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绮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兀自往下道:“它握在我手里,很烫,像一把被火烧红的铁杵,时刻警醒着我,实力旗鼓相当或处于弱势,硬碰硬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所以,我隐忍了整整三年。”
还不止三年。
燕姒侧首贴近唐绮的心,听里面鲜活的震动。
“母妃将它送还,是有何深意呢?”
这才是她想要问的。
唐绮心知肚明,抱着人说:“我将它送入元福宫那会儿,阿姒已经入椋都了,我有了沐春风,得以新剑出鞘。如今母妃又将这剑送还,是想通过它告诉我,唐国数百年基业,从此便交付到我手中了。阿姒也要打起精神来,知道么?”
万人之上,她有什么帮得上唐绮的地方呢?
殿外风雨声冲刷神经,燕姒忽然感叹,一人之力何其渺小。
从大局说,连唐峻的的病情她都没有个万全把握,从私心来讲,她又隐约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或不能长久,她要抓住每个瞬间,尽力而为之。
她不禁扬脸问唐绮:“唐国这数百年的基业,母妃想让你生育子嗣,是么?此事我无法做到。”
唐绮垂首一愣,随即笑着捏捏燕姒的下巴,笑说:“怎么操心起这个了?你这小脑瓜子转得还挺快啊。”
“从你称帝起,我便知,我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约是不能成,可你……”燕姒抿唇,认真道:“女君倘若真要纳男妃,也要多挑,切莫草率。”
唐绮手上用了力,迫燕姒抬头与她对望。
“浑说什么。”
燕姒巴巴痴望着唐绮,耳边似再听不到外面肆虐的风雨,只余下眼前人绵长的呼吸和沉浮的心跳。
“除了不能替你生出孩子,你让我打起精神,不论是做何事,我都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么?”唐绮湿了眼眶,猛地吻下去,咬着燕姒唇瓣,说:“不会纳男妃,不需要生孩子,大哥留有和乐,阿姒什么都不用想。”
燕姒在潮湿的亲吻里,一度忘记喘气,唐绮的手从她下巴处攀附而上,伸指将她分开。待眩晕感褪去些,她才红着脸道:“尽管是这么说,可我想帮到你。”
唐绮将燕姒拥得更加紧了,贴近燕姒耳边轻语:“那就辛苦阿姒帮着走走过场,后宫的常务,总该要帝妻盖玉印,至于其它琐事,有二十四衙门协理。”
燕姒心情渐好,不住点头道:“嗯!”-
暮雨朝晴。
飞霞关大捷传回椋都,景国世子受困关内,呈降书退兵议和。
满朝文武喜不自胜,唐绮往龙椅上一靠,问:“诸卿家怎么看?”
如今军机处虽说没什么实权,但议起军务来还是很能搞事的,景军频繁滋扰边境,鹭州百姓多年处于提心吊胆水深火热,成兴帝在位数十年不建立边南防御兵力,好不容易远北远西辅助辽东打了这么场大胜仗,还围困着人家世子,形势大好,便自然想一雪前耻乘胜追击。
但入冬的仗并不那么好打。
如今唐国经济命脉还没有死灰复燃,国库因外戚之祸空虚太久,户部财政吃力,六部尚书七嘴八舌合计一番,由礼部尚书提出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的想法。
唐绮敛袖说:“朕也是如此想的,不过,景国世子要入椋都为质,景贼犯我国土多年,休战议和,议书详款还需景国派人来详谈,鸿胪寺卿就此事去拟定吧。”
她这个皇帝自登基以来,就以嗜杀独断出了名。
军机处那些官儿听她这般说了,只好灰溜溜作罢。内阁和六科的言官们,倒*是觉得这样行事甚为妥当。
然而唐绮却接连颁出来三道圣旨,让百官唏嘘不已。
其一,犒赏三军将士。远北侯和远西侯增援有功,各自加封国公,于坤作为收复战主将,擢升虎贲大将军,凯旋归都领封后,即刻返回辽东。
其二,合并神机营和御林军为都军。取消原本的神机营总督和御林军统领职位,改为都军统帅,由于进担任。
其三,下调项一典入边南,任职鹭州府君,即刻重建边南守备军。
要不说她狠呢。
高壁镇截杀还没过一年,前神机营总督项一典是成兴帝培养起来的,但成了她的心腹,满朝文武皆知,她此举,是在宣告天下,辽东不可能入主边南,过去只为打个仗赶走景贼罢了。
仗打赢了,论功封赏,赏的是辽东后辈,封的无非名头。
远北太缺钱,加封之后杜平沙年俸增加了,好处是少不了的,但不多,杜铅华倒戈的账唐绮都没同她算,不多也已经很满意。
远西虽然不缺钱,不过差点一失足变成乱臣贼子,朝廷不加追究,这一趟跑下来还赚得个名声,陈九柯更是认回了外孙,自得其乐。
不让辽东独大,就是最好的制衡。
让景国世子入都为质,边南的和平至少能维系许多年。
此举不仅妥当周全,还为唐绮赢得了百官的忠诚,可谓是大获全胜。
下朝时,项一典进勤政殿,二话不说先行叩首。
唐绮把百官稽查呈上来的折子往旁搁,看向他说:“你是来问那道圣旨?”
项一典犹豫着道:“毕竟先帝留了道旨,让臣终生不得入仕途。”
“不知变通。”唐绮起身走到他面前,负手道:“难道还要朕将你搀起来?”
项一典自然不敢,一股脑从地上爬起身。
“可是,皇命不可违,况且来说,臣在都中长大,只会带兵,对府君一职实在不知能不能胜任,还请陛下三思。”
唐绮抬高手臂,拍上项一典的肩膀:“老项,你到现在还认为,当日在高壁镇援手于我,是行差踏错犯的死罪么?是我不够资格当这个皇帝,还是你的选择本就是错的。”
项一典惶恐道:“臣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啊陛下!”
唐绮露出欣慰的笑。
“好了,边南兵乱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项家本是鹭州燕,你该回去了,不要让朕失望……”
冬雪不日将至,鹭城百废待举。
项一典笑不出来,他哽咽着,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唐绮观他神色,又道:“老太妃住惯了皇宫,有朕和皇后代为照料,你放心地去。”
项一典想起那日他夜探后宫,隔墙同姜老太妃叙话,再回禀唐绮之时,唐绮脸色极差,像被雷劈中一般好半天没有回过神,但此事就没有后续了。
甚至连他受命守明和殿那天发生的事,唐绮都没再提过。
他隐约感觉唐绮在查什么,如今自己马上要离开椋都,少不得担忧,就壮着胆子问道:“姜老太妃也没有见过那位周贵妃,宫中前朝所剩老人已经没几个,陛下在查的事,是有了眉目么?还有臣同你提及过碧水湖船上皇后娘娘她……”
唐绮方才的和颜悦色瞬间消失,目光变得极其犀利。
“老项,这些事,天知地知,烂在肚子里。”
她一席话夹杂了莫名强烈的杀意,项一典听出了,抱拳道:“陛下放心,臣谨遵圣谕!”
唐绮摆手,又恢复淡然姿态,说:“你去吧。”
项一典临走前,朝唐绮再行拜礼,他人及中年,许多事不需要说得明白,都在心中了,最后只用一句“谢主隆恩”,结束了他活在暗影里的前半生。
女君说得对。
项家人是鹭州燕——
他终将飞回去-
坤宁宫。
燕姒将皇后玉印取出来,给曹大德命人送来的文书一一落好印。
曹大德来取时,她问他说:“女君没有其他话让公公带给本宫么?”
小内宦收好文书,曹大德弯腰道:“女君只嘱咐奴婢以后后宫诸事皆由娘娘定夺,所有文书要落娘娘的玉印,飞霞关大捷,朝堂上有许多公务要女君处理,她今日就不过来用午膳了。”
“飞霞关大捷?”燕姒转过身去,把皇后玉印交给小娥,“二叔胜了啊。”
曹大德喜道:“是呢。”
再多的,他就不好透露了,譬如唐绮一口气颁的那三道圣旨,怎么说都有压制辽东的意思在里头。
燕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因为唐绮不来坤宁宫用午膳,而露出任何不快的神色,她将袄子的襟口拢合,抬眸瞧外头的天色。
“今日太阳很好,小娥,午膳就去庭院里用吧,曹公公还有公事,本宫就不多留了。”
曹大德福身:“奴婢告退。”
边关战事终于落幕,燕姒脸上却没见着多少喜色,曹大德走后,她就穿鞋往外去,小娥过来搀扶她,问说:“娘娘去哪儿?”
“就去院子里晒晒日光。”燕姒出了殿,没有直接下阶,吩咐小娥道:“将轮椅推过来。”
小娥照做了。
燕姒坐在轮椅上,自己往庭院里去,下了廊,停在核桃树前。
日光照拂着她,她就在脑中回想身处忠义侯府那一年光景。
她并不喜欢坤宁宫,这里太冷清,她就像一无是处,断去四肢的人,日日等着唐绮来,日复一日,独自舔舐身上的伤口。
忠义侯府里,有许多处不同的院子,曾经住过于延霆的子女们。不论是主人还是家仆,如今都不在了,那燕姒住过的清玉院和于红英的菡萏院便也死去,同燕姒见过的那些破败院子一样,再见不到任何生机。
唐绮说,让她再等等。
等飞霞关大捷的消息传回椋都,就带她去喻山祭祖。
还要多久呢?
