,许多名贵药材只长在本土,当年他们国君送儿子入景为质,同时也为景国提供良药贸易,其中以对外伤有奇效的无忧膏最珍稀值钱,上等金疮药只能算平平无奇,战场上刀剑无眼,良药需求量极大……”
话及此处唐亦豁然开朗,立即道:“奚国和亲公主一死,奚国国君所下的第一道圣令,便是关闭唐奚商道,阻断两国互市!所以除去长生不老之术,奚国还把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药材握在手中,那景国大将军杀了奚国公主,便是同奚国结下了仇怨!景国也怕!”
“殿下一点就通。”江平翠满意道:“没有战争之时,奚国靠和亲同景国表面和气,但景国浪子野心,别人送到手里来的东西要花大价钱,还得低下头,他们怎么不吃掉这只老虎,把紧要之物据为己有。”
“若非如此,奚国也不会同唐国协商,秘密联姻!”唐亦手持堪舆图,刚明白了个中关窍,转首又犯起难,“可此事同今夜之局又有何勾连呢?”
江平翠把汉白玉棋子丢回瓮中,接着道:“景军再掀战事,奚国药材之困已解。此战非同小可,稍有不慎……”
她起了身,负手而立。
绡纱窗外月光琅润,唐亦随她视线望出去,听到她细声低语。
“便是,国破家亡。”
唐亦不寒而栗,紧皱眉头说:“皇兄需要二姐保江山,二姐一心图谋鹭州,她若拿下鹭州击退景国,为奚国和亲公主报仇雪恨,不愁奚国不向边南敞开商道大门!这弹丸之地的小国,竟好生厉害!”
江平翠对月叹道:“可不是么……这一局,殿下先出手,好坏还难料,端看她唐绮能不能六亲不认。”
【作者有话说】
忠言逆耳利于行[1]:谚语,出处《史记留侯世家》
第209章 急行
◎“先生,您见过身陷包围的帝王么?”◎
江平翠同唐亦叙过话,唐亦知晓今夜等不出个结果,端看明日如何了,便起身向江平翠告了辞。
夜风刮得凶,江平翠关门时手上吃力,正欲铆足劲去扣门栓,门后一只手突然横到她眼前,咔哒一下将门栓合上了,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姐姐。”门后的女郎轻唤道。
江平翠眉眼颤动,回身往屋中走。
“你何时来的?”
江守一跟在她的身后,步子踩得极轻,如若无人,只闻其声。
“来了一阵子了。”
江平翠走到圆桌前停下来,去提壶倒茶,发现壶中没了水,又将壶放下,兀自坐到桌前,抬眸看跟过来的人。
她还是一身黑衣,马尾辫高束,来去无踪,像漆黑深夜里一抹难以捕捉的影子。
江平翠指着另一条四角凳,对她道:“坐吧。”
江守一背着那双手,浓密眼睫簌簌而动,神情瞧着还很拘谨。
长盛大街上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江平翠听着时辰,又说:“我早与你说过,咱们各为其主,你不必常来探望。”
江守一咬紧牙,只挣扎了片刻就抱手一拜。
“太妃命我拦下主子,不让她追出城,我没能办好,前来求助姐姐。”
江平翠闻言微蹙起双眉,推敲道:“太妃的意思,是想留在喻山行宫。”
江守一道:“姐姐所言极是。”
她们两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一个养在江家,跟随周氏多年,另一个流落在外,受杨氏收留养育之恩,自行选择做了唐绮的死士,本该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年每逢相见必定不欢而散。
直到周淑君一意孤行,江平翠另择新主,江守一才接受她这个做姐姐的,念着血脉至亲的情分,时隔几日来唐亦府中探望。
二人心照不宣过完一个秋,彼此从不谈及时政,因为江守一是死士,她死也不会背主,江平翠体谅她,只告诉她如今在教授三殿下诗书,并未说自己成了唐亦的谋士。
可眼下,这孩子已把昭太妃的盘算直接送到了她跟前。
江平翠凝望她眉眼,须臾后轻叹,道:“你这孩子,把杨门那套认死理儿学了个八.九不离十,这般重要之事,岂能轻易向外人说?”
