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汤池
◎她们很久没纵情了。◎
守在门外的宫女们都听到了于皇后这声喊,大惊失色的同时面面相觑,然而她们只是各宫调来的底层宫女,并不知晓这妻妻二人之间的亲昵。
高高在上的女君闻声微怔,随后显而易见地露出让人更加狐疑的高兴笑容,一众宫女只见唐绮抬腿,避开了地上摊放着的草药,随即迫切地踏进药房。
虽说没有得见宁浩水,但唐绮把澄羽送回了燕姒身边。
燕姒这几日心情有所好转,能同从前那般亲昵地直呼唐绮的姓名了,而不是怯懦又惶恐地随众人那般,毕恭毕敬地称其为女君。
唐绮心情好,带着满脸的笑意走到了燕姒跟前。
她俯下身,凑得很近,呼吸声绕在燕姒耳畔,熟悉的淡香随之而来。
“阿姒在笑什么?说与我听听?”
分明是极为亲昵的举动,燕姒却在唐绮靠近时浑身一僵,稍稍往后挪了挪,动作小心得几不可见。
唐绮察觉到了,随即站直身。
“稍后一起用晚膳。”
燕姒答说:“好。”
她心道,不是每日都会一起用晚膳的么,忽然这么一提,是察觉到她的别扭了。
近来这些天,唐绮偶尔会抽空陪燕姒,与燕姒讲自己如何在鹭城突围,手里得到什么势力,如今朝局几何,边关战况进展等等,燕姒便知晓,如今的唐绮,已近乎无所不能。
召谍令主通晓天下事,燕姒在明和殿里快意报仇那一战,但凡有个亲历者对唐绮提到点什么,保不齐她心底埋藏很深那个秘密将会被唐绮查到。
疑心一但起了,按照唐绮的性子,不会罢休。
燕姒惊觉毛骨悚然,越想越是后怕,就怕唐绮疑心她方才那下意识的躲避,立时卖乖地拽了拽唐绮的常袍大袖。
她近乎驯顺地像一只幼犬,巴巴地讨好道:“香囊味道淡了,今夜给你配一支新的……”
唐绮听后,果然心软,继而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了笑。
“不急,明日再配也可。”
她的气息将燕姒裹住,手从背后环上燕姒的腰。
且不说燕姒现今有些怕人近自己身,光是想到澄羽还在一旁吭哧吭哧捣碎核桃皮,她便顷刻闹了个大红脸。
这次却不敢再往后躲。
燕姒只好踮脚,凑在唐绮耳边,声若蚊蝇道:“有人在呢……”
那尾音都是颤的。
唐绮听罢,不仅没有放开那只手,反而将燕姒往自己身上一带,低头问:“你饿不饿?”
“对对对!”燕姒马上乖巧地点头,“该用晚膳了!”
说着就想推搡唐绮往外走。
不料,唐绮雷打不动。
她低头瞥着燕姒一翕一长薄红开合的唇瓣,目光渐沉,里面似乎有化不开的雾色。
燕姒狐疑道:“女君?”
眼底的雾色似乎更浓郁了,唐绮握住燕姒纤腰的手不知为何更为用力。她靠近燕姒小巧的耳廓,悄声道:“我饿了很久,很久。”
刹那之间,燕姒便明白了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
她们很久没纵情了。
上一次,还是柳阁老辞世,唐绮赶回椋都来奔丧,燕姒因知晓唐绮有个她连名姓都无从知晓的心上人而郁郁寡欢,两个人谁也不提伤痛,把悲凉化作纵情的欲。
再之后唐绮困于边南吃紧的战事,燕姒入宫成为唐峻的御前女官,紧接着唐亦谋逆,都中大乱,忠义侯府覆灭,燕姒报仇重伤。
她们的确已经许久没做了……
暧昧的话语像一把钩子,从意会那刻起,狠狠在燕姒心上勾了那么一下。
“我……我的伤已经都……都好了……”
话末,唐绮忽地在她腰侧软肉上掐了一把。
“嗯。”
燕姒溢出口的轻喘来不及藏,随后听到石臼里“哐哐”声加快,仿佛在直白地告诉她,澄羽将方才那堪称娇滴滴的一声听了去,她顿时面红耳赤,臊得恨不能就地刨个洞钻进去藏着。
唐绮似乎低笑了一声,面色愉悦地放开了她。
“走吧,用晚膳,今夜还有要事。”
那话意味不明。
帝后二人携手出了药房,澄羽捣青皮的动作慢了下来,抿着唇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笑。
他扭头望了望被牵着下阶的娇小背影,不由得想,这样似乎也很好。
唐绮对燕姒的好,曾经他就见过,入宫这几日,就见到得更具体,不论唐绮再忙,两个人始终夜以同寝,燕姒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唐绮都会为她寻来,燕姒稍有不适,唐绮便会想方设法除掉她的不适,她在唐绮身边,不仅安全,还是幸福的。唐绮对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不论言行举止,或一个简单的眼神,都溢着爱意。
燕姒再不是奚国公主了,她是唐绮的心中挚爱,身后有辽东为盾,身侧有女帝为刀,她吃了那么多的苦,受过那么多的罪,她应当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晚膳毕,宫女准备好盥洗之物,纷纷退到汤池外,把偌大的内殿留给了帝后。
这不是周氏深居过的寝殿,佛堂容不下红尘,关于成兴帝的爱恨情仇都被推倒废弃。
唐绮为燕姒另择新殿,精心挑选工部好手个把月翻新好,凿地镶砖时意外挖到一股活泉,只好围着活泉修成殿中圆池——
恰能供人泡个舒坦。
暖白的绡纱一层又一层垂下,把活泉里弥漫的水雾与主殿寝榻隔绝在两端,燕姒站在帘子前,唐绮从后面拥住她的腰,便要动手。
燕姒的手立时按到她的手腕骨处,躲着追来的亲昵,说:“女君等等。”
唐绮停下了,默不作声。
燕姒扭转过身,环抱住她。
“东宫有锦衣卫把守,我不能随意出入,明日,明日你能让曹公公带我去一趟么?”
“大哥有望醒转?”唐绮眼里明显有所期盼,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拔高了些。
燕姒本不愿意让她失望,可更不愿在没有十足把握时给她希冀,越是有希冀的事儿越会期盼,越是期盼,希冀落空时便越失望。
那是燕姒所经历过的,看到希冀,全力一搏,而世事并非尽如人意,蝴蝶折翼,大厦倾塌,愿景破碎,再也无法力挽狂澜。
更何况……
燕姒摇了摇头。
唐绮不知是在安慰她亦或宽慰自己,摸了摸她的脸说:“无碍,你尽力便可。”
“其实我……”燕姒垂着睫,欲言又止。
唐绮的吻落下来,轻碰她的脸颊,一半贴于指间。
“阿姒想要说什么,都可以同我说。”
唐绮是温柔的,体贴的。
自她们二人成婚,这样的温柔与体贴,淋漓尽致渗透朝暮,持续了近一年,直到唐绮出征,倏然的分离让燕姒食髓知味,她并不知这样的温柔与体贴对于相爱之人而言,是否应是常态,除了唐绮,她不曾爱过别人,此时,她只知她爱疯了这样的唐绮。
烟雾云绕里,活泉水声悠悠入心。
燕姒的手指绕着唐绮的腰封,细细打转,祈求更多,她软糯的声音里都含着缱绻,她说:“唐亦将阿娘关在东宫,我想去她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看看……”
她已许多时日不曾提过荀娘子。
那是她心里的伤。
唐绮顿时只觉她的央求像一把软刃,剐过五脏六腑,让人心如刀绞。
“好。”
但凡是她所求,哪能不依。
无非是多下一道令,让锦衣卫控制好已经疯傻的楚可心,不要再让她添堵。
唐绮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那只小手除下了她的腰封,已经收回来,钻进了衣襟。
唐绮心跳骤快,在温情的缠绵里有些失神。
人都要经历这一遭,亲手撕开已经结痂的疤,直视血淋淋的伤口,接受既定的痛,旁人即便能感同身受,也无法真的替其承下这样的痛处。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如同恩师辞世她回椋都奔丧期间,她妻所为她做的那样,用相互拥抱的爱意,将那伤痛尽数宣泄。
几乎不等燕姒反应过来,唐绮已经抬手捏住了她薄消的下巴尖,低头贴了上来。
女君的衣衫,比殿下的衣衫繁琐许多。
燕姒被抱进汤池时,不禁这般想。
她紧紧攀附着唐绮纤长脖颈,空气被激烈的亲吻所剥夺,快要窒息时,才逃出狭小的温情之地,贴在唐绮唇角小声道:“等等……”
两人下了水,唐绮抱着燕姒往池子中间走,搅乱一片水花。
唐绮虽是被打断,还很有耐心地问:“怎么了?”