应该快了。
唐绮只是眼下太忙。
燕姒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闭眼贪婪地汲取阳光带来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里起了风,她习以为常地说:“澄羽,去拿毯子来罢。”
后头守着的小宫女,欠了欠身:“娘娘忘了吗?澄内官说身体不适,告了假。”
燕姒适才想起,辰时小宫女便报过一次,当时她便要去瞧瞧的,随后就被二十四衙门的人给绊住,之后就给忘了。
“本宫这记性……”燕姒撑着轮椅,站起来道:“去澄内官的住处吧。”
澄羽住在离燕姒寝殿不远的宫人所里,小宫女领路,燕姒没走多久便到了。
因为唐绮在坤宁宫里为燕姒建了药房的原因,加上之前唐峻中毒当夜的大宴,忠义侯府的于姒会点医术在宫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燕姒就没有特意支开小宫女,直接上前叩响了房门。
里边一定动静都没有,寂若无人。
“澄羽?”燕姒在门口连续唤了两声,仍旧没有得到回应,便有些急了,她加大手上的力道拍打着门,“澄羽!你在房里么?”
小宫女见此情形,心砰砰地跳,当即阻拦着燕姒,道:“娘娘!这样拍下去您的手会受伤的,让奴婢来吧!”
“好端端的突然病了……”燕姒退后一步,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想,紧盯着房门道:“让开!”
坤宁宫现今侍奉的宫人大多知道,于皇后身娇体弱,重伤好了之后更像一个易碎的精美瓷器,甫听她话声尖锐,小宫女活生生愣住了,下意识地听她的话往退到了一旁。
燕姒提裙便是一脚,“砰”地踹开了原本紧闭着的房门。
“澄羽!”
正对着门口的是靠墙横陈的一张床铺,澄羽合衣闭目躺在床上,大冷天,汗水浸透了身上中衣,额发湿漉漉贴在死气沉沉的脸庞。
燕姒冲进房中快步到了床前,顾不得许多,立即抓起澄羽的手腕为其把脉。
小宫女跟入,随后便慌道:“今晨……今晨澄内官说他只是略感不适,让奴婢们不要打搅他休息,奴婢……奴婢也没想到会这般严重……娘娘,要为澄内官请太医院医者来瞧瞧么?”
她这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燕姒集中精力冷静下来,转头对她道:“只是感染了风寒,不用请医者,本宫帮他瞧瞧便好,你先出去等着。”
小宫女福了福身,依言退了出去。
燕姒把着脉,脸色越发难看。
片刻后,她收回手,从袖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低声对昏迷的澄羽道:“都怪我,发现得太迟了,竟从不知你……”
知你中了蛊。
床上躺着的人,近三年来容颜未改,个子都没长高半分,依旧是一副少年模样,好似岁月在他身上终止了一般。
“我早该发现的……”燕姒心里生疼,下好针时,回撤的手已经抖到不成样子。
未几,澄羽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就看到燕姒扁着嘴,将哭未哭,看上去是那么地难过。
“姑娘……”他气若游丝唤着。
燕姒竖耳听着,泫然欲泣。
他们主仆的情谊,都搁在那双水灵灵的泪眼里了。三年相伴,澄羽到底是没做好,让他家姑娘为他伤了一回心。
“姑娘不要哭。”他忍下五脏六腑传来的搅痛,轻声说:“奴已经没事了……真的。”
燕姒咬着唇,别开脸抹掉泪,转头摸了摸澄羽汗湿的发顶,冲人露出强撑的笑来。
她有许多的话想问,话及口中又明白得不到回答,澄羽若能和盘托出,或许在初入椋都那一年,便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她便不再去问,哽咽着,收回手。
“你好生歇,一会儿我让人将午膳,送进来。”
澄羽目送她出了门,对着她的背影极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他做不到完成大祭司的命令,不愿将忠义侯府地牢的事告知燕姒,就料定会有今日局面。这样被蛊虫啃噬的痛,他已默默忍受了不止一次,终究没能瞒得住。
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若能让姑娘好过一些,他痛一点,又有何妨呢……
燕姒走在坤宁宫蜿蜒曲折的回廊上,纵使穿了厚实的新袄,那冷风刮过来,仍旧让她从头凉到脚。
她不能表露出任何异常。
“生”副将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唐绮的亲卫遍布四周,日前她同唐绮前脚刚吃完酒,后脚元福宫的宫女就送来了那把宝剑,到处都是眼线。
连那萧条的院景,此刻在她眼中,也变得扎眼。
一切都令她十分不安。
可她知道,她依靠不了任何人。
小宫女见于皇后出了澄内官的住处,脚步匆忙面露不虞,惶然以为是自己没有做好分内事,一直紧跟到药房门口,燕姒顿住脚,她才堪堪回神。
“娘娘,奴婢……”
燕姒声若寒风道:“不是你的过失,去传午膳罢……”
小宫女离开后,燕姒侧目看向明和殿的方向,眼神落寞,满脸凄凉。
她知道,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而曾经那位她倾心仰慕的殿下,如今日日同床共枕的妻,分明那般近,却又真的离她越来越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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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和乐
◎“女君在查我?”◎
燕姒没再提让澄羽出宫,她每日上午看曹大德送来的文书,核对好之后盖皇后玉印,下午则泡在药房,钻研唐峻的病情,以及,澄羽身上所中之蛊。
年底了,百官稽查要将先前罗党周党两大外戚再筛查,另有因内乱而浑水摸鱼的贪官污吏要抓,唐绮连着三日宿在勤政殿,一次也没有露过面。
隆冬阴雨连下三日,到第四日,腊月初八这天,终于放晴。
燕姒用完午膳,小憩一会儿,就该去药房了,澄羽照旧推轮椅,见燕姒换好衣从寝殿里出来,对他道:“你陪我走一趟东宫。”
澄羽收拢十指,微皱着眉说:“姑娘又要去那里么?”
上次燕姒去看荀娘子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没让澄羽跟着去,他便以为这次又是去那里,因为女君答应带于皇后前往喻山祭祖,这么些时日下来却不见动静,他猜测燕姒大约是想念荀娘子了。
燕姒却道:“不是,大哥中毒的事,我有了些眉目,过去施针试试,每个半月都是会去一次的。”
话刚说到此处,小娥和几名宫女过来回话,说凤辇已经等在坤宁宫门口了。
澄羽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犹豫几许,到底还是将轮椅搬下阶,跟着燕姒同往东宫。
这次随行于皇后去东宫的人比上次要多,澄羽混在一众宫人里,始终埋着头,他个子矮,并不起眼。
周巧同往常一样,在东宫大门里接驾,不同的是,她没再寻借口让燕姒自己前往唐峻养病的住处,而是跟了一路。
“娘娘近日夜里没睡好么?”她关切道。
小娥推动轮椅,燕姒侧首同周巧攀谈:“大抵是下雨的关系,听着雨声不好入眠。”
“眼下都有些乌青了,幸而今日雨停了,娘娘可以睡个安稳觉。”周巧一边走一边道:“不过,听说女君已三日没去坤宁宫了,您是不是还有些不习惯?”
燕姒早知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能当面问的都不算是紧要的事儿,她面无异色地说:“女君忙于政务,本宫慢慢习惯便好,不过,嫂嫂今日为何得空了?”
周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日光刚好抚上她侧颜,燕姒侧首看到她的神态,她不想答,燕姒也没有兴趣去问。
然而,周巧答了。
“和乐在午睡,臣妾想着娘娘操劳阿峻的事,就想陪您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上忙的。”
燕姒要去为唐峻施针,因这次同往常不大相同,需耗费心力全神贯注,身边有个人看顾是最好的,她原想带澄羽,一是因澄羽中的蛊不知在什么情形下会发作,带在身边她能安心,二也是正好要个帮手。
此刻周巧话中意思显而易见,她要在燕姒为唐峻治疗时,守在旁边。
燕姒不知她用意何在,想了想,说:“那就有劳嫂嫂,在旁打把手了。”
周巧笑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唐峻中毒已经昏睡过数月,太医院的院判开的调理方子将养身体,对周巧所说是只能听天由命,而毒性的压制,全靠燕姒来办。
此事是鲜为人知的。
燕姒苦心钻研鸩毒当如何解,想到了法子就记下来,半月来一次试着医治,唐峻有起色,从最初汤药都很难灌下去,到眼下能喂进些流食已经相当不易。
她想试试用银针封住唐峻周身的大穴,再通过放血的法子将毒引出,这个法子是冒险了些,不过若不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唐峻醒转就难如登天。
到了唐峻住处,燕姒转头去吩咐小娥,说:“你也留下,让宫婢们准备银盆,热水,棉帕,一会儿本宫要用。”
周巧立在燕姒身边,殷切地道:“这些小事吩咐人做,臣妾可以帮娘娘的。”
燕姒眼角余光瞄着她,看不出什么猫腻来,只觉得有些奇怪,分不清她到底是有意要将人都支开,还是只想帮忙。
照理而论,外戚周氏所犯罪孽罄竹难书,周巧与唐峻育有一女,母凭女贵,唐峻登基后顾念她腹中皇嗣没有休妻,而是将周巧直接晋封成为皇后,如今燕姒住的坤宁宫她还安生住过一段时日,唐峻对周巧的情谊,是没得挑的。
唐峻活下去,周巧才能安稳。
燕姒想到这些,也就压下心头疑惑,没往她要故意将人支开的方向去想了。
不过燕姒之后也没让小娥出去,为唐峻施针的整个过程,周巧再没有得到机会说些别的话。
一个时辰很快过完,燕姒施针结束,有些疲累地撑着额角,满脸都是倦意。
宫女们正在收拾废弃物,小娥接过其中一人递还来的银针包,帮燕姒收在袖袋里。
周巧从旁道:“娘娘累了,不如在厢房歇一会儿,臣妾命人做些茨糕,是衍州的风味,送过来给您尝尝鲜?”
