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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妻[重生] 辞欲 30902 字 3个月前

他们都在盼着唐绮表个态。

三方诸侯共聚椋都,国不可一日无君,炎夏一过马上就将面临秋收,各地州府之前赶来椋都观礼的官员都还被困在都城没能离开,太多的事儿被耽搁。

柳栖雁的女使就跪帷幕边上,她伏低身,双掌贴于地面,额头抵在手背上道:“殿下。主人临去前说她是寿终正寝,民女本不想悖逆她遗愿,但民女自五岁入柳宅迄今二十年整,虽未学富五车,但深受主人教诲,知何为通达,知何为明理,见家国有危难,社稷需明主,适才递上物证,不只为替主人报仇雪恨,只求长公主殿下追溯凶手,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她说的凶手是户部尚书才过世不久的老母亲,雪花碳浸毒不易被察觉歹毒如斯,而这事早被青跃联手于徵暗中调查到了,相关药铺和杂货铺经手的掌柜皆从乡下庄子里寻回扣押,结案不难,呈上白玉司南佩无疑是将此事与唐亦牵连上,为唐绮“手刃亲弟”铺出个合理说辞。

尤其是“昭告天下,以安民心”这八个字,点拨之意无需言明,朝臣们都听得懂。

女使是柳宅衷仆,更是唐国子民。

不仅她在为唐绮称帝着想,事实上兵祸一阻,不管是曾对唐绮不满的寒门官员,还是对唐绮颇有微词的中立官员,在案件还没水落石出前,这三日就已经跟拥戴唐绮的朝臣一起急上了,纷纷上书请奏,催着长公主称帝。

女使话音一落,都察院院首立时跪了下去。

他合手奏道:“长公主妻协助刑部和内官二十四衙门详查,陛下在中宫生辰宴上中毒一案,已有详细结案书,摄政王乃主谋,其妻为杀人灭口的同谋,人在坤宁宫,因涉及内庭,三法司暂时未能将其羁押,还请殿下定夺。”

有人先开了口,大理寺丞这棵墙头草见风倒,跟着道:“三法司得二十四衙门协助追查,获悉忠义侯遇刺身亡当日,摄政王扣留忠义侯在偏殿吃过一盏茶,老侯爷已入土为安,仵作无法验看,但咱们在宫人所花圃下挖出了打碎的茶皿,确乃当日所用,经查实里头有卸劲散,涉案宫人均已伏法。”

再往后边推,大家便能一目了然。

唐亦牵涉柳阁老遇害案,亲手布局毒害唐峻,煽动神机营邹军和金羽卫杜铅华,困住长公主妻,围杀于延霆,血洗忠义侯府,把握政权夺过虎符,调动远西和远北的驻边大军以震慑辽东,只为顺利登上皇位。

唐亦才是谋逆之人。

坠地帷幕后,于爵爷听完这些话,紧皱多日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

这时,曹大德从殿外匆匆来,从帘外呈进一本折子,小声道:“殿下,户部尚书楚大人来请罪了,这是他的罪己诏,人跪在殿门口,等您宣见。”

唐绮托腮思忖,没说不见,也没让宣。

“殿下。”

杨依依立在曹大德对面,她低柔的声音打破寂静,引得众人往她这边侧目,朝臣们确实心急如焚了。

唐绮隔着半透光的帘子问:“嗯?”

“东宫和摄政王府里的余党已经被您下令清缴,于进小将军此刻也该接到诏令正在入都的路上,远西无非凑个热闹,远北受椋都供养,眼下只差于进小将军的证辞,兵祸已避。”

言外之意,该结案了,该择黄道吉日登基称帝了,振东伯这几日守着他于家长房的遗孤,此刻不再提出异议便不会对唐绮称帝有什么异声。

唐绮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只是她还有诸多细微处没有弄清楚。

往回细想。

第一件事儿,唐亦去柳宅,没有动柳阁老留下的毕生心血,所有策论都被唐峻搬进了宫,那唐亦明知柳阁老中毒,他跑*去柳宅,还在慌乱中落下随身玉佩,只有一个可能,他在找东西。柳阁老身侧,除却那些策论和召谍令,再无长物,不是策论,就剩下召谍令了。唐亦急着谋逆想得到召谍令自然合理,而他又从哪里得知召谍令在柳栖雁手中的?若是江平翠告诉他的,江平翠又是何时得知的?怎么得知的?

可是,清缴唐亦余党时,江平翠在东宫自尽。

第二件事儿,杜铅华乃杜平沙幺弟之孙,在远北年轻一辈里素有冷面佛威名,为人极是沉默寡言,做事恪守规矩分寸,手上功夫了得,下起狠手毫不心软,唐绮离都前甚至还特意叮嘱过家妻留心此人,后来,唐峻虽三番五次拒绝远北女入后宫,但原先许诺杜平沙给远北的,节衣缩食省吃俭用从牙缝里都挤出来兑现了,他为什么会倒戈?甚至是瞒着杜平沙就做了决定,除非,他在椋都有了什么把柄,被于家所掌握?再或是……被于延霆的孙女,唐绮的妻发现了?

而参与谋朝篡位的杜铅华,在刑部大牢遭到暗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长公主妻,重伤未醒转。

再是兵部侍郎许彦歌声称听令行事,忠义侯府内也的确拓印出当初唐绮亲眼见过的景国标识,那么许彦歌就当真能摘得干净?唐绮没有回椋都之前,那些重新沸传于椋都大街小巷的长公主嗜杀谣言,以及国学端门闹事,当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许彦歌回都述职后,去的是兵部,她在武官列里从文职,日前唐绮阻兵祸紧急调用椋都军备库,她也立即配合,若设想她挟私报复或被唐亦收买参与这些事,一时还刨不出确凿证据。

再则是唐亦要登基那日太过混乱,让于徵当场身亡的那一箭又究竟出于何人之手?若说于徵是于茂会不会当场造反的火引子,最不想于徵死的怕就是唐亦了,这里又不通。事后三法司追查到射死于徵的箭矢源于神机营标准装配,根本不能充分寻出源头。

所有的线索,全断了。

但冥冥之中唐绮就是有种感觉,这一切还没有结束,许多事对不上,那就另有内情。

相较而言,眼前来请罪的楚谦之,反而成了最易解决的。

楚谦之写了罪己诏,唐绮拿着看了,他意思明确,说要代其母和其女受过,老母亲已过世,眼下只求唐绮饶恕楚可心,但案子里写得清楚,楚可心牵涉着皇帝中毒案,身上还背有一条人命。

楚老太人没了,楚可心无法脱罪,而户部在楚谦之执掌的这么多年里,并未出过什么大差错,楚谦之自身算是无过。

第三炷香烧完,曹大德朝唐绮躬身。

“殿下,楚大人还跪着,您看……”

唐绮在一时之间想不出隐藏幕后的头绪,又瞧几位焦头烂额的大臣连番抬手拭汗,心道磨得够久了,可以先定夺楚谦之的事儿,再接着敲打其他大臣。

她站起身,手里的玉佩随意丢到身后御书案堆叠如山的奏折上,果断道:“楚谦之有隐瞒之过,他自己都摘不干净,还敢替人求情,传他进来。”

或是因唐绮现在代替唐亦变成了皇位第一继承人,是唐国眼下唯一的希望,她虽没雷霆震怒,但就前头抛出这几句话,也足以让殿内有心替楚谦之求情的朝臣们屏住了声儿。

楚谦之脱了官帽,跪进殿中,唐绮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他立即对着唐绮叩首,声泪俱下将皇帝中毒案经过又叙一遍,并说自己明知家门不幸,老母糊涂,女儿犯了大错,都是因为自己迂腐乏教,要以死谢罪。

唐绮早在他进殿前就做出了决定,等他嚎完,便合上罪己诏扭头去问:“众卿,参与谋逆,按唐国律例,可有子替母受过、父替女偿命之说?”

三法司的人各自答说:“并无。”

唐绮面不改色,负手端立,玄袍长曳静如芝兰玉树。

楚谦之整个身子都颓败下去,他闭眼颓然道:“母亲,儿子尽力了……”

法不容情,楚可心作为唐亦谋逆的同谋,楚老太作为毒害柳阁老的元凶,唐绮愤积多日,没有诛连楚家,只对楚可心按律法论处,剥去楚老太的诰命,已经仁至义尽。

自然,她的仁至义尽也掺杂唐国眼前局势正需楚谦之这个能人的原因,唐亦一时寻不到替换楚谦之的新户部尚书,唐绮同样不能立即乱动成兴帝留存下的六部均力,平衡不宜在此时来打破重建。

楚谦之以包庇之过被贬职,留用户部,职位降了俸禄降了,要做的事儿一件落不下,他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官,对唐绮这样的处置无所非议,沮丧地认了命,叩首谢恩。

唐绮看他不再胡搅蛮缠,一锤定音道:“既然案子已查明,督察院照章办事吧,散了。”

她说散,锦衣卫就上前将证人送出了殿,朝臣们却不愿意走,个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围在一块儿互换眼神。

最后,礼部尚书站了出来,恭恭敬敬朝唐绮拜道:“殿下才智过人卓尔不群,待下宽厚英明贤德,臣等愿拥护您为君,您看是不是应当交代下去,择日登基了?”

唐绮心里讽笑。

她自然懂朝臣们的急迫,如今举国上下要她做主,登基是早晚的事儿,只是案子明面上了结,内里盘根错节实则还有诸多疑点,她面对这一张张瞬息万变的脸孔,忽而明白何为帝王多疑虑,谁都不能轻信。

加之,她妻未醒,这些天,她想的最多的便是,越离那个位置越近,越令人窒息。

为君者从大局,只要坐上那个位子,她将同她的父亲一样,不能事事随心,因国事天下事而深藏自己,身不由己。

可她又不愿丢失本心。

她心里烦闷,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帷幕后的医者忽然惊喊一声,将外头的谈话斩断了。

唐绮霎时色变,提裙就往里走。

里边的宫婢赶着出来,飞快欠身道:“殿下!夫人醒了!”