燕姒注视她的眼睛,因为动了情,唐绮深不见底的眸光中,浮着丝丝缕缕的欲,又因她的要求,将那欲克制下去,克制到眼尾发红。
真好看。
燕姒贴到她的胸前,柔声道:“女君先前说,等我大好,就带我去喻山……”
唐绮停下步伐,两人半个身子沉在水里,她将燕姒抱到了腿上,让她面朝自己坐着。
在汤池中间,燕姒仅能依靠她嘴里这位女君。
燕姒不知这人方才溢在唇边的笑意为何忽然淡了些,便乖乖坐着,讨好般地蹭了蹭,搜肠刮肚,找补道:“若女君朝中事忙,再缓上些时日也行的,我不急这一时片刻……”
唐绮的脸色任无波澜,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快。
故技重施,燕姒灵光忽现,抓着她半湿的中衣衣襟,轻摇两下。
“你答应过的……”
若方才还是单纯的央求,这便是直白的撒娇了。
唐绮眼神重新炙热,启唇道:“好,等我安排妥当,就带你去。”说罢带着燕姒往怀里,又要低头亲人。
燕姒伸手轻轻挡在她唇上,紧张得有些结巴。
“还、还有一事……”
这下唐绮兴致下去大半,又无法对着怀中爱妻生气,停下来的未几,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阿姒,你莫不是故意的么?”
燕姒将头摇得十分诚恳:“不是的!”
随着唐绮往后仰身的动作,二人之间稍许分开了些距离。唐绮松开一只手,去勾来水面的浮盆,从中取过巾子,打湿后拧到半干,为燕姒擦着泡红的半截颈。
“那你说。”
她的神情很专注,燕姒见她不像是恼了,才敢接着道:“去喻山时能不能再多逗留两个时辰,我还想去另一个地方。”
唐绮手上微顿,挑眉问:“哪里?”
燕姒就好好解释起来:“澄羽告诉我,他和浩水为泯静寻了块地方,祭拜完亲长之后,我还想去……去看看她……”
原本出于颈边的手往下走,到肩窝处力稍重了。
燕姒慌道:“我不会逗留很久的,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或是你派人跟着我,也是行的,女君?”
唐绮忽然掐了她一把。
不是很痛,却因太过突然,惊得燕姒低呼了一声:“啊!”
“阿姒,唤我的名字。”唐绮不容置喙地道。
燕姒狐疑着看向她,看进她的眼里。
“唐绮?”
因着这一声唤,汤池里的水彻底乱了。
(…)-
次日,早朝之后,唐绮留在勤政殿与诸臣议政,果然叫了曹大德前往坤宁宫,要领燕姒去荀兰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
因先前太妃在朝堂上对立新后有阻拦之意,唐绮和昭太妃闹着别扭,燕姒伤好之后,唐绮也免了她早起请安,以免兴师动众惊扰到元福宫主子,燕姒没按照皇后规制带足宫女,随行只叫了小娥,连澄羽这个新晋内官也*没带上,就怕昭太妃多心。
凤辇抬至东宫,曹大德先上前去知会锦衣卫,燕姒就被小娥扶着下辇,而后小娥推来轮椅,燕姒自己坐了上去。
曹大德瞅过阴沉天色,便笑着道:“娘娘,咱们快去快回,恐怕不多时会有雨来。”
“有劳公公了。”燕姒将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朝他道谢。
这边人刚进东宫,另一边周巧就带着囱囱和一干宫女太监迎出来了,两边打了照面,先是行礼,而后周巧便客气笑道:“有劳娘娘一趟一趟的跑,这两日阿峻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哟,曹公公怎么也来了?可是女君有口谕要传?”
燕姒没有接这个话,只微微颔首。
曹大德在周巧又要跪身时,上前将人虚扶一把道:“女君没有口谕给巧夫人,夫人不必多礼,老奴是带皇后娘娘过来转转的,您忙您的,和乐公主这会子见不到阿娘该要闹了,老奴就带皇后娘娘去西厢那边看看。”
周巧听懂曹大德话中之意,神色一缓,对燕姒欠身道:“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寒风轻扫,一行人随风穿廊,去往西厢的路上,燕姒想到了些什么,坐在轮椅上扭头问曹大德。
“巧夫人一直亲自照料和乐公主么?东宫里没有乳娘?”
曹大德抱在臂弯里的拂尘随风而轻晃,胖子走久就有些喘,回话声跟着拂尘晃。
“是,有的,啊,不过巧夫人,她生和乐公主,不容易,嘿……一直亲自照料……”
“原来如此。”燕姒若有所思道。
不一会儿,众人抵达西厢外。
曹大德指面前封弃的屋舍,对燕姒道:“娘娘,就是这儿了。”
燕姒抬手,道:“都在外边等着吧。”
无人违逆于皇后的吩咐,只小娥在燕姒身后推着轮椅来到石阶之前。
燕姒按住轮椅两侧的把手,道:“就到这儿,让我一个人进去呆一会儿……”
她面无波澜,曹大德在石阶下看得唏嘘,不想让她一人去,皇后娘娘太可怜了,而她却已经撑身下地,提裙上了阶。
屋舍的门被推开,复又重新合上。
曹大德望着那扇紧闭起来的门,立在原地皱眉叹气。
荀娘子是为荀门而自杀,她的死间接为于皇后谋求了生。
这间屋舍被弃放了,西厢上午背阳,午后暴晒,经月余关门闭窗,房内弥漫着一股闷沉的味道。
燕姒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她行至桌前,想荀娘子坐在这里,吃过最后一餐饭食,荀娘子斯文,吃东西从来没有半点声音,连喝汤也是如此。
她行至梳妆台,看到灰尘朴朴的铜镜,想荀娘子坐在这里,梳过最后一次发,荀娘子看重礼数注重仪态,即使身着朴素沦为囚徒,发也要梳得一丝不苟。
她行至卧榻,床褥没有被人动过,想荀娘子在这里躺过的最后一夜,那夜,荀娘子一定辗转难眠。
说起来,燕姒与荀娘子这段母女缘分其实很浅。
自燕姒以荀四的身份重获新生,母女二人拢共也没有一起生活过多少天,刚逃出周府离开响水郡短短数日,就被银甲军堵在了庆州渤淮府码头,刚在忠义侯府立脚马上就因为身份原因被迫生离,在那之后,母女二人仅通过书信往来,而且于红英怕出岔子,燕姒只能收到信而无法回,再见面,便到那年年末,燕姒出嫁,荀娘子来去匆匆,再后来,再后来……
燕姒不知何时落的泪,她躺到榻上,枕着荀娘子睡过的枕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再也没有阿娘了……
她不仅没了阿娘,还没了姑母,没了爷爷,没了于徵阿姊,没了泯静……
眼角的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这一瞬,她不禁想,痛失至亲有多痛,唐绮也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她应当全力救治唐峻,去让唐绮的期盼来日成真。
她无声啜泣,鼻翼抽动,这样的伤,一点儿也不想分给自己所爱之人。
她知道唐绮能受,唐绮或许也愿意为她分担,所以这些日子,唐绮变着法子想要讨她欢心,就算心中深爱的并非是她,唐绮好歹也是念着那么一点儿妻妻情分的。
她们本来便是共同进退,本来便是相敬如宾。
但真当切实感受过这样的伤,燕姒却不忍让唐绮同受了。
她这样想着,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胸口闷得生疼,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吸着气。
吸着吸着,她突然闻到一丝异常熟悉又没来由陌生的香气,随后猛地翻身坐起。
“!”
这香味……
许多零碎的画面劈头盖脸砸来。
金玲乐坊的行首在夜里送燕姒登船……
天香酒楼的老板娘近身为燕姒添茶……
安神的香。
唐绮也用过安神的香,唐绮用安神香是为了抑制相思子之毒带来的头痛之症,由太医院调配,是唐国配香的法子。
但燕姒眼下闻到的安神香,不是唐绮用过那种。和她在金玲乐坊行首以及天香酒楼老板娘身上闻到过的安神香极为相似,全然不是唐国配香的法子,而是奚国的!再则,有一处不同。
这安神香里……
掺了旁的草药,不是唐国会有的草药,那草药并不名贵,却只奚地才有!