江守一埋着头,额前碎发被先前的风刮得凌乱,她心中却有一番严密衡量。
“姐姐绝不会陷我于不义,不是外人。”
江平翠虚长她八岁,幼时起便跟在周淑君的身边,所学渊博,所知甚广,江守一认可她的才能,也信得过她。
她们姊妹之间难得有了眼前和睦,彼此又是世上唯一至亲,江平翠确燃想与她惺惺相惜,听到她没拿自己当外人这样的言语,心里渐暖,就伸手拉她坐。
“你这双手,本该拿笔的。”江平翠触摸到江守一手指厚茧,心疼道:“咱们江家历来出的都是谋士,祖上先母做过帝师配享太庙,可你啊……”
江守一心里还惦记着唐绮那边,哪有心思听这些,虽说心在一处,毕竟隔阂多年,如今她还不适应同江平翠这般亲近,又有些自愧,别扭着把手抽了回来。
“主子出城了,姐姐,我该怎么办?”
江平翠说:“方才你来,没听到我与三殿下谈论的话么?”
江守一摇了摇头:“房顶风大。”
那也的确是。
江平翠轻轻点着下巴,思索着道:“你没来之前,我还不知今夜是何结果,但既然你来了,那就留下。”
江守一听不明白,收缩着瞳孔,问:“留下来?”
江平翠笑着说:“是啊,太妃决意留在喻山行宫的话,安顺殿下明日便能顺利出征。”
江守一听着她所说的话点头,又摇头:“可主子去,是为追她妻!”
江平翠笑得越发喜悦。
“傻丫头。”她拍了拍江守一左臂,“于家女哪是什么小兔,她身上流淌着辽东于门的血液,活脱脱的一只丰满羽翼的烈鹰,她身后站着银甲军和御林军,如何飞不出椋都魁伟高阁?只要她想走!”
江守一听了个一知半解,还踟躇,说:“太妃那边……”
江平翠心中有了答案,人就犯起困,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才说:“莫想了,明日你出城去喻山,太妃留在椋都,官家也会退这一步的,他不会真的蠢到不顾及那辽东三十万兵马,早点回去歇了……”
夜已很深。
江守一出了唐亦府邸,独自走在长盛大街上。
她反复絮叨着江平翠对她说的话,悬着的心始终不得安稳。
风掀起她的兜帽,她拿手按住,在皎洁月色里,回想起多年前和江平翠相认的场景。
那也是一个这样寒冷的初冬深夜,元福宫里闯进了不知来路的刺客,彼时的昭皇妃不想声张,命她去追,她一路追到坤宁宫宫墙上,与那刺客缠斗的时候,不慎挨了一拳,人倒是没什么大事,摔下宫墙却被一颗橘子树刮破后背大片衣裳。
她就是那时候遇到江平翠的,江平翠看到了她背后刺青。
属于江家人独有的刺青。
尽管不知内情,当那刺客飞来暗器之时,江平翠使尽浑身力气推了她一把,两人滚进草丛,刺客就这样被放跑了。
那时,江守一又羞又恼,江平翠还拽着她的手,冷静从容地笑着说:“丫头,你姓江么?”
平翠,是成兴帝的中宫皇后周淑君身边那个管事姑姑。
江平翠,是隐在暗处满腹诡才的女谋士。
但不论她处境和身份发生何种改变,有一点却始终变不了。
她是江家女儿,是江守一一母同胞的血脉至亲。
她不会出卖江守一,手无缚鸡之力尚敢在面临险境的紧要关头推江守一一把,何况唐绮作为昭太妃的女儿。
这些年,唐绮是很能听她母妃话的。
尽管唐绮有时也会露出反骨,但她最后走上的路,无一不是杨昭所求。
若真要说今夜尚有意外……
关键之人,还是那于家女。
江守一在城中漫无目的转悠一阵,最终还是步履轻快,趁守城门的兵士打瞌睡之际,偷溜出了城-
南郊,黑鸦栖在柳梢头。
风声如吼,碧水湖湖面上静水无波。
项一典悄然潜开神机营将士们,独自坐在甲板处擦*着他佩刀刀锋,他隔着船边围栏往沿岸瞧,一双虎眼泛着凶光。
沿岸林间有微弱明光,火把隐约显出队伍形状。
白鸽飞跃水面,在夜空中逐渐失去踪迹,项一典把擦刀的布扔下湖,那块白绸上的字迹就被冰冷湖水浸得模糊了。
他提刀起身,最后再往沿岸看了一眼。
两处相隔不远,立在林中的王路远视线好,能清晰看到船上之人魁梧身形,他扯了缰绳,放马行进马车,对着马车内的皇帝说:“陛下,项统领动了。”
里边的柳阁老坐不住,想起身,被唐峻一把按住肩膀。
唐峻说:“先生莫要急。”
柳栖雁额上起汗,手绢拿出来拭着。
唐峻言笑晏晏:“再等等看。”
于徵做了御林军新统领,这是成兴帝的圣意,唐峻不能违背先帝,以至忠义侯府不仅存有私兵银甲军,还有椋都三军之一,那桩姻缘在,于家所拥有的势力就会护着唐绮。
成兴帝搞了大半辈子的制衡,宠他女儿是真的宠。
但成兴帝也会算漏。
唐峻在来路上,听柳阁老分析局势,所答的是:“父皇算漏了一点,于家背着忠义二字,公然袒护唐绮对朕刀剑相向,形同造反,罪名坐实,于家满门英名必毁于今夜,朕没有要于家女性命,于延霆不敢动。”
林涛如浪,翻腾汹涌。
唐峻细听外面动静,仍旧坐得沉稳。
不多时,有锦衣卫来报,隔帘道:“报!南边官道发现大批轻骑!看装束是银甲军!”