帷幕内外骤然间乱作一团,杨依依合手立在桌案边,只见那连日阴郁的长公主捂着面抖着手掀帘,先惊喜交加,随后又俨然一副如临大敌之态。

唐绮在边南鹭城那场大火里差点交出去性命,昏迷长达数日都没能立即醒转,反观长公主妻于姒身负重伤这才过了几日?连太医院最经验老道的院判都说这生死一关难过,醒转还不知要多久,这么快就醒了?

不仅杨依依狐疑,外头的朝臣也是好奇,一时间殿内脚步声四起,众人都不自觉往帷幕前靠近了几步。

杨依依只走近一步,她离得最近,隐约瞥见医者面露大喜之色正同唐绮小声说着什么,随即那如云如雾的帘子便又垂了下去。

她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愣愣望着帷幕出神。

这一帘之隔,大抵便是她与唐绮之间,最远最远的距离了……-

坤宁宫偏院厢房。

楚可心失手打翻汤碗,连声咳嗽起来,震得面颊通红。

贴身女使凑近一步,帮她拍背顺气。

“主子,急不得。”

楚可心挡开女使的胳膊,瞪着跪地的宫女,问:“你都听清楚了?我阿爹当真没有管?!”

小宫女本不大聪明,只管拿银子办事儿,看贵人的脸色才意会到事儿不大妙,吓得直打哆嗦哪里敢有所隐瞒,倒豆子般将话囫囵个补全了。

“听!听清楚了!长公主殿下说完话,尚书大人磕头,谢恩……然后,然后长公主妻醒了,明和殿里忙乱起来……”

楚可心怒火攻心,伸脚将地上的碗踹出去老远,愤然道:“又是她!又是她!!!”

楚可心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她这次输得彻底。

她自少时爱慕三殿下唐亦,说不上处心积虑至少是全心全意,嫁作人妇之后,才渐渐知晓自己认定的姻缘有多可笑,哪怕她全心全意为唐亦着想,当上摄政王妃,离皇后宝座仅差一步,唐亦也没有多么重视她,她原是比不过于家女,她明明哪里都比于家女更出众,连个儿都要压那弱不禁风的丫头一截,凭什么就输了呢?

无非是她的姻缘求错。

唐亦若早些看清她的好,不受于家女蛊惑,怎会在登基大典上被诈死归来的唐绮一剑要了命?

唐亦输了,所以她才会输。

没想到,到了最后,连向来疼爱自己的阿爹都不愿护住自己,而唯一护过自己的祖母,在她被于徵掳走后,骤然病逝了……

楚可心心高气傲,尤其不愿意认错。

她将下唇咬得冒出血珠子,手指甲掐破掌心的皮,明知错了也不愿意认栽,她突然抬起头,对着院外累结硕果的杏树咯咯咯笑了。

内官领着都察院的人冲进坤宁宫偏院刚好是在午时,楚可心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正趴在院子里顶着太阳拔草。

青跃停步,指着躬身旁侧的宫女们问:“这是在作什么?”

宫女们怯懦不言语,周巧从屋里端着盆水姗姗来迟,她将盛满清水的木盆放在花圃边的石桌上,叹气道:“青大人,是前来提审弟妹?”

青跃抱手道:“都察院奉绮殿下令,前来缉拿谋逆案同谋,请娘娘暂避。”

“这样啊。”周巧作沉思状,而后苦笑道:“还真不是本宫要拦着大人,大人请看。”

她说着唤了一声“弟妹”,朝趴地上拔草的楚可心招招手。

楚可心满手泥巴呢,抓着一根刚拔出来带着嫩白根茎的草,就着满手泥巴提裙就跑到了周巧身边,痴笑着说:“嫂嫂吃,阿娘吃,吃,吃,好吃……”

青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巧拨开楚可心的手,强颜欢笑指了指她。

“你瞧你脏的,快洗洗干净。”

楚可心听了周巧的话,一头扎进了木盆里,水花溅出来,周巧往旁侧挪动了小半步,偏头对青跃无奈地道:“大人可瞧明白了?”

平日里大家族的贵子贵女最为注重礼仪,曾经人前显贵一跃成为摄政王妃的楚家嫡女,现在一头扎进木盆就不出来了,也不怕活生生把自个儿憋死。

按照唐国律法,疯傻之人可免除死罪,羁押终生。

楚可心疯得太是时候了,都察院要提审她,让她认罪画押,全无可能,那么羁押她,又该将人发到哪处去羁押呢?这事儿青跃作不了主。

他眉头紧锁,对着周巧施礼:“既是如此,下官便先回去请示绮殿下,就不叨扰娘娘了。”

待都察院的人一走,周巧赶紧将还埋在水里的楚可心拽出,楚可心对着她憨憨地笑,整张脸憋得通红,竟没有半点痛色。

周巧看不出端倪,叹息着帮她抹掉眼睫上的凉水。

“三弟已故,你祖母撒手人寰,你阿娘也一病不起,就连你阿爹如今也被降了职,若你当真疯傻了,又何尝不是件幸事……”

楚可心摇头晃脑甩着湿发,混着泥泞的污渍溅到了周巧脸上。

“嘿嘿……阿娘……”

囱囱护主,黑着脸拦开楚可心,捏了帕子给周巧擦拭,边擦边说:“娘娘,何必要护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周巧仰起脸眯眼看日光。

“墙倒众人推,那本宫于无情无义之辈,又有何分别?她既已什么都不知道,那位现下醒了,即便本宫有心,也护不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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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疑点

◎“阿姒,眨眨眼?”◎

云绣才把午膳布好,宫女就匆匆地来了,外面日头晒人,因走出一身汗,云绣便让人只站在竹帘外,回了话。

杨昭听完回话,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一时胃口尽失。

她望了一眼没有被挑开的竹帘,回想起去岁约莫也是这个时候,久等不来前头消息,到死也没和成兴帝解开心结,如今烈阳还烘烤着元福宫的一砖一瓦,又好像回到了过去,有所不同的是,内庭与外朝,当初隔绝的是她的丈夫,现在隔绝的是她的女儿。

自打杨昭回到宫里,唐绮一直都在明和殿没有抽开身,连请安也不曾有,母女二人竟是一面不曾见到,前边的消息倒是回来的快,因唐绮还未称帝,杨昭的耳目才能探听自如。她自然知晓个中原由,对刚才宫女回的话,越发疑心。

杨昭出神,云绣便让内间伺候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她为杨昭拣两块凉拌黄瓜进盘子,轻声唤道:“娘娘。”

杨昭喃喃自语:“居然醒得这般快……”

云绣说:“娘娘先用饭吧,小夫人醒来,于咱们殿下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儿。”

杨昭勉强吃了两口,甚觉食不下咽。

她道:“本宫哪里还吃得下,在喻山的时候探子报信,回到宫中,安插在曹大德身边的人又将老三登基大典那日的事儿回了一遍,两处消息都对得上。你说于家这个丫头,究竟是何身份?她莫不是荀兰从外头捡回来充数的?可她那副模样,又的的确确与当初的青玉公子神似。”

云绣说:“世上相似的人也不少的。”

杨昭眉心绞紧:“如果说她是奚国的细作,这事儿不就瞎了么……”

前后几桩大案子办了,唐绮即将登基,这是杨昭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可事到临头,哪怕是出身名门荣居太妃高位的杨昭,都无法阻止什么。

唐绮登基已成定数。

由此而来的,还有杨昭满心的担忧。

江平翠、邹军等人择错主子论罪死有余辜,杜铅华和于徵的死因却十分含糊不清,忠义侯府的灭门血案不似兵部侍郎呈辞那般简单,光凭失去罗家倚仗的文弱书生唐亦,何德何能同景、奚两国互通?

再则,杨昭这个女媳妇儿,在登基大典那一出,彼时并不知唐绮是诈死,她的所作所为,若为的是挑起唐国兵祸令天下大乱,振东伯于茂明明已经控制了边南,却没有就势抓住机会造反,剖析下来是不知情,那她蛊杀金羽卫和唐亦近卫,进而亲手了结唐亦,意义在哪?

为忠义侯府报仇雪恨?

她的身份必然同奚国有干系,这时候暴露自己只为仰仗了两年的忠义侯府报仇么?

杨昭想不透。

边南一战成迷,都中诸案衔接上有参差,身侧枕边人还身份可疑,唐绮的前路并非一片坦途高枕无忧,看不见的危险更让人恐惧。

云绣跟在杨昭身边太久,对杨昭忧思可谓无所不知,不免又宽慰道:“此女身份究竟如何,地字处已尽数出动调查,她重伤刚醒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就算安排刺客对她行刺,也无法脱清嫌疑,因为只有奚国人才养得出夺人性命的蛊,娘娘不妨先放宽心,敌暗我明,当下最要紧的是让殿下立时登基,但照殿下今日口风来看,似还拖着日子的。”

“她在等于进。”杨昭起身,走到窗边,靠坐上贵妃榻,揉着额角说:“本宫这个女儿,最大的优点就是情深义重,她要以理服人,又沉得住气,没让锦衣卫和二十四衙门查行刺,约莫已经在怀疑她妻,怕就怕于家女的身份查出来,她因情误事,若当真是于家出里通外敌的问题,那要彻底瓦解这股势力,还需从长计议,很是费时费力……”

窗外没有风,热气直往里头冒,内官送来的冰盆也降不下去闷意,云绣站到榻边给杨昭打起扇,恭敬道:“咱们殿下心地是极好的,她与她妻的情谊,经高壁镇一事就能瞧出,可是,咱们殿下胸怀家国,若她妻查出有问题,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应不会行差踏错。”

杨昭倏然轻笑一声,摇头说:“本宫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正是因为太知道了,反倒不会担心她包庇,担心的是她因爱生恨,她现下的处境,着实危险……”

云绣颔首说:“娘娘所忧不无道理,不过,左右近前都换了咱们自己的人,先帝身前为娘娘单独留下一支暗军,又将召谍令椋都地字处主权交到您手里,是提早为您打算好了,殿下有登基称帝的机会,这一天到来,她也不只单靠着外力,所有的隐患都会解决的。”

杨昭道:“罢了,唐国自开国起就有规矩传下来,帝姬娶女妻想要称帝,还得另立男妃延绵后嗣。远北远西一经归顺,届时辽东军拔营回天衢城,应对于家不会太难。”