这间屋舍在唐亦登基大典那日就被封弃,谁来过?!
留香太浅,少说也有月余,否则燕姒一躺下就该闻到了!
谁来过?!谁又能接近床帐甚至是睡枕……
金玲乐坊的行首和唐绮走得很近,天香酒楼的老板娘跟这位行首一样,都是唐绮放在椋都的眼线……
她们和奚国难道还能有什么瓜葛不成?
不对!就算是在奚国,喜欢把那味草药放到安神香里去的,也只有……
很近,天香酒楼的老板娘跟这位行首一样,都是唐绮放在椋都的眼线!
她们和奚国难道还能有什么瓜葛不成?
不对!就算是在奚国,喜欢把那味草药放到安神香里去的,也只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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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阿姒
◎于皇后不是荀四。◎
散朝后,崔漫云抱刀守在勤政殿外,看到阶下来人,一左一右,皆是朝中青年才俊。
风掀起年轻男子们的官袍,清秀的更清秀,俊逸的便更俊逸。
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走在左侧,歪头与同僚搭话。
“宁大人也来请见陛下。”
户部员外郎宁浩水捉着滚动的袖摆,目不斜视登阶而上。
“青大人若有要务,下官便先等等。”
“倒也不是十分紧要的公务,宁大人先请。”
二人谈话间到了勤政殿前,崔漫云将他两个看来看去,青跃说:“崔大人,先禀宁大人求见陛下吧。”
崔漫云进殿,将话传了。
唐绮坐在御书案前,扣手合上唐国编年史,允了宁浩水的求见。
片刻后,宁浩水行跪礼。
唐绮抬手道:“起来吧。”
宁浩水端正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现下已经入冬,朝臣们该换更厚实的官袍,他身上却仍穿着秋日的样式,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内宦放好香炉和炭盆,一一退到殿外。
唐绮撑着头,问道:“为何想辞官?”
宁浩水俯身以额贴地,拜完抬起头来。
“秋收已过,飞霞关捷报频传回都,不日即将大胜,无需再筹备军饷军械粮草等等作战物资,户部闲下来了。”
唐绮目不转睛看着他。
帝王威仪倾轧过来,宁浩水不自觉干咽了一下。
“臣出身商贾世家,幼年有幸,算不得金尊玉贵却也深受祖辈疼爱,臣志不在仕途,而在商道,望陛下成全……”
唐绮起身,负手背对着他。
方才那迫人窒息的气势缓和了下去,宁浩水心下松了口气。
唐绮背朝他说:“陈侯给你留了一笔钱财,拿着这笔外祖所赐的家财,你要辞官做生意,可去通州,朕有书信一封,替你引荐一人,在通州,她可助你,假以时日,再成巨贾皇商。”
“谢陛下成全!”宁浩水再叩一首,起身取下官帽,恭敬捧于一旁几案上,“引荐人就不用了,宁家的路,臣想自己走。”
唐绮没多说,摆摆手容他去了。
宁浩水刚刚走,崔漫云复又入内,禀说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来求见,已在殿外侯了一会儿,唐绮知道青跃是来回禀何事,就先道:“让他再等一等。”
殿门重新被合上,里边儿一时寂静,杨依依从万里山河图屏风后缓步现身,与唐绮目光相接。
“陛下。”
唐绮颔首:“方才议到哪儿?”
杨依依走近,答说:“各地征银节度使都已按税上供国库,衍州……”
“朕已着督察院细查了你父杨俭荣与周氏的牵连,又从其下选了人,衍州新府君的任命文书很快就将送到。”唐绮说到此处顿了顿,盯了杨依依须臾,想从此女眼中看出些什么,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她便又道:“朕答应过你,饶其一命,你也曾说他,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杨依依方才的风平浪静被投进一颗石子,眸子里掀起微弱的波澜。
“陛下。”她在距唐绮五步处跪地,叠手道:“家父已年过半百,近日家中传来书信,他一入冬便病得不轻,如今这活罪只怕是……”
唐绮自然知晓此事,唐国谍网何止衍州‘言’字处,她从容道:“也不是不可商量。”
杨依依肩上卸力,抬头问:“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唐绮将负着的手向前放,横在腰腹前,右手搓动左手大拇指上新得的玉扳指。
“在鹭城的时候,你助我大破中麻痹蛊而暴.动的景军,曾提及皇爷爷的贵妃是奚国人,她住在衍州多年,撰写过一本奚地百蛊杂集,你回一趟衍州,拿此集来换朕赦免杨俭荣的活罪。”
一本杂集,女君想要只需一提,她无法不奉上,可唐绮此举……唐绮此举直接让杨依依免除以命相抵,以身报恩。
唐绮知晓她的烈性。
杨依依有些哽咽:“陛下……”
唐绮并不想她说破,只道:“还不快些回去收拾行囊,你父不是病着么?”
杨依依走后,唐绮这边仍没忙完,她叫内宦让青跃继续等,先去传来了项一典,翻开那册唐国编年史,指着其中某个姓名。
“老项,周氏起源是此女,她既然是奚国人,那后来的周氏子弟……甚至我兄长,不都算半个奚国人?”
项一典俯首看那贵妃的名字,忽而道:“陛下,这记载不全。”
唐绮挑眉:“你知道些什么?”
项一典抓着脑门儿,皱起粗矿的眉。
“周氏子弟分成了两脉,这位贵妃并非前朝周太后,周太后早她进宫,且有另一说,说她是周太后胞妹,周氏在衍州扎根那位奇女子并不是她,而且她虽是入了宫,从贤妃升为贵妃,荣宠一时,却并没有生过孩子,臣幼时听闻……姜老太妃说起她,她名下两位皇嗣都是从别的宫嫔处抱回的。要说她是周氏起源,未免有失偏颇。至于她入宫前在宫外有无婚配有无子嗣,就难说了。”
唐绮听后一惊,蓦地想到了些什么,忙抓住项一典胳膊问:“有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子么?姜老太妃,见过她的真容么?!”
项一典满头乱麻,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震住了。
“陛下不是……在查……查皇后娘娘是否用……”
唐绮瞳孔猛缩:“不该问的别问,朕不便见姜老太妃!由你去见!今夜就去!务必问清了来回话。”
项一典听到女君连呼吸都变得湍急起来,立时道:“臣记下了!”
他抱拳要告退,唐绮松开手,道:“出去让青跃进来罢……”
青跃进殿,已临近午时。
唐绮半靠在椅背上,阖眼揉太阳穴,她有了疲态。
“微臣参见陛下。”
“废话少说,起来回话。”唐绮道:“你是来禀康悯怀的事。”
青跃见殿中无旁的闲杂人等,挺腰蹦起来,随意理了理跪皱的官袍,继而走近御书案。
“正是此事,已查明许久,只因连着两月陛下政务太忙,才没来得及禀。”
唐绮问:“是和连易有关么?”
青跃道:“不错!怀公死的时候,连易那小子就在当场!臣还没告诉屿哥,您说要不要拿下连易审……”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唐绮蹙眉道:“此事乃白屿心中一结,若真相未明就告知他,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如今他回到工部述职了,就让他先忙着眼前事。连易和许彦歌一般,都在谋逆案里帮过唐亦,要审他,需得一些手段,且他……同大哥曾经相交甚好,个中必然还有内情,眼下不急。”
青跃连连点头:“陛下思虑周全,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近日可还安好?臣在查怀公之死时,意外查到了点别的。”
唐绮放下手,一双凤眼直视而来。
“你又查到了什么?和阿姒有关?”
青跃道:“就……就正好是那个时候,臣同崔指挥使对过了,怀公出事前一日,荀氏出城南下,途中难产……”
“难产?”唐绮脑子里嗡嗡作响。
青跃接着道:“当时有乡下行脚女医路过撞见了去查看,因动了胎气,只怕要一尸两命,所以那行脚女医便吓跑了,说是说去寻人帮忙,可她没有回去,那……皇后娘娘是……”
是怎么平安降生的?
唐绮只觉自心口涌上一股恶寒冲上太阳穴,上下两处皆在此刻突突直跳。
青跃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据说是大出血呢……极巧的是,第二日都中就燃起一把大火,怀公出了事……”
“别说了。”唐绮脸色已煞白,“朕要去一趟忠义侯府,你随朕同去。”
“啊?”
