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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的, 叶凌烟现今反而需得避其锋芒, 忍辱负重地开始讨好自己曾经瞧不上眼的庶妹。

不过,慕昭然作为重活一世之人, 却知道, 前世灵尊收下叶离枝,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前世她因陷杀叶离枝不成, 被废掉修为,赶出天道宫, 判罚之所以如此重, 是因为她的确差一点就杀了叶离枝。

叶离枝在濒死之时, 反而得遇机缘将体内的血脉封印解开,才挽救回来她的一条命,也因此让灵尊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 从而才会收下她为亲传弟子。

因为灵尊的这一决定,南境的仙门世家彻底倒向叶氏,此后,叶离枝又代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南荣圣女登上钧天殿,请下了承天鉴。

叶戎有了世家的支持,又有叶离枝带回的承天鉴,实力、天命、人心,俱在一身。

反观慕氏这一边,因为慕昭然这个圣殿未来的圣女,被天道宫判为失道者,刻入罪碑,慕氏失尽民心,就连圣殿都分崩离析,只有小部分的灵卫还愿意追随尧姑,护卫王宫。

叶戎打着天命旗号,揭竿而起时,慕氏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细究起来,慕昭然前世的每一次暗中使坏,都可以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断地用自己的阴暗歹毒,衬托着叶离枝的善良高洁,反而一步步助她走得更高。

慕昭然回想前世种种,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懈下来少许。

——只要叶离枝血脉不显,灵尊应当不会这么快收下她。

“不如顶替她的身份,抢先一步拜入灵尊座下算了。”慕昭然恶毒女配的阴暗心理发作,跃跃欲试地暗中筹谋。

可思来想去,这个身份也没有那么好替。

她出身南荣,父母身份明确,体内也没有半脉鲛人血统,就算去找一个半鲛来,必定也糊弄不过灵尊的眼睛。

何况灵尊以后还会和叶离枝有许多不清不楚的深刻纠葛,她若是搅合进去,说不定死得更快。

灵尊这个师父抢不过来,三尊便只剩下剑尊和法尊,剑尊已经有了两名亲传弟子,又长久闭关,显然不会再收第三个徒弟,她在剑道上又毫无天赋,实在不必肖想了。

最后只剩法尊。

法尊掌管天谕,千年来,未收一个弟子,更加遥不可及。

慕昭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躺在床沿,侍女拢着她的长发梳理,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床幔顶,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侍女问道:“殿下怎么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的,需要我们去请榴月大人来,为殿下点一束安神香么?”

慕昭然摇摇头,“不用,我没事。”她摸了摸头发,坐起身来,打发走众人,“你们去休息吧。”

待人退尽,屋内只留下了一小盏烛火,窗外的雨早已经停歇,夜里起了风,清幽的琴音便随风从窗棂外飘进来。

慕昭然透过窗扇雕花,望向墙头上莹白的花蕾,花丝细长,点着碎金,让她想起某个人。

行天剑君,游辜雪。

她也许可以利用一下他对自己的心意。

这样一想,慕昭然便忍不住皱眉,许是因为前世阎罗的教训,让她很不愿意再次去践踏别人的真心,说到底,慕昭然,你还是不够冷血无情,不够狠。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翻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歇下了心头阴暗的心思。

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她还有机会,靠自己去请下承天鉴。

思及游辜雪,慕昭然又忍不住摸出双影镜来,点开之前,又蓦地反应过来,心虚地将镜子塞回枕头下。

还看,还看,再看下去,就不止扇两下翅膀了!

慕昭然在一番愁肠百结中睡过去,第二日一早便收到了来自容亭觉的请帖。

他特意在下城的酒楼里开了一桌宴,邀请瑶光殿下赏光,帖子里相邀的理由倒是充分。

一来,当初慕昭然结丹之后,因石相原因,直接便进了无象塔,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庆贺她成功结丹,二来,年末之时,南境同乡本有聚会,慕昭然偏生又因闭关而错过,当该补上。

是以,一听说她从无象塔里出来后,容亭觉便代表众人送了帖子来。

慕昭然看完帖子,蹙着眉尖,很不耐烦去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聚会,可在叶离枝这样强势的风头下,她也得想办法笼络住那些世家,维持住稳定的关系,不能让他们这么快就倒戈向叶氏。

这一场宴,她即便再不想去,也是得去的。

不仅如此,一个月后的宫门弟子段位考核,她还必须要大出风头不可,至少不能被叶离枝完全比下去,也绝不能再像前世那样溃败于她之下。

她得让众人的目光,依然聚焦在她这个南荣圣女的身上。

慕昭然最终应下了邀请,梳洗打扮一番,让霜序陪同,去了下城。

再次于宴席上见到叶离枝,在众多人影中,慕昭然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裙外罩着一重冰蓝色的罗纱,腰间系一条浅绯色的盘长结子长穗丝绦,将那柔软腰肢显得越发盈盈一握。

以往只能躲在阴翳中的人,现今走到了众人围聚的中心,就连叶凌烟也只能退避一旁,不甘心地沦为她的陪衬。

叶凌烟瞧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立即喊道:“殿下,你来了。”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来,围聚在叶离枝左右的人自然而然便向她迎上前来,各自行礼,慕昭然环视一圈众人,露出笑意。

容亭觉此人长袖善舞,很善于经营,今日宴席上,除了南境的修士,东境仙岛和北境宗门都有人来,西境那一位禅修乃是一位苦行僧,并不方便出席此等场合,因此没有前来,但还是托人送来了祝语。

慕昭然入座后,随意扫了一眼坐席的安排,叶离枝坐在了她左手最靠近她的位置,在荣亭觉和宁衰之前,叶凌烟则坐去了最后,和祝轻岚那只野狐狸排在了一起。

也难怪她一整个晚上都笑得那么勉强。

大家都是同一时期入天道宫,属于同届弟子,有荣亭觉张罗,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一轮恭贺完之后,不免聊起下个月即将到来的段位考核。

“天道宫每一年的弟子考核,都在九色通天木上举行,弟子在神木脚下择一根树藤攀爬上去,过层层关卡,能爬到什么颜色的树冠上,摘取下神木之叶,那叶就会化作缎带,成为我们段位实力的象征。”

有人接话道:“赤橙黄绿青蓝紫,再加一个金色,不才八个颜色么?”

三仙岛那位珊瑚族少主闻言皱了下眉,一副你们人族怎么这么蠢的表情,说道:“最顶上为无色,只设立一座问心台,过了问心台,就可登仙师之位了,这你都不知道?”

先前那说话的北境弟子讪讪吐舌,“我这次段位考核,只想拿个黄带即可,哪里还敢妄想什么仙师,当然就没打听那些了。”

容亭觉笑了笑,打圆场道:“确实如此,能有机会登问心台的,也只有行天君那样的金带弟子,对我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

说起自己追逐的楷模,宁衰精神大振,双眼发亮道:“不知道行天剑君今年会不会登问心台,我相信以他的实力和道心,必然能顺利通过问心。”

慕昭然闻言,动作微一停顿,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她垂眸望着杯中摇晃的酒水,耳边的交谈声忽地如潮水退去,不由出神。

她都快忘了,游辜雪还要过问心台这一关。

前世她进入天道宫时,游辜雪已经入了问心台,她连这位天道宫大师兄的面都未见过,后来,只在某一天,忽然听到天空中一声霹雳巨响。

无数道刺眼的雷柱撕破苍穹,她隐约看见天空中有什么亭台一闪而过,还没看清,就因那比天劫都还恐怖的雷柱,吓得躲回了室内。

她甚至都不记得那是她入天道宫的第几年,也不记得是哪一天,只记得事后听说,那恐怖的雷柱是因为剑尊座下的大弟子,过问心台失败,剑断人亡,剑气暴走所致。

那一天,慕昭然才记住了游辜雪这个名字,只因为他是云霄飏的师兄,他陨落了,云霄飏必定伤心。

她甚至喜滋滋地想,又能有个机会去见云霄飏,去安慰他了。

仅此而已。

她挑了素净的衣衫,精心描了妆容,找遍了整个天道宫,才在绝山北侧一面剑壁下找到他,云霄飏是真的伤心,伤心到就算来的人是她,他也没有拒绝,和她倾诉了许多他和师兄的往事。