换而言之,只要唐绮登基称帝,她的后顾之忧自然有法子被逐一排解,杨昭手里存有一股势力,她比唐绮还要沉得住气,连鹭城大火都没有动用这支暗军,她放手让唐绮自个儿从钟山出发进入椋都破唐亦的局,就是要试探唐绮到底有没有能力踏上帝王路,若唐绮成了,皆大欢喜,唐绮不成,还有她在后头援救。

杨昭和于门同样出身辽东,先后两家将门,骨子里都有把控大事的精明,只是杨昭嫁给了成兴帝,于家直到于姒这代才促成皇戚,于门相比杨门又大不同,因为于门是得前朝鸿儒荀万森的指点跃出龙门的,杨门靠的全是自己,两家后代较量,可谓虎豹相争。

从结果来看,唐绮的确也没有令杨昭失望。

眼下唐绮的妻身上是有太多疑点,杨昭虽担心,经云绣劝解,又思长远,最终决定道:“先静观其变,一切等阿绮称帝之后,再议不迟,不过……人既然醒了,就让宫婢去传个话,挪出明和殿搬往东宫吧。”

话一说完,人就歪在榻上闭眼午睡了。

云绣轻声应了句“是”,退出里间,出门照她的意思差了人立即去办-

元福宫的话传到明和殿时,唐绮正连番朝太医院院判悠仲致谢,帷幕里不能围着太多人,闲杂人等都被她遣走了,朝臣们仍旧不愿意先行离开,被曹大德安置在偏殿吃茶,帘子外就只剩下负责把守的亲卫和项一典。

项一典仍旧是靠在盘龙柱上,见唐绮恭恭敬敬对老院判行礼,又听到外头宫女说昭太妃的意思,脸上跟着露出犹疑之色。

当初,唐绮要离开椋都去边南,高壁镇截杀落幕时,曹大德传成兴帝遗旨,明明白白给出项一典一条终生不入仕,去浪迹江湖逍遥自在的路。

但他没有走。

他与长公主妻作了一个约定,长公主妻帮他照顾姜老太妃,他留下为唐绮所用,这是对于他们彼此来说都很实在的合作,各自获利,达到双赢。

日前唐绮要回椋都,项一典万死不辞一道跟着回来,本不该再入仕,而当唐绮需要用他时,他还是接过了重掌神机营的差,就将原本的约定继续下去,另一方面,也着实是经过鹭城数月,他被唐绮心中大义折服。

本一切都好。唐绮需要用他,他就留下,唐绮不需要用他,他就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去。偏不巧,唐绮得大势这数日,他日日守在明和殿——

守出了些端倪。

这就要说到三日前唐绮出宫去阻兵祸,那日明和殿前莫名起一场大雾,妖风乱刮,人进入迷雾中,立即陷入整片白芒,全然辨不出方向,项一典很快就与同来查看的侍卫们走散了,他独自在里头寻了许久,警惕到四肢都开始发僵,那雾才缓慢地消褪,等他定睛再细看,自己好端端地就站在明和殿殿门口,那许久的寻找仿佛是白日里倒头一梦,所有种种都不真切。

他盯着紧闭的殿门,刹那间冷汗直冒,心道莫不是中的调虎离山计,而当他再回到殿中,曹大德就同他离开前一样站在榻边守着,殿内并没有什么异常。

彼时是没觉察出什么异常的,他的心思都放在唐绮所托上,只要榻上人毫毛不少,大家则相安无事,所以那会儿有个小宫女手心受了外伤,赶着下去包扎,他也只觉得那伤处眼熟而没当回事儿,直到唐绮回来,后边这三日,他闲得快发霉了,才慢慢回想起来。

那个小宫女手心的伤处,同高壁镇截杀当日,碧水湖游船上,长公主妻手心的伤是一模一样!

怎就会那般巧合?

更不巧的是,此事刚过去三日,原本太医院对长公主妻何日醒转上下一词都说不知,或要多日,结果人就醒了。

才三日。

长公主妻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不计其数,好几处再偏寸许就是致命伤,又遇盛夏,天气燥热,伤口难免反反复复发炎,哪怕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将士,都很难这么快醒过来的。

太蹊跷了。

项一典心里装着这些疑问,一时间却无法同唐绮说,唐绮因爱妻醒转,正喜形于色,他就愣愣靠着盘龙柱,闻着满殿飘散的药味出神,偶尔往里头瞟两眼,心中在思索,要不要寻个时机,问问唐绮对这些事儿有何见解……-

帘子里,太医院院判开了新的方子,唐绮让宫女把人送出去,才隔着帘子理睬元福宫来人的话。

“告诉母妃,绮会照办的。”

宫婢被打发走后,唐绮坐到榻边,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榻上人的额头。

“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燕姒头脑昏沉,全身针刺般痛,她被包扎成了端午吃的粽子,一动也动不了,就听唐绮俯身与她说话,以此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描摹唐绮容颜。

不知道过去几日,身侧都是什么人,这些好像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唯一愿意知道的,不是刚才元福宫的宫人传昭太妃口谕,让唐绮把她挪出明和殿搬去东宫养伤,也不是背对着她站在一边那穿辽东铠甲的人是谁,是那日她快死掉了,差一点死掉了,而唐绮,接住了她。

“院判大人说,你神志清醒的,你能听到我说话么?”唐绮温声细语,又低头凑近了些,“阿姒,眨眨眼?”

阿姒,眨眨眼。

燕姒恍惚间想起她刚开始觉察到自己好像动心那会儿,和唐绮同往钟山,为了试探自己的心意,她对唐绮用了一枚幻蛊。

那是唐国立安十八年的重阳。

忠山寺里恰逢清谈会,庭院幽静,禅房无人声,帝姬大意中蛊,燕姒逗她,摸着她的下巴,说出了第一个指令。

殿下,眨眨眼?

她的眼睛缓慢眨动,阴影里彼时的水青色化作此时的玄墨,岁月如白驹过隙,溜走的昨日又在今日重现。

唐绮慌了手脚,从怀里摸出帕子来给燕姒擦拭眼泪。

“别哭,别哭,你眼睛旁边有伤口,才涂过药膏,会很疼的……”

那日受了太多的伤,杜铅华刀锋再快些,或是她的反应再慢丝毫,只怕右眼早瞎了。

不过那会儿,燕姒是不在意这些的。

伤了残了死了,她都要报仇。

唐绮不在椋都这大半年,她失去了太多太多,几乎已经没什么再可失去的了,才会让她于最绝望之时执血蛊一舞‘沐春风’。

她又经历一次生与死,别和离。

她又一次,侥幸捡回来了一条命。

如今大仇得报,爱妻在侧,她与唐绮炙热目光相对,感慨油然而生。

痛快!

痛快啊!

那日她踩着尸海杀出一条通往报仇的血路,不顾周身遍体鳞伤,但凡阻挡,不是成为沐春风下亡魂,就被她送去祭了蛊,这副本就孱弱的身躯再也不堪重负,倘若是玉碎不能瓦全,也足以全了再世为人于家和荀兰的生养大恩。

痛快过后,又是无比清醒的噩梦。

她没了泯静。

没了爷爷。

没了姑母。

最后连阿娘也没了……

越是心有所感,那不争气的眼泪就越来得快,唐绮颤着手,不停地擦拭,又耐心地哄着她。

“阿姒,好阿姒,不要哭,一切都过去了,我让你等我回来,我做到了,我回来了,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会让你一个人,不哭了……”

明和殿上这把王座前,死去了太多太多的人。

燕姒不愿回想,噩梦却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最后,最后是唐绮要坐上去定江山,她的眼睛定定看着唐绮,将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玄墨的袍子不是龙袍,腰侧垂挂着的还是那只新婚不久后燕姒亲手为她缝的、奇丑无比的荷包,不合帝王礼制,应当是还没举行登基大典继承皇位。

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离那天不远了。

燕姒突然生出强烈的恐惧,她怕唐绮称帝,她怕唐绮从此属于整个唐国,再也不会属于她……

这种恐惧从成兴帝到唐峻再到唐亦历经的结局,延续回六年前拜别奚国王宫时父亲隐忍眼底的痛色。

眼底的痛色又以雷霆之速化开、聚拢,聚在心口,那是奚国和亲公主在鹭城城墙下挨过的一箭,钻心的痛……

燕姒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汤药的苦味,她痛得想要大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角的泪是真切的,珠落玉盘连绵不绝。

唐绮更慌,见她露出恐惧之色,惊慌失措地喊道:“你不要怕!我就在这里,你的亲人也在这里,三爷爷,三爷爷!您快过来看看阿姒,她一直在哭……”

一直背榻而立的铠甲在这连声低沉的惊唤里,忽然震了震。

于爵爷见惯太多生离死别,不说心若磐石,至少是铁骨铮铮,天下大势已定,兄长死因已查明,仇报了,却累得长房仅剩的小女儿满身伤痕,他在满室药味里苦苦熬三日,直到此刻,终于绷不住霎时红了眼眶,待扁嘴快速将泪花子憋回去,他才转身快步走到榻边。

“姒儿,我是三爷爷……”

于茂半蹲下身,手都不敢伸出去碰缠着纱布脆弱不堪的小孙女儿。

燕姒听得见他们说话,眼珠转动间,就看到了那张同于延霆神似的脸,她愣了须臾,随后蓦地沙哑哭喊出了声。

“爷爷……爷爷啊……”

那哭喊声传出帷幕,经明和殿富丽堂皇直冲出三千玉阶冷透热血,在亢长千步道上,都能听到雏鹰失巢痛彻心扉的回响-

于进到椋都那天,于茂要的答案在明和殿里得以呈现,鹭城之战弃城而逃的知府撞墙自尽,长公主的冤屈大白天下,言官先前的疑窦顿解,诸侯心中再无顾虑,内外呼声一致,唐绮适才下令不日择选良辰吉时登基称帝。

这个“不日”来得快,唐绮没像唐亦那样大肆筹备,只说国遇危难还需喘息吩咐了一切从简,连登基大典要用的一应服饰配物都让二十四衙门两日赶制出来。

除了女帝所需,另就是新后所需。

辽东势大,唐绮要让她的平妻接替周巧的位置统管内庭。

朝臣们自然没有什么异议,杨昭听到消息,当即盛装前往明和殿,要见女儿。

王路远和项一典立在明和殿前左右两侧,相互交换了眼神,双双侧首没加以阻拦。

这位不久也要被加封成太后了。

人家母女两个的事儿,旁人插不上嘴,再说他们绮殿下根本也不是顾及规矩的性子,妻子重伤都能安置在上朝的大殿里多日,何况眼下是母妃来见。

杨昭由云绣搀扶着跨步进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先叠手对唐绮见了礼。

“拜见储君。”

唐绮坐在龙椅左侧,双手抓了膝头,而后微微一笑。

“母妃怎么来了?”

