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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慕昭然听阎罗说完刑罚堂中正发生的事, 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气恼道:“可恶,是在冰原之时, 那时候,明明是剑尊先要阻我, 我才不得不用你给我的小剑反击的!”

剑尊本就到了强弩之末,又为了帮云霄飏解开心结, 耗费大力气重现隐雪城幻境,消耗甚大。

她反抗的那一剑,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怎么能就把他的死,全都怪罪在这最后一根稻草上呢?

她抬眼, 着急道:“师兄, 你向他们解释清楚,那一剑是我放的。”

阎罗摇了摇头, 神色沉静, “你所用的小剑,是我交予你手, 就算说清楚那一剑是出自你手, 我也撇清不了干系, 还会将你也牵扯进来, 多受一份罪。”

慕昭然眉心紧蹙,不服气道:“难不成, 就要任由他们将这‘弑师’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冰原之事, 我并不觉得我有做错, 师兄也没有做错。”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摆,干脆想要一不做二不休,“正好, 不如就将雪族人的真相公之于众!”

阎罗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握,“隐雪城当年盛产寒精石和寒髓,有天道宫的认可和庇佑,与神州四境的宗派世家皆有往来交易,尤其是北境四宗,你以为这个真相当真是无人知晓的么?”

真相一直被掩埋至今,只不过是因为,雪族人不能予人利益罢了。

他们生于冰原,长于冰原,视冰原地脉为母,能在冰原之上自给自足,极少与外界互通,更不肯将寒髓做为商品,与外界交易。

只有隐雪城掌控冰原,才能将地底的寒矿开采出来,为外界所用。

游辜雪被困冰原二十年,回来之后,隐雪城之事早已盖棺定论。

天道宫向世人给出的理由,是雪兽狂化,覆灭了一城。他当年上报的真相,也被掩埋进了尘土中,只成了他一次任务的败笔。

没人继续深究,是因隐雪城亦早已失去了价值,现今冰原的寒矿开采,由天道宫做主,北境四宗每十年轮换。

曾经的真相如何,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真正在意。

除非彻底掀了这天,否则,现在张口,也会被再次按回尘下。

阎罗道:“法尊一直疑我,只有我死,才会让他彻底放下戒心,既然他要利用我,来做师弟的最后一块垫脚石,那便成全他好了。”

他伸手抚了抚慕昭然耳畔碎发,“昭昭,到了现在,我们还需耐心一点。”

刑罚堂内,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在等着游辜雪的进一步解释,只有云霄飏注意到了师尊撕开裂隙时,扑入藏锋洞中的雪风。

他的表情几经变换,袖中手指蜷紧,心绪剧烈起伏,犹豫地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了。

当初师尊为平他心魔,在冰原之上筑造一座大型幻境,想让他借助游辜雪的一次失败任务,来化解心结。

他知晓,这对于师兄来说,的确不甚公平。

可难道就因为此,便能够以下犯上,出手重创师尊?

岑夫子急道:“那就算是你的一剑,但你出剑必定有不得已的缘由,你说来听听,说不定情有可原呢。”

萧夫子亦随声附和:“是啊,剑尊事后并未问罪凝之,可见,他老人家也不欲追究。”

有人当即反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剑尊不欲追究,那是他心怀舐犊之情!反观行天君,怎么敢对自己师尊,痛下如此杀手?”

“若非这一剑伤了剑尊本源真身,剑尊又岂会散尽剑意而陨。剑尊因你而陨,你却无半分悔改之态,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可原谅!”

另一位仙师沉声叹道:“行天君这些年,身上杀戮之气,的确太过于重了。”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仙师颔首认同。

游辜雪执行天剑,行除恶之事,可行走于深渊者,又有几个人能始终保持心性,不受深渊恶浊侵染?以杀止杀者,早晚也会被杀戮欲望吞噬,心中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温情。

不论是何种原因,有何种苦衷,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剑指向一手教养自己长大的师尊。

一剑便能重伤剑尊,若有一日,行天君不受控制,行天剑指向旁人,又有几人能够抵挡得住?

这力量实在令人畏惧。

诸位仙师互相看了看,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疑虑。

刑罚堂内诸位仙师争论不休,有人一拍桌案,问道:“巫长老,按照天道宫法规,弑师之罪,当以何处?”

巫善拭了拭额角细汗,“兹事体大,还得禀明法尊,才可定夺。”

话音刚落,主座之上,忽有灵光闪烁,凝聚出法尊金身法相,一道威慑之气扫荡开,刑罚堂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俯首行礼。

法尊抬手,免了众人礼节,一双洞察秋毫的眼,静静望向游辜雪,说道:“你一身修为,皆为剑尊所授,却不思感恩,将手中之剑指向恩师,弑师之罪无情可恕,无由可免。”

他沉吟须臾,语气中带着法则之威,道:“本尊判你受十二道噬灵引,废除全身修为,你可认?”