这次施针很顺利,但有没有副作用还需观察,燕姒因此便没有推辞。
她坐上小娥推的轮椅,客套说:“那就多谢嫂嫂了。”
周巧心怀鬼胎,燕姒一门心思集中在救治唐峻,故而两人都没有留意到,她们走后,进去收拾的宫女中,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宫女鬼鬼祟祟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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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女离开唐峻住处,很快就抄近路,提前赶到周巧安置燕姒之处对面厢房的墙根下,她到的事和乐公主所居的屋子,离周巧住的地方也很近。
屋子靠墙有扇窗,里头的嬷嬷将窗推开,外头的宫女便小心翼翼翻窗入内。
宫女入内后,往摇床那边瞧了瞧,问说:“都安排妥当了么?”
嬷嬷说:“妥了。”
宫女朝她行礼,抬头露出狡黠之色:“奴婢替我家姑娘,谢过姜老夫人援手。”
嬷嬷漠然道:“主子们同仇敌忾,做奴婢的自当尽力替她们办好差事,你快些,锦衣卫都守着你主子那边,但小公主午睡的时辰快要过了,巧夫人不时就要过来。”
宫女笑得狠辣:“不急,夫人替那位准备茨糕,尚且需得一会儿呢,住在东宫的主子,哪个是得女君眷顾的,巡逻连元福宫都不如。”-
元福宫暖阁。
杨昭手上一抖,碗就摔了出去,汤药洒了一地。
跪着的江守一暗自吞咽口水,急道:“太妃娘娘!可有伤到哪里?”
杨昭手指被滚热的汤药溅洒红了,她浑然不觉得痛,被刚听到的消息震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
阁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云绣倒抽一口冷气,赶忙去寻烫伤膏药过来,给杨昭敷上。
杨昭由她捉着手,刺痛激醒神志,猛地看向江守一,颤唇道:“响水郡周氏商贾,竟是先帝的人,难怪,难怪了……”
成兴帝在边南有眼线,唐国的商贾地位虽低,但可在境内自由行走,培养商贾作为耳目,的确是最不费力也最好调用的。
那么,于家长房独孙回都之事,幕后的主谋就是成兴帝无疑了。
只有他,彼时才有那个能力做到滴水不漏。
透过江守一,杨昭依稀看到了当年的帝师江家。
杨昭幼年,荀门鸿儒和江家帝师,并列为朝中两大肱骨,那时候,边南是有较强的国防守备军项氏的。
但随着武皇帝晚年驾崩,东宫前太子案落幕,景国初次进犯鹭州,把握政权的周太后失误了,项家军在后援粮草短缺之际,爆发了兵乱,还是荀万森说动弟子于延霆出兵,才稳定了边南局面。
可在此之后,年轻的兴王被扶上帝位,周太后却没有加强边南的兵力,不到六年,她就在病中薨了。
最让人可疑之处,是成兴帝得以独立持政,热衷于扶持以罗萱为首的寒门官员,平衡了周氏在朝中庞大的势力,却跟薨逝的周太后一致,没有兴起边南兵力!
那是个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的巨大空子!
除非……
除非周太后和成兴帝,一前一后,都在等着什么。
可他们到底,是在等什么?
杨昭的茫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云绣把烫伤膏药涂好,她的茫然已经转变为惊恐。
接连两代权力巅峰的掌权者,都不惜给景国留下空子钻,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这个原因,便是——
奚国长生蛊。
杨昭在震愕中,问江守一:“于皇后的身世,查出来没有?”
江守一跪得更直了,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话到嘴边,似乎又不敢直言。
杨昭从云绣手里抽回手,犀利的目光逼视过去。
“你想步你姐的后尘?”
江守一猛然叩首,在地上绒毯叩出沉甸甸的响声,说:“属下不敢!实在是……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总不能是闹鬼了。”杨昭沉着道。
江守一咬牙,呈上追查文书,紧张道:“详情在此,地字处办事不利,随娘娘处置,但只有这么多了。荀娘子怀胎出椋都,途经庆、衍边界大出血难产,此事不仅是‘地字处’在追查,还有别的谍网要员也在查,如今的唐国谍网……”
被唐绮给整合了,还在九处之上设了个总守令人。
杨昭知道此事,唐绮果然对枕边人起疑。她看着文书上罗列的消息及出处来源证词等,闷声喘息道:“难产之后呢?”
江守一道:“怪就怪在这里,难产遇到大出血本该性命不保,结果七年之后,竟再次有她消息,是出衍州下边南,到达响水,同商贾周氏一起居在了周府!”
衍州。
衍州是周氏起源之地,周氏祖先出过一位商贾奇女子,这奇女子据说还不是衍州本地人,而是奚国商客。
武皇帝之前,唐奚两国一直是有通婚往来的。
这空缺的七年,没人能断定,荀氏荀兰,是真的产下一子,还是在衍州同奚国人达成了合作偷天换日,再之后借助成兴帝的手笔,重返椋都为荀门报仇。
周氏已经被唐绮给搞垮覆灭了。
荀门死绝了。
真相,最后只落在一人身上。
杨昭倏地起身,正要往外头走,却有宫女匆匆来报,惊慌失措跪在暖阁门口,大喊道:“太妃娘娘!东宫出事了!”
“东宫又怎么了?!”杨昭急躁地问。
宫女脸色惨白:“和乐小公主!和乐小公主被!被于皇后杀害了!!!”-
半炷香前。
燕姒听到幼儿啼哭,立即走出房门,问守在旁侧的宫女:“对面住的是和乐公主?”
宫女说:“回娘娘的话,正是和乐公主的哭声,约莫是午睡醒了,寻不着人,方才奴婢见奶嬷闹着涨奶疼呢,去偏房办差了。”
小奶娃睡醒见不到人是要闹腾的,燕姒心生爱怜,穿过院子进了对面厢房。
不想,房中的啼哭声没了,她同小娥一道走近摇床,只见摇床里的幼女眉心被钉入一根银针,刚断了气!
燕姒大惊失色:“快叫人去请巧夫人!让锦衣卫通报女君速来!”
小娥忙不迭跑出去,周巧正好领着几个小宫女从后厨返回。
“巧夫人!小公主……小公主……”
周巧心中大骇,冲入房中,便见燕姒的手探在和乐额头,满目警惕地回头看她。
她快步冲向摇床,一把推开燕姒,而后抱起和乐,哑声喊着:“和乐?和乐,睡这么久,该起来了呢……和乐!和乐!”
“嫂嫂。”燕姒愣在摇床边,心头钝痛,却冷静道:“和乐遇害了,当务之急,是抓到凶手。”
周巧涨红着脸,看也不看燕姒,全身颤抖着,抱着尚有余温的和乐公主,跪坐在地。
“和乐啊,阿娘来陪你了,阿娘带你出去晒太阳好不好,咱们和乐不是最喜欢晒太阳了么?和乐啊!!!”
巧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引起东宫骚动,厢房外围满宫人和锦衣卫,和乐公主遇害的消息飞速传报到各处。
为首的锦衣卫控制好案发现场,照顾和乐的奶嬷和守在燕姒暂时歇脚厢房外的宫女,以及燕姒身边的小娥,一一被叩住。
澄羽挤在宫人外围,内心焦急如焚。
厢房内,周巧怀抱已经毫无生气的孩子,哭哑嗓子,状似疯癫,燕姒无法抽身,简要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的端倪。
在等唐绮到的时间里,她兀自做了各种猜测,却没有一个有用的。
周巧今日留她的确反常,但周巧断无加害自己亲生骨肉,来陷害她的动机,唐绮要立和乐为储,周巧将来的日子不会差,她们妯娌之间并无任何利益冲突才是。
门窗都关着,此刻是和乐公主午睡的时辰,东宫平静这许久,若是宫女太监里,有人要加害和乐并同时构陷她,达到一箭双雕的局面,那不必是今日,她已经来过东宫不止一次,往常带的人比今日少得多,对方早有机会动手,时候又不对。
再来的异常就是澄羽,她带了澄羽来,可如果澄羽受命大祭司要加害和乐,上次她要来东宫之时,澄羽就可以同她一道来,澄羽那天却并未提出要陪她同行,况且,她至今也没有摸清她那位师父到底要做什么,当初是她师父告诉她,唐绮在鹭城外为她立有坟茔,让她放下前尘珍惜眼前,那便绝不是为爱徒报一命之仇。
何况,澄羽一直同其他宫人候在外头,没这个机会杀害和乐。
眼下最让她摸不出头绪的,就是和乐眉心的那支银针。
那是她为唐峻引鸩毒的银针!
究竟是谁?
燕姒推敲半天,女君和昭太妃前后赶到。
唐绮跨步进屋先蹲身,探了和乐鼻息,见周巧已经崩溃,就试探着道:“嫂嫂,把和乐给朕……”
啪——
所有人愕然,周巧伸手扇了唐绮一巴掌。
竭尽全力的一巴掌。
随后,她怒瞪着唐绮,啜泣道:“都是你!你从未将和乐当亲人!从未!”
唐绮眉头紧蹙:“嫂嫂……”
周巧忽然失心疯般桀桀森笑起来,她指着燕姒道:“锦衣卫看着那边院子!她要为她的丫鬟报仇!要杀楚可心不成!就来害我的和乐!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畜生!我的和乐,我的和乐才这么一点大……”
此言一出,不仅后脚进屋的昭太妃愣住了,连燕姒也呆在了当场。
楚可心?