他说,他从前懒怠,不爱练剑,师尊也对他宽纵,唯有师兄会严格地管束他。

会在这面剑壁之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导他挥剑的姿势和力道,指点他灵力的掌控。

壁上有无数的剑痕,但能清晰地看出来,每一片区域的剑痕下,都有一道明显区别于其他剑痕的痕迹,那一道剑痕就是游辜雪留下的。

他以这道剑痕为尺,令云霄飏挥剑,直到他能劈出一道相差无几的剑痕,才算合格。

如今师兄陨落了,再没有人能在前指引他了。

慕昭然听着云霄飏颤抖的话音,心里全是对他的心疼,她试着抬手去触摸壁上剑痕,还未触及,便因残留的剑气而吓得缩手。

她在剑壁下陪着云霄飏坐了一整夜,原以为这样就能撬开他的心,获得一点他的爱,结果第二日,他还是跟着叶离枝走了。

慕昭然只能泄愤地踢了一脚剑壁,还被那壁上残留的剑气反扑,重重摔了一跤,无数气恼和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在剑壁下灰头土脸地大哭了一场。

这之后,游辜雪这个名字便再也没出现在她耳边,也没有在她心中留下过任何痕迹。

慕昭然耳中嗡嗡作响,似乎又响起了当日那恐怖的雷声,隔了好半天才听到有人唤她的声音,她怔怔抬头,看着宁衰的嘴,辨别着他的话语。

他满怀期待地问道:“殿下,你知道今年行天君会登问心台么?”

慕昭然掐着掌心肉,按捺下心底的情绪,平静地笑了笑,“我也想知道呢。”

第67章

行天君登不登问心台这个问题到底和众人关系不大, 大家还是更关心自己的考核。

蓬莱岛少主得意洋洋道:“九色通天木上的考核每年都有变动,但总归万变不离其宗,本少主费了不少工夫, 跟往年参与过考核的师兄姐们,打听出了前五层的考核重点。”

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看着稚气未脱, 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故意停顿了许久,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了,才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说。

“从起点开始便是考核了, 择选起步的树藤非常重要, 考的是运,挑得好了, 一路顺遂, 挑得不好,从一开始便是荆棘满路, 说不准还会是条走不通的死路。”

他捏着筷子轻轻敲一下碗沿, 学着那师兄的口气, “这就如我们踏入修途的第一步, 有的人就是能轻轻松松,得遇机缘, 一气结丹, 有的人苦修三年五载, 还是毫无寸进。”

这句话颇有点不言而喻,让人想到这宴席上幸运的某位。

叶离枝从一个寂寂无名之徒,通过青龙琉璃镜, 入得内门,又一气结丹,不仅羡煞了天道宫之外的人,就连内门弟子也有不少眼红的。

因为叶离枝,倒让人忽略了慕昭然也才入宫不到半年,就已结丹。

加之当日雷劫,两人同时渡劫,一凶一吉,对比惨烈,人人都看得出来,慕昭然虽然侥幸通过了结丹的小天劫,但所走的却是一条逆天的凶途,往后的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艰,指不定哪天就会折在半途,自然也没人去眼红她了。

叶离枝这段时间也听到过不少这样或艳羡或暗含嫉妒的话语,所有人都觉得她好命,她也并不辩驳,只是一笑了之。

众人看她一眼,便又重现转开视线,问道:“第一步考的是运,那登上第一层呢?”

蓬莱少主道:“能登上第一层,才算是正式进入了考场,第一层考核大家入宫之后修习术法的成果,不过是一些中规中矩的项目,修剑的考一考你的剑法,修药的考一考你的炼丹术之类。”

席上便有药修,闻言嘀咕道:“那我得把这半年来,夫子们教授的几种丹药炼法再多练习几遍。”

还有人说着要多画些符。

总归第一层看上去并不难过。

蓬莱少主继续道:“第二层开始是五行之力的较量,从这一层开始弟子捉对战斗,所以选择哪一条道,也决定了之后你将遇到什么样的对手,运气好,你克他,运气不好,他克你。”

“橙黄绿这三层都是对战考核,胜者继续往上,到了第五层,便是自我的考核了,考验品行、定力、心性,悟力等等。”

如他们这一批才新入宫不久的弟子,能通过前面的几层擂台赛就已经算不错了,众人关心的重点自然还是术法。

祝轻岚和叶凌烟坐在一起,互相都看不顺眼,也没什么可聊的,只百无聊赖地喝着酒,时不时抬眸看一看叶离枝。

他看得出来,叶离枝待在慕昭然身边很不自在,几次张嘴试图与她搭话,都被那位眼高于顶的圣女殿下忽视,他起初以为慕昭然是故意的,后来发现她对谁都这样。

这位殿下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一轮酒尽,有侍从端上了新的酒水和灵食,祝轻岚从侍从手里取来新酒倒了一杯,闻了闻酒香,动作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说道:“这酒倒是香醇。”

那侍从笑应,“这是城南胡娘子家新酿制的酒,名唤醉芳枝,新酒开售,她给各大酒楼都送了些,请诸位客官品尝。”

祝轻岚转着酒杯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去。

直到酒兴人散,宴席结束后,慕昭然准备离开时,叶离枝才走上前来,唤住了她。

她上前来先郑重地行了一礼,说道:“当初我在青龙琉璃镜中时,险些便要冻结在雪域当中,我听云师兄说,是殿下从外送入的一缕药气唤我苏醒过来,我才能通过考核,入得内门。”

慕昭然静静地看着她,云霄飏啊,倒还真把她的话传达到了。

换做以前,慕昭然要是听到她这张嘴里这么亲密地吐出“云师兄”三个字,她一定又会生气,但是现在心中却毫无波澜。

许是在地煞当中,见到了太多的变幻不测的悲苦,确实将她的心境拓宽了不少,让她不再死心眼地只陷于前世的仇怨中,自怨自艾。

也许是,食爱蛊吞掉了她对云霄飏的爱意,让她不再会因得不到他而迁怒旁人。

总之,她现在面对叶离枝,终于也能泰然处之了,心里也不会再无缘无故地对她滋生恶意,剥离下曾经恶意的偏见,她发现叶离枝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恨。

她的确是一个话本子里合格的主角,良善,坚韧,有运道,性子又柔软,包容,能抓住一切机会往上走,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为了给自己开路而主动去陷害过旁人。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被人陷害,比如她这个恶毒女配。

慕昭然记得系统曾经说过,如果能跟女主成为朋友,她以后的人生必定会顺利很多,话本子里到结局时,主角身边忠诚的朋友,大多都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系统给她安排的圆满结局,就是能分得叶离枝身边的一个好男人做配偶。

可惜,慕昭然偏偏不喜欢这样太过“圆满”的结局,她们两人的立场注定相对,她没有叶离枝那么大度,做不到前嫌尽释,只要她还记得前世,就无法真心与她“相亲相爱”,哪怕前世是她自作自受。

慕昭然语气平淡道:“雷劫那日,我也利用你渡过了结丹小天劫,算作两清。”

这是慕昭然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没有暗含讥讽,没有刻意刁难,没有藏着咬牙切齿的不甘心。

叶离枝睫羽轻扇,温润的眸子里透出一点诧异,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圣女殿下。

南荣那一座将军府于叶离枝而言,从来算不上是一个家,她从小寄人篱下,其实很会察言观色。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慕昭然不喜欢她,甚至时不时会对她流露出一种浓重的恨意,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她无法将这种恨意宣泄出来,还不得不对她出手相助。

至于那个她不得不帮助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叶离枝不知道,或许与当初在来天道宫的路途中时,她曾在慕昭然嘴里听到过的“求饶”有关。

是以,即便每次圣女殿下都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叶离枝还是曾试图去靠近过她,她知道,有个东西在挟制着圣女殿下,让她不能做出什么真正有损她之事。

但叶离枝确实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从慕昭然那里得来的好处,她有些局促地揉了揉袖口,说道:“我能从南荣一路走到这里,多亏殿下屡次相助,殿下恩德,我一直铭记于心,以前我没有什么能力可以回报殿下,以后殿下若有需要的话……”

她这种楚楚可怜的样子,真的很容易勾起人想要欺负她的欲望。

慕昭然原本都已经歇了为难她的心思,闻言挑了挑纤细的眉梢,促狭道:“好啊,那我要是让你放弃这次考核,不要抢了我风头呢?”