杨昭的目光穿过金碧辉煌,与唐绮短暂四目相接,而后她扫视朝臣,看向武将首列的振东伯于茂。

她说:“长公主之妻于姒,在摄政王谋逆案中受了重伤,如今还没有大好,但殿下登基的时日却不能再拖下去了,于进小将军从边南来,飞霞关外是何情形不必本宫来提醒,依本宫之见,立后仪式,暂不与登基大典同日举行为妙。”

唐国不似景国,没有完全杜绝后宫干政的陈规,但朝堂上的事情,本不该由后妃指点迷津,杨昭在朝中并无任何实权。

朝臣们先是窃窃私语一通,后是不停用余光瞄向振东伯,就想看看于爵爷作出何种反应。

于茂仔细听完了杨昭所说的话,抱着袖伫立不动。

他反正是在小孙女醒来那日深夜,就已经同唐绮摊过牌了。唐绮能坐上帝位的确没怎么依靠于家,这门亲事当初却是唐绮自己费尽心思求来的,他有言在先,唐绮称帝后可以设男妃以延绵皇室子嗣,而于家女必须是皇后不二人选,于家女为皇后一日,辽东向椋都俯首一日,他和于延霆一样是粗人,比于延霆还要不好相与,雀奔山脉跑惯了的猎鹰,是不会管皇室那些条条框框规规矩矩的。早前于徵便同于茂在家书里提到过,唐绮曾自个儿写过一封和离书,要是唐绮做不到永不相负,眼下唐国刚受重创,辽东自然不会乱来,但他要接人回辽东,唐绮也拦他不住。

于茂的幕僚肚子里有几斤墨,此事倒是先料中了,果不其然,唐绮对他那小孙女有情有义,杨昭却要先为自己的女儿所筹谋。

聪明人说聪明话,于茂自诩不够聪明,只会直说敞亮话,唐绮那夜,诚心实意地应了他。这会儿,他就只管站着看好戏,连个声儿都不漏。

殿内僵过片刻,龙涎香都快燃完了,唐绮才撑腿站起,笑看着自己的母妃,温和道:“儿替内子谢过母妃体恤,先前便已想到这点,内子伤势要痊愈还需静心修养月余,的确不能立即接过后位,所以……”

杨昭满身华贵重担,在唐绮温声细语里慢慢松弛了紧绷的神经,面色也好了不少。

朝臣们不想唐绮转变如此快,且不说辽东军还没走,振东伯就站在这里,他们内心不得不替唐绮捏着一把汗。

然而,唐绮却口风突变。

她负手站定,俯视*而下道:“仪式不必大张旗鼓,跟登基大典一样从简,在东宫接过皇后玉印,迁往坤宁宫居便是。”

第268章 拜别

◎因为,她是女帝的帝妻。◎

唐绮鲜少违背杨昭的意愿,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受制于母妃太长时日,纵使理解杨昭用心良苦,也积累有许多不甘,这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回杨昭本意,她心中难得感到一丝畅快,她最终还是做了杨昭不愿意她做的事,成为了杨昭不想她成为的人,她们母女两个,都要学着适应。

以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

杨昭也没有想到,唐绮现在不听她话的本事已经登堂入室,三言两语就巧妙地避开掉她不想让于家女入主中宫的意图,并让她一时再寻不出别的理由来追击。

唐绮马上就要登基,天子一言九鼎,不管是作为太妃还是作为唐绮的母妃,杨昭都不能再当众薄她颜面,这与杨昭入明和殿前所思唐绮不会薄她颜面如出一辙,后者善用更见青出于蓝。

杨昭被堵得没了后话,只能强忍着点了头。

此事落定,二十四衙门连同礼部和太常寺紧锣密鼓忙起来。礼部和太常寺只需将前边唐亦要登基的流程从繁改简,最忙的要数曹大德,按照规制唐绮登基用的冕冠服饰配物全要重做,时间太仓促了。

尽管仓促,曹大德耗费心力,好在最终赶上了,让属于唐绮的登基大典得以如期举行。

唐绮登基时,没有改年号,她沿用了唐峻钦定的“圆安”,在明和殿三千玉阶上没出任何岔子完成登基大典,接受椋都百官和各地州府的朝拜,诸侯观礼,众臣臣服,为唐国拉开了新的序章。

而彼时,唐绮并不会认为,对于她生命中尤为浓墨重彩的这一日有什么可遗憾的,等她再感有憾,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母妃没有生你的气?”

燕姒的纱布被拆了,趴在软榻上等唐绮给她换药。

唐绮仔细着手上的药膏,从罐子里小心翼翼挖出来,边挖边说:“她当然气,不过她知道,我与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冰凉的药膏被温热的指尖抹到后背上,燕姒呲牙咧嘴,却没有喊痛。

“疼了吗?”唐绮察言观色,歪头看了看人,当即放轻了动作,说:“所以,她生着我的气,把自己关在元福宫,只有登基大典那日露了个面,已有半月了。”

燕姒蹭着唐绮的袍角把玩,说:“母妃不想让我入主中宫,是因我是女子?”

唐绮慢条斯理涂药膏,闻言也没有作出什么旁的反应,只话家常般继续答燕姒的话,她道:“不论是什么因由,你都是我妻,皇后之位断不可能再择旁的不相干的人,就算我母妃有想法,其他大臣有想法,那都没戏,三爷爷可是看着的。”

燕姒没有亲眼得见唐绮的登基大典。

她是在东宫接的皇后玉印。

她见过唐绮许多模样,自她从获新生替了荀四,与荀娘子一道被逼入椋都,踏进忠义侯府,出入庙堂高阁中,周旋王孙贵胄之间,她嫁给这个人,陪其斗外戚、抗皇权,一同穿大红喜袍,一起浴血满衣襟。她一直紧绷着,坚持着,若不是这次真的没路了,她太累,才歇了这么久,以至于错过唐绮荣耀加身的那一日。

她原本也为唐绮的伤疤涂过药,而今却都颠倒了。

殿内烛灯悠悠,世事瞬息万变。

她凉凉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说:“可惜我没有见到……”

唐绮的心就在此时此刻,因这微弱的一声叹,而感到遗憾。

自响水郡大雪里初遇小狐狸,二人的命运就转到了一处,萍水相逢她出手相助,就得其良方还了救命之恩,小狐狸在雨夜里拉她一把,她便设连环计解了其婚事之困,婚后百般爱护相濡以沫,她们慢慢懂了彼此,本以为一切都是一场交易互利合作,直到高壁镇截杀,唐绮才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败了,败于亲情和大义,又赢了,赢得一个为她孤身入皇权旋涡的爱妻。

没有人知道她在三千玉阶上拥住鲜血淋漓几乎当场丧命的妻那个瞬间,心有多痛,悔有多深。

到如今,便也没有人知她是有憾的。

与她并肩之人,携手她登上王座之人,该要亲眼见证她的强大才是。

唐绮沉默着抹药,燕姒见她不语,安静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人的一生,总要有一些憾事的,虽然没能有幸亲眼见证你登上王座,但是如今我们还在一起……”

这样的话足以宽慰,唐绮微微掀起眼帘,眼里有了光。

她对燕姒道:“我们还在一起,我享有的荣耀,也属于你。”

燕姒接了皇后玉印,就没有再袭侯爵的道理,内阁和六部各抒己见,原本要让于茂来承于延霆留下的位置,他们都不放心于茂回辽东,椋都只留于家长房遗孤在,椋都怕拴不住辽东三十万大军,但是唐绮比他们更果决。

唐绮继位后,以雷霆之速直接收回虎符自掌,军机处不设总府实权削弱,又将于茂抬成了振东侯准予归返天衢城,随后年仅十八岁的于进论功封赏为新任御林军统领,直接断了人家后辈回椋都的路。

“我那傻表弟,就这样被女君拐了。”燕姒笑说道。

“怎么能叫拐呢?”唐绮涂好厚厚一层药膏,把人从软榻上扶起来,拿过纱布重新裹缚,一本正经道:“他经鹭城一战,是自愿要留椋都历练的,而且……”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唐绮的手抖了抖,目光变得深沉。

燕姒随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看到胸下从右肋斜至左腰的长疤,伤口虽已愈合,却狰狞丑陋得吓人。

“不碍事,会长好的。”她宽慰着唐绮,自己并不在乎,她又道:“而且什么?”

唐绮移开目光,兀自盯着宫灯出神。

那灯辉在她眼里散作碎芒,仿佛所经旧事变得朦胧。

又过须臾,她才郑重道:“而且,爷爷之后,唐国再无忠义侯。”

于延霆困在椋都多年,至死得了个埋骨他乡的结局,于家长房为唐国所付出罄竹难书,在唐绮心里,只独他一人配得上“忠义”二字。

即便是于延霆那样戎马半生的大柱国,也曾为子孙动过造反的念头。

燕姒没有明说,她闭口不提心里的伤痛,唐绮的祖父无愧于家,是成兴帝继位后的朝廷欠了于延霆。

活阎罗之后,唐国再无忠义侯。

唐绮默契地顺着燕姒的意,她们都想着,身上的伤已足够多,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功勋,她们一起胜了。

生肌膏终有一天会让伤疤重新长好,燕姒有那个能力,唐绮早领教过。

她坐在榻边,日复一日,看着燕姒身上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那些伤,吞咽下一次又一次差点失去妻子的痛,便把自鹭城带回的许多疑窦锁在长夜尽头,等白昼新日将之掩埋,而不去叩问。

燕姒用痴缠的眼神乞望着她,纱布换了新的,人往榻里挪了挪。

“女君……”

唐绮除袜合衣在燕姒身边躺下,横着胳膊垂下去手,轻轻抚燕姒的发。

“一会儿就要走。”

燕姒知她还有奏折要批,声若蚊蝇地道:“嗯。”

唐绮说:“三爷爷明日会入宫来看你。”

于茂刚从伯爵荣升为侯爵,早前因燕姒养着伤而一直住在宫里,算新后的娘家人,只是宫中规矩多,振东侯作为外男,并不能久住,唐绮登基后第八日就搬回忠义侯府了,他在忠义侯府里安顿好家事,又待于进搬入新赐的宅邸,再没什么理由要滞留椋都。

而于此之前,远北侯和远西侯已经各自回了守地。

燕姒盘算着日子,细声呢喃道:“明日,便是告别了。”

唐绮的手指移到燕姒的眉眼,轻触着说:“阿姒,我会一直在。”

燕姒无声点点头,随后倏然皱起眉。

唐绮侧目问:“哪里不适?”