青跃一头雾水,但急忙跟上了唐绮的脚步。
出殿时,锦衣卫并一干宫女内宦行拜礼。
唐绮将崔漫云拽到一侧,小声道:“朕要出宫,你同我换换。”
崔漫云扭脸看雾蒙蒙的日头,疑惑道:“快午时了,可陛下每日这时候都要回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午膳啊。”
“今日有事儿,记住了。”唐绮目光冷冽,“朕是在勤政殿用的午膳。”
崔漫云退后躬身:“是。”-
忠义侯府的地牢里,关押着一个再见不得光的人。
巨大铁笼直立嵌入顶端岩石,笼中囚徒于昏暗中盘腿枯坐,笼外摆着残羹冷炙,有骨瘦如柴的三两只老鼠围成团抢食。
外头响起脚步声,有火把的光渐渐接近。
唐亦从散乱的长发缝隙间看过去,倏然裂开干燥的唇,笑了笑。
“你来了。”
“我有事要问你。”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唐亦抬眸,仰视来人,“二姐?”
唐绮揭开黑色面纱,脸色极其难看,目光格外冷淡。
那眼神仿佛是在向失败者宣告——
没有爱,没有恨。
一切都已过去。
唐亦见不能刺激到她,唇边沾着血丝,笑意更甚。
“姒妹妹与我在宫中同住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逍遥快活的日子……”
唐绮猛地抓住铁笼,凑近道:“拜你所赐,我没空想这些拈酸吃醋的事儿!”
唐亦笑出了声。
“我知道,二姐定能抽出空闲,来瞧一瞧我的。”他慢悠悠道:“那日,你为何不一剑刺穿我的心脏,杀了我,就像杀了当初的奚国和亲公主一样,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的事儿么?”
唐绮怒目与他对视。
“少扯这些,我不会杀了你,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在这里用余生赎罪。”
唐亦浑不在意,笑得轻掩起面。
“我发现了,你必然也会发现。否则,你不会来见我的,唐绮,不对,如今我该唤你一声‘女君’才是。我给女君讲个故事罢,就不劳烦你费心问了,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唐国顺安年间,远西、远北受外地不停滋扰,辽东不仅要对抗列岛屡屡来犯,还要分兵长途增援另外两处边境。
成兴帝先为忠义侯第五子于颂升衔,后又为其赐婚,目的是让已丧四子的于延霆,放于颂出都领兵。
荀氏遗孤荀兰不得已离开椋都,但她在离都途中因动胎气而难产了。
“所以,现在的姒妹妹,并不是真正的荀四。”
唐绮攥紧铁笼笼柱,指关节发出脆响。
“你没有证据。”
“我的确是没有证据的,皇室亏欠荀门,荀门冤屈还是你同大哥联手翻了前太子案,才沉冤昭雪呢。荀娘子,又如何不想报仇?即使她不想报这仇,父皇在世时,让于家长房这一脉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啊?子女死的死,残的残,孙字辈只剩下一个,偏这一个,还不知真假。”
“父皇如何能不知?见过于颂大将军的人,都知晓,阿姒与她父生得何其像!”
“你在自欺欺人,你查得到的。荀娘子有没有在离都途中难产,我都查得到,你不可能查不到,只是我查的时候,是在追查姒妹妹生母行踪,你查的时候嘛,是心头已起疑。”
唐亦目不转睛,眼里竟都是得意。
唐绮是来向他求证,可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或许,要疑的东西太多,线索太乱,她急于理出些头绪,而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唐亦不管她,又道:“一年多前,父皇初丧,你同大哥一道处决周淑君,探子回传消息时与我说了另一桩秘辛,‘泄露奚国公主和亲路线的是你的母妃,证据是一封藏在勤政殿的通敌密信’,我本想用这封信来报杀母之仇,可惜,江先生告诉了我更为震惊的事儿。”
奚国弱小,唐国强大。
成兴帝是求长生蛊,才抓幕后元凶,几次派使臣入奚国赔罪说和。
唐绮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额上甚至冒出一层冷汗。
唐亦虽为阶下囚,神态却怡然自得。
“姒妹妹里通二十四衙门的杂碎,在明和殿与我不死不休,凭她和一群太监?她的阿娘又不会武,立安十八年初才回椋都进忠义侯府认祖归宗,一载罢了,她本是个弱女子,莫非还能摇身一变成武学奇才不成?她要取我的命,为于家亲长报仇,用的除了你的佩剑,还用了一种飞掷而出在瞬息间就能夺人性命的虫,后来我想啊,那便是蛊……”
唐亦睁大双眼,不想错过唐绮脸上任何挫败的神情。
唐绮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便兀自说下去。
“我对奚国的蛊术其实了解甚少呢,不过女君不觉得奇怪么?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姒妹妹,是怎么做到让国舅爷之子没能得手的?而后周昀更像是患上了失心疯。”
“周昀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唐绮振声反驳道。
“是啊,不过这事儿都过去了许久了,再要查证是死无对证的,不如我们来想想,登基大典那日,姒妹妹在用飞虫抵抗金羽卫的同时,跳了一支舞,那舞姿,我见过,就在……”
唐绮绷直了背,见唐亦艰难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靠近笼柱,放低声音轻笑道:“就在当年奚国使臣送来的那张公主画像上,女君若有兴致,可去寻当日活下来的内宦,让他们为女君重现当日情景……”
于皇后不是荀四。
而是奚国人。
荀兰藏身鹭州响水郡,离奚国很近,她寻人替女,回都报仇,于家通敌,要图谋唐国江山。
这就是唐亦想要告诉唐绮的话,他得不到的,唐绮也别想握在手中。
唐绮几乎是落荒而逃。
唐亦的笑声,就在空旷的地下暗牢里长久徘徊。
话不需要说尽,凭今日的唐绮,自然能找出来真相的-
唐绮回宫已经是未时三刻,一路上她都像受到巨大惊吓一般一言不发,青跃着实放心不下,进了勤政殿便道:“陛下,那人说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你先回督察院办事处吧,朕自有判断。”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可青跃跟她这么些年,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候不好贸然打扰她,就合手行过礼出去了。
唐绮跟崔漫云在殿后头换回装束,脑子里昏昏沉沉,拽着崔漫云的肩,说:“你去将曹大德叫来,让人把好外围,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崔漫云侧目看她满头的冷汗,焦心道:“陛下外出一趟,怎生发这么多汗,不需替您传唤太医来瞧么?”
“不,不。”唐绮说:“叫曹大德。”
她语气坚决,崔漫云领命去照着办了。
半柱香后,曹大德苦巴巴地说:“陛下啊,当日实在是太乱了,老奴学不会啊……”
“学不会……”唐绮靠在椅上,精神不济,话却锋利,“学不会的话,那日进明和殿的,你手下心腹,便一个都活不了了。”
曹大德身形不稳,听罢心头大骇,一个趔趄摔得四仰八叉,随即顾不得呼痛,翻身跪好。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开恩呐!”
他上了年岁,本身也没多大的骨气,说着就嘤嘤哭起来。
唐绮忍着浮躁的气息,说:“去问一问,先问有谁会跳,再问有没有自愿赴死的,家中赐厚恤。剩下的,就都收拾干净吧。”
说来说去,这些内宦左右都逃不过一死了。
唐绮不仅独断,还有铁腕手段。
曹大德心痛难当,他跟了三任帝王,有些事儿,已能猜出个七八分,自知无力回天,便只好顺着去做。
勤政殿大门紧闭着,原是历代帝王批折子的文地,这日却见了血。
唐绮酉时回皇帝寝宫,已是大宫女的百灵兴高采烈命人备晚膳,却见女君进殿后,整个人都在发抖,没走两步,就踉跄着跌倒了。
百灵震愕地冲上去扶人,喊说:“陛下!出了什么事?!”
唐绮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侧剥下来,推开她,摇头道:“无事,关门,让朕静一会儿。”
殿中静无人声,唐绮走到龙床后的陈列阁前,触动机关,陈列阁往两侧退开,凉风和檀香蔓出。
她一步一步,踏入密室。
踏入唐国立安十四年的冬天。
供奉的那幅画已经变得有些陈旧,裱纸泛黄,画上人却未褪下一丝颜色。
唐绮注视着画像,伸手却不敢触摸。
她的目光停在那双眼睛上,脑海中闪现出响水郡大雪之夜的长街,人群息壤,红衣姑娘撞入她的怀中,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怎会如此……”
这副画的左下角有一行极不起眼的奚国文字,唐亦不识得,唐绮却识得,她此时不去看,是因当年便记住了这八个字——
公主姒独创惊鸿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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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弃子
◎唐绮昨夜闹得太过。◎
东宫。
内宦将针工局新做好的冬衣送了来,领事太监笑着对周巧道:“遵陛下令,这都是刚为夫人赶制好的,另有和乐殿下的份例,需得晚上几日。”
“为何会晚?”周巧捧着汤捂手,一听孩子的冬衣要晚几日,皱眉不悦道:“同一日量的尺寸,你们针工局就这般做事?”