叶离枝话音顿住,一下睁大眼睛,迟疑道:“我……”

慕昭然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甚觉无趣,摆摆手道:“我随口一说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她倾身过去,对她笑了笑,“若是擂台遇见,我们各凭本事。”

等慕昭然走远了,叶凌烟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奚落道:“热脸贴上冷屁股了吧?”

叶离枝转身看向她,眉宇带着几分失落,“阿姐。”

叶凌烟走上前,帮她理了理肩上披散的黑发,“且不说殿下对你到底有没有恩情,你在这个时候来跟她说这些,岂不是给了她挟恩图报的机会?难道你真的要为了她一句话放弃考核?”

为什么所有的好机缘就给了叶离枝这么一个优柔寡断,眼皮子浅薄的东西。

她心里如是想着,却不得不听从父亲的吩咐,继续开解她道:“我想爹爹应该也给你说过了叶氏在南荣的处境,爹爹一心护卫南荣,换来的却是陛下的忌惮,你我二人若不能在天道宫做出番成就,将来等待叶氏的,说不定就是抄家灭族。”

叶离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陛下贤明,不会如此对待有功之臣。”

“功高盖主,你可听过?”叶凌烟轻叹口气,忍着不耐向她展示自己稀薄的姐妹情谊,“阿枝,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没有了叶家,你一个人又凭何在这世间立足?”

叶离枝垂眸不语,叶凌烟便也点到为止,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叶离枝要是自己没出息,爹爹也怪不到她头上来。

她的手顺势滑下去,牵住叶离枝,用力地握了握,“不说这些了,走吧,我带你去好好逛一逛夜市。”

叶离枝抬头看向她,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不仅是因为叶家,现在多少双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都觉得她侥幸,叶离枝也很需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

她第一次尝到了受人瞩目的滋味,已经不想再退回到曾经阴暗的角落里去了。

宴席散场后,已经入夜,华灯璀璨,暗夜流光,正是下城夜市最热闹的时候。

朱红色的酒幡随风飘摇,幡子下一道人影闪过,挤进窄巷,步履匆匆间,手掌贴在墙面的青砖上左右敲打了数次,前方的死路便豁然敞开一个门洞来,将他的身影吞没。

祝轻岚一步踏入门洞,先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酒未入喉,人已有些熏熏然。

他就站在门廊边,摇了摇手中折扇,扫一眼灯影婆娑的庭院,问道:“你们唤我来又有何事?”

一阵风从庭院拂过,庭院草木发出沙沙响动,几道影子从地面淌来,凝聚成一道人影拔地而起,化作了一个窈窕的美妇人,檐下灯笼的光照在她身后,在她身后拖延出几条毛茸茸的黑影。

那毛茸茸的黑影倏忽一闪,便缩进了垂地的裙摆之下。

祝轻岚看向她道:“姨姥姥什么时候又在这下城开了一家酒坊?”

“叫什么姨姥姥,平白把我唤老了几百岁。”妇人嗔怪他一眼,说道,“叫我胡娘子。”

祝轻岚从善如流地改口:“胡娘子,在天道宫的眼皮子底下,你们也不怕被发现了?”

胡娘子便笑了笑,“老娘在这下城了待了多少年了,用得着你操心。”

祝轻岚只得点点头,无奈道:“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胡娘子扭身走进屋子里,朝他勾了勾手指,声音里却透出冷意,说道:“叫你来,自然是要提醒你,当初我们予你燕金令,不是为了让你光顾着拿去讨人欢心的。”

祝轻岚道:“我明白,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是不到时候,还是你根本就舍不得?”胡娘子细长的眼紧紧逼视着他,“祝轻岚,水族兴盛至今,夺的是我九尾狐族的气运,那个老匹夫用我九尾狐族的妖脉换来的尊位,在上面坐了八百年,已经坐得够久了。”

祝轻岚握着折扇的手指紧了一刹,又缓缓松开,偏头避开她的目光,解释道:“叶离枝现在才将将入了内门,她根本都还接触不到灵尊。”

胡娘子轻嗤:“灵尊既然已经被叶离枝引出来了,早晚会发现她的不同之处,你又不是随时随地和她在一起,又怎么知道他们接触不到?”

“说不准呀,他们在青龙琉璃镜里面早就见过面了。”

祝轻岚不喜欢她这样平白的揣测,沉着表情,没有说话。

“瞧瞧,还生气了。”胡娘子笑一声,“罢了,我们等了这么久,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推到他面前。

祝轻岚坐着没动,警觉道:“是什么?”

胡娘子气笑道:“是什么,你不会自己打开看看?”

祝轻岚伸手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枚白玉发簪,簪头雕琢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小巧花蕾,花蕾里沁着丝缕晕染的红,十分好看。

祝轻岚怔怔地抚摸着簪头花蕾,“焚月花?”

“焚月花是我族定情之物,每一只九尾狐降生于世时,都会诞生一朵伴生花,这一朵便是属于你的。”胡娘子说道,“你何不把它送与那位叶姑娘,看看她心中究竟有没有你。”

祝轻岚蓦地扣上匣子,“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去试探她的心意。”

“随你需不需要,你若觉得不需要,拿出去丢掉也行,我可不想再帮你保管了。”胡娘子说着,打了个呵欠,递给他两壶新酒,把人驱赶了出去。

灯影里,有人担忧地问道:“他会把簪子送出去吗?”

胡娘子笑了笑,“他会的,没有哪个狐族的少年能忍得住,不去期待属于自己的那朵焚月花开在心爱之人的发间。”

“花里的那只蛊,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

夜色下,一道流光划过绝山北面,落入深林之中。

两道身影从流光中走出,望向前方一面平滑的山壁。

“果然和前世是一样的。”慕昭然心想着,毕竟前世只来过那么一回,她随霜序在北山打转许久,才找到这一座剑壁。

剑壁并不是天然形成,看上去倒像是游辜雪当年为了训练自己的师弟,而专程削了这么一块壁出来,平整的壁面映着月光,明晃晃地耀人眼。

偏生位置偏僻,若不是刻意来寻,也很难寻见,前世就连云霄飏自己都说,他当年被押在这里练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也不灵。

霜序亦仰目望向壁上纵横交错的剑痕,刚刚收入腰侧的配剑似感受到了壁上残留的剑气,在鞘中兴奋轻颤。

“这地方这么偏,殿下是怎么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片剑壁?”

慕昭然也不知如何跟她解释,只得端出乌团道:“乌团成日在绝山上下乱跑,是它发现的。”

她拉住霜序走到最近的一片剑痕下,隔空点了点上面那道最平直深刻的剑痕,问道:“霜序,同为剑修,你能不能从这道剑痕中感受出一点什么来?”