“楚可心不是死了么?”燕姒脑中轰响,她望向唐绮,忽觉那张脸尤为陌生,“你不是告诉我,将楚可心依法处置了么?……女,君?”
杨昭已经到了,唐绮满头乱麻,咬牙对周巧道:“即便阿姒知道楚可心在此,那也当知是朕下的旨,怎会怨恨到嫂嫂头上,嫂嫂先将和乐给我,仵作来了,朕定会还嫂嫂一个真相的。”
“你省省吧……”周巧绝望地闭上眼,死死抱着和乐的尸身不撒手,“你省省,你能给什么真相,和乐眉心这支银针不就是最好的证据,我亲眼所见,这是帝妻用来治病的针,她袖袋里的银针包,一查便知。”
唐绮这才回首看向燕姒,燕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她的银针,她随身携带,唐绮认得那针,今日为唐峻施针,她才用过,她想到此处,蓦地回忆起施完针时,是谁帮着收的针。
“小娥!今日在大哥住处帮着收针的……”她对唐绮道:“不止,当时进屋前后收拾东西的有三四个宫女,这些人都有……”
她话未尽,被周巧怒声打断道:“真相就在眼前!你还想狡辩!若是东宫宫女要害和乐岂会等到今日!可怜我和乐生的这个命,她同我都是可怜的命……你要替于姒脱罪,不就是因为忌惮辽东……你唐家,全是薄情寡义之辈……”
唐绮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等在屋外的仵作没能擅动,满屋子的死寂里,只能听到周巧如风中残烛将要熄灭般的喋喋痛声。
此事疑点太多了。
杨昭忽然走到唐绮身侧,手搭在她肩上,低声道:“事已至此,女君不是已经查过于姒身世了么?唐国皇嗣罹难,你还要无动于衷?”
查过于姒身世。
她在查她。
燕姒被当头棒喝,一颗心扑到嗓子眼,她错愕地看着唐绮,唐绮却没在看她,她忽然意识到,从唐绮迈进这间屋子,所有的注意力其实都不在她的身上。
而是在周巧怀中的和乐身上。
“女君在查我?”
唐绮垂眸,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眉头深锁,口不能答。
燕姒颤着唇,淡淡笑了。
“你是该查的,所以……查到了什么?唐绮?”
唐绮不答,杨昭朝燕姒看了过来,她自上而下审视着燕姒,冷着脸道:“于家长房唯一的嫡孙女,你是么?”
第277章 争执
◎“那孩子……绮儿早就知道了……”◎
“于家长房嫡孙女,是你么?”
杨昭重复的诘问让燕姒如坠地狱,她在袖里掐着自己手心,强行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转魂蛊在奚国并非寻常蛊术,举国上下成千蛊师也没有练成的,就燕姒所知,此蛊在两大逆天改命之蛊里排第二,这样的秘蛊,复杂隐晦难度太高,连大祭司当初也只是尝试,并没有报着能成的希冀。
歪打正着,奚国公主幼年吃过的那枚糖豆作为子蛊,寄宿唐国荀门大家荀万森孙女荀兰胎中,胎儿出生后转化为母蛊,荀四若不遇意外身亡,母蛊不死,子蛊便无法苏醒。
这样的过程是很漫长的,若非亲历者,很难知悉内情。
“于家长房的嫡孙女,是我。”她本就是在代替荀四继续活着,仓促一笑,看向死死盯着她的周巧,“若我知晓楚可心没有被正法,要报仇,要讨回公道,谁阻我,我便杀谁。”
这话是对着周巧所说的,但她说得实在太云淡风轻了,让在场每个人都莫名不寒而栗。
她说得极是,如今她已经是帝妻,整个辽东在她的身后,她要讨回公道,杀楚可心,没有人敢拦着。
满室一窒,周巧悲凉地又哭又笑。
“你说不是你,可还能是谁呢。不论是谁,让我们母女落到今天这样地步的……”
便是此时,她突然奋起,手持金簪朝面前的唐绮刺了过去!
燕姒眼疾手快,袖里骨钉转瞬即至。
锵声来得格外突然,杨昭眼皮猛抽一下,周巧手里的簪子已被打落,但她扑到唐绮身上,双手掐住了唐绮的脖子。
她刚经悲痛欲绝,身上其实不剩下什么力气了。
叫喊着,要唐绮给和乐陪葬。
唐绮把住她两只胳膊,任由她掐着自己,低声道:“嫂嫂,我同你一样心疼和乐,我会为她找出真凶的……”
“你们唐家,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人,拿我和乐当过一回事……”
“可我……已拟了旨,待和乐年满十六,便接任储君之位。”
周巧闻声抬眸,眼中错愕瞬息,而后垂下双手苍凉而笑。*
她知晓,事到如今唐绮已经没有任何骗她的必要。
她其实早该知晓的,可是她长期处于周氏的胁迫下,又受唐国皇权压迫,这高耸的宫墙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是在亲族丧尽之后,登上了唐国帝妻之位,完成了周家人该做的事,但她远不如周太后,甚至连周淑君都比不上,她早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唐峻当了多久皇帝,她便只做了多久的帝妻,她和唐峻,都是唐国历史上最短暂的一瞬,根本无足挂齿。
而她自己呢?她没有为自己而活着过,她只盼望着,盼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能在这么个凶残的虎狼窝里得到庇护,可惜,和乐死了。
她想将悲痛发泄出来,她不是个愚昧无知的妇人,只要找那么一个人来发泄,不论是于皇后,还是唐绮,但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和乐死了。
“可惜啊……”
可惜她醒悟得太迟了。
唐绮深吸一口气,只觉如今这情形,她已经不大好把控,燕姒没有杀害和乐的动机,但见到燕姒来这里的,可以作为人证的人太多,她的母妃查了她妻的身世,但凡稍稍处理不当,纵使是她,也无法一手遮天。
“锦衣卫听令,将……”唐绮抬头看向燕姒,咬了咬牙,道:“将皇后娘娘送回坤宁宫,禁……”
话音未落,一枚银针飞驰而来,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直奔唐绮脖颈处,燕姒瞳孔猛缩,周巧整个人压向唐绮,那根细长银针,就直射入她的脖子。
“嫂嫂!”
鲜血喷涌而出,外头的锦衣卫忙着抓刺客,喧哗声骤起。
唐绮动手捂住周巧的脖子,按着伤处,急声大唤。
周巧勉强发声道:“我有罪……不敢信……你……你不查……能查到……”
唐绮摇头道:“先别说话,先不要说话!”
周巧失血过多当场殒命,杨昭和燕姒被冲进来的锦衣卫分开保护着,不多时,王路远押着人过来。
“陛下!就是此人!”
燕姒拨开锦衣卫,看到身上连中数刀,但还活着的澄羽。
“不!不是!”她心如擂鼓,强行冲过阻挡,冲到了王路远面前,又被两名锦衣卫横刀相拦。
唐绮亲自将周巧和和乐的尸体安置在旁侧,刚转回头,就见到燕姒奔过去。
杨昭伸手扯住唐绮的肩膀,说:“此子,身份造假,来历不知,看来也是奚国人。”
“哈哈哈哈!啐——”澄羽吐出小口血痰,盯着冲到他面前被拦住的皇后,笑道:“你这个傻女人!亏老子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些年!愣是找不到一点机会要唐绮的命!”
燕姒顿住了。
王路远一脚踹得澄羽砰地跪下去,那双膝盖将坚硬的地砖砸出了裂痕。
“唐国皇嗣真尊贵啊!”被踹的青年内官仍在疯笑。
唐绮背后冷汗直下,立即道:“还不将刺客押走!”
“且慢!”杨昭敛起双眉,“和乐和巧夫人的死不能马虎,此子或还有同党!就在此处审!”
一众锦衣卫很是为难,王路远在大是大非前,一切总要以大局为重,哪怕叫他抗皇命,他没动,锦衣卫们便全都不动。
唐绮过来得匆忙,亲卫此刻全在东宫外围,她额上青筋直跳,正想摆出强硬态度,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那跪地的青年朝她投来的眼神。
她被杨昭压着肩膀,最终坐了回去。
“有什么好审的?”澄羽嗤笑,血水顺着嘴角而流,“我本奚国人!为报公主之仇而来!”
杨昭冷眼挥袖,王路远扭手,活生生卸掉了澄羽一只胳膊。
燕姒眼角烧得通红,目光死钉在澄羽脸上,不住摇着头。
澄羽不看她,而是看向唐绮,用奚国话说道:“姑娘,这条路奴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贱命一条没什么好难过的,本也是将死之人,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
“说点听得懂的!”王路远脚上施加力道,呵斥道:“你报奚国和亲公主的仇就该去杀景贼,为何潜入我唐国来杀和乐公主?又是怎么做到的?!宫中可还有同党?!”
“就你们?”澄羽冷笑,“也配审我?”
“竖子嚣张!”杨昭脸色更严峻了,指着王路远道:“王卿,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卸了,本宫就不信,从他嘴里掏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
“同党?我用不着同党。”澄羽瞪着杨昭,“刑部大牢杜铅华,东宫江平翠,都是我亲手解决的。若不是今日依仗的这个蠢货不中用了……”
他说着,看向燕姒,汗湿了眼,视线已模糊不清。
“若非这于家女太不中用,我何必铤而走险!”