燕姒缩着下巴,凑近她的指尖闻了闻。

“女君日前同我说,把百灵寻回来放在身侧伺候了。”

唐绮先是一怔,而后弯唇笑道:“想什么呢?”

哪怕是个瞎子呢,都能瞧得出唐绮原先那个贴身女使百灵的心思,燕姒并不是因为这事儿才感到不适,她在唐绮指间闻到了不同往日的味道。

“除了百灵呢?女君可是,又红袖添香了?”

唐绮闻言立时端坐起来,对着燕姒认真竖起三指:“苍天可鉴,绝没有的事儿!”

燕姒半信半疑:“哦?”

唐绮甚至提高了嗓音:“真的!”

燕姒拉过她的手,直接放到自己鼻子前,再闻了闻,仔细辨认,而后盯着她,说:“女君,要不您再好好想想呢?想好了再说?”

唐绮的确努力回想一番,看她妻这般煞有介事的样子,她如何不慎重对待。

“下了早朝就在勤政殿跟大臣们议事,议的是各地征银节度使的调配和飞霞关的收复,午膳在殿里用了,之后处理政务,再接见了刑部尚书和三爷爷,再之后回来同你一起用的晚膳……”

燕姒听得连连摇头:“你沾惹的是女儿香。”

唐绮懵了:“我手上?”

燕姒说:“对。”

唐绮自己收回手闻,闻完打了个响指,豁然道:“想起了,送走三爷爷后还仓促见了见内阁的杨学士。”

燕姒不喜道:“这个杨学士,就是你与我讲的,衍州那位知鹤君?”

“正是她!”唐绮说:“好阿姒!你可要信我,她不过是帕子掉了,正好落到御书案上,我一个顺手……嘶!”

燕姒一个顺手,隔着衣物狠拧了一把唐绮的大腿。

唐绮“嘶”完抿起唇,垂头认错说:“再也不捡了。”

燕姒默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女君走吧,臣妾困了。”

话音初落,人就立马闭上眼睛,再也不看她。

唐绮哪里敢马上走,她俯身凑到燕姒耳边:“阿姒?”

燕姒不吭。

唐绮又喊:“好阿姒?”

那呼吸声潮热,就在耳边,让人有些痒。

燕姒受不住,没好气道:“做什么?”

唐绮用低缓的声音坚定地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燕姒稍偏过头,就瞥见她眼里毫不掩藏的爱意,一时噎语,后知后觉地说:“我……那个……手……还使不上什么力呢……”

她将这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整张小脸已经红透了。

唐绮爽朗笑了两声,捏着她下巴与她交换短暂且黏腻的亲吻。

二人再分开时,唐绮又爱怜地啄了啄她的唇角。

“我该走了。”

燕姒放开她的袍角,把脸再次埋进云被。

“赶紧走。”-

翌日辰时许,坤宁宫的宫婢谨小慎微将于皇后推出殿,炙阳当空,华盖随行,有细微的风拂面而来,像沸水洗过岩石,触及就是滚烫的热浪。

新后行动不变,繁琐的头饰没有佩戴,黑发间别着一只保存完好历经弥新的雨燕钗,着缂丝飞凤玄色单袍,坐在轮椅上送别亲长。

于茂得到女帝特许,隔着小桥流水银杏飞黄,朝锦衣卫和银甲军层层守护着的侄孙女行礼。

蝉声细鸣里,内宦唱声道:“拜——”

唐国的新侯在桥对面降下膝,盔甲声铿锵有力。

此拜之后,君臣有别,内外不相见。

于家长房最后一点血脉便从此深锁宫墙,于氏一族出了一位母仪天下的帝妻,而于门这一代的家主却深知,成为帝妻,荣华富贵围绕下的孩子,却并不一定能就此长乐未央。

因为,她是女帝的帝妻。

那炙阳将人烤得汗流浃背,大暑。

于茂头顶烈日,再抬起头时,看到那坐于荫庇中的年轻皇后,对他挥了挥手。

又是一个自甘画地为牢,成全忠义的傻子。

汗水不小心淌进眼睛,于茂扬手搓了搓,大声道:“姒儿!辽东永远在你身后!”

于皇后听见了。

于茂瞧见她扬脸露齿一笑,于是振东侯腾地站起来,转身时用力拍了拍银甲军副将的肩,他说:“生,她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元福宫。

杨昭放下笔,将仍旧不满意的花鸟图揉成团丢到了一边,颇有耐心地问宫婢:“走了?”

宫婢叠手弓腰:“刚出坤宁宫,女君要在端门登天楼为振东侯践行。”

云绣新铺出一张宣纸,杨昭重新握笔蘸墨。

“这次收复飞霞关,远西军出两万人马自鹭州右翼阻击,远北军出两万人马自通州左翼包抄,辽东军除却起先留在鹭城的于坤那一支三万人马,振东侯还要从天衢城亲帅四万大军增援,阿绮刚称帝,想要立这收复河山的功绩,辽东为重用,登天楼践行,应该的。”

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云绣示意宫婢退了出去,杨昭一边作画一边问:“守一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还没有。”云绣替杨昭添茶,“当年在暗中助荀氏离都是于六小姐所为,已经查明了,但荀氏离都那会儿胎儿即将临盆,她孤身一人逃离椋都,路上就该生产,挺着个大肚子能跑多远,于六小姐的随侍只将她送出了椋都界,没有这层庇佑,途中如何尚不得知。”

杨昭坐不安稳,起身绕着桌子成她的大作。

听到此处,她收起笔势,思索着又问:“响水郡那边打听了么?”

云绣如实道:“打听了,周府已经门庭破败,邻里探不出多少东西,不过,据当地渔人说,周夫人是翻大浪那年出船,在陵江大渡口收留的人,那时候荀氏身边已经带着个七八岁的丫头了。”

“也就是……立安七、八年左右。”杨昭再落笔,在花枝旁草草添了个屋舍,“响水周氏的来历要查,此人虽死,身份却不简单。她收留荀氏长达十年,当初的荀大家蒙冤,荀氏身上没有籍契文书,一介商贾哪来的胆子?”

云绣说:“奴婢这就去传书。”

杨昭搁笔:“等等。”

云绣还没有走,颔首听着吩咐。

杨昭看着画上屋舍,又道:“巧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唐峻昏迷后安置在皇帝寝宫,唐绮登基后,将之挪住东宫,周巧从中宫搬离,也被安置于东宫,她是唐峻的妻,理应照顾唐峻,连和乐公主也在那处,杨昭先前就晓得周巧心思不纯,只是周淑君死后,周家什么都没有了,她料定周巧不足为患,就没去跟唐绮提个醒。

这半月要追查于家女的事,谈及响水郡商贾周氏,忽地联想到周巧,疑心这中间有无瓜葛,故有此一问。

云绣也想到了这层,答说:“巧夫人安生呆在东宫带孩子,没有别的动静。”

杨昭所思缜密,嘱咐云绣说:“叫下边的人盯住了,她可让出中宫之位,是因她无权无势,为人母,不会不替子女计,有和乐在一日,她就还有整出幺蛾子的可能。”

东宫里的巧夫人倒是没有整什么幺蛾子,让周巧不满的不是唐绮登基,于家女入主坤宁宫,而是她要一边带孩子,一边对着昏睡的唐峻恨而不能,最苦恼的是,相见的人还见不到。

周淑君把她害了。

唐峻更是把她给害惨了。

孤儿寡母,没有得到过半分怜惜,享有后位时,没能为女儿争来一口气不说,如今困在东宫还要跟仇人共存同一屋檐下。

囱囱捧着冰盆走进屋内,见周巧又在对着凉透的早膳叹气,不忍道:“主子,多少还是吃一些吧,等奴婢找到机会,就传信给许……”

周巧猛然抬眼,目光凌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要胡说。”

话语里是不加掩饰的训斥,周巧性子一直都很温和,难得同人红个脸,囱囱心有不甘,闷闷地道:“早前主子就不该护那楚家女,若非您心软,此刻怎会被前边盯得这般紧,奴婢是替您不值!”

周巧却道:“你懂什么,此人于我有用,我……”

她的话才说一半,外头突然有宫婢过来叩门,往里传话说:“夫人,于皇后她来问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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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惶恐

◎她其实早就死了。◎

唐绮给燕姒选了一个机灵的婢女,婢女年芳十四,是从宫外寻来的,一入坤宁宫就马上给燕姒磕了头。

燕姒当时问:“叫什么?”