霜序明白了她的意思,定了定神,抬手触摸上壁上剑痕。

剑痕当中隐有灵光一闪,尚未触及,便有一缕残留的剑气从壁上幽深沟壑中迸射而出,逼得霜序不由后退一步,袍袖猎猎,腰间配剑发出一阵呜呜鸣响。

慕昭然忙提醒道:“小心点,这剑气有点凶。”

毕竟是诛邪除魔之剑。

她拽过霜序上下查看了一番,“没有受伤吧?”

“没有。”霜序任她摆弄着,发亮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壁上剑痕,眸中闪动着被激起的战意,“这剑痕看上去已经很久了,但剑痕中的锐意依然不减,出剑之人当年应该已经到了化神修为。”

霜序已停留在元婴中期多时,剑境凝滞,迟迟未能突破至后期,高阶剑修的剑意,对后来者亦有指引作用。

慕昭然问道:“我是说,你能不能从这剑痕中感受出来,他的道心如何?”

霜序回过神来,摇头失笑:“殿下,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光凭一道剑痕,如何能窥探别人道心?”

何况还是比她修为更高的剑修。

霜序见她失落,补充道:“不过,这剑痕中残留的剑气,中正,肃然,我想出剑者必定是个持身清正,坚定不移,道心纯粹之人。”

“是么?”慕昭然想着游辜雪样子,他看上去的确如此,可这样的人,前世怎么就没能通过问心台呢?

那问心台上问的到底是什么,能把游辜雪都问倒?

霜序道:“殿下,我能否在此观摩一下这面剑壁?”

慕昭然闻言回头,才发现她现在的样子与平日有些不同,腰间的本命剑亦一直处于兴奋颤鸣的状态,她前世学过剑道,心知她定是这座剑壁下有所感悟。

游辜雪果然是一个很善于指引别人的人。

她颔首道:“去吧,不用管我。”

霜序转身去寻了一处能概览整片剑壁的大石上坐下,将本命剑横放与膝上,结印释放出自己的剑气。

无形的剑风横掠过半空,和壁上残留的剑痕碰撞到一起。

草木飒飒而响。

慕昭然抬手抚了下鬓边被吹乱的青丝,这两道碰撞的剑气到了她身边,都变得柔和,没有伤到她半分。

她感受了片刻,忽然又生出了胆子,慢吞吞地挪到自己身边那一片剑痕,伸出一个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壁上凌厉的沟壑。

前世害得她摔了一跤,凶戾得似要绞断她手臂的剑气,这一回却乖顺地宛如一道春风,缠绵地绕过着她指尖,落入掌心里,噼啪一响,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电花。

慕昭然睁大眼睛,瞳孔被这朵电花点亮一瞬,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从指尖窜进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有点麻,又有点舒服。

慕昭然闭上眼,从这缕残留的剑气中看到了一幅零碎的画面,一身白衣的青年丢了一张手帕给旁边哭得满脸鼻涕的半大少年,冷声道:“擦干脸,看清楚。”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径直走到剑壁旁,捏诀唤剑,一气呵成,雪亮的剑光自他手中迸出,在壁上劈下一道锋芒毕露的剑痕。

慕昭然被那剑光晃了眼,一下回过神来,心海的蝴蝶又雀跃地扑腾了几下翅膀。

慕昭然:“……”他挥剑的样子确实很帅,人之常情,人之常情罢了!

慕昭然拍了拍心口,回头看一眼霜序,她已沉浸在自己剑域中,一时半刻想来是结束不了。

左右没什么事做,慕昭然回想着方才所见,一步一步丈量过去,站在了游辜雪曾经所立的地方,学着他的动作,并指捏诀,朝着壁上剑痕唰地指去,低声喝道:“行天剑,去!”

我做出来,定然也很帅。

慕昭然正孔雀开屏,暗自得意,忽听耳边一声尖锐鸣响,一道流光忽地撕裂虚空,自她身侧一射而过,掀动起臂间披帛,锵然一声插入了前方剑壁上。

飞扬的披帛落下来,慕昭然才看清那钉入壁上的长剑。

剑,是真的剑?

行天剑!

慕昭然双瞳都被那一把剑光映照得雪亮,衣袂翩跹,乌发飞扬,捏诀的手微微颤抖。

等等,她怎么真的把行天剑喊过来了?!

一滴沁凉的水珠落在脖颈,慕昭然后脊一麻,紧接着,便听身后传来剑主人清冷的嗓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第68章

慕昭然回过头, 连忙想要解释,可看到踏月而来的人,她到嘴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一个转, 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太近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得出来, 游辜雪是追着行天剑仓促而来,他身上的衣袍只来得及裹了一半, 衣带都未系好,深敞的领口下,露出大片赤丨裸的胸膛。

一行湿漉漉的水珠正顺着胸肌中间那条沟壑往下淌着,流入下方清晰的腹部肌理中。

他又在沐浴。

慕昭然脑子里嗡一声, 蓦地抬手捂住眼睛, 顿了下,又往下滑落捂住鼻子, 眨巴着乌黑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这具美好的肉丨体。

游辜雪湿润的睫毛上下抬动, 迅速扫过她周身,确认她没什么危险, 才侧过身去, 用灵力烘干身上水汽, 背对着她将匆忙之间系错的衣带解开, 拢好衣衫,重新打结。

慕昭然就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湿漉漉的长发如绸缎一样飘扬起来, 湿气散尽, 又顺滑地垂落,发尾一直垂到了腰下。

他稍微歪头,修长的手指勾动侧腰上的衣带, 利落地系结,再抻平腰带束好腰身。

发尾被压在了腰带下,慕昭然忍不住伸手过去,帮他捞了一把头发。

游辜雪的动作便不由得一顿,慕昭然反应过来,立即缩手,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解释道:“压着头发了……”

她转身盯住深陷在崖壁上的行天剑,在心里乱糟糟地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弥陀佛,还好心海里的蝴蝶没有乱扇翅膀。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剑壁,等旁边整理衣裳的窸窣声响停了,才转回头去。

游辜雪衣裳虽然看着穿戴整齐了,头发还披散着,显然没带什么束发之物。

慕昭然从自己的百宝锦囊里随手掏出一条发带来递过去,笑出两弯月牙眼,说道:“师兄,你先用我这个吧。”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大半夜的,无缘无故把人家的本命剑喊出来,换做是她,现在早生气地拿着剑乱劈了。

游辜雪的情绪相当稳定,垂眸看向她手中黑红交织的发带,神色微一凝滞。

慕昭然随着他的视线一同低头,才发现自己随手取出的发带,红线所织就的图案,乃是一朵朵鲜妍的合欢花。

好像有些不太妥当。

慕昭然当即便要收手,想要重新翻找一条发带出来,但游辜雪已经伸手过来,面色平静地从她手里取走发带,勾入指间,说道:“多谢师妹。”

冰凉的指尖从她手上轻轻擦过,像是在她手心里又炸开了一朵小电花,酥酥麻麻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慕昭然半边身子都麻了,垂下手,默默挠了挠发痒的手心肉。

游辜雪束好了发,再次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昭然抬眸瞟了一眼他头上发带,合欢花色和他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没有了金色发带那样的凛然之气,在月色下反倒增添了些许别的意味。

她竟然从中品出一种莫名的满足。

非要细说的话,就有点像是当初她给乌团挂上项圈时候的心情。

可游辜雪不是猫,他是人,是天道宫凛然不可侵犯的行天君,如雪山之巅的梅花,高高地矗立在那里,不会被任何人染指。

而现在,那梅花上却挂上了她的发带。

这种心理上的满足,比圈住一只猫要强烈上百倍。

夜里凉风拂面,慕昭然周身却开始发热,膝盖忍不住发软,身子晃了晃,连忙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埋头捂住脸,在心里哀嚎。

慕昭然,就是一条发带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

游辜雪上前一步,略微俯身靠近她,“怎么了?你不舒服?”