杜铅华在刑部严加看守下能离奇遇害,这是唐绮让人暗查许久也没有查出来真凶的事儿,杨昭作为唐国谍网地字处的守令人,自然也知晓个中细节,王路远这个地字处要员,把能给的消息都给到了她的手里。
当时她得到的情报是,杀人者身材矮小,入刑部大牢作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奚国人,进出刑部大牢如入无人之境,是有可能的。
再借当初混乱之际摸入东宫,杀掉辅佐唐亦的江平翠,也是有可能的。
他把目的和真相交代得太过坦荡,杨昭看着他那愤恨的眼神,的确信了几分。
可不一定,不一定就不是弃车保帅之举。
王路远也想到了这点,脚上施力,碾着澄羽的小腿肚子,重复质问道:“可有同党?!”
澄羽闷哼一声,佝偻着腰身,勉力答道:“有啊!”
王路远喝道:“说!”
澄羽抬起头来,视线在唐绮和杨昭之间来回打转。
他忽然高声大喊道:“你们这些做帝王的!觊觎我国长生蛊!可我奚国公主难道不尊贵吗?!唐绮!你为你鹭州百姓一箭射杀我国公主时,可有想过!冤有头债有主!欠下的债!总有人来向你讨!今日我已穷途末路!但我奚国子民为报此仇百死不悔!你想不到吧!我今日一死,潜伏在唐国境内所有奚民,都会有所行动!我给于皇后那几百只血蛊是何作用?此刻就让你瞧瞧!!!”
话罢,他单手摸向腰际,众人皆惊,连燕姒都在瞬息间屏住了呼吸,杨昭降手,风驰电掣般,王路远的绣春刀直挥而下。
那颗头颅滚落,鲜血爆发般井喷,外围宫女吓得不敢看,唐绮和杨昭双双撇开了视线。
只有燕姒。
只有燕姒瞪大了一双凤目,亲眼看着澄羽的头落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她的脚边。
澄羽咬着牙咧开嘴,到死保持着最后一个口型。
到死,给她传递了最后一个,一直都没有说出口,但一直都想提醒她的消息。
燕姒蹲下身,双手将他的头捧了起来-
“他在周府当了三年仆从,随于家女回椋都近两年,入宫才多久?扬言说杀人蛊是他给于家女的,这个时候为何要暴露身份?只有一种可能,他在保于姒。”
杨昭捧着暖手炉端坐在罗汉床一侧,把心中猜测分析给唐绮听。
唐绮坐在她对面的独凳上,整理玄色龙袍的袖摆,安静地听杨昭说完,才道:“和乐的死,不可能是阿姒做的,她杀和乐对于家没有任何的好处,事情没有查清楚前,母妃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
“你将她软禁在坤宁宫,就不怕她要谋害你?别忘了,当初是她提到要寻旧故,你才将那奚国奴召进宫中来的。”杨昭对云绣招手,“把查到的东西拿过来给女君过目。”
云绣依言去取了江守一送回的追查文书,奉给唐绮。
杨昭又道:“你握着召谍令,能查到的自然比本宫这里的更加详尽,当真不防她吗?”
唐绮将追查文书细看了,合上后说:“澄羽的确是朕召进宫,也的确是她提了朕才这样做的,但她不止提了澄羽一人……”
“还有户部员外郎,对么?”杨昭住在元福宫,对坤宁宫里事却一清二楚,“朝廷命官,又是一个外男,就算她提了也不可能送到宫里来伴她左右,她是提前想好了这点,避免你起疑心才一道说的吧?毕竟银甲军也只留了一个副将在宫里负责她的安全,辽东经边南一战,明面上好几人获封,实际上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不是么?”
“母妃。”唐绮揉着额角,神态疲倦,“您是地字处守令人,消息灵通,我整合唐国谍网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您不插手这些事,父皇去了,我一直在尽我所能,为护唐国安稳而鞍前马后,若不是三军压境,我当时都不会接您入宫,有父皇的暗卫队保护您,您只需颐养天年,不要再管了行么?”
“我怎能不管?!”杨昭有些激动,将手里的炉往案几上咚地一放,怒道:“你知道奚国那些蛊师有多难对付么?!一人之力,可抵千军!你让我怎么不管?!边南三万景军怎么死的?!你为什么放火烧城?死里逃生回来,此时就全忘记了?!”
唐绮道:“我没忘。这几月下来,我是如何做的,不管是皇宫内外,眼前椋都,乃至唐国江山,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母妃证明,您一直不愿我拿的这个位置,我迫于万般无奈拿了,不是因为我不成,而是因为我始终在顺着您,审时度势一退再退。可是母妃,您干涉我太多了,我做给您看,向您证明我有成为一代明君的能力,您呢?”
杨昭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说服不了唐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的确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根本不听她的劝告,反而嫌她管得太多。
她心烦气躁,强压着怒气,瞪眼问:“怎么?你先生没有教过你居安思危?如此笃定她不是奚国人?如此笃定她不是和荀兰达成合作,以于家女的身份来椋都报仇的?!本宫将你的东西送还你手里,你现在是明知她有问题还不处置?又为那点儿女情长心软了不成?”
唐绮忍了这半晌,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就要往外走。
杨昭怒道:“站住!”
唐绮没有应她,转身快步就要踏出暖阁。
杨昭气急,连鞋也没有穿就追上前,一把抓住唐绮的肩膀,强行将人扳回来。
“你是不是从来就听不进本宫说的话?!你是要让你的父皇!你的先生!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唐绮回过头,无奈地闭眼道:“母妃言重了,我心里有数,最多……皇后受到了惊吓,我会让曹大德继续负责□□诸事,母妃如果真的太闲太闷,我让他把折子往您这儿送?”
杨昭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气得脸红脖子粗,扬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去。
云绣在后面看得大惊,忙呼道:“娘娘!使不得!”
杨昭的巴掌没有落下去,转而扯开唐绮的衣襟,推人的同时将那龙袍从肩上直接往下扒,边扒边道:“本宫就想知道你留在身上的烧伤,能不能让你清醒清醒!”
几乎是在一瞬间的事,唐绮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慌张地挣扎,去制止她的手。
“母妃!您这是干什么啊!”
杨昭武将世家出身,底子在那儿摆着,本也是因怒而为,没等唐绮挣扎开,就连她的里衣一并扒了下来,看到唐绮光洁的肩背,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唐绮红着脸,挣脱杨昭的钳制后,立即退开两步,重新将衣物给穿好。
她低着头不说话,杨昭震惊的目光就那样死死定格在她身上。
“云绣姑姑,扶母妃去歇息。”唐绮说罢,再不耽搁,转身拉开门逃出了暖阁。
杨昭快要气昏过去前,被云绣扶住手臂。
她望着那个穿庭而过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直到云绣将她扶回罗汉床边坐下,给她之前烫伤的手背处抹新的药膏,她才用力抓住云绣的手,惊恐道:“那孩子……绮儿早就知道了……”
云绣茫然道:“娘娘说什么?”
杨昭说:“奚地药师,能调配出令肌肤新生祛除伤疤的药膏,武皇帝在位时,奚国大祭司送来的贡品里,有过那东西……她知道那孩子的身份,还要保人……真是……疯了……”-
勤政殿。
王路远等候多时。
唐绮带着他跨入殿中,边走边道:“东宫那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王路远道:“毫无头绪。”
“接着查吧,接触过皇后的宫女全部抓起来盘问。”唐绮以掌挡脸,揉着额角。
王路远惆怅道:“其实那个内官……啊不是,那个奚国奴,微臣觉得他所说半真半假,若真是潜伏在皇后娘娘身边,为当年的奚国和亲公主报仇,他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银针,从他身上,也的确搜出了蛊虫,是说得通的。”
“此处说得通,但和乐的死定然不是他下的手。”唐绮坐到御书案上,翻开唐国编年史,“对了,锦衣卫办事处,有没有皇爷爷在位期间的案宗存档,尤其是椋都三品以上高官,或者武将,死于非命的那种案子。”
王路远接着方才的说:“有是有的,不过陛下不是要查和乐公主的死因么?为什么断定和乐公主不是死在那奚国奴手里?陛下多日不去坤宁宫,他想引你现身,也是有可能的。”
唐绮扭头盯着他:“那你说说看,阿姒要杀我,澄羽要杀我,为奚国和亲公主报仇,此刻是最好的时机么?”
“这……”王路远推断不下去了。
虽然唐绮多日不去坤宁宫,却把后宫诸事放手给皇后管了,近日不去,是因稽查百官的事儿而已。
和乐先死,皇后的身份后被怀疑。
先后顺序就不对!
第278章 彦歌
◎“吾于椋都相候。”◎
椋都是一座樊笼,困住了太多本可以振翅高飞的鸟儿。那些鸟儿或衣食无忧穿金戴银,或一呼百应风光大盛,或荣华富贵取之不尽,或追随者众用之不竭。
到底是哪里来那么多的取之不尽?又哪里来那么多的用之不竭?有多少鸟儿能一直做着富贵黄粱梦,直到余生过尽?
穿金戴银的高门会衰败。
一呼百应的望族会颓落。
荣华富贵终究抗不过世事几转有尽时,大厦倾塌成废墟追随者散在转瞬间。
梦醒之时,再回首去望,所求为何?樊笼太大,天已太远。
下雪了。
新主登基后,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白如絮,从漆黑的夜幕缓慢降临,经风刮得狂飞乱舞。
许彦歌从屋中走出来,抬头看向天幕,伸手去接那冰冷的絮。
十多年前,椋都也下过这样一场雪,轻飘飘,细腻似羊脂白玉。
那时候,庆州许家的马车刚进城门,就被堵在了繁华热闹的大街上,腊八节,四处人山人海,新奇之物层出不穷。
“哇!快看!好漂亮的花球!”许彦歌从马车车窗探头出去,指着集市上的摊子,“从未见过!”