婢女微微抬起头,答说:“奴婢小娥。”

燕姒认得她。

去岁秋末,唐绮要动身去边南,让人护送燕姒登太妃的船出皇城,从金玲乐坊走,婢女小娥跟在乐坊行首身后,替燕姒准备过宫女装束。

小娥的来历不必说,自是唐绮信得过的人。

燕姒便把小娥放在近前贴身伺候,坤宁宫事事由这个机灵的婢女操持着。

这日拜别了于茂,燕姒说要去一趟东宫。

小娥不多话,差人准备好凤辇,将皇后从坤宁宫抬出月华门。

东宫与坤宁宫离得并不远,穿过月华门走主宫道,经过三个小岔道就到了,宫门前有锦衣卫把守。

锦衣卫见到燕姒的凤辇,立即行了礼,为首的锦衣带刀女子说:“娘娘,东宫不能随意进入。”

小娥将纱帘挑起,燕姒靠在凤辇上看着带刀女子,目光几变,而后笑盈盈道:“本宫前来拜访嫂嫂,看望大哥,有劳通报一声。”

带刀女子为难了片刻,与同僚小声耳语几句,之后才抱手对燕姒道:“娘娘稍待。”

凤辇在烈日下等过几许。巧夫人带着四个宫女出来迎接凤驾,风水轮流转了转,如今要行大礼的是周巧这个当大嫂的。

“拜见皇后娘娘。”周巧欠身,说:“臣妾不知娘娘今儿要来,迎驾晚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随行的宫女们停在宫门处,小娥遣两个大宫女将燕姒从凤辇上扶下来改换轮椅,燕姒腿脚不利索,坐在轮椅上抬手,对周巧客气地道:“嫂嫂请起,本宫来看看大哥。”

当初中宫生辰宴唐峻遇害,是周巧身边那个大宫女囱囱拦了一手。

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耽误了燕姒救治唐峻的最佳时机。

燕姒深觉由她照料唐峻不妥,可这是唐绮的决定,唐绮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燕姒就没有去多那个嘴。

周巧把她往东宫里迎,路上同她寒暄。

“同处后宫,巧该去晨昏定省,日日去向您请安,只是娘娘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女君下了令,不容臣妾去扰您。”

燕姒扬着下巴,微笑着说:“听由女君定夺,不过长幼有序,待本宫伤好透了,嫂嫂也不必晨昏定省,大哥近日如何?”

一行人走过空旷的前院,上了廊子往后头寝殿去。

廊上无风,周巧汲取着热气,满脸疲惫地说:“还是之前的老样子,没有起色,太医用药吊着,也没见着出什么差池。”

燕姒眼角的余光瞥着她的神态,心道这人不愧是周家培养出来的,几经大事,亲族死绝,还能装得这般驯顺。

小娥推着轮椅过了弯。

周巧便伸手指路:“娘娘这边请。”

她所指的相反方向通往另一个院子,那边廊子上有几个宫女在洒扫,仿佛那处是住了人的,可住的并不是唐峻,也不是周巧。

燕姒疑了一瞬,试探着笑问:“那边院子住了人?”

周巧摇头道:“没有呢,东宫历来是储君居住的地方,许多院子都是空着的,为幕僚客卿所备,以前有大臣与储君议事,遇到天晚了的时候,也会留夜,不过年久了,峻没有住多少时日,亦也没有住多少时日,女君又是直接登基的,许多寝殿空置,臣妾便偶尔着人清扫打理。”

燕姒道:“嫂嫂操劳了。”

周巧领着她往前,来到安置唐峻的寝殿。

“没有操劳,是女君恩德,让臣妾有个容身之处。”

小娥推着燕姒进屋,燕姒说:“嫂嫂为皇室诞下和乐公主,是有功之臣,女君自然不会亏待您。”

她把立场说了个泾渭分明,周巧避开她锋芒,福了福身:“峻就躺在里间休养,娘娘随意,臣妾去问问汤药备好没有。”

燕姒本便不喜欢同她打交道,就放了她去。

待人走了,她才吩咐小娥:“推本宫过去吧,你在门口守着便好。”

小娥听话照办,里间便只剩燕姒和昏迷不醒的唐峻。

轮椅靠在床榻前,燕姒从袖中取出诊枕,垫在唐峻腕子下,又将绸帕盖上脉搏,伸指探脉。

良久后,她叹气睁开眼,盯着榻上这没当多久的皇帝,轻声询问:“那些时日里,大哥可有真心信过我?”

她想,唐峻是没有全然信过她的。

勤政殿里的密函不知所踪,唐峻有对她提及过唐绮给的平妻身份,再到中宫生辰宴,唐峻中毒昏迷前,又对她说那封密函是一张白纸,说唐绮对她情深义重,让她护住唐绮。

唐峻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

唐峻必然知晓她在勤政殿里寻找密函,密函的内容姑且不提,以唐峻当时所想,缘何要替唐绮说话?

寝殿里寂无人声,酷暑的闷热,心里的惶恐,将燕姒逼出一头密汗,她把着唐峻的脉,喃喃问道:“为什么呢?”

唐峻中的毒是凶性非常,出了名的鸩毒。

“中原的毒,很难解,可那日的银针封穴,还是为您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若真日复一日将毒引出……”

醒转也不是当真全无可能。

来东宫之前,燕姒便想着这件事,若说把唐峻给救醒了,以唐绮的性子或会禅位给兄长。

但真当见到了昏迷不醒,被太医院和当时的燕姒判定过回天乏术的唐峻,纵使长久耗费心血能有那一点点醒转的可能,燕姒却陷入了更大的犹豫。

燕姒有一个秘密。

除却她的师父,和跟在她身边的奴仆澄羽,无人知道。

这个秘密,是她的真实身份。

燕姒并不是真正的于姒,她其实早就死了。

她死在鹭城,立安十四年的冬天,死于唐景之战。

后来的她,只是因她师父奚国大祭司早年种下的转魂蛊,得保一丝孤魂,借于颂荀兰之女荀四而重活回来。

这副身体不是她,而的的确确是荀四。

所以她以前从不担心有朝一日,有人怀疑她的身份,有人识破这身体里住着的,是属于奚国公主燕姒的孤魂。

可她拥有了荀四本该拥有的一切,在唐国尝到了亲情的滋味,然后又失去了,正因来得侥幸,拥有时没有加以珍惜,失去时才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她义无反顾报了仇。

报仇之后,便开始因蛛丝马迹而惶恐不安。

她怕人知道,怕人看穿。

怕人发现这副如今残破不堪的躯壳下,那真正的孤魂被识破。

最怕的,是唐绮发现。

唐绮心里住着的不是荀四,更不会是那个被唐绮亲手射杀的奚国和亲公主燕姒,唐绮给她的爱与护,疼与宠,只因她如今的这个身份。

只因唐绮现在正是要用于家的时候。

一旦真相大白,于家那位三爷爷岂会认她?

别说什么辽东在她身后了,若不是因为她入了宫,于家长房哪至于落得后来的下场?只怕到时候亲成仇,爱反目。

想到这些,燕姒的心口就是刀斧加身的闷痛。

她收回手把紧轮椅,一时间开始困顿不决。

救唐峻吗?

要不要耗尽心力想办法救唐峻?

当初唐峻坐上了皇位,拥有滔天权势,锦衣卫金羽卫神机营直供驱策,万一真的查到些什么,她又该怎么办?

不救唐峻吗?

不救唐峻,杨昭对她已有芥蒂,不论飞霞关能不能收复,辽东再拥护于皇后,也拦不住皇室要延续血脉。

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唐绮成了女君,已经不再属于她一人。

燕姒盯着榻上昏睡许久的唐峻,陷入了长久的矛盾中。

她不确定。

良久后,外头响起脚步声,她才大喘着气回过神,对榻拜了拜,温声说:“大哥中的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的,姒再回去好好想想办法,好好想想……”

周巧肆无忌惮将燕姒留在安置唐峻的寝殿,如果没有出什么岔子,那便另说,要真出了岔子,她内心该要偷着乐了。

但她另有担忧。

她如今已经不是皇后,按照许彦歌的意思,楚谦之出身寒门为官正直将来好拿捏,唐绮深知楚谦之能堪大用,处置了那么多倒戈唐亦的朝臣,还是留下了楚谦之这位能臣,那么周巧保下楚可心,将来和乐被立为储君,楚谦之能出很大的力。这是出于拉拢中立党最切合实际的预想,许彦歌为周巧谋长远,避不开朝内关系的奠基。

光凭她们,实在过于势单力薄。

周巧除去许彦歌,也无人可信得过了。

昭太妃在明和殿的陈辞,已经摆明不满于家女为后,女帝的女妻哪有那么好当,出于皇室血脉的传承,昭太妃之后一定会为女君纳选男妃。

尽管于皇后是于家长房的血脉,和振东侯之间到底隔着一层,不是直系嫡出的,加上荀家的关系,于皇后的出身又隐晦,至今还记名在姜家女姜舒名下,于茂哪里会为了她拼上辽东不允女帝延绵皇族子嗣。

届时,和乐的储君之位,怕要不保。

正因如此,她怎么都要保楚可心这一手。

偏生于皇后同楚可心有仇怨,楚可心亲手杀死了于皇后先前的婢女,死一个婢女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但周巧见识过这位于皇后的睚眦必报。

遥想当初,周巧的堂弟周昀只是因为对其起了爱慕之心,后来便莫名其妙被定下轻薄毁辱之罪,于家女差使银甲军押人,当街对垒国舅爷都要把人给绳之以法。

再后来,于家女嫁给了帝姬,却又与唐亦有过一段姻缘纠葛,楚可心那个丫头偏生还不长脑子,成兴帝的灵堂上将人欺辱得气晕了过去,这些恩怨,周巧悉数知悉。

她现在保下楚可心,向唐绮提出不论如何也是唐家的儿媳,人已疯了,关在宫里最合时宜,唐绮到是没有拒了她的提议,但叮嘱过要瞒着于皇后。

既然是瞒着于皇后的,今日燕姒登门,便叫周巧顿时如临大敌,慌张了好一阵儿,还好就人的神色来看是当真不知道此事,她才稍稍放心,提早出去又严令东宫里的内宦和宫婢,不要忤逆女君的意。

等周巧忙活完,再亲自端着汤药折回,于皇后已经一脸沉重地自寝殿出来了。

她的贴身婢女小娥推着轮椅,什么也没多说,就告了辞。

周巧看着那轮椅远去,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腿软,赶紧抓住了一旁的囱囱。

“怕是瞒不住多久,快!快!传信许大人……”-

“锦衣卫说你去了东宫。”

唐绮坐在榻边的独凳上,等小娥把矮几和晚膳摆好。

燕姒劳神一日,抬手揉着自己眉心道:“嗯,去了,看看大哥。”

小娥拿着汤勺要给皇后喂饭,唐绮从小娥手中将汤勺和碗都接下,说:“朕来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小娥叠手告退。

唐绮一勺热粥反复吹了又吹,直到不再烫口,才送到燕姒唇边。

燕姒吞了粥,说:“东宫怎么是锦衣卫看守着的,女君还不放心大哥的安危?”