领事太监赶忙赔罪,解释道:“夫人稍安勿躁,只因……”
周巧不想听他在这里絮叨,打断道:“你只说还需得几日,天已冷起来了,瞧见外头的云多低了么,都酉时三刻了,不知何时大雨将至,你还不抓点紧?”
领事太监本欲把话说清楚些,让周巧知道女君有意立和乐为储,已经吩咐下来,今后小公主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按储君份例来备,故此针工局才要多耽误几日,这位现下看上去无权无势,将来那可是位份极高的主儿,不是一个针工局的小领事能惹得起的,所以他只答了还需几日就直接闭了嘴。
幸而这位巧夫人平日脾气极好,只在孩子的事儿上有些不悦,并没冲他发难,等他答完就摆手道:“囱囱,送领事出去吧。”
堂内一干人等走完,周巧放下汤碗,立时绕到屏风后,被一只横来的手抓住腕子,按到了屏风上。
周巧微惊:“彦、彦歌你……”
宫女打扮的许彦歌,已在屏风后躲了好一阵子。
她凑近周巧,贴到周巧耳边,小声道:“您将那人照料得那般好,是还念着与他的旧情么?”
周巧发懵之际,终于弄懂了许彦歌之意,她勾起唇,眼中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狠戾。
“怎会,是于皇后,半月来一次。她会一点医术,我瞧着不像是‘会一点’,自打她来看望那人,那人的气色便渐渐有所好转。之前我派人送过信给你,可你说被盯上了,一缓至今,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你了……”
当周巧的目光再与许彦歌相接,那狠戾又化作春水,柔而可怜。
许彦歌不禁心口狂跳,来时听下面宫女嘴碎几句,此刻得到了解释,隐忍多年的情便脱了缰。
周巧顿时瞪大双眼:“唔……”
还未说完的惆怅和埋怨都被堵在了口中。
许彦歌扣紧周巧的手腕,贪婪汲取着周巧的柔软和湿润,毫不挣扎的态度令她满意,直到周巧气喘吁吁,她才将人放开。
周巧一时忘光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胸口起伏,竭力喘息着。
许彦歌用拇指擦拭她的唇,擦着擦着,惊醒般退开半步。
“臣……臣不是有意要冒犯……娘娘……”
周巧‘噗’地笑了,拉着许彦歌往后边寝房走。
“已经不是什么娘娘了,我喜欢听你叫我姐姐。”
二人穿过帘,走到罗汉床边,周巧把着许彦歌的肩,让她先坐下。
“姐姐。”
她乖得像一只小犬。
周巧轻轻“嗯”了一声,想到方才那个有些强横的亲吻,脸颊浮出薄红,忍不住想,小犬也是会急的。
许彦歌胆子大了,想要去牵那只落在肩头的手,又回忆起太过接近容易失控而逾矩,抬起的手臂往回缩。
周巧抓住她,牵在手里,靠着她坐下来。
“锦衣卫大约是得了女君的令,每逢于皇后要来,就将人看得死死的,所以后来我便没那么急了,你那边如何,督察院的人还在找麻烦?”
许彦歌这才想起来正事,忙道:“我的麻烦还好,当初得过摄政王令的哪个不被盯?这次进宫,就是想同……姐姐说,楚可心留不得了。”
“留不得?”周巧侧目。
许彦歌说:“于皇后进出东宫频繁,东宫里可不只有囱囱,这些宫女太监大多是女君的人,是因现下女君体恤于皇后刚养好伤,加之元福宫的态度,所以才没让于皇后立即接管后宫诸事,但这是早晚的事,若哪日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想在于皇后面前邀功,楚可心被关在东宫的消息早晚要泄露,于其防备万一,不如主动把这个消息递到于皇后面前,毕竟,您当初留她,是出于女君对楚谦之的态度,将来您也用得上。”
周巧没说话。
她留楚可心在宫中,其实并非只为将来利用其牵制楚谦之,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已经疯傻的楚可心,让她心中生出了悲悯。她又比楚可心好得到哪里去?都是无所倚仗的孤魂野鬼罢了。
这短促的前半生,周巧一开始受制于周淑君,为周氏所活,嫁给唐峻,两人互不倾心,怀了孕成为筹码,生子险些丢命,围在她身侧的,除却一个许彦歌,再加上一个楚可心,其他的全都是利用算计。
无穷无尽的利用和算计。
楚可心,是一个没什么脑子但会毫无目的与她亲近的人,在她还没有当上皇后的时候,楚可心便会围着她嫂嫂长、嫂嫂短地喊。
这样心思单纯甚至有些蠢的小妹,让她如何忍心……
周巧闭目叹气道:“若我将她在此的消息泄露给了于皇后,她怕是没活路了,我听闻,于皇后对那个贴身丫鬟的死,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毕竟那丫鬟陪着她长大。”
就像囱囱陪着周巧长大一般。
许彦歌毫不留情道:“姐姐要为一个楚可心同于皇后结仇?以今日势,岂非自掘坟墓?”
周巧说:“我真的狠不下这个心,她已经傻了,她什么都不再知晓……”
许彦歌抓紧周巧的手,道:“一但今日您对她心软,来日必将大祸临头,您走到今日不容易,难道您不为小公主想想?”
提及和乐,周巧眼皮直跳。
一个小小的针工局,都敢耽误公主的事,可见唐绮并不重视和乐这个小侄女,封周巧为巧夫人也不过是为了博取个仁厚的名声,让原本就因嗜杀传闻而不被保守旧臣看好的女帝,在登上皇位之后,少被诟病罢了。
周巧蹙眉沉默了片刻,才下决心道:“看来,只能牺牲她了。”
话及此处,地上窗影忽闪而过。
周巧猛然起身,朝窗外厉声喝斥道:“谁?!”
这一喊,就将囱囱给喊了进来。
许彦歌安抚着周巧,让囱囱追出去查看,过了好一会儿,囱囱回来禀告说:“姑娘,找到了,是一只野猫。”
周巧心神不定,抓紧许彦歌的手,目光依依不舍,却坚定道:“你先走,尽快出宫,当心些!”
许彦歌点头,由囱囱带着从侧门离去。
周巧望着窗发呆,她心道,或许许彦歌是对的,楚可心的事,大约是该有个了结之日了。
这东宫里……
并不安全!
廊子的尽头是看押楚可心的地方。
两个锦衣卫守在院门口,看到楚可心蹦蹦跳跳地回来,脸上粘着泥巴,乱蓬蓬的发间夹着枯叶,新穿上的厚实*冬衣拢住她手,那模样说不出的狼狈,又十分可笑。
左侧的锦衣卫拿刀鞘鞘尾捅了捅楚可心的袄,笑道:“你这疯子老往巧夫人院里跑,讨得什么好?真不让人省心。”
右侧的锦衣卫将那刀鞘按下来,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别生事,除了中宫娘娘半月一探,平时咱们这差已够清闲的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跟她玩玩嘛,怎么说以前也是户部尚书家的掌上明珠……”
“你还要多嘴?咋地?瞧上这疯子细皮嫩肉,不想要你的命了?”
“好了,啰里吧嗦,比女人还矫情……”
已疯傻的千金对锦衣卫的戏谈充耳不闻,她蹦蹦跳跳过院门,嘻嘻哈哈地往屋子里去,进了寝房,整张脸蓦地阴沉如厉鬼-
天黑透了。
殿内门窗尽数掩上,外头的风声被掩得虚幻,里头宫灯照出的溢彩流光也跟着虚幻,但所触是真实的。
燕姒赤足踩着跟前的毾,任由身后人为她揉擦湿发。
“尽管宁氏只剩他一人,但他身后还有远西陈侯,你不用太过担心。”
唐绮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发梢的水顺着脸颊流淌进脖颈,燕姒微扬起脸,闭着眼睛感受唐绮细长的指穿过她的发,按抚着她的头皮。
“嗯……既然这是浩水的决定……女君已经应下了,我……”
唐绮站在燕姒身后,燕姒看不见她听到这声“女君”时,变得越发黯然的脸色。
身后动作窸窣,与加重的呼吸声一同落进燕姒耳中。
“没让你见到人,真没生我气?”