南荣圣女,果然是钳制他的一个好方法。

游辜雪啊游辜雪,为保一个女人,竟连弑师之罪都不敢辩白,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刑罚堂内外,一时静极,岑夫子身形动了动,似欲上前求情,被林夫子伸手拽住,冲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法尊既然开口,便别无转圜余地。

四方的视线皆落在堂前那道白衣身影上,游辜雪抬眸,目光直迎法尊,眼神堪称放肆。

他唇瓣轻启,声音清楚明了:“我不认。”

岑夫子松一口气,忙道:“行天君向来尊师重道,想必其中另有隐情,你快速速禀明法尊。”

法尊也并未生恼,从容不迫道:“哦?有何隐情?”

游辜雪冷笑了一声,朗声道:“我与师尊,道不同。天道宫的道,不是我所追寻的道。”

一语毕,四座皆惊,就连岑夫子都叫他这一句话砸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恨不得跺脚。

“游辜雪!你在说什么,你已经过了问心台,何来的道不同,这种时候,别犯糊涂。”

游辜雪看了岑夫子一眼,又环视过堂中众人,讥讽道:“天日昭昭,乾坤朗朗,诸位过了问心台,既知真相,便当真能够问心无愧么?”

他这一句诘问,一时之间,竟将堂中众人问住。

入问心台者,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死,要么成为天道宫的拥趸者,维护天道宫的治世之道。

前者身化尘土,无人可知,后者得封仙师,享人间香火,修途一片坦荡,该如何选,其实并不难抉择。

难的,不过是磨去自己心中道义,从今往后,随波逐流罢了。

法尊平静的面容终于有所动容,不悦地皱了皱眉,语气森冷,撞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道宫济世救民,行世间正义之道,非我道者,便是魔道!罪不可赦!”

说着,抬起一掌,朝游辜雪击去。

游辜雪旋身掠起,衣袂翻飞,如一只孤鸿,飞落至刑罚堂前的解豸照壁之上,拔出行天剑,一剑迎向法尊劈来的法相掌印。

剑光与掌印剧烈相撞,冲击的余波往四面荡开,震得刑罚堂上方的瓦片簌簌翻动,烟尘四起。

在外围观的低阶弟子被余威掀飞,纷纷四散躲逃。

刑罚堂内,岑夫子痛心疾首地劝道:“游辜雪,你既已过了问心台,当该知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维护世间正道长盛不衰,必定有所牺牲,你难道还想凭你一己之力,反了这天不成?!”

游辜雪的笑声从烟尘中飘出,肆意张狂,“虚造之天,有何不可?”

法尊冷哼,抬手结印,“狂妄小儿。”

金色的“止”字从游辜雪身上倏然飞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千,密密匝匝的“止”字凝结成一口坚不可摧的金钟,自半空而落,轰然罩下。

游辜雪抬眸,没有丝毫犹豫,执剑上挑,刺入金钟顶,刺眼的电弧从他身上流窜而出,缠绕上钟壁旋转的“止”字。

电光肆虐,噼啪作响,犹如惊雷。

“止”字被游走的电弧一个个撕裂,金光倏然暗灭,碎片化作流光消弭。

游辜雪强行破开禁制,身上尤带着闪烁的电弧,飞身冲向高空,他右臂袖袍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淌落,染红了行天剑雪亮的剑身。

数道流光从刑罚堂中冲天而起,呈四面合围之势,追击在他身后。

游辜雪为过问心台,将自己道心与天道宫磨合,如今逆改道心,行天剑上生出裂纹,流泻的剑气皆化作电光,如龙蛇乱窜。

他身处雷电交织之中,抬起行天剑,指向众人,终于吐出他心中真正所想,“今日之后,再无替天行道的行天剑,从今往后,我要让这把剑只行我的道!”

鲜血浸入剑身,将那一柄雪亮长剑,染成乌色。

行天剑发出长啸剑鸣。

法尊的声音携着凛凛之威,传荡至天道宫的每一个人耳中,“游辜雪叛出天道宫,堕落成魔,罪当诛,杀!”

激烈的法力交战,在天道宫上空爆发。

天穹震荡,雷电交织,金符破碎的光如流星坠落。

云霄飏仰望向雷霆深处激战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耳边倏地传来一声大喝,将他从怔愣中惊醒过来,云霄飏惶然回头,对上法尊威严冷肃的目光。

法尊道:“云霄飏,你在灯中修炼多日,如今便到了你证明自己的时候,诛杀逆徒,为师复仇,从今往后,你便是剑道第一人,再不必屈居他人之下。”

云霄飏的脑海一阵嗡鸣,心脏怦怦直跳,那些永远追随在师兄身后的过往片段,都在脑中倏然闪过。

雷霆滚动,电光照亮了他的眼,在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他混乱的心境一点点安定下来,唤出奉天剑,身化流光,拔地而起,冲进了战圈之中。

一柄擎天大剑在高空凝聚成型,剑气浩荡,阳炎剑火从剑锋横扫而出,绽开一朵赤色火莲,逼得四面围攻的仙师都不得不退身避让。

“那是,奉天剑?”