慕昭然抬起头来,立即往后仰去,躲开他的气息,清了清喉咙,故作镇定道:“今晚我随同窗在下城聚会,喝了点酒,有些晕乎。”

对,她喝了酒,是酒的缘故。

应当是前世每次与阎罗行欢之时,她都会灌自己几杯酒,害得身体养成了习惯,所以现在一沾到酒才会这般想入非非,实在太没出息。

和阎罗断了连心蛊后,她太久未能在梦中纾解,也许是真的有点太过欲求不满了。

死蝴蝶,嘴巴为什么那么挑,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再多买一只食欲蛊了。

“喝酒了?”游辜雪俯身看着她,仔细打量过她的面色,的确看出她面颊透着红晕,说话之时,也隐约有几分浅淡酒气,混合在她衣袂的香薰之下,带着一丝丝甜意。

水润的眸中,摇荡着几缕春澜,是他曾经熟悉的,动情的神态。

动情了啊。

这个意外的发现,就像溅入烈油的火星,顷刻间就在他的血液里燃烧起来,化去眉眼的霜雪,显出眼底浓郁的深色。

他呼吸微沉,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手背上的青筋绷紧,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抓住她,将她压在这片剑壁上,尽情地搅乱她眼里的那一池春澜,要它们摇荡得更加厉害,更加意乱情丨迷。

嗡——

壁上的行天剑嗡声颤鸣,盖住了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

慕昭然浑身一震,转过身去,抬手指向不远处坐在大石上面壁感悟的霜序,一口气解释道:“我只喝了一点,没有喝醉,回来时无意间路过此地,见这壁上反射月光,所以就下来看看。”

她当然不可能提及前世之事,只能如此解释。

“我身边灵使受壁上剑气所激,许是有所感悟,要在此观摩剑壁,我也不能丢下她独自回去,闲着无聊的时候,就随便比划了一下,我也不知怎么就把行天剑……”

唤出来了。

游辜雪沉沉吸了口气,慢慢直起身,手指蜷握了两下,又一根根松开,勉强克制住身体里蔓延的火苗,恢复了一派冷然,颔首表示明白了。

他不想提及云霄飏,是以也没有向她解释这片剑壁的来历。

想来,以她对云霄飏曾经的执着,即便不用解释,她大概也能感受出来,或许还是专门寻来此处的,毕竟从下城回天道宫,并不会经过绝山北面。

游辜雪无意深究那么多,他退开两步,走去剑壁下,将行天剑拔下来,指尖轻抚过剑格上那朵血红霜花,向她解释缘由:“你在它剑身烙下过标记,你若结剑诀唤它,它定然会来。”

慕昭然视线不由落在他指尖上,凝视须臾,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他那总是惹人心痒的小动作上移开,追问道:“真的么?这原来不是个意外,我真的能唤动它?”

“嗯。”游辜雪托住剑身,“你可以再试试。”

自己的本命剑随随便便被别人驱使,这是何等危险之事,要是在战斗之中,本命剑唰地一下被别人喊走了,那岂不是只能等死?

亏得游辜雪竟然还能如此淡定。

她还没忘记,前世扶云剑从她手里叛逃,落入叶离枝手里时候天塌了一般的心情。

那都还不是她的本命剑呢。

慕昭然眼中闪动着一些碎星似的光芒,原本都要捏诀再试一试了,想到这里又觉不妥,垂下手,认真道:“还是不了,毕竟是师兄的本命剑,被别人唤走总归不好,我以后也会注意的,不会再随便唤行天剑。”

游辜雪眉心微蹙,她既不愿,他当然也不能勉强,抬手将行天剑化入体内,沉声应道:“好,随你。”

两个人一站一坐,许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气氛实在诡异,当初两人之间相处时分明已经变得融洽的氛围,又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慕昭然这会儿有些迟钝的脑子,已经想不出什么委婉和分寸之类,直愣愣地问道:“师兄今年会登问心台么?”

游辜雪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怔愣了一下,颔首道:“会。”

慕昭然抓住披帛的手指蓦地收紧,她咬着唇,乌黑的眸子来回转了许久,都没斟酌出合适的用词,她该怎么说?说你别去,你去了就会死?

且不说游辜雪会不会信她,若他问起,她为何会知道,她又该怎么回答?而且,这么说岂不是在质疑他的道心?

她犹豫了许久,才装作好奇的模样,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说问心台是九色通天木的最后一层考验,天道宫的师长们都需要过问心一关,那应当还是有人知道问心台问什么的吧?”

游辜雪道:“出了问心台,问心台中事,三缄其口,只能铭记于心,不可宣之于口。”

这就意味着,问心台上的所见所闻,打听是绝对打听不出来的。

慕昭然有些泄气,她原本还打算去探探岑夫子们的口风呢。

“我听说问心台很严格的,稍有不慎便可能道心崩溃,有去无回,师兄现在还这么年轻,也不像夫子他们都七老八十似的,为何不再多等几年?”

她抬眸看到游辜雪看来时,探究的眼神,忙解释道,“我就是想到,等你升作仙师后,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唤你师兄了?”

“称谓而已,想怎么唤都可以。”游辜雪浑不在意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移向幽深的夜幕,“人往上走,水往低流,修行之路,绝无十成的把握,若因畏惧而停滞不前,只会消磨己身,得不偿失。”

慕昭然张了张嘴,又沉默下去,她这个本来想劝他的,反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动容。

游辜雪收回视线,重新凝在她身上,微微挑高了眉梢,“你在担心我?”

慕昭然眨眨眼,本想反驳,但想了想,理直气壮道:“师妹担心师兄,这不是应该的么?我可是很有同门爱的。”

游辜雪点头,唇边牵动几分笑意,“嗯,师妹。”

慕昭然被他这一声师妹,又唤得莫名心痒起来,在夜风中搓了搓手臂,游辜雪瞧见了,说道:“春夜风寒,你饮过酒,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可是,霜序怎么办?”慕昭然回头望向山石上的人。

游辜雪闭目感受了片刻她波动的剑气,睁眼道:“她正在突破瓶颈,短则三五日,长则月余也有可能,此处很安全,你也不用守在这里,感悟之时需要静心,有人在这里反而会打扰到她。”

慕昭然闻言,也只能起身,她还得为段位考核做准备,确实无法一直守在这里,以后每日让南吕他们来远远瞧一眼好了。

虽然这么想着,慕昭然还是从锦囊里翻出了一个华盖罩在她上方,万一下雨,也能替她遮挡一二。

回到竹溪阁时,夜已经深了,游辜雪将她送到院外,看了一眼墙头上缀着长丝的琴音花,面色如常地和她道别,御剑回了浮剑台悬岛。

慕昭然看他的反应,又有些不太确定,那花是不是他送的了。

这位行天君,看上去冷冰冰的,却真的很会吊人胃口。

慕昭然回来之后,沐浴洗漱折腾了好半宿,挥退所有侍从,躺在床上时,听着窗外舒缓的琴音,压了大半个晚上的欲丨火,又从皮肉底下慢慢地烧了起来。

她眼尾泛出红痕,胡乱地扯松裙带,将自己缩进绸缎锦被下。

黑暗中,室内的呼吸声从清浅,到逐渐粗重,再到后来带上了一些婉转的泣音,慕昭然实在没有什么自己动手的经验,脑海里所能想到的,都是阎罗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手段。

灵活的手指摩挲着皮肤,时重时轻,每一分力道都那么恰好。

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好似要将整月的积攒都耗在这一夜里,有无限的耐心,会像拨弄他那一张鸣幽琴的琴弦一样,弹拨着她的身体,揉遍她身上的每一寸骨肉,亲吻遍所有的地方,温柔地告诉她,“不用忍着,我知道你喜欢这里。”