燕姒睁开眼,扭身环抱住唐绮的腰,她说:“浩水同澄羽不一样,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家出去闯荡,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志向,也有那个能力,我很欣慰。”
宁浩水即便认了燕姒为主,燕姒却从未把他当做仆从。
其实,不光是他,奚国不是奴制国,所以不论泯静也好,澄羽也罢,这三个人对于燕姒来说,都并非是独属她的物件,他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
何况,宁浩水乃商籍出身,他跟澄羽和泯静都不同,他在明面上,也是个自由身,来去自然能替自己做主。
这些话,燕姒不便一一说给唐绮听,只好从大处去说,让唐绮知道她对此并无什么不满。
唐绮手里半湿的帕子被扔到一边,她捧起燕姒的脸,托高燕姒的下巴,低头凝望抱着自己的人。
“阿姒,不要恨我。”
燕姒轻笑,张口含进唐绮的指尖舔了舔。
“女君言重了,虽说没能再见到浩水,可您为我寻回了澄羽,已经很好了……”
唐绮曾在囹圄困囿时封步,又在贪嗔痴恋里前行。
燕姒的视线因她推动而颠倒,温热柔软的腔壁被探入的指节胡乱刮擦,亲密的拥抱又显得小心翼翼。
“阿姒。不要恨我,好不好……”
两个人都陷入厚实云榻,怀抱是温暖的。
舌根被捣得麻痒,燕姒浑然不懂唐绮到底在问个什么,她有什么要恨唐绮的?过往许多许多事,错都不在唐绮。
就连澄羽如今这样子进了宫,成为她身边的内官,也是她向唐绮要,唐绮才给的,更是澄羽……自行抉择的。
“唔……”燕姒说不出话。
唐绮的手还没有停,反复进出,像是要从燕姒口中掏出个“好”字,才会善罢甘休。
“阿姒,阿姒。”
燕姒被她的举动激得发软,又被她的执着逗笑,实在有些难耐了,就捏捏唐绮的脸,含糊不清道:“好。”
覆在上方的人猝然而笑,随后将她抱坐起来。
(…)-
翌日燕姒睡醒时,唐绮已经去上朝了。
小娥和侍奉洗漱的宫女们候在床前,大约已等了许久。
燕姒翻身撑坐起来,问:“现在什么时辰?”
锦被在她起身间滑到腰际,引得宫女们低呼出声。
小娥红着脸偏身挡住那风光,斥道:“大惊小怪做什么,都退到外头去。”
宫女们不敢声张,更不敢议论,一溜烟儿往外退走。
小娥这才回燕姒的话,说:“娘娘,巳时过半了。”
燕姒抬胳膊,由她给自己穿衣,她的目光却来回闪躲,脸涨得通红,饶是才睡醒,这样的神态举止,也让燕姒清醒三分,低头往自己敞着的前襟处看。
这不看尚不打紧,一看简直吓一大跳!
她顿时抬起手抚住额,掩住面,窘迫非常。
唐绮昨夜闹得太过。这紫一块青一块的,难怪宫女们反应如此之大!
可是……
风月里的事儿,唐绮从未像昨夜那般……
燕姒思索间,不觉蹙了眉。
小娥将她的衣物穿好,尴尬之余将话引向别处。
“早膳是温在炉子上的,燕窝炖过几个时辰已经很软糯了,娘娘洗漱好就可以用,女君上朝前特意吩咐过,让您不可在殿中光着脚,今日还是穿上袜罢……”
这日,燕姒只是心有所疑,但她先前去荀娘子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回来后,就执着于那安神香,加之忙活唐峻的病情,着实分不出心思去猜唐绮这边究竟是一时纵情,还是旁的原因,于是洗漱后用过早膳,就唤来澄羽,一头扎进了药房。
帝后感情深,整日如胶似漆,坤宁宫里的宫婢们在接连七八日里,摸索出了些意思,从起初的大惊小怪,渐渐习以为常。
到第九日,药房里燕姒忽地打翻了陶罐,神色慌张至极。
澄羽被惊动,忙跑到案前问:“姑娘?您怎么了?!”
“失了手……”燕姒仓促回答着,蹲下身去捡碎裂的陶罐残片,“啊!”
鲜血从被扎到的细嫩指尖涌出,她太慌了。
澄羽紧皱眉头,忙将她抚回椅上坐着,蹲下去捡好陶罐残片,一一放到她面前。
淡香扑鼻。
“这不是安神香吗?”
“是,安神香。”燕姒盯着残片上的粉末,轻声问:“澄羽,你是在唐国长大的,也识得此香么?这香里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话音刚落,澄羽浑身一激灵,蓦然看向燕姒。
这种安神香,在奚地并不少见,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不光王宫里用,寻常百姓人家也用,本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寻常的,是那后头的半句话,意有所指!
燕姒仍旧盯着那散发淡香的粉末,似乎是要将什么看透一般,继续问:“说起来,一直没有问过你,你的蛊术,也是我师父教的对么?”
她将手伸出去,在快要触及到案上的陶罐残片时,被澄羽猛地抓住了手腕。
“姑娘!”
药房里气氛刹时死寂,澄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紧张的喘气声,还有万马奔腾似的心跳声。
燕姒终于抬起了头,疼惜的目光移到澄羽脸上。
一时情急,他力重了些,惊觉过来赶紧放手,双膝在地面砸出闷响。
“姑娘,求求您,不要去找……不要问。”
两行热泪汹涌滚出,一切便尘埃落定。
静默了不知多久,燕姒发出微弱的叹息,从怀中拿出锦帕,一点点擦拭干净澄羽脸颊两侧的泪痕。
“出宫吧,离开这里。”
澄羽双目瞪大,惊骇着摇头。
燕姒俯下身,靠近他耳边,悄悄道:“太危险了,不管在做什么,都不要继续做了,出宫吧,隐姓埋名,去找浩水。”
吱呀——
药房的门被人从外猝不及防地推开,高大的人影投在地上,像紧压过来的乌云。
宫女们惊愕地纷纷低头,小娥第一个跪下去,求饶道:“陛下恕罪!”
唐绮微眯着眼,冷厉的眼神在几个跟着跪地的宫女之间来回逡巡,手放到腰间,摸着‘沐春风’的鞘。
“女君!”
燕姒遥遥喊了一声,将唐绮唤回神,她已不想再让燕姒见着血雨腥风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头疼地从牙关里蹦出十分危险的字眼。
“今日,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记得住么?”
“记得住!记得住!”
宫女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没一个敢动。
远的不说,只说近处。
在这高墙之内,已经凋零的熙和宫,被当时还是二公主的唐绮血洗过,眼前的坤宁宫,被当时还是安顺长公主的唐绮血洗过,就连历代储君所住的东宫,也被当时尚未继承女君之位的唐绮血洗过。
如今,还有命跪在这里伺候的,都不是坤宁宫老人,宫婢从各处调来前,身家底细全被查了一遍,可见唐绮对她这位帝妻的重视。
谁敢说三道四?
“东西放着,都下去吧。”
跪在前列的四个宫女将手中托盘放在原地,由小娥领着走了,唐绮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蹲身拎起一只琉璃酒壶,提起脚跨进药房。
燕姒已经离开雕花椅,快步迎到门边,欠身行礼。
“拜见女君。”
唐绮顿在原地,将人拉起来,手中酒壶在燕姒眼前晃了晃。
她笑道:“猜猜是什么。”
燕姒摇头:“猜不到。”
唐绮将酒壶塞进燕姒手里,笑说:“是你喜欢的葡萄酒,阿姒同我吃一盏?”
第274章 情困
◎“阿姒……”◎
还不到午时,唐绮拉着燕姒出了药房,叫澄羽将送来的其他物件儿收妥,她要先跟燕姒去吃酒。
两人携手,一起穿过抄手回廊。
元福宫定然监视着这里,帝妻同宦官举止亲密,会招来不小的麻烦,昭太妃……
本就是说一不二之人。
燕姒知晓唐绮方才动了杀意,是为了护她,可那些宫女,都是无辜的。
幸而唐绮没有真的动手。
她的手指勾着唐绮手指上的薄茧子,甜腻腻地笑着,偏头问:“女君中午饮酒,会不会不太好?”
唐绮脚步轻快,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蜷指在燕姒鼻梁上刮了一下。
“我还能吃醉了不成?”