“小姐!”丫鬟将她拽回车内,迅速将帘子掩好,“这可使不得,大家闺秀,如何能抛头露面,被老爷夫人晓得了,奴婢会挨罚的。”
“停车,停车!这是国都,哪里来那么些规矩,待字闺中不好抛头露面?这规矩在咱们庆州用用就算了,咱现在在哪里?天子脚下!女君开国,男儿当街做得的,女子更能做得!走走走,去前面瞧瞧,那边好热闹啊……”
椋都着实太繁华了,若那一夜,庆州来的小姑娘没有任性下马车,没有穿过人潮去赏过灯会上的杂耍,没有被拥挤的人群推搡倒地,没有被另一位穿金戴银的小姐所救,那就没有后来的许多事了。
她们相识在唐国最大的都城,相识在人山人海之中。
漫天的烟火记住了那一夜,一面之缘,许彦歌记住了周巧。
她曾在无数封书信中如此写过,您的笑颜,吾心所寄。
写过,又被付之一炬。
周家女怎可随意去婚配?那是中宫皇后娘娘相中的亲侄,将来要嫁太子爷。
你一个庆州小地方的小门小户,岂敢肖想?!
原来进了椋都这座城,男和女地位对等,门户之见却仍存。
许彦歌攀不上周家的高枝儿,她不甘又无助,唯一的路是伏案苦读,盼着有朝一日能蟾宫折桂。
什么庆州才女?分明是个可怜的苦情主。
求而不得,思而不见。
满腹痴肠无可诉,常伴青灯照夜书。她会试终于中举,她却着绿裳高嫁。
本以为,这情到此就该斩断。偏又留着那么点鸽子传来的希冀,周巧婚后回函,在尾处添过那么一句。
“吾于椋都相候。”
在椋都,等你。
多么单薄的一句话,却有着莫名之力让希冀重燃,哪怕不能长相厮守,能再有缘得见一次,或也好的。
许彦歌比寻常人更狠,对自己狠,下得苦功,学无止境,终换得重踏高堂之机,再见梦中之人。
那又能如何?见过之后,反而更能让她悟出二人所隔岂止山海,那缘何不能就此罢休呢?
她鄙夷门庭之见,鄙夷高低贵贱,鄙夷所谓的规矩,凭什么她不行?她不甘心。
她站在长盛大街的大殿下府邸门外,灼眼日光镶嵌出那两个逐渐模糊的背影,那人如何同她作比!不过是比她运道好,生在帝王家!侥幸被过继给中宫罢了!
她不甘心,而眼下局势光靠不甘难以扭转,不甘无用。
她只能蛰伏,于其在跟前看人相敬如宾,同进同出,莫不如蛰伏下去……
殿试后,她因才华出众被钦点为状元,却效仿当年“知鹤君”转身离都。
彼时,中宫周淑君同宠妃罗萱鹬蚌相争,周党罗党处于胶着情状,背靠辽东军手握虎符掌兵马大权的军机处总府忠义侯迎回继承人,一石激起千层浪,成为两党间炙手可热抢夺的新势力,椋都水太深。
许彦歌的选择无疑是明智之举,她都中没有什么好的倚仗,都官不好做,从基层做起,得不到过多提拔升迁的良机,唯一的倚仗是表亲家,也就是翰林院解家。
偏那解家出的是个不成气候的姨哥解星宝,成天只会跟在那位纨绔二公主屁股后面跑,常流连烟花柳巷,实在无甚可帮她。再则,解家本就是投靠罗党爬起来的寒门之一,在朝中和周党成对立之势。若她再贸然掺和进去,目的意图都太容易被发现了。
离都,回庆州述职,家族根基在,出头之日便不会远。她只需要静待两党相争出结果。届时由举荐返都再回到朝中,品阶能最快上去。
罗党会败。
这是许彦歌离都时作过的推测,没想到这个推测会应得那么快,随着边南守备军跨过陵江之举,罗党走向灭亡。
平昌伯爵府被连根拔起,贵妃身陨熙和宫,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三皇子唐亦,世人都道,罗家再无翻身可能了。
世事无常,他们都忘了这一点。
仇恨是最能够激发人的斗志和潜力的,只有无依无靠并身负血海深仇的三皇子唐亦走向那高堂之上的王座,许彦歌才有瓦解唐峻和周巧那桩姻缘的可能。
她选了唐亦,在墙倒众人推,无人问津的低潮时,自然不会走漏风声,无人觉察。
后来的唐亦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心血,只可惜她到得晚了,没有帮唐亦争过忠义侯府这份强劲助力,让她颇废一番周折,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随着端午长巷刺杀案和后来的周氏宫变,成兴帝病过世,唐亦扮猪吃老虎,挑拨唐峻和唐绮的兄妹关系,最终促成唐峻中毒案。
周巧身边的那个位置,终于是她许彦歌的了!
这一切,都是她步步为营换来的,是她应得的,唯一让她没料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人算不如天算。
唐亦会被唐绮斗跨,唐亦之能,到底输给了起了争夺之心的唐绮。
皇位上坐的人,一经几变,不到三年光阴,连换三任帝王,许彦歌成为周巧在朝中唯一倚仗,却仍旧被堵在高墙之外,连二人要见上一面,都得乔装改扮,找出空隙。
椋都皇城的宫墙太高了,但许彦歌并不曾沮丧灰心,她在往前走,静待时机,静待周巧的孩子长大。
她们会熬出头,只要彼此的心,是在一起的。
而她不曾想到的是,又是因为世事无常,羊脂白玉碎在高墙内,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曾得见。
和乐小公主被害,周巧当场自戕。
那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儿,就那样没了命。
再也见不到了……
许彦歌走进漫天细雪里,身上的麻衣是崭新的,胸腔里的心脏却已快陈旧腐朽。
侍从在侧打着伞,管家卸下门栓,无人说话,默默送她登上马车。
“爹,小姐已三日没吃饭了,她这次是……”
“罢了,庆州刚来的家信,老爷子心疾突发,她接连失去心爱之人和至亲,总要缓上一缓……”
*
围炉里烧着沸水,百灵捏着帕子,去将壶提出来,添到案上浓茶中。
“陛下,您今晚还是不去坤宁宫么?”
“不去了,就在此殿歇息罢。”唐绮接过热茶灌了一口,“你若无事可做,不用在这里一直守着,先去将榻铺好。”
百灵轻轻叹着气,没有转身走,而是规规矩矩立在案边,轻声道:“陛下,奴有桩心事,从未对您提过只言片语,今日,奴想同您……”
“有些话。”唐绮打断她,合上编年史,“最好烂在肚子里,你不该提,便永远不要提。”
烛光错过韶华,百灵从当初蛮横跋扈的二公主大女使,变成了现今负责天子起居逐渐沉稳的大宫女,那些情谊随时而磨平。
她被磨平的是私情,没丢掉的是衷心。
衷心催使她劝谏,屈膝跪了下去。
她对唐绮一拜,而后直起身说:“不是陛下想的那桩事,是另一桩事,您离都下边南期间发生的。”
唐绮疑道:“何事?起身说。”
百灵没有动,她心中有愧。
“去岁柳阁老辞世,您赶回都中,撤下公主府的新门联,离府去为老先生送终时,奴与您妻之间有了点误会,那时候一气之下,就将……将公主府暗室的事儿,同她说了……”
唐绮眼中情绪几变,愣怔间,没曾说出来一句话。
百灵连磕几个头,将当时的事详细说尽,而后告罪道:“奴错了!奴因私心才泄露了此事,可之后又经许多事,回首细想,娘娘她是在教奴,指点奴,奴心中难安,一直想说,但您忙于政务,宫中每日都有许多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奴不是故意隐瞒至今的!娘娘她确然一心为着陛下啊,连奴都能为之所动,您现在将她囚于坤宁宫,对她而言,她如何能受得……”
唐绮猛然起身,快步就要往殿外去。
百灵跟着爬了起来,取了斗篷和油纸伞,追上唐绮道:“陛下!外面下着雪呢!”
二人尚未出殿,勤政殿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来人是曹大德。
曹大德抱着拂尘,急吼吼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息呈于唐绮眼前。
唐绮被他拦断去路,皱眉道:“你又何事?”
曹大德喘匀呼了,答说:“陛下,老奴没啥事,是兵部侍郎,许彦歌许大人,她,她她她……”
“她来求见?”唐绮看了看外头天色,估摸着已近亥时,“这个时辰了,她有说何事吗?”