唐绮又舀了一勺粥,极具耐心地吹着。

“怎么可能。”她说:“东宫历来就有把守,宫里很安全,有我在,阿姒不用担心什么。”

燕姒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把着唐绮的手,指尖在唐绮手腕处摩挲,她软软糯糯地应声说:“好。”

唐绮一边给她喂粥,一边又问:“阿姒会医术,擅解毒,替大哥看过了?”

这问话听上去漫不经心。

以前燕姒就替唐绮解过相思子的毒,还替她制过毒,燕姒会医术对她来说本不是什么秘密,加之唐峻中毒当时,燕姒人就在场,因楚可心一通闹,还被构陷为毒杀唐峻的元凶来着,所以她问也合情合理。

听在燕姒耳朵里,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咽下粥,慢吞吞道:“看过了。”

唐绮大抵是大清早起来上朝,白日里忙着出于政务,人看上去有些疲累,甚至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喂好粥又去拿绢帕,替燕姒擦嘴。

“大哥的毒,是不是没有法子解了?”

燕姒垂着睫想了想,说:“当初耽误了救治,我也束手无策,只能说尽力为大哥瞧一瞧,太医院的院判大人见多识广很有才干,他开的续命良药能起到一定作用。”

“唉……”唐绮深叹一息,说:“大哥当初与我相争一场,高壁镇截杀,明面上闹得那般僵,但他其实一直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是一位好兄长……有劳阿姒费心了。”

燕姒见她没有搁碗,又要去盛粥,拦住她说:“有些撑,喝不了了。”

唐绮劝道:“再吃一些,你身上的伤要好生养。”

燕姒坚持道:“真的喝不了了。”

唐绮只得放下碗,弯起食指刮了刮燕姒的鼻。

“那不吃了,喝点清口茶,我抱你去外头看云霞。”

不一会儿,她叫小娥进来收碗碟,打横将燕姒抱在怀里,要往外头去。

婢女半垂着首,对女君此举毫无所动。

燕姒靠在唐绮肩头,小声说:“女君若不忙了,我们就对弈几局吧。”

唐绮依着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小娥。

“收拾完了把棋盘搬出来。”

日渐黄昏,暮色四合。

绯红的火烧云将坤宁宫的瓦墙照得金光耀目,天边云卷云舒,高耸宫墙里,树上茂密的叶片也染上了明亮的黄。

燕姒歪在轮椅上赏云霞,眼里装满惆怅。

唐绮坐在她对面,满眼装的都是她。

没过多久,小娥搬来棋盘,在女君和帝妻之间放置妥当,又默不作声退至了一边。

燕姒从棋瓮里拣出黑子,随意下在了偏*右下的角落。

唐绮同她对弈,二人素手来回,一来二去,就起了攻守之势。

“我的侍卫在忠义侯府菡萏院里搜出了一封遗书,是六姑姑为你留的。”

燕姒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显出异样,抬眸盯着唐绮。

唐绮落下一子,又道:“近日忙着收复飞霞关的要务,各地州府又遇秋收,太多的事,便没抽得出空给你拿来。”

她每日都要往返坤宁宫,不是像当初唐峻那样宿在勤政殿,就是歇在燕姒身边,怎会没有空拿遗书来?

她只是怕自己没有时间安抚,不能照顾周全妻子的情绪。

燕姒杀倒一大片白子,朝她伸出手。

唐绮自袖中取了信,郑重地双手奉给燕姒。

燕姒颤着手将之展开来,就着漫天红云,默念起于红英的遗书。

唐绮的声音温润响于她耳畔,对她道:“信无署名,起先不知是什么,漫云看过了,呈送到我手里,我便……”

燕姒没吭声。

唐绮便道:“对不起。”

燕姒深吸一口气,不觉湿了眼眶。

唐绮将棋子尽数敛完,重布起新局,接着道:“我已尊六姑姑遗愿,将你阿娘的尸骨同她埋在了同一处,就在喻山上,等年末诸事定,你身子骨好些,我便带你去祭拜她们……”

时过境迁,于红英最后的心愿是想死后能与荀兰离得近一些,荀兰却只字片语都没有。

燕姒接过皇后玉印那日,就曾找过曹大德,问她娘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她,可是什么都没有,荀兰没有未了的愿。

于家儿女死后哪怕没有尸骨,也是要身归雀奔山,葬回辽东的,但于茂那些时日陪在燕姒身边,告诉她说不想替于延霆迁坟,于家长房离开了故土,天高海阔,守家护国,那是属于忠义侯的荣耀,他们配得起长眠皇陵。

纵使唐亦应该千刀万剐,他到底做了一件没有良知尽丧的事。

红云翻滚了许久,唐绮和燕姒下完了一局又一局棋。

直到天色转暗,秋风新起。

燕姒眄望喻山方向,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起了风,唐绮从后面为她披上斗篷,燕姒按住唐绮放在她肩上的手,轻声道:“可有浩水和澄羽的消息,我能不能……见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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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心药

◎“什么都瞒不过女君。”◎

朝堂上事情太多了。

言官们没事闲的就谏言,一说流传民间的“帝姬嗜杀”谣言要严令查处,一说远西和远北有辱皇权早该敲打,一说女帝登基该大赦天下对涉事不深曾有功绩的官员从轻发落,一说寒门氏族里还有身正之辈不应闷棍打死,一说女帝女后不宜皇室繁衍该趁早纳男妃入后宫……

国有危难,唐绮却要借诸侯力在穷困之际收复飞霞关,满朝弥漫着喧嚣的火气,成日里吵成一锅粥。

但唐绮与她的兄长弟弟都不同,她是个杀伐果决的君主。

朝堂上再吵,她也孤注一掷。

连素来最是知事理的礼部尚书这次都道:“独断!”

独断又如何呢?

唐绮不听。

她没允许杀人不见血的唾沫硝烟在朝堂上蔓延多久,仅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专注于大力扶起内阁,将柳阁老曾经赏识的一些年轻人从六科六部抽调出来,很快建立了朝堂上的新势力,这波人全是实干派,紧抓政务不松手,指哪儿打哪儿,让老派朝臣纷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杨依依对女君雷厉风行十分钦佩,眼看着曹大德将打回的大堆奏折抱出勤政殿,转身朝御书案拜道:“唐国谍网要员亲身设局,致使景国王子斩杀了季充,景军早前因麻痹蛊损军三万,能挨过我军阻截强守飞霞关已很不易,景国拖延不了多久了。”

唐绮咬笔托腮,心不在焉地说:“很好,让林霜准备准备,挑个日子犒赏全军,尤其是远北和远西两路增援的部队。”

杨依依观她神色,不解道:“河山收复指日可待,陛下还忧心何事?”

唐绮把笔咬出了坑,抬眼问:“有没有什么哄人开心的法子?”

杨依依懵了。

感情她站在这里说了半天的话,女君心里装的都不是正事。

但唐绮既然问了,她总要答点什么,以此才能显得殿内气氛不那么尴尬。

杨依依想了想,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地说:“投其所好?送些礼物?”

唐绮拿掉嘴里的笔,坐直道:“朕还是很了解她的,吃穿用度,都让内务按照她的喜好准备,可她还是不开心。”

杨依依从唐绮的话里大约听出那个“她”指谁,颔首道:“中宫娘娘如今什么都不缺,心情不好,约莫是还未从当初失去亲人的伤痛里走出来,陛下要想哄她开心,不若寻些故旧,入宫陪她多说说话。”

“你也觉得,应当寻些故旧……”唐绮思索一番,目光渐沉,“两月前她跟朕提过,想见一见故人,但你有所不知,她哪里还剩什么故人……”

“那她提到的故人是?”

“是户部员外郎。”唐绮皱眉说:“一个异性外臣,如何让她见。”

还有另一个。

奴籍,也是男儿身。

如今她的小狐狸已经位居中宫,坐上了皇后宝座,哪里能随意接见外男,何况来说,元福宫那边还盯得紧,就等着坤宁宫出什么纰漏,杨昭才好提春选纳男妃的事。

杨依依听罢,心道怪不得唐绮犯愁。

“员外郎也不能入宫做内宦,那可真就屈了才。”她帮唐绮思忖,又说:“除却员外郎呢?原来长公主府的婢女里,可有同她熟悉些的,陛下不是接回了一个婢女么?”

“你说百灵,百灵同她不怎么亲近,朕起先也着人去寻过她院子里的女使,可惜当初……”

当初唐亦抄掉长公主府,诸如小竹、小菊这些丫头,全都遇难了。

泯静一去,根本没有女子能再同她妻熟悉。

唐绮犹自苦恼,左思右想,最后道:“罢了,说不定有人愿意,朕还有事,你出去时将王路远叫进来。”

杨依依应着“是”,见礼后出殿帮她叫人去了。

王路远很快跨步到了御书案前,抱手问:“陛下有何差遣?”

唐绮已经起身,拍着他的肩膀说:“王卿,朕要出趟宫,你来安排。”

王路远差点吓个半死,惊诧道:“陛下要去哪?!”

唐绮打了个响指,提腿就往外走。

“户部员外郎的宅子。”-

宁宅。

仆从放好热水,宁浩水正要宽衣,有人毛毛躁躁冲进屋,勾着他脖子就道:“别洗别洗!咱兄弟俩吃个酒去!”

宁浩水无动于衷,板着脸解袍子的系带。

“要去你就自己去。”

澄羽不满道:“你说说你,人不大,脾气贼大,每天忙着公务,替女君累死累活,多久没有消遣过了?你也抽空理理我?”

宁浩水说:“我不是在替女君累死累活。”

澄羽道:“哎呀不管,随便,反正今晚你得陪我吃酒去!金玲乐坊来了个新舞姬,传言她能掌上起舞!”

他拽住宁浩水的手,又把人刚解开的袍子系了回去。

宁浩水躲开他,重新解袍子,面无表情地道:“你还记得泯静姐姐吗?”