燕姒耳根有些烫,垂眸跟上唐绮的步伐,脑中浮现出她因和离书而同唐绮耍过的那场小性子。
那时候唐绮刚刚丧父,她本不该那般,可当时知晓,对于唐绮而言自己根本无足轻重,她还是郁郁寡欢,难过了数日。
直到唐绮翻墙进侯府去寻她。
“我见过你醉酒,你醉后很能折腾……这已多少天了,我腰实在乏……不能再……”
后半句话,她委实说不出口。
“不能再?”唐绮俯首,边走边贫嘴,“不能再什么?”
这下子,燕姒连脸都热起来,羞恼道:“你晓得!”
“我不晓得!”唐绮笑得弯起唇:“阿姒同我说说看,不能再什么啊?”
再同她掰下去,人就要整个儿烧起来了。燕姒垂眸看着脚下的路,目光随斜过来的阳光而游曳。
“下午再没有事儿要忙了么?”
唐绮与她并肩而行,答说:“批折子,已经吩咐过曹大德,送到你这里来批。”
燕姒心中仍有些芥蒂,重复问道:“真的无碍么?”
庭外忽然灌来一股冷风,唐绮抬起大袖,把那寒意严严实实替燕姒挡住了,笑说道:“你方才已经都问过了,我心里有数,近日没什么大事的。”
天是真的冷起来了。
回到寝殿时,燕姒将酒壶搁在案几上,转身就见唐绮关好了殿门,快步过来抱住她。
“受凉没有?”唐绮说着,将燕姒的手捧在掌心中,快速揉搓,“冬衣都做好了,你乖些,大病初愈不久,定莫疏忽自己。”
燕姒的手被搓热,心窝也热。
“有女君时常叮嘱着小娥她们,我即便是疏忽了,她们也会上心。”
唐绮牵着她在罗汉床坐下,抬手翻开一只杯子,斟满酒。
燕姒靠上案几,就痴痴望着她。
唐绮说:“怎么?”
燕姒唇角微扬,短促地笑了一声,指着酒杯,道:“女君怕我受凉,却拿冷酒给我吃。”
唐绮跟着燕姒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狡黠。
“谁说要让你吃冷酒了?”
女君话音一落,端杯把酒一口吞掉,而后凑到燕姒面前,趁其不备,按住燕姒的后脑勺封住薄唇。
“唔?!”
温酒渡到燕姒嘴里,唇齿上全是甘冽的酒香。
唐绮退回去,用手指擦了自己的唇,笑道:“甜不甜。”
那酒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意将五脏六腑都熨帖了,骤然间,燕姒兴致盎然,弯起眼睛笑道:“差点儿意思。”
换唐绮隔着案几一愣。
“美色佐酒,你竟还觉得差点儿意思?”
燕姒撑桌而起,跨坐上唐绮的腿,兀自重添一杯酒,摸着唐绮的脸,将酒给她喂了。
唐绮眼中火光乱溅,抱紧燕姒,笑道:“小狐狸。”
而后又是一吻。
燕姒吃了酒,脸渐红润,慵懒地歪靠在唐绮的肩上。
“女君……入冬了……”
唐绮会意,轻轻抚着她的背,温声哄道:“三爷爷家的二公子,也就是你我的二叔,于坤,是个悍将。”
燕姒回应着她:“嗯,听说过……”
唐绮接着道:“待唐国的旗帜重新插满飞霞关,我就陪你去喻山,阿姒,就是这几日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燕姒笑着落泪,手攀着唐绮的脖颈,在她额上印下带着酒香的亲吻。
没过多久,小娥来送午膳,帝后用过之后,曹大德送了折子来,唐绮坐在案几前,遣散一干伺候的人,她更多时候,想要跟燕姒独处。
大约是酒劲上来,燕姒犯困,连连打着哈欠:“我想靠着女君小憩一会儿,会影响您么?”
“不会。”
唐绮拉她躺下,她就枕着唐绮的腿,歪在罗汉床上,闭上眼睛。
唐绮替她盖好小被子,边看奏折,边轻拍她肩膀,哄人说:“睡吧。”
殿内燃香,燕姒嗅着唐绮身上的香囊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元福宫。
杨昭听着宫女回的话,心头一顿,笔下的字就坏了。
“……”
云绣观其脸色,忙摆手让过来回话的宫女先走,而后对杨昭道:“太妃,朝堂上不怎么忙了,女君她就算是……”
暖阁里烧了地龙,杨昭只披一件单衣,急匆匆就要往外去。
云绣忙拦住她,抱紧她腰跪地道:“太妃!坤宁宫里外都有女君亲卫守着,您既已拒了她加封您为太后,就当知此时不能硬来啊!奴婢求您了!”
是啊。
唐绮是个当皇帝的料。
杀伐果决,政事独断,有成兴帝的仁心,也有杨门的狠辣。
她先利用远北牵制远西,拉拢辽东,阻止了兵乱,又以虎符大肆调动了天下兵马,飞霞关一役,马上将迎来大捷。
她把召谍令化零为整,给现存的九处添了个总调人,搞得九处相互掣肘,再无法单独行事。
她甚至,亲筛各地州府征银节度使,将唐峻当初的心腹逐个瓦解,尽数收归到自己麾下,换下衍州府君,轻放楚谦之,获得国库财权的同时,将户部银库也拽到了自己手里。
秋收之后,她一边敲打老派旧臣,一边提拔实干新臣,牢牢稳住局面,不仅在朝堂上将成兴帝的制衡之术用的炉火纯青,连后宫诸事都没放过。
曹大德手下二十四衙门,锦衣卫十二所,神机营和御林军,包括于家的银甲军,椋都里里外外,都让她给控制严实了。
没空子可钻。
杨昭紧攥着衣角,沉重叹出一口气。
“本宫是不是应该放开些手,可守一那边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年底又是百官稽查的关键时候,她身边那丫头实在太过危险……”
云绣道:“女君不愿意纳男妃,已定下立和乐公主为储,于皇后是女君枕边人,她就算要对女君动手,想必也不是现在。”
杨昭言辞激烈:“谁也不知,奚国国谍是为景国行事,还是有更大的阴谋!再或是只为了他们的公主复仇!”
云绣回应道:“至少百灵九日前传来消息,说女君已将密室里的香案拆了,画也收起来了,她如今贵为九五之尊,想必已对于皇后的身份已有所疑,奚国必定有国谍潜伏在皇城不假,但咱们女君……”
“坏就坏在此处。”杨昭神色更差了,“你是不知阿绮有多固执,她为奚国公主扫了三年的坟!如今若是知道枕边人有可能是奚国国谍,她该作何想?本宫当初也以为,她已寄情于家女,可谁知,她到头来……到头来……”
情之一字,会让人变强,强到勇往直前。情之一字,也会将人击溃,溃不成军。
俗话说为情所困,杨昭早就对此深有感悟。
罗萱被困,周淑君被困,她也被困,困在这高耸宫墙里,到死难寻出口。
逃不掉,舍不下。
那太痛了。
她担心成兴帝穷尽一生的心血被别国细作毁于一旦,也深忧自己唯一的女儿受到伤害。
云绣知她。
更知唐绮的性子。
“太妃,再忍一忍罢,等守一的消息,如今您如何叫得醒女君,她连皇帝寝宫都是交给百灵打理,自己都是宿在坤宁宫的……”
杨昭窝着火,心知云绣所言非虚,紧攥在衣角的手,最后颓然放下了,她折身走回去,凝视着架上的古朴宝剑,半晌没有说出话。
沉默许久,她忽然将剑取下,交到云绣手里。
“送去还给阿绮罢,唐国历代帝王,都看着她。选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杨依依自衍州返回椋都,等在端门前要求见圣颜。
值守的神机营士兵把消息递到勤政殿,曹大德拎着拂尘指挥宫人清扫灰尘,转头便指外头的锦衣卫,说:“有劳缇骑跑一趟,官家在坤宁宫批奏折。”
锦衣卫去了,唐绮允见之后过不久,内阁学士终于来到坤宁宫寝殿前。
殿门没被关严实,昏光透在乌漆地面上。
杨依依提裙迈入内,唐绮放下笔,朝她做了个静声的手势,而后展臂朝她摊开掌。
衍州守令人交出的奚地百蛊杂集的确已经有些年头了,唐绮得了书,没让杨依依多留,挥手打发她走,自己翻着书看。
她在查什么,杨依依无从得知,也没有什么兴致去知晓,那腿间躺着的于皇后正在酣睡,脸色薄红,露出的半截脖颈上,有新旧不同的青紫痕迹,让人多看一眼都要浮想联翩。
杨依依咬唇,皱眉告了退。
殿内重陷空寂,只偶有唐绮小心翻动书页的声音。
她自幼读书用功,习惯下来可一目观十行,但这本杂集记载东西不是用唐国字,而是相对麻烦些的奚国文字,加上杨依依之前就提到过,许多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她便看得有些吃力,仅仅凭着自己的学识,半猜半蒙的,囫囵拼凑个大概。
奚地百蛊杂集,第二十一,明神蛊。
孵化后成形为蝶状,双翼有红色鳞粉,食之明神,多用于治疗疯傻痴呆,另有随主追踪行迹作用。
这是国子监破庙里面那只红蝶,唤醒了孔太保。
饲蛊方法和驱使方法缺失了,章尾有“高阶”字样,约莫是对蛊师的要求。
奚地百蛊杂集,第三十八,幻蛊。
孵化后成无色薄膜状,肉眼难见,点至下颚,可令人短暂失去神志,多用于外伤镇痛,另有受蛊者言行为蛊主所控作用,时效一炷香,自解,受蛊者将时效内所发生之事尽忘。
唐绮太阳穴突突直跳,周国舅之子到底怎么死的,便也知晓了。还有……
前朝太子案翻案后,她与阿姒上钟山,在忠山寺后院禅房里,她为何莫名其妙昏睡过去,想来也是中蛊所致。
“那时,你对我做了什么?”