曹大德道:“她只说有要事求见陛下,还有一处奇怪,她穿着丧服……”
第279章 大局
◎“你是唐兴放到本宫身边来的吧。”◎
困在高墙里的亡魂无处可去,活着的人走上绝路,只觉生是无以为继,再也找不到突出重围的出处。
那便只能往明和殿前的三千长阶下那么一跪,等能了其心愿的一国之君垂怜。
内监大总管撑着油纸伞来了,雪下得越来越大,地上已经积有半指厚白,宫灯照过去,又凄又冷。
龙袍外罩着貂裘大氅,金履靴踩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国君由上至下俯瞰,对跪在雪里披麻戴孝的兵部侍郎无话可说。
早前,忠义侯府被血洗,就是这位召集满长盛大街各府府兵去驰援的,但她到底是不是去驰援,这便要另说了,毕竟再后来,辽东军进皇城,彼时还没封侯的于茂于爵爷也是在此处,对即将登基的摄政王举刀相向讨公道,短短一年擢升成兵部侍郎的许彦歌许大人,没少帮唐亦说话。
“此一时,彼一时……”
许彦歌的身体已经冻僵,她感觉不到,她感觉到的只有昏天暗地,唯一的光从高高的台阶之上倾照下来,她的目光便定格那处,从四肢百骸直抵心窝,自小养出的傲气屁都不是,一点点就放下了。
唐绮站在高处,俯视她。
已经是一国之君,查出真相不过时日问题,但唐绮看了她一会儿,问明对方的来意之后,没有直接拒绝。
有她提供线索,不说事半功倍,至少能少废些周折,这是必然的。
没道理白白送到眼前的便利弃之不理。
唐绮拢氅说:“进殿详禀吧。”
这一晚,本要前往坤宁宫的唐绮被许彦歌拦了下来,查出真相,还于皇后一个公道,不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燕姒的妻,对于唐绮来说,都是眼下更要紧之事。
许彦歌陈情,将自己如何成为唐亦入幕之宾,如何帮助唐亦策反金羽卫杜铅华,又如何协助唐亦坑杀忠义侯府,再如何与周巧一道脱身,和盘托出。
光是这些言辞口供,就足够唐绮判她死刑的了。
唐绮八风不动,手肘撑在膝盖上,锐利目光逼视而去。
“你是来自投罗网的,凭什么认定,朕会帮你查出和乐之死,给巧夫人和孩子报仇。”
许彦歌从来就是个能豁得出去的姑娘。
她说:“陛下,您还记得臣当初回椋都探亲时的事儿吗?那时候,臣为了向三殿下投诚,在天香酒楼设局等你数日,到底把您等来了,却不想此局要让我姨哥身死的还有他人,而后,您因涉嫌杀害臣的姨哥解星宝,被带往大理寺,对满座儒生指认不屑一顾,却听之,您明明可以早将那番脱罪说辞扔出,直接甩手脱身,但您没有,臣想,是您有所图。”
唐绮没有打断她,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
许彦歌讲起这桩旧事,眼神变得飘忽,仿佛她已经陷入那场回忆中。
“等所有诘问抛出,您才道出七寸之言,而后扬长而去。臣还记得您当时的风姿,您在辨别臣属何党何派,有无可能是棋子。您道臣糊涂,在姨哥身死一事上,臣确然糊涂,但您又何曾将臣看得清楚?臣与姨哥,到底不亲……没有永远的敌人,如今,臣已再无生念,可愿未了。臣所愿,与陛下,正所求的,是同一结果。不是么?”
“你很聪明。”唐绮坐直,“但你为何觉得你如实招供,朕差人查实后,不会直接先要了你的命,事后,真相如何,你也再无知晓的可能,就无法了你心愿了不是么?”
静谧的大殿里,灯火明亮。
许彦歌突然笑了笑。
唐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抹笑意,不深,很浅,一晃而过,但很惬意。
“和乐公主遇害当日的情形,臣已悉数知晓,陛下这些日子,可有想过皇后身份?可曾疑过?”
唐绮闻言正色。
“你想要说什么?”
许彦歌跪得端端正正,孝衣下摆堆叠在身前,于洁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悲伤形状。
“关于那个奚国人,臣这里还有条线索,是做三殿下幕僚期间,不经意得来,是臣保命的秘密。”
唐绮沉默了。
许彦歌怕她不信,便继续往下道:“您想想呢,臣没必要撒这个慌,用蛊的不止于皇后,唐国境内,甚至接近唐国皇室的,背后还有一只暗手,否则,您在边南对敌景军,何至于放火烧城才死里逃生?”
“你知道得不少。”
许彦歌颔首,笑得有些苍白无力。
“以前啊,臣总想着,怎么才能走到挚爱身边去,求不得太苦,陛下轻而易举拥有的,对臣而言却难如登天了不是?是以,总要处处寻些好法子,以备不时之需。形势所迫,陛下勿怪。”
唐绮命人查了这些时日,甚至都还没弄懂奚国公主燕姒究竟是如何重获新生的。
加之后发生变故,奚国奴澄羽那番话,没人知道她听懂了,真相指向什么,奚国人到底要干些什么,又为什么而干,唐绮不知。
唐国境内是否真有澄羽临终前所说的那些复仇者,而这些复仇者,又将用什么办法对付她。
蛊,着实让人防不胜防。
她装了满脑子的疑虑,还得追查真相,还真就需得着许彦歌所说的线索。
她们谁都没有提到奚国的蛊,那蛊的威胁,却直呈眼前。
一己之力。
燕姒靠那些蛊,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扛住身经百战的金羽卫。
更不肖说,这蛊背后的玄妙,能让唐国几代帝王,乃至景国铁骑,都对奚国弹丸之地礼待有加。
真能起死回生?
唐绮一时想不出所以然,很是头疼地揉着额角。
殿内安静了许久,曹大德从侧门进,隔着一条长屏,扬声对里头问:“陛下,已经快卯时了。”
原来,许彦歌已经跪了一夜。
唐绮叫曹大德进前,先安排锦衣卫关押许彦歌,随后便着人去请内阁大学士杨依依-
“已三日了,都集结完毕了么?”
杨昭双眸紧收,手中绢帕擦拭一只精美的瓷瓶,瓶上寒梅绽放,傲然于雪中。
帘外,江守一抱剑躬身。
“禁卫军三千四百八十二人,按娘娘令,兵分六拨,由旭日门换岗之际奇袭,占领入宫口隘,再经冷宫地道潜入,已于冷宫集结完毕,只等娘娘令下。”
杨昭把瓷瓶稳稳放回博古架上的隔层,凤眼微眯。
“本宫那儿,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今日之计实属无可奈何之举,无非占了她查和乐之死无暇抽身的*便利。云绣。”
云绣姑姑伺候在侧,闻言上前颔首。
“娘娘。”
杨昭抬眸看她:“你寻两个尚膳监的人,一道去,悄悄拿了人回来,不可起冲突,必要的话,上些手段。”
云绣眼中唰地一惊,只见杨昭伸手过来握紧了她的手,郑重地拍了拍,而后给她一张新的绢子,不是方才擦瓷瓶的那张。
她背后生寒。
杨昭定睛,注视着她。
“切记,不得声张。”
云绣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娘娘,不如再等陛下……”
“等什么等!”杨昭忽然厉声,随即又松下神色,将声音放柔,“你知晓的,没有什么比我儿性命重要。更没有什么,比唐国一国之君的安危重要。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云绣满脑子转着这四字,心惊胆颤。于皇后是被女帝下令禁足在坤宁宫的,和乐小公主的死因没有查实前,谁也无权将人从坤宁宫里拿出来,此举是忤逆君上杀身之罪。
但要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她嘴里默默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强行稳住阵脚,将那绢帕藏进宫服袖袋中,便往外头走。
天已经快亮了。
宫门将开,早朝将至。
她要趁此时机去犯下这杀身的罪,双腿抖个不停,脚下步子不听使唤,走得歪歪扭扭,很是缓慢。
快将要跨出门槛时,她已经感觉到脚下虚乏无力,忽听后面一声喊。
“云绣!”
云绣回过头,隔着一张绡纱帘子,杨昭在里面与她对望。
杨昭是什么样的神情,她是看不清的。
她只隐隐约约看到,如今已贵为太后的娘娘,对着她张了张口。
“你要小心。”
有人衷心护主一辈子,纵使怕,甘愿去赴死了。
江守一本就是一名死士,她对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不会有半点慌乱和恐惧。
杨昭很欣赏她这点,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守一。”
江守一再次抱紧了拳,带动手中兵刃叮当声响。
“属下在,娘娘尽管差遣。”
杨昭走到她身前,扯起唇角,笑得牵强。
“等云绣将人带了回来,本宫这元福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可就交托在你的手上了。”
江守一道:“属下定不负娘娘所托。”
杨昭轻笑两声,笑到令江守一满脸狐疑。
“娘娘?”
杨昭将手拢进袖中,更近地凝视她,道:“你是唐兴放到本宫身边来的吧。”
江守一愕然。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杨昭便又接着往下道:“不必慌张,你明面上虽听命于本宫,却是先帝授意,为他的二公主舍身忘死,如今本宫命你与阿绮对着干,你当如何?”
江守一不想自己会暴露身份,终于慌了,慌得连退两步,便要跪下认罪。
“娘娘,属下……”
杨昭闭眼一瞬,随她双膝落地。
“你想问本宫是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
江守一感到自己命悬一线,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从来滴水不漏,对杨昭所下达的所有命令悉数执行,自认效忠多年,未曾违背过杨昭半个字,她算叛主么?
叛主,对她而言是奇耻大辱。
第280章 飓风
◎“怕朕步皇爷爷后尘。”◎
倘若杨昭已认定江守一叛主……
这意味着,作为誓死效忠的死士,江守一妄活了多年。
杨昭会对她说什么?
杨昭又将如何处置她?
江守一不免浑然,一时之间脑中空空如也。
杨昭兀自往桌边去,翻了三个杯子,依次排开摆放,转头朝江守一招手。
“本宫何时发现,又如何发现,这些有什么打紧的。”她仿佛洞穿江守一所求,温和道:“本宫与你目标一致,你便算不得是背主。此话说在此刻,只是想要让你心中有个数,分清形势,该如何行事,你且过来看。”
江守一立时爬到桌前。
杨昭指桌上最左边的杯子。
“此乃王路远麾下的锦衣卫,眼下值守皇帝寝宫、明和殿和勤政殿。阿绮登基后,改了宫里的戍卫规矩,区区锦衣卫都指挥使,凭何撼动多年老规矩,挤掉神机营和御林军的轮岗差事,专职负责皇帝安危?这是何等殊宠?你觉得呢?”
江守一已无法定神思索。
她答:“属下不知。”
杨昭便又接着道:“由此足以见得,王路远很有可能被阿绮委以重任,此人身份,就不再只是地字处要员,他或已成九处首脑。”
江守一心乱如麻,更加不解其意。
“宫中戍卫的职务,跟九处首脑有何关联?”