慕昭然在黑暗中张开唇,颤抖着喘丨息,循着他指尖曾经逡巡的轨迹,落到自己喜欢的地方。

“呜。”她蓦地咬住被褥,腰肢蜷缩起来,最后一刻,脑海里闪过的,却多了一条从黑发间垂下的合欢发带。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条发带,现在亦正被人缠绕在指间,裹在掌心里蹂丨躏。

第69章

考核将至, 天道宫众弟子修炼的劲头十足,慕昭然自然也没有旁的心思去东想西想。

她每日去土宫跟着二师姐对战,夜里回来, 都累得像条狗一样趴在榻上不想动弹,也就只有那一夜稍微放纵了一下。

偶有休息时, 便听南吕说,叶离枝在金宫又做出了什么惊人之举——她五系全通, 最终选择主修的还是剑道。

“剑学夫子们一直在钻研一本珍奇的古本剑谱,那本剑谱据说就连剑尊都赞其玄妙,只可惜剑谱只剩残卷,金宫的剑学夫子单从残卷中挖掘出的几道剑法, 就已经十分厉害了。”

慕昭然没等南吕说完, 就已经猜到了后续,毕竟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出。

孤本剑谱自然有自己的脾气,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配来学, 它会为自己挑选修习的主人,也只有被它选中之人, 才能看到全本功法。

叶离枝入剑道之后, 亦很受剑学夫子们喜欢, 在帮助夫子整理那部剑谱残卷时, 被功法相中,得了古剑法的传承。

但那是一部双人剑法, 分为乾剑和坤剑, 需得两人同时修习。

南吕道:“如今叶姑娘舍院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每天都有一堆人追在她身边,都是想要与她同修古剑谱的人,还有些人大半夜都蹲守在一个姑娘的庭院外, 真是太不知道分寸了。”

慕昭然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前世见识过这本剑谱的厉害,乾坤两剑,分可各自为战,合则天下无敌。

叶离枝和云霄飏这两人前世的合击一斩,能诛灭阎罗的三千蛊兵,令他也不得不退避三舍,躲其锋芒。

慕昭然实在没想到,叶离枝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古剑谱的传承。

这剑法厉害,却也难学,短短一个月时间,她应当还学不会其中精髓,可单只学点皮毛,也足够应付考核了。

叶离枝的运势强得让慕昭然实在不安,当天夜里她便做了一场惊梦,又重温了一遍被击下擂台时的狼狈不堪。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四面都是鬼魅似的人影,对着她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说着南荣有她这样一位圣女,未来必定国将不国。

那人倒也说得没错,南荣最后也的确因她而国破了。

梦醒之后,慕昭然躺在床榻上,无声地盯着帷帐中浓稠的黑暗,梦里激出的热汗渐渐冷透,沁入骨中,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以她和叶离枝前世今生纠缠不休的命数,想要在考核中避开她,多半是不可能的,若是遭遇上了,她一个恶毒女配,哪有什么运道去和女主对拼?

慕昭然辗转难眠,焦躁地咬着指甲,一直睁眼到天亮,又将眼睛熬得红肿发青。

榴月帮她浸了药敷眼睛时,慕昭然随口问道:“南吕呢?怎么不见她?”

榴月道:“她应当是帮殿下盯着叶离枝去了。”

慕昭然向来对叶离枝的动向十分关注,随时都要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是以便专程给了南吕一个任务,让她随时注意着叶离枝。

霜序她们还曾不解,为何殿下对叶离枝如此在意,榴月却是知道的。

她曾见过殿下和叶离枝同痛同伤的画面,虽然现在殿下不再受这种束缚了,但她们之间必定有着什么联系,时刻了解叶离枝的动向确有必要。

慕昭然倚靠在软榻上,眼上覆着药帕,又道:“夷则呢,把他叫过来。”

不多时,夷则进来屋中,慕昭然免了他的礼,“你帮我占一占,我这次的弟子考核,是否顺利。”

夷则坐到软榻另一边,铺开阵势,开始起卦。

灵力震动得窗棂噼啪轻响,无数的灵光自他那种那一个乌青色的签筒中迸出,夷则道:“殿下,伸手取一支。”

慕昭然隔着帕子,只见到一片雾蒙蒙的灵韵,伸出手去,随手捻了一把。

一道灵光被她夹入指间,化作一条纤长的木笺子,她指腹摩挲过笺头,摸出了“下下签”三个字,她坐直身来,眼上的手帕掉落,蹙眉顺着笺子看下去,又在笺尾看到了“事与愿违”四个大字。

夷则一见她脸色,就知道这支签必定不好,正思索着该如何解说,免得殿下又生气发火。

没等他想出说辞,慕昭然已经将木笺子重新投回了他的签筒里,神情也看不出太大的起伏,面色镇定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没有发火,也没有迁怒。

夷则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听话地退出了屋去。

慕昭然表面上看着镇定,实则心里早就愁肠百结,辗转难眠数日,终于叫她想出个法子,打算多做一层准备。

一场细雨刚过,天色灰蒙,天道宫中四处都弥漫着薄薄水雾。

慕昭然从仙鹤背上跳下来时,踩中了一个小水坑,水珠溅湿了她裙摆,让她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这地方果然晦气。

重生之后,这是她第一次来金宫悬岛,悬岛上的各处殿宇和记忆中无差,她前世在金宫进出五年,现在就算闭着眼睛都找得到路。

慕昭然去了金宫中的试剑台,云霄飏正在试剑台上为诸位后辈分解剑法,演示招式,一招一式倒是颇有游辜雪当年教他的架势。

剑尊他老人家想必也是看脸收徒的,座下的两名亲传弟子,长相都十分出挑。云霄飏长得好,脾气也好,比游辜雪还要更受欢迎,那一堆弟子里面,好些女修望向云霄飏的眼神,都难掩倾慕。

慕昭然摇着腰肢,慢条斯理地走过去,立即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

她今日打扮得委实有些花枝招展,一身艳丽的石榴裙,挽着长长的披帛,鬓边珠玉轻摇,肤色白皙,唇瓣润红,额上的金色花钿隐约漾光,在这雾蒙蒙的天气下,实在惹眼得让人不想看见都难。

有好一些弟子因为她而分心,出了差错。

云霄飏随着那些弟子的视线转头,看到她时,也怔愣了片刻。

慕昭然走上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纤细皓腕上的白玉手串便撞出叮叮碎响,笑盈盈唤道:“云师兄?”

云霄飏一下回过神来,他倒不是因为旁的而走神,只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金宫,一时诧异,“你来这里做什么?”

“还不明显么?当然是来找云师兄的咯。”慕昭然理直气壮道,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露出探究眼神的弟子,“我掐算了时间的,现在云师兄应该要结束了吧?”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试剑台外有钟磬声响,表示日课结束。

慕昭然高兴地笑弯了眼,说道:“看吧,我来得正好。”

云霄飏蹙了下眉,回头解散弟子,随后才又转向她问道:“瑶光殿下突然来找我,是有何事么?”

慕昭然不高兴地噘唇,“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云霄飏一时无言,拧着眉又多打量了她两眼,慕昭然眨着眼,殷勤地望着他,好似又回到最初见他时那样的满心欢喜,但实际上,她现在望着他的眼睛里早就没了当初那种赤丨裸而炙热的凝视。

她当初的喜欢,原来是真的喜欢。

云霄飏不知怎么,心里竟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然后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忙凝神,收敛心情,说道:“殿下若是有什么事要在下帮忙,尽管提来就是,不必如此刻意……”

慕昭然在心里冷哼,当真以为老娘愿意对你笑么?

“云师兄既然这么说,那……”她话说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试剑台下,慕昭然眼睫轻轻一颤,心中立即转出个主意,张口“哎呀”一声,原地踉跄了一下,扑到他怀里。

云霄飏猝不及防,伸手扶住她,“殿下又怎么了?”