唐绮低下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燕姒,睡着后,燕姒像一只乖巧驯顺的小猫,爱抓着一点什么,或是唐绮的发,或是唐绮的衣衫,她在梦中,会不会想寻找一个依靠呢?
奚地百蛊杂集,第六十四,血蛊。
用来杀人的。
这种蛊掷出后专奔着人肌肤的热度去,中蛊后会立即暴毙身亡。
唐绮的眉皱得更深了。
她忍不住想,那时的阿姒,提着沐春风与金羽卫厮杀,在有这样致命‘暗器’的协助下,仍旧重伤险些丧命……
可她,却不在阿姒身边。
奚地百蛊杂集,第八十七,麻痹蛊。
鹭城那三万景军,就是中的这蛊……
半个下午,唐绮翻到了杂集的最后一页。
奚地百蛊杂集,第九十九,转魂蛊。
孵化后成圆豆状,食之血魂寄于蛊身为子体……母体死亡,子体复生。
究竟是何意?
中间残缺太多,唐绮头疼欲裂。
怎么复生?
如何复生?
她大骇之下,身上如被压了千金重担,连手指都不得动弹,垂眸看向熟睡的怀中人,头痛到快要炸裂。
浑浑噩噩之际,她想起了那年大雪的寒冷……
唐国立安十四年冬,鹭城的大雪埋尽同袍尸骨,景军暂时退了,城外狼烟未灭,夜半凄凉,唐绮褪下铠甲,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便提剑要出城。
“开门。”
守城的守备军很为难,听到命令也犹豫不决。
景军只是暂时退了,谁也不知他们何时又会来袭,援军还没到,这些带着伤还坚守前线的士兵,对军令深感惶恐。
唐绮固执道:“立即开城门!”
“殿下,城外太危险了!”
“恕我等不能从命!”
“殿下,万一城外有埋伏呢!”
他们不知唐绮要出城去做什么,但白日里,为防止景军攻破城门,唐绮还下过令,命他们不得出城为同袍收尸。
此时唐绮的装扮,不管是出去做什么,都无声向他们宣告,她要独身前去。
她是深受皇帝偏宠的二公主,是唐国唯一的帝姬,她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哪怕鹭城被破,这些人终将死绝,她也不能出半点差池!
士兵们态度坚决,唐绮心头火起,怒视他们道:“难道尔等要违抗军令不成?!”
守城将士无动于衷,青跃疾跑而来。
“殿下!”他喘出白息,上气不接下气,“殿下让卑职好找!府君等着殿下议事儿呢!殿下快跟卑职回去吧!”
唐绮不走,青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回拉。
“你明知我要去做什么。”唐绮冷声。
青跃低声含糊道:“您从这里出去哪里成,闹个人尽皆知肯定不成,属下带您换条路去。”
冷冽的风雪灌进唐绮的嗓子,让她呛了好大一口,顿时,人也清醒了不少。
她要真从城门出去了,椋都不久就会得到消息。
因她搞砸了,飞霞关失守。
也是因她搞砸了,奚国公主命丧城下。
她不能,她不能再搞砸。
子时,青跃带唐绮在防守薄弱之处翻出了城,绕路进入尸骨遍布的战场。
这天的雪实在太大,鹭城外死了太多人,一脚踩进积雪里,浑浊的血水争先恐后浸湿鞋和裤腿。
青跃猫着腰,同唐绮一道在堆叠的尸山里翻找,夜间视物不清,积雪返出的昏白为光,他们找了很久很久。
“在哪?”
“到底在哪?”
“我分明记得,是这个方向的……”
燕姒。
你在哪。
天寒地冻,手指戳在僵硬的尸骨和坚化的积雪上,火烧火燎的痛却来得迟钝,直到两人大汗淋漓。
青跃隔着数步之遥,悄声喊道:“殿下!这里!”
唐绮都快麻木了,喉咙口憋着一股气,闻声双腿打颤,卖力往那处走。
横在中间的残尸将她绊倒,她咬牙爬起来,继续往那处走。
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心上。
冻住她年轻的骨和血。
冻住她所有骄傲和狂妄。
青跃没有碰那副尸骨,红色嫁衣在夜色中是破败的黑。唐绮终于失去所有力气,跌跪在尸骨跟前,看着断裂的那只箭矢,稳稳插穿未婚妻的心脏。
她的泪,流下来就冷透了。
强烈的痛感令人窒息,窒息的压迫感将唐绮推出了回忆。
“阿姒……”
她合上书,垂眸凝望安然躺在她腿上沉睡的妻,想要伸手去抚摸燕姒的脸,却又活生生僵在半空不敢去触碰。
“我明明将你……将你……亲手……葬了……”
泪涌出眼眶的刹那,唐绮别开脸,抬手狠狠擦拭,不想带动衣袖,到底抚到了燕姒脸上。
睡梦中的人,迷糊着动了动。
唐绮五脏皆震,慌忙间立刻将书塞进袖袋。
燕姒醒了,揉着惺忪睡眼,手背抚额,幼猫儿似的呢语:“唐绮,几时了?”
“还早。”唐绮紧张地干咽,“还不到酉时。”
燕姒撑着手坐起来,轻呼:“什么?!都快酉时了!我睡了这么久啊,我是不是耽搁你批折子了?我……”
唐绮凑近,轻轻吻了她一下,而后把她拥进怀中。
“没有耽搁,什么都没有……阿姒能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燕姒羞赧着回抱住唐绮,嘀咕说:“你腿麻不麻,要不我给你捏捏……”
话音未落,殿外来人。
燕姒还没能给唐绮捏腿,先从唐绮怀中钻了出来。
外头在下雨,宫女收起油纸伞,小娥等到唐绮唤,才进殿中,双手捧着一只长锦盒,跪着道:“陛下,元福宫差人送来的。”
“是什么?”
唐绮起身活动筋骨,伸手去将锦盒揭开,见到盒中之物,整个人随之怔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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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距离
◎“浑说什么。”◎
夜里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哗哗雨声拍击着碧瓦朱甍。
燕姒听着雨,窝在唐绮臂弯里,小声低喃:“那把剑是什么来历?我依稀记得,你有了沐春风,就没再佩戴过。”
唐绮把那年的大雪锁在内心深处,她用体温熨帖燕姒不为人知的伤。金丝楠木雕龙刻凤,是该衬公主的,她这样想着,暖热燕姒,自己也跟着热乎起来,不由得又凑近了些,下巴抵上燕姒的额头,温声回着话。
“是唐国开国女君的佩剑,数百年代代相传,传到我皇爷爷那辈就已经是块废铜烂铁。”
燕姒的手按在唐绮胸口,指点着心窝,说:“传下来的,不是手中利器,而是心中宝剑。”
“常人不知其意,父皇将它当做消遣丢给了我,那时候我正年少,意气风发,并不懂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只因看剑鞘别致,就携它招摇过市。直到我败了……”
唐绮握住燕姒的手,捧至唇边亲了亲。
燕姒没有抬头,故而没看到唐绮此刻的目光有多么温柔。她想着别处,轻轻叹息,不愿将话续回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