消息来往如鸿雁。
话音刚落,又有锦衣卫来报,急促道:“报!御林军南大营有校尉点兵出营!此刻已朝我方急行军而来!”
唐峻双手拢在龙袍广袖里,视线移向柳栖雁。
“先生,您见过身陷包围的帝王么?”
柳栖雁垂首,不敢言语。
唐峻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朕见过。”他顿了顿又说:“端午赛龙舟,父皇前往观赛,乘轿走民巷先去小白桥,途中遭遇流寇埋伏,前后全是明刀暗箭。”
柳阁老对这桩旧事知悉来龙去脉,忽听唐峻提及,大约已明了他心中所想。
果然,唐峻朗笑出声。
片刻后,笑够了才接着道:“你们这些人呐!全是受命父皇,才来辅佐于朕,可朕心知肚明,你们没一个人看好朕来坐这把至尊之椅!可朕心里半点都不惶恐!先帝能临危不乱,先手布棋!朕!亦能!”
话毕,柳栖雁在惊诧中见唐峻起身,掀帘而出。
连易已等在马车前,拜向皇帝。
“陛下,刑部官役已尽数埋伏在北面官道。”
王路远翻身下马,跟着道:“锦衣卫十二所前行南面官道,迎击老侯爷。”
唐峻大手一挥:“点亮林中火把!”
王路远稍显迟疑:“陛下,点亮火把会暴露您所处之地。”
唐峻负手站在马车上,眄望碧水湖湖面停船,锵声道:“点!”
第210章 过招
◎二公主还有什么生机?◎
唐绮闭目在等船动,她今夜横了心,任凭燕姒抛出重重问题,也不愿再次弃她妻不顾。
燕姒正焦急,思考着还应当说些什么劝解的话,不知是高估了自己,还是想当然地将唐绮看得透彻。
不论是她眼中的唐绮,还是她心中的唐绮,都那么重情重义,数条至亲之人的性命之忧摆在跟前,唐绮不该这么死心眼儿才对。
但她忘记了一点,情义会成为一个人的软肋确然不假,相反而论,情义也会让一个人变得内心强大,在经过周氏叛乱的宫变时,尝过险些失去的滋味,那么就绝不会再轻易放开手。
唐绮变强了。
她不再退。
外头的神机营将士悄然而至,耸动的人影映在船舱窗户板上,这里即将陷入重围,昭太妃坐在里间打起了瞌睡,燕姒看着带刀的人影围了后舱,一时心急如焚,她劝不动唐绮了,无奈地隔着垂帷求助。
“母妃!还请您劝劝她罢……”
昭太妃没睡着,合衣靠在软枕上,慢声细语地说:“她想争这一回,就让她争去。”
又是一个撒手不管,燕姒一个头两个大,起身就去拉唐绮的胳膊。
“走,现在你赶紧走,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唐绮反手握住燕姒的肩膀,将她身形固定住,垂首微笑说:“好阿姒,我来都来了,而且现在走……”
有人提刀对着舱门快步走来,云绣在门缝里看到项一典,惊恐地睁大眼睛,回头急说:“殿下!项统领过来了!”