慕昭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可怜道:“我好像扭到脚了。”

云霄飏:“……”你站在这里动都没动,怎么扭到脚?

慕昭然慢慢站直身,视线投向剑台旁的人,像是此刻才发现她的存在,喊道:“叶师妹。”

云霄飏动作一顿,立即拂袖甩开她的手,蓦地转过身去。

他半束的长发飘扬起来,扫过慕昭然的指尖,趁着他此刻心神不定之时,慕昭然夹着一张细小的刀片,割了一缕发丝握进手心里。

云霄飏果然毫无所觉,已经毫不犹豫地朝着叶离枝迎过去,“你何时来的?找我有事?是有人又为难你了么?”

叶离枝摇摇头,因为古剑谱之事,每日找各种理由来围堵她的人很多,偏她性子太软,又做不到对同门疾言厉色地拒绝,害得她最近一段时间外出都颇为头疼。

今日好不容易靠着一张隐匿的高阶符箓才躲开众人,想来找云师兄单独说一说同修古剑谱之事,却没想到圣女殿下竟然也在。

他们方才举止还那么亲近。

慕昭然这会儿脚又突然好了,走过去,上下打量叶离枝一眼,笑着道:“你也来找云师兄啊,是有什么事吗?”

叶离枝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的劲装,发上不簪珠饰,长发扎作马尾,面容素净,只施了薄薄的胭脂,描画了眉毛,和圣女殿下的明艳照人一比,实在自惭形秽。

她怯生生地朝慕昭然行了一礼,犹豫片刻,终是摇头否认。

“没事,我就是路过这里,希望没有打扰到殿下和云师兄。”

云霄飏正要摆手说没有,就听慕昭然“嗯”了一声,苦恼道:“是有一点打扰了。”

叶离枝脸色一白,垂头道歉,“报、抱歉,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落荒而逃。

“等等,离枝……”云霄飏清楚叶离枝的性子,她肯定是有事专程来找他的,他还想追上去,又听身后传来恼怒的话音,“云师兄,我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你方才答应我了,不是说尽管提么?”

云霄飏迈出去的步子,便逐渐停下来。

他看一眼叶离枝走远的背影,转回身来,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有何吩咐,直接说吧。”

“我修炼土术,需要寻找一些灵土,但是天道宫这么大,我又入宫不久,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担心迷失在山林中了。”慕昭然说着,一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带我去找”五个大字。

云霄飏有些疑惑,“我并不识得灵土,殿下为何会找我?”

“因为云师兄是天道宫的活地图呀,比弟子玉令的舆图全面多了,你知道哪里适合听雨,哪里适合赏云,也知道哪里的夏夜萤火虫最是好看。”慕昭然理所当然道,“还因为,我就想找你,不行么?”

云霄飏在她的话语中微微睁大眼睛,当真有些错愕了,“你这么了解我?”

慕昭然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我比云师兄以为的,还要了解你。”

云霄飏心跳一滞,转头避开了她的目光,闷声道:“走吧,我带你去寻。”

一连三天,慕昭然日日都去找云霄飏,还被二师姐传音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通。

慕昭然依然契而不舍地往金宫跑,把他的闲余时间全部占去了,云霄飏听她说想要什么土,阳土还是阴土,红土还是黑土,日照多长,月照多长,或是对应的星位方向。

再根据她的要求,想出天道宫中可能会有这些灵土存在的地方,然后带她去。

明明是她需要灵土,到最后,却是他在亲自动手帮她挖土。

慕昭然提的这些灵土的要求其实都不重要,她想要的是,每个时辰云霄飏自他的影子里取出来的一捧土。

子时,最后一个时辰了,今晚的月色很亮,将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在了土壤里。

慕昭然打开准备好的匣子,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捧土,连指尖都没脏一点,开怀笑道:“谢谢云师兄。”

云霄飏看着她脸上真心的笑,拍拍手上的泥,“看来殿下现在是真的开心了。”

“终于不用在四处奔波了,我当然高兴。”慕昭然过河拆桥的本事一流,用过他后立即就拍拍屁股走人,挥手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云师兄自便。”

等云霄飏反应过来时,她那一袭明艳的裙摆已经消失在月色中。

云霄飏在原地站了片刻,唤出奉天剑来,御剑离开。

山林里安静下来,半晌之后,一只梅花鹿顶开树丛一蹦一跳地蹦来此处,埋头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土。

游辜雪抬手赶走梅花鹿,屈膝半蹲下身,从地上捻了一点土壤在指间搓了搓。

一个声音忽然隔空传来他的意识里。

“你想偷云霄飏的气运?”

第70章

“你想偷云霄飏的气运?”

慕昭然都有许久未曾听到过系统的声音了, 它陡然冒出这么一句来,委实将她吓了一跳。

她按住咚咚狂跳的心脏,没好气道:“偷什么偷?说得这样难听, 我就是借一点运而已,又不会对他造成什么损伤。”

她当初渡小天劫时, 既然能借女主的运,那这一次就能再借男主的运。

她倒要看看, 若真是上了擂台,叶离枝和云霄飏,到底谁的运道更强。

慕昭然警觉道:“你上次既然能帮我借叶离枝的运,说明这并不违反你的任务规定, 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你就算惩罚我,我也不会放弃的。”

既是重生改命, 若她还像前世那样狼狈落败, 那还改个屁的命。

系统无言,它现在同样受人所制, 已不能像最开始那样, 想如何拿捏她, 就如何拿捏她了, 它都有许久未给她发布任务了。

过了好一会儿,系统才道:“你身为南荣圣女, 从小接受的都是正统教育, 怎么会这种阴损的邪术?”

慕昭然哼道:“因为我是恶毒女配呀。”恶毒女配当然都是暗戳戳的。

更何况, 谁叫她前世有一个专修邪术的阴毒丈夫呢?

阎罗做什么事,都不会避讳着她,慕昭然跟在他身边十年, 多少也见识过他的一些手段,她身中噬灵引,只是不能修炼,见得多了,自然也记住了一些。

慕昭然看着匣子里的影土,这些土皆是云霄飏亲自从他自己的影子里取出来,十二个时辰的影子,再加上他的头发,合以心头血和八字,炼制成傀儡,借他一天的运道,应当足够了。

也亏得前世,云霄飏最后为了对付阎罗,来与她假意迎合,当时为了取信于她,甚至愿意交付自己的八字。

她验证过他的八字,云霄飏并未在此事上欺骗她。

慕昭然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昏了头似的相信,他当真愿意与自己成亲。

所有东西齐备,现在,就只差心头血了。

这个血可不好取。

慕昭然万分头疼,设想了许多办法,都很难施行,便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再加之,她明日若再不去土宫,二师姐恐怕就得拎着石锤直接上门来捶她了。

覆雪殿中,游辜雪掬起一捧清水,洗尽了指尖的泥污。

他确实没想到,慕昭然缠着云霄飏三日,让他帮着四处寻找灵土,竟是为了借他的运。她还真是聪明,这种夺运之术,他前世只在她面前提及过一次,她竟然就记住了。

夺运之术,还得需要云霄飏的心头血不可。

第二日一早,云霄飏从霄云殿中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等在青石台边的人。他诧异了一息,快步走上前,喊道:“师兄,你在等我么?”

游辜雪回过身来,“我之前听你说,你今年想要通过金带考核。”

云霄飏颔首,坚定道:“我一定会努力的,过了金带,以后我也能多多帮衬师兄,免得你每次出任务总是单打独斗。”

当初见着师兄负伤归来,他至今还因自己帮不上忙而觉惭愧。

游辜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试剑台,让我看看你的长进如何。”

云霄飏喜出望外,他以为师兄将要入问心台,必定要专注自我,就算平日修炼遇到什么疑惑,也不敢拿去打扰他,现在他主动提出要指点自己,云霄飏自是高兴。

只是……

云霄飏稍作犹豫,游辜雪看出来,问道:“怎么,你有别的事?”