云霄飏身上展露出的修为,令所有人震惊。

游辜雪望向头顶剑威赫赫的奉天大剑,神色平静如昔,“化神巅峰,师弟修为长进不小。”

“曾有人说过,师兄就算失败,也依然比我强上百倍千倍。”云霄飏说道,右臂高抬,奉天剑意锁定在游辜雪身上,下一瞬,剑锋流火,轰然斩下。

两柄灵力结成的大剑剧烈相撞,奉天剑的剑火和行天剑的雷光在云层中交织,雷火狂涌,撕裂长空。

剑鸣声中,剑火和雷光互相吞噬,覆盖住了整片天空。

最终,奉天剑的剑火愈燃愈烈,行天剑意凝聚而成的大剑“咔嚓”一声裂开,雷光凝滞。

阳炎剑火,顺势扑下,将游走的电弧尽数吞没,也将那一道白衣身影彻底湮灭在火焰当中。

云霄飏吐出心中一口郁气,这一刻只觉无比畅快,轻笑一声道:“可惜,没能让她看见,我是如何胜过师兄的。”

慕昭然,你错了,胜就是胜,败就是败。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南荣圣殿。

阎罗站在慕昭然身后,开口道:“昭昭,唤剑。”

第172章

阎罗话音刚落, 喉口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

分身与本尊虽然各承伤害,但毕竟共用同一心脉力量, 本尊若伤及心脉,他这个分身亦无法保全。

慕昭然余光扫见地上洒落的血痕, 心中一紧,不敢有丝毫分心, 听见阎罗开口,便立即翻指结出一道剑印,喝道:“行天剑,归!”

这一声召令, 隔着万里之遥, 顺着行天剑剑格上那朵赤色霜花传出。

行天剑霎时嗡鸣一声。

在奉天剑铺天盖地的阳炎剑火之下,这一声剑鸣微弱得几不可闻, 唯有行天剑的主人听见了。

在被剑火彻底吞噬前, 游辜雪化作一道幽光,人剑合一, 没入了行天剑内。

行天剑倏然撕开虚空, 应召而归。

剑鸣声自虚空中传来, 随即炸开一道惊雷。南荣圣殿的上空被撕开一道裂隙, 行天剑破空而出,呼啸飞至, 骤然悬停在慕昭然面前。

剑身微颤, 光华收敛。

行天剑化作剑光消隐,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染血的身影踉跄跌出,扑倒在她怀里, 低喊了一声,“昭昭。”

“师兄!”慕昭然惊呼出声,忙张手去接,方一触及他,便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游辜雪受打神鞭后,分化二身,本体的修为大损,本就跌落到了化神初期。

先前强行冲破天书“止”字的禁制,导致经脉尽裂,后又在围剿中重伤,最后再接下云霄飏一剑,连番打击,无不致命。

此刻,他内外俱伤,除了一张脸被用心护住,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慕昭然托着他滑坐到地上,看着他身周不断淌落的血,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半跪在地,唇角溢血的阎罗,心慌到结印的手都在颤抖。

她一边催动药石,一边心疼得掉泪,语无伦次道:“师兄,血……你、你明明说你不会有事的,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你都伤成这样了,叫做没事?!你这个大骗子,你说过不会骗我……”

青绿色的药气从他的灵窍灌入体内,又顺着破损的经脉流散向四周。

游辜雪身下的血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

阎罗从后方靠过来,伸手握住慕昭然颤抖的手,阻止她继续浪费灵力渡送药气,安抚道:“别哭,我不会骗你的。”

要想彻底摆脱天道宫的掌控,又怎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天道宫中,雷光流散,赤红的火莲在天幕中盛放。

良久之后,火莲才一瓣瓣收拢入剑,只留下漫天朱霞。

游辜雪和云霄飏交锋的那一剑,实在骇人。最后时刻,行天剑崩,剑气溢散,四下流窜的雷光电弧被阳炎剑火全数吞没。

奉天剑一时间气势无两,直贯九霄,引得天道宫中众多弟子手中剑,都跟着齐齐颤鸣。

有弟子紧抱着自己嗡嗡震颤的灵剑,脸上还残留方才望见那一剑时的震惊,喃喃道:“没想到,最后竟是奉天君胜了。”

在金宫的剑修弟子们心中,剑尊的两位亲传弟子皆是天骄,但游辜雪毕竟是金宫的大师兄,修为一直以来便遥遥领先,是许多人追逐的榜样。

就连奉天君,以