澄羽再去作怪的手停下来,僵在半空。

他生气,宁浩水也不买他的帐,雪上加霜地说:“你要是还记得泯静姐姐,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成日里混吃等死,算什么出息。”

澄羽面色铁青,收手回去,不快地嚷道:“小水,跟我提这个,我可就要翻脸了。”

他们一起认的主子,一起磕的头。

泯静护主而死,姑娘当日下狱,那夜兄弟两个尾随刑部狱卒,摸上乱葬岗才将人的尸首偷回,又另择良地,好好下了葬。

如今宁浩水有了自己的出路,澄羽则浑玩享乐,时常拿着宁浩水微薄的俸禄,流连椋都烟花之地,全然不务正业。

宁浩水也不想看着他这样下去,叹气道:“你若有心,我教你生财之道。”

澄羽背过身,悄悄红了眼眶。

宁浩水见他不闹了,又说:“虽然咱们见不着姑娘,但姑娘好好当着皇后,她在宫中一日,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保不齐哪日她就……”

就需得着他们。

澄羽闷声道:“晓得了,你洗吧。”说罢,快步出了门。

人才刚走到院子里,宁宅的门房就匆匆来传话,禀说:“羽公子,有贵客登门!要见咱们员外郎!”

澄羽扶着差点跑摔了的门房,问说:“大晚上的,什么贵客,让他明个儿请早吧!员外郎操劳整日,要歇下了!”

自打宁浩水年纪轻轻入户部高就之后,椋都里一些青年才俊仰慕他,三不五时就会来登门拜访。

他们在椋都除却自己的主子,本就没什么旧识,甫一听贵客,澄羽想当然就联想到了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所谓才俊,拒绝得也就利索。

然而他刚把话说完,外头已经来了人。

听脚步声,澄羽立马警惕起来,抬头往院门方向看过去。

来人好几个,身形颇高,虽都换过常服,但一看脚上的靴子就知是会武的。

澄羽将手背在身后,暗中摸出长针,站端正道:“你们有什么事?”

这几人让开了路,后头罩黑斗篷的女郎才显现身形,她跨前两步掀开兜帽,在月光下露出一张澄羽熟悉的脸。

“浩水歇了?”

澄羽瞠目结舌,镇定后道:“您怎么来了?”

唐绮摆手,让王路远带着锦衣卫退至外围,自己负手上前说:“自然是来寻人的。”

澄羽咽着口水说:“小水在沐浴,您先等等,我……奴去喊他。”

唐绮温和地笑着看向澄羽,说:“叫了他,你也一道来。”

澄羽被看得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当了女君的唐绮眼里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微光,盯得他毛骨悚然,招架不住就诚惶诚恐地扭头跑了。

唐绮是微服私访来的,宁宅两位公子心思各异,但不约而同不敢让女君等太久。两个青年很快并肩从房中走出,同步跨进莹亮月色里。

宁浩水叫了仆从去备茶水,片刻后,唐绮在院中石桌前落座,对面两人立得端端正正。

她左右看了看人,问道:“你们两个谁年长些?”

澄羽主动答道:“奴比员外郎年长些。”

唐绮从袖中取了文书,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泯了一口。

“不愧是阿姒带出来的人。”她慢吞吞开着尊口,将要说的话娓娓道来,“宁浩水,出生通州宁氏,生母姓陈,两个多月以前,是你去的西城门外,劝说陈九柯退兵。”

明是气候凉爽的秋了,宁浩水仍在这三言两语里惊起一身汗。

“是。”他僵着脖子说:“什么都瞒不过女君。”

“你很聪慧。”唐绮淡然笑道:“不枉阿姒从货船上将你救出,一直放在身边教养,在户部好好干,总能有你的一片天地。”

宁浩水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捏着刚换的新袍子,沉默起来。

唐绮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后,又看向了比他个子矮出一截的澄羽。

“你是奴籍,庆州人士。”

澄羽点点头道:“是。”

唐绮说:“家中已经没有人了。”

澄羽咬牙:“是。”

唐绮道:“今夜我来这里,不是女君,而是作为阿姒的妻,特意来寻你。有一事,想要相求……”

她的话都还没有说全,对面立着的两个少年郎双双瞪大眼睛,露出满脸惊愕。

不是女君,而是阿姒的妻。

开什么玩笑?

唐国继开国女帝之后的又一位尊贵无比的女君,今日乘月而至,竟然是来求一个奴籍出身的人。

两人都傻了。

唐绮却不以为意,她十分诚恳地注视着澄羽,接着道:“没有听错,我来求你。阿姒已经郁郁寡欢许久了,从太医院将她救活过来,她就一直因为至亲尽丧的原因,日渐消瘦,我费尽心思想要哄她高兴,但所获浅薄,没有什么用。”

宁浩水皱紧眉:“姑娘……皇后娘娘,病还没有痊愈么?”

唐绮惆怅地叹着气,垂首说:“心病么,想着要用心药来医,你二人都在公主府的院子里住了一段日子,之前就是跟着她来的椋都,前阵子她记挂着你们,跟我问起,想要见见你们。”

只是见个面,不至于要求人。

宁浩水还在疑惑,澄羽已经猜出了些端倪,他问唐绮:“需要我们怎么做?”

唐绮指了指他,说:“不是你们,只是你一个。”

女君这夜来去匆匆,把难题丢下后,叫上锦衣卫就走人,剩下的就留给了两个少年去思考。

小半个时辰后,宁浩水望着皎月,脸色灰败。

“你怎么想?”

按照唐绮的意思,见一面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如果澄羽愿意知恩图报的话,就净身入宫,做于皇后身侧的内官,长久相伴。

唐国男女平等,奴籍出身的人却又低贱,主子有事要他挺身而出,他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唐绮挟恩图报了,但唐绮还是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给他一整晚的时间去考虑,若他愿意,明日就可以到锦衣卫办事处,找崔漫云领他进宫。

一旦净了身,踏入宫门,也就意味着他的后半辈子都要在宫里过了。

宁浩水不能替他选择,才问他怎么想。

澄羽自己其实并没有考虑太多,当个内官,失去作为男人的能力,对他而言大差不差,他是连命都不能自己掌控的奴籍,何况一种能力,之所以他沉默许久,是因他还不确定大祭司要他接下来做什么。

宁浩水就在眼前,他有许多话,找不到从哪里开始说,最后就都算了。

他跟着宁浩水抬头,盯着天上的圆月,轻轻笑出声。

“其实也挺好,的吧?女君来之前,你还说要教我生财之道,想着姑娘她……指不定哪日就用得上我们。我入宫,能陪着姑娘,好像也挺好的。”

“放屁!”宁浩水莫名激动,红着眼睛回头怒瞪着他,“你是奴籍出身,姑娘的确对你有大恩,可是你进了宫就……就……”

宁浩水说不下去了。

澄羽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水,哥真羡慕你。”澄羽小声嘟囔道:“可是小水,你想过没有,入仕这条路,究竟帮到的是女君,还是姑娘?姑娘住在深宫里,她与外臣连面都见不上,辽东于家离她太远了,她身边已经没人可依,你我之力,又帮得上什么……”

宁浩水被这些话堵得哑口无言,澄羽像泯静当初那样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转身走了-

安乐大街夜夜笙歌,金玲乐坊里新来的舞姬在表演掌上起舞,不是正的手掌上跳一支舞,而是在只有巴掌大的鼓面上跳。

尽管如此,舞姬仍旧技惊四座,一曲舞毕,引起满堂喝彩。

少年郎单手拎着酒壶,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子扔进铜盘,打赏完后,歪歪扭扭绕过梁柱,钻进了后头层层叠叠的帷幔中。

帷幔后面有个雅室,席前紫蓝长衫铺泻满地,异国女子蒙着面戴着兜帽,惨白的手指捏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茶杯,垂眼看杯中清泉。

“她找宁家那个孩子,是说什么事?”

澄羽站直道:“祭司大人,她这次是来找奴的。”

晞偏头:“哦?”

澄羽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行着奚国的礼,问:“奴来听您差遣。”

“去吧,届时红蝶联络。”晞将茶喝完,放下那只茶杯,说:“正愁不知道怎么把你塞进宫,你入宫后,寻个机会让公主知道,忠义侯府的地牢里,还关着她的仇人。”

澄羽瞳孔猛缩,但不敢斗胆问什么,埋头道:“是。”-

不日,唐绮让曹大德把人领进了坤宁宫。

燕姒正拿一根竹签逗弄竹笼里的蟋蟀,敷衍着道:“小娥,既是女君给的人,你替他寻个差事吧。”

话音刚落,新来的内宦扑通跪在了她的脚边。

“姑娘……”

燕姒手里的竹签被这一声唤惊掉落地,猛地抬起眸,便看到了澄羽,她坐在轮椅上,颤着唇说:“起来吧,起来。”

澄羽没有立即站起来,他往前跪行两步,伸出双手却不敢触碰。

“姑娘这是……这……”

小娥从旁咳嗽提醒,澄羽便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

燕姒倒是自己撑着轮椅站了起来,对他道:“没有什么大碍,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想念姑母,你看,我好着呢。”

明明是那么体己的话,澄羽却咬破唇,两行泪直流而下。

他朝燕姒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说:“姑娘受苦了。”

因着久别重逢,燕姒的精神好了许多,她撇开小娥,时常指使澄羽干这干那,澄羽围着她转,主仆两个看似恢复当初在清玉院或公主府时那般,过着清闲又有些趣味的简单日子。

坤宁宫里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干活的。

但是燕姒就是故意而为之,她让澄羽把新得的核桃剥掉表面青皮,用锤子砸开,果肉放在盘里,青皮放在小竹篓里,壳则尽数丢了。

“核桃你吃了吧,皮给我留下来入药。”

澄羽吃着新鲜的核桃仁,捧着青皮跟在轮椅后头。

女君让人把坤宁宫寝殿旁的花房重新布置了,花房变成了药房。

燕姒带着澄羽进药房,喋喋不休地叮嘱:“小心地上刚晒出来的草药,把青皮放在石盅里捣碎。”

澄羽依言照办了,手上全是黄汁。

轮椅停在长案跟前,燕姒从木盒里找出一个瓷瓶回身抛给他。

“洗手的,核桃皮的汁沾在手上很难洗干净,忙完再去洗。”

燕姒盯着他的手露齿笑了。

澄羽见到她笑,也傻乎乎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真傻!”

澄羽习惯性想要去挠头,燕姒立即出声制止他:“别挠!沾头发上了还得洗头!”

天还没黑,外边有人跨门入内。

“老远就听到你们主仆说话,阿姒有什么开心的事?”

唐绮的脚还没有沾地,澄羽当即道:“女君且住!”

燕姒摸着心口:“好险!我的古柯叶!唐绮!你差点闯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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