“没。”云霄飏道。

他出门来原本是打算要去找叶离枝,那日在试剑台离开后,慕昭然日日掐着点来找他,他答应之事不好反悔,只能先陪她寻找灵土,以致还没能抽出时间再去见见叶离枝。

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

剑尊座下两名亲传弟子要在试剑台上切磋,这个消息传出去,自然吸引了很多剑修弟子前来观摩学习,试剑台下很快围满了人。

游辜雪并未立即唤出行天剑来,只并指凝出一道三尺剑气,对云霄飏道:“不必有所保留,出全力。”

云霄飏点了点头,奉天剑锵然一声出鞘,持剑向他攻去。

凌厉的剑气从台上扫荡开,逼得台下众人不住后退,只不过片刻,台上二人便已过了百招。

游辜雪大多只是防守,偶尔出手反击,指尖掠过奉天剑刃,每一次出指,都点在云霄飏的破绽之处。

再由闪烁的电弧牵引着奉天剑的轨迹,引导他如何避免这个破绽,或是被对手击中破绽后,该如何回防,才能化破绽为时机,趁机反攻。

云霄飏也算是被师兄手把手指导长大,对他的引导自是一点就通,随着过招,经脉里凝滞的剑气越来越顺畅,剑术也越发流畅。

剑台之上,剑光闪烁,两人身形迅疾如风,几乎只见残影,到后来,剑台下许多人都已经看不懂他们的招式。

同一时间,慕昭然还在土宫里跟二师姐切磋。

经过一段时间的对战,她的战斗也渐渐有了条理章法,再加上偶尔迸发的一些出其不意的招数,慕昭然已经能在楚禹手下撑上一段时间,不再像最初那样被二师姐压着打。

楚禹对她的进步很满意。

如此又过了三日,慕昭然才听说了剑尊两位亲传弟子每日在试剑台比试的消息,她立即抛弃二师姐,直奔金宫。

慕昭然赶到试剑台下时,这座剑台四面都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前来观摩学习的金宫剑修,还有不少其他学宫的弟子前来看热闹,就连试剑台外的树杈上都站了人。

慕昭然挤了半天,都没能挤进去,一气之下直接从锦囊里掏出一大把灵石,一边往人手里拼命塞灵石,一边往里挤,“借个道借个道……”

灵石开道,还是很有效的。

慕昭然终于挤进了内圈,她一抬头,正好望见剑台上的游辜雪。

游辜雪着一身白衣,长身立于剑台之上,抬手往后,从脊骨里拔出行天剑,翻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上电弧噼啪作响,冷然道:“我会压住三成灵力,维持与你同等修为,前面三日为指导,今日便验你成果如何。”

慕昭然听到身旁剑修兴奋道:“太好了,行天君终于出剑了,不知道奉天君今日还能在他师兄手下坚持几招?”

周围吵吵嚷嚷,还有人暗地里打起了赌约。

慕昭然听着周围乱糟糟的议论,很快听明白,前面三日游辜雪并未出剑,大多防而不攻,是为指导师弟,所以两人过招比较温和,有来有回,能打上个把时辰,在剑台下观摩的弟子也能从中受益。

就跟二师姐教导她是一样的吧。

今日是验收成果的时候,游辜雪自然不再留手。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两人却是淡定,云霄飏持剑行礼,郑重道:“我定不负师兄所望。”

两人正式出剑之后,剑台下反而没了声音,满场寂静,只闻剑啸争鸣。

慕昭然在剑道一途果然愚钝,前世就算学了五年剑,如今观他们二人战斗,还是很快就被那漫天交织的剑光晃得眼花缭乱。

她努力睁大眼睛望着台上,但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让她很难跟得上,看了一会儿,她就忍不住想打呵欠。

身边忽然有人挤过来,小声唤道:“殿下。”

慕昭然回头,盯着来人看了半天,想起来他的名字,“玄机阁,秋道远?”

“是我是我,殿下竟然还记得我。”秋道远受宠若惊,手里还宝贝地捧着两块灵石,正是方才慕昭然买道时随手塞进他手里的。

慕昭然有些意外,以往秋道远见着她,那是能躲则躲,好似生怕她张嘴找他还钱,没想今日她都没注意到他,他反而自己凑上前来。

她凉凉道:“毕竟,玄机阁主还欠着南荣好大一笔灵石,我自然得记着点。”

秋道远讪讪笑了笑,眼珠子来回转一转,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地夸赞道:“多亏了南荣陛下当年远见卓识,慧眼识珠,愿意慷慨解囊支持我们阁主,帮助玄机阁渡过难关,我玄机阁上下左右无不感恩陛下和殿下之恩。”

剑台上电光噼啪一闪,一道炽烈的电弧凭空成型,化作游龙,横空扫过。

慕昭然转回头去,瞳中映着闪烁电光,即便她看不明白内里门道,此时也分辨得出场上局势,已经有了胜负倾斜。

云霄飏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慕昭然听着耳边秋道远的废话,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秋道远从袖中取出一幅手肘长的卷轴,殷切道:“是这样的,年末之时,我回了一趟宗门,我们阁主她老人家又研制出了一样新的机关器械,需要投入些灵石试验……”

秋道远当初入天道宫,就是带着阁主的厚望来的,阁主完全不指望他能在天道宫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只希望他能为玄机阁多揽一些慧眼识珠的伯乐。

他过完年回来之后就一直拿着图纸四处找人推销,奈何他们阁主大名鼎鼎,还愿意上当的冤大头是少之又少了。

今日得见南荣圣女的财大气粗,这才见机凑上前来,死马当作活马医,想要再试一试。

慕昭然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也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随手抓住卷轴往锦囊里一塞,敷衍道:“行,我知道了,等我回头看看。”

恰在这时,剑台之上,胜负落定。

游辜雪一剑横扫,劈开了云霄飏手中剑,行天剑长啸一声,剑尖直逼他的心口而去,就在众人惊骇之时,游辜雪手腕一翻,调转剑刃,用剑柄击中了云霄飏心口。

云霄飏心口大震,被从剑台上击飞下来,摔落地上,正好就在慕昭然几步远外。

她本来都要和其他人一样往后退开了,忽然见着云霄飏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来。

慕昭然双眼霎时一亮,一把扯出别在襦裙上的手帕,扑到云霄飏身上,一边给他擦血一边颤声泣道:“云师兄,云师兄,你没事吧?你吐了好多血,你别死啊……”

云霄飏本来都要坐起来了,又被她嘭一下给压回地上。

慕昭然沉沉地趴他胸口,泪如细珠,说哭就哭,捏着那团甜腻香粉的手帕捂在云霄飏脸上,叫他忍不住又多吐了两口血,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人群寂静,全都被这一幕惊到了。

剑台偏僻一角,叶离枝满脸担忧,急着想要过去,被身边人一把抓住。

祝轻岚挑了下眉,似笑非笑道:“小阿枝,你过去做什么?他那里现在可没有你的位置呀。”

慕昭然用了全身的力量趴在云霄飏身上,还在嘤嘤低泣:“云师兄,你别吓我,你快醒一醒啊。”

“殿、殿下,你……你压着我的伤……”云霄飏在她的香帕之下,艰难喘气。

他就算不死,也快被她捂死了。

幸而此时,一柄归鞘的长剑横插过来,托住慕昭然的臂下,硬生生将她从自己身上给抬了起来,云霄飏身上一轻,香帕离口,终于能顺畅地喘上一口气来,朝自己师兄投去感激一瞥。

游辜雪看一眼慕昭然手里浸染得通红的手帕,冷声道:“师妹,你再哭下去,他才会出事。”

慕昭然眨掉眼里的泪,莫名有些心虚,“……”

一不小心,演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