唐绮的目光还停留在燕姒脸庞,她柔声说:“该来的总要来,好阿姒,你守在舱内,替我照顾好母妃,我先去会会项统领……你,信我。”
听她这般说,燕姒就知晓这人是注定劝不走了,她咬咬牙,最终只好肯定地点头。
“你去吧。”燕姒踮脚,在唐绮唇上飞快一吻,“保护好自己!”
唐绮右手把荷包塞进衣襟,转身抽出腰间‘沐春风’,头也不回地往舱门处走,云绣帮她打开门,她便高声朝外道:“数月不战!不知项统领如今高招!”
项一典弹指遣开两侧持刀将士,独自跨步迎上唐绮迎面刺来的软剑。
刀剑相击,兵器碰撞的声音霎时响起。
二人错身直冲之际,项一典悄声说:“殿下!岸上大军集结,您这一趟来得不合时宜!现在后悔为时不晚!”
唐绮回首以二指指间强力折弯‘沐春风’剑身,松手时让那剑锋透尽月光回弹,凌厉剑芒刺得项一典闭眼一瞬。
他听到唐绮在这一瞬里说:“本殿每一步,从未后悔!”
一瞬即过,‘沐春风’被项一典手中重刀击出巨大轰鸣,唐绮猛退两步,项一典紧追上前连出数腿,他腿上功夫了得,唐绮截踹腿堪堪应对,几个回合下来双腿腿肚发颤,痛得险些站不稳。
项一典并未就此罢手,重刀再次攻向唐绮面门,唐绮横剑是挡不住的,只得往后连连退避,她退避之时,项一典又道:“陛下已在岸边了,殿下且看项某身后!今夜劫人绝非明智之举!”
他攻势较平日来得更为凶猛,实际上是把唐绮逼到了船的围栏边,给唐绮机会跳水脱身。
唐绮却并不走。
她左躲右闪,软剑游走迅捷灵活,因剑光凌厉,倒也叫项一典顾得住下盘顾不了上首,二人招招相对,一时间难分胜负,唐绮边躲边攻,边道:“就是要叫人看你如何拼尽全力。”
项一典单手握住唐绮砸来的拳,扯动她胳膊,将她带至身前,又小声道:“殿下,别打了,项某打不过,您就会被射成筛子!”
唐绮从容一笑:“哦?”
岸边。
唐峻立在马车上,隔岸观火,问眼力比他好的王路远:“谁胜算大?”
王路远说:“这两位……难分伯仲啊陛下!”
唐峻便侧头,对连易道:“让轻弩手靠近堤岸,瞄准船上。”
来此之前,连易培养了一批轻弩手,这批轻弩还是当初唐绮给唐峻的,不想今日要拿来对付唐绮了。
连易的脸被周围火把的光映红,不似平日里那般雪白,刚好掩盖他的兴奋,眼神一压,任谁也看不出什么。
他还是那副阴柔模样,谦逊有礼地拱手说:“是。”
王路远眼力的确好,在连易转身时,看到了那么阴鸷的一眼,顿时头皮发麻起来。
轻弩手动了。
船上的人已陷入了危局。
二公主但凡受伤,项一典必然不能放走她。而此刻,御林军那只队伍未赶到,或许是被刑部预先的埋伏给绊住了,银甲军不见踪影,大约也被锦衣卫十二所拦断去路,王路远思索着,抬头看了看天。
寅时将至,破晓迟迟不来……
二公主还有什么生机?
岸边杨柳摆腰,昏天里的雾气被火光驱散,大量脚步声惊飞栖息柳梢的乌鸦,几声怪叫飘远,突然,风止。
万籁俱寂的须臾之后,“咔哒”声整齐叩响。
连易站在轻弩队伍正中间,高高举起左手。
“瞄准——”
船上,项一典眉头皱成了疙瘩。
“殿下!再不逃就迟了!船停湖中……”
话音未落,他脚下蓦地踉跄,唐绮单手扶住围栏,一记扫堂腿直接将人连同自己一起带倒,与此同时,原本因二人缠斗,在观望时围到了甲板上的神机营将士们也跟着脚下不稳,哗啦啦倒下一大片,人群喧哗声顿起。
唐绮按住项一典的脖子,在无人能看清的空隙之间,狡黠而笑。
项一典惊讶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问:“船怎么动了???”-
一个半时辰前。
唐绮打晕江守一,走出几步又倒了回来。
她出地道后没有回东厢,而是直奔竹林道尽头的小院,府内的下人所剩无几,小院中还剩余几个人,是她原定留下来漫天过海用的。
一脚踹开小院大门后,唐绮直接高声朝里边喊:“泯静!!!”