杨昭简单明了道:“权越大,利越大。阿绮善用御人之术,师承于柳栖雁柳阁老,那柳栖雁是什么人?满朝之中遍布其耳目,暗线多到令人防不胜防,凡为她所用者,利诱,威逼,施恩,不计其数。”
江守一听着听着,总算回味过来杨昭话中隐晦的深意,明白了杨昭的意思。
“属下绝不会只图个人私利,而乱娘娘为陛下所图长远之计!”
“甚好。”杨昭抱着袖,推开那只杯,“王路远已再为本宫可用之人。再看,这只杯子么,是御林军和神机营改制后的都军,现由于家小儿于进掌管,于进虽年轻,诚然,他仍是敢于冲锋的少年英豪,辽东军南下援鹭城之战就能得见一斑。而今,南北两大营和神机营合并,与皇城内的御林军、神机营改建的都军办事处两厢互通有无,在他的管制下,已逐渐步入正途。”
“他是辽东于家人,娘娘所求,他必定不会相助。”
“是了。”杨昭又将此杯推至旁侧,“最后这只杯子是你。”
江守一眼中惊浪。
“你乃死士,由先帝设计送到本宫面前,由本宫‘搭救’悉心培养了这许多年,手上功夫和领军才干本宫都信得过,但对付锦衣卫,在此时便是大材小用,交给禁卫军主将更合适。你另带一队人马,去替本宫去挡住于进这只猛鹰。”杨昭定眼看着江守一,“你能做到对么?毕竟你是……江家人。”
江守一听闻此言,那惊浪化巨涛,直冲天灵盖。
杨昭不仅知道她是先帝安插的,还知道她的身世!
大骇下,江守一道:“娘娘……”
杨昭目不转睛,眼底冷然:“此去若成事,江家,本宫就不追究了。”
殿中死一般地静。
须臾,江守一长长呼出一口气,语带出几分哀凉。
“娘娘都已谋划好了不是么……”
“不错。”杨昭正色,从袖中取出玉牌,递到她眼前,“本宫已命人切断都军办事处传令南北大营的路,你携此玉令,率元福宫中现今所有隐卫,尽可能把于进拦在忠义侯府,如若失利,在卯时以前,切勿让他踏进端门即可,立时就去。”
江守一神色木讷,人接近麻木,她想起了唐绮。
两年多前,成兴帝将一颗石子丢进看似风平浪静的浑水里,已故大将军于颂抛妻弃子的传闻洒满椋都大街小巷,坊间一时沸议纷纭。
杨昭坐不住了,令江守一立刻南下,催唐绮返回都中。在响水郡客栈里,唐绮对江守一动怒。彼时的唐绮就已经把握全局,不喜人悖逆。
再后来,大殿下唐峻继位,迫唐绮出都,唐绮固执,非要携妻一道前往鹭州,江守一奉命阻拦。
长公主府中密道里,二人交手。唐绮三言两语,便占尽上风。那会儿唐绮说江守一是个蠢的,毫无长进。而今看来,江守一的确蠢。
她并不惜命。
她将一生都献给了唐国皇族,从未生出过半点儿异心,但她和她的胞姐江平翠,又有什么区别?终究只是权势下一枚不足挂齿的棋子罢了。
而她所依附者,一旦事败,她死不足惜,江平翠临去前的托付,却不能成化为空谈。江家……
江家只剩下她了。
她不能死!昭太妃不能走上绝路!
杨昭的声音细沉,形成不可违抗的箭在弦上。
“本宫受过杨淑君算计,元福宫内,如今人人可战,你无需太过担忧。”
两人视线相对,对视须臾,江守一的话方得以冲出喉头。
“娘娘如何要做到这等地步,岂不是让你自己陷入……陷入……为何不,再好好同陛下推心置腹地详谈?”
杨昭叹气:“那便是本宫自己的事儿了。”
杨昭心意已决,再无回旋之地。
江守一跟随杨昭身侧多年,已然明了,她接下玉牌,垂首漠然起身出去。
外头刮起飓风,一股脑地扑将进来,接连扑灭数座灯盏。
杨昭抬臂,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她瞧了瞧外间雾蒙蒙的天色,愁绪满腹,心道,本宫这个女儿,倘若当真能说通,又何至于我母女二人,要走到如今这步?-
炉里的香又烧光了。
杨依依如坐针毡,曹大德奉茶后,殿内侍奉的内宦全都退到了外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一炷香。
唐绮将人传来,却不问话,只伏案翻阅卷宗,不时用朱笔在手旁的宣纸上勾勾画画,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国君静着,内阁大学士还不好冒然开口询问。
枯等许久,唐绮终于搁下了笔。
她抬眸便问:“关于奚国蛊书一事,杨卿对朕,可有隐瞒之处?”
哐当声骤起骤歇,杨依依手里的茶碗摔出去跌得四分五裂。
到底是瞒不住。
唐绮身上有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势,尊贵逼人,锋芒毕露。
当初在衍城初见时,杨依依便觉察到,如今这气势更盛许多。
杨依依起身跨过茶碗残尸,跪到唐绮跟前,俯身叩头,和盘托出。
“那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臣着实怕……”
“怕朕步皇爷爷后尘。”
“陛下大慧!”杨依依直起身子,看着唐绮道:“臣不愿表什么衷心,好听的话谁都能张口就来,可那无用。但臣望陛下垂怜,瞧清唐国眼下大势,景国世子还在宫中为质呢!”
“那便是确有其事了。”唐绮托腮,手指磨磋下巴,低眸沉思片刻,道:“朕早先一直在想第九十九蛊,从而疏忽了。分明叫奚地百蛊杂集,怎会平白无故少了一蛊。”
殿内地龙烘得热,就近还烧着炭盆,杨依依额上起薄汗,取袖袋中的绢子擦了擦。
“臣……早年刚读完奚地百蛊杂集时,就已见帝王心,那转魂长生之蛊术,定然是妖言惑众,否则何至于让陛下的皇爷爷乃至陛下的父皇,更甚至是景国,都将奚地弹丸小国敬为上宾多加礼待呢?”
唐绮一静,心中云雾渐渐拨开。
杨依依飞快掀起眼帘,偷偷观了她神色。
“陛下,那两页纸并非臣不愿奉上,是当年得到此书,看后便焚毁了的疯魔之言,若陛下因此要降罪于臣……”
唐绮抬手,阻了杨依依后面的话。
“不如,你同我说说,那转魂蛊后边儿还详写了什么,你当初无心仕途,根由在此处,想必记得很是清楚。”
眼瞅着天就快亮了,卯正就是早朝,唐绮没功夫再同杨依依耗,宣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便裹成手卷,虚握着离了座。
杨依依见她走出两步,龙袍下摆便直抵自己面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再次俯下身。
“臣已忘光了……”
唐绮宣召她,本就是要从她嘴里要出个果,既是真的毁掉第一百蛊,长生之说和转魂蛊便是存在,不论真假,存在,便是唐绮想要找出的果。
“早朝前,你便在此跪着吧。”
女君的语气是平稳的,听不出喜怒,杨依依叩首,却不再敢直起身-
两个时辰前,坤宁宫偏殿。
风声摇动窗扉,拍出啪啪响声,又有铃铛声紧随其后,好似穹檐下的宫铃在晃荡。
燕姒从睡梦中醒转,趿鞋下地去掌灯。
偌大的坤宁宫里,如今只剩下她能知晓,那不是宫铃的声音。
叮叮当当,叮当,叮当。
一袭暗紫色闪入殿中,停在光亮背后。
燕姒霎时屏住呼吸,僵着脖子,轻声道:“师父,您缘何来了?我在禁足,坤宁宫中守卫森严……”
话音未尽,两只惨白的手握住了燕姒的双肩,使她不由得一颤。
大祭司的红唇,被燕姒手中烛火照得更是妖艳。
那唇一开,一合。
“为师收到了消息,你可知,你今夜有险。”
燕姒强行定住心神不擅动,装乖卖傻道:“什么?陛下只是让我在坤宁宫禁足啊。哪来的危险?”
大祭司轻笑,掰动她肩膀让她转身面向自己。
冷冰冰的手抚过燕姒鬓间散下的发丝,将其捋至耳后。
动作何其亲昵。
“徒儿,你在宫中消息闭塞,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为师何忍你有性命之危,特此前来相助。”
燕姒被她带着往回走,二人行至卧榻,一道坐在床沿。
晞牵握燕姒的手,汲取燕姒掌心的暖意。
“怎么?女君还没将你的身子调理好?出这么些虚汗。”
燕姒皱眉,显得苦恼。
“她如今正猜忌我。”
“为师听说了。”晞气息不稳,“小公主和乐一死,澄羽身份暴露被杀,皇室忌惮你,杨昭那小妮子岂会纵你不管?为师来的路上,她的人已切断都军大营至办事处的消息往来。”
“她要害我?!”燕姒佯作激动,不可置信道:“可女君怎会允?我与唐绮……”
晞闻言冷脸,收回手,侧身冷嗤道:“唐绮此刻不动你,是因你身后站着整个辽东,振东侯于茂离都前,不是放过话给她?但帝王心,如海如渊,等她掌握你不是于家人的证据,她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燕姒愕然,接连摇头。
“不会,她不会,她……她倾心于我。”
“是。”晞道:“你们成婚后,为师也为你找到归宿而替你欢喜,先不提她,先想想如何应对杨昭。”
燕姒眉间结着愁绪,问:“师父探听到多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