耳房的灯亮着,泯静没睡下,她不放心她家姑娘,枯坐着熬到后半夜,这会儿听到外头的喊声立刻穿鞋下榻走出来。
“殿下,您怎么过来了?是姑娘出什么事了么?!”
唐绮步履匆匆走近:“宁浩水歇在哪间房?”
泯静急忙跑向廊子另一边,走在前头给唐绮带路。
“就在后头!他怕是也没睡呢!”
唐绮道:“我找他有要紧事,没睡正好!”
说话间两人并肩过了拐角,唐绮嗓音清亮,寂静的夜里显得很高亢,宁浩水早听见了,走出来刚好同她们撞上。
“殿下。”
他身边还站着一人,跟他同时躬身见礼。
唐绮等不及,抓住他手腕就问他:“你出身宁家,会不会开船?”
宁浩水见唐绮这般急切,当即如实答说:“会。”
唐绮便道:“跟我走,救你主子去。”
事情来得虽说突然,好在宁浩水人够聪明,很快就反应过来,跟着唐绮往外走,那陪同宁浩水一起走出房间的小厮却跑步挡在了两人面前。
“殿下,能带上奴吗?”
唐绮没工夫在这里耗下去,急匆匆地问:“带你做什么?”
澄羽却道:“殿下此去还有人可用么?您要带着小水翻出城墙?神机营留守的士兵今夜没那么好对付,奴知道有个地方能出去!”
小厮眼神坚定,唐绮皱眉乜向他,瞬时决定道:“那就快些!”
按照唐绮本来的计划,金玲带人坠湖阻停游船给她制造登船的时机,而在神机营士兵围捕下,船行湖上,她难以孤身带走她妻和她母妃两人,那么登船后,就势必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船上火舱,让橹手和舵手将船快速开向高壁镇,再由人接应。
宫中游船有固定的橹手,可今夜的舵手,唐峻一定不会用寻常之辈,为防止再横生意外,唐绮才不得不折回府中寻暂居的宁浩水帮忙。
偏巧宁浩水乃文弱书生翻不了城墙,于是,唐绮又不得不带上她妻身边另一个近卫。
澄羽不负唐绮所望,直接把宁浩水带到了南城门东角一处狗洞。
三人顺利出城,下碧水湖之前,唐绮便跟二人交代自己此行的周密计划。
宁浩水听着听着,杵在原地,盯着湖面,人不动了。
唐绮疑惑道:“你等什么?”
宁浩水思前想后一番,才说:“殿下,您此行太过冒险,若姑娘在此,她必不会同意您的作为。”
唐绮搓着手,耐心逐渐消耗殆尽,冷声道:“她是本殿妻,自然会同意。”
宁浩水轻轻摇头,抬起下巴跟唐绮对视。
他认真道:“殿下的安危,是姑娘心之所系,而姑娘的安危,亦是浩水心之所系,殿下此去,不是反而将姑娘与您都置于险地么?”
二人瞬时陷入僵持,唐绮都快抓狂了,澄羽忍不住从旁道:“再磨蹭,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小水!登船后我同你去控制火舱,殿下入内舱同姑娘商定主意!”
唐绮就势道:“对啊,你先同本殿登船,届时本殿自会问你主子的意思,实在不行到时候本殿再同你们一道跳船!”
时不多待,宁浩水挣扎一番,最终还是被澄羽推下了水。
片刻后。
唐绮如约去往内舱,宁浩水和澄羽艰难避开神机营将士,偷偷摸进火舱时,澄羽并没有等长公主返回,而是直接背对宁浩水,放出竹笼里的血蛊,直接解决舵手。
眼见着舵手倒下,宁浩水哑然失声,火舱里的橹手们个个心惊胆战慌成一团。
澄羽抬腿摸出鹿皮靴里的匕首,守在舱门前,对其它人道:“看什么看!水里捞出奸细了!贼人里应外合要谋害太妃娘娘!项统领在外头忙着应敌呢!命我们过来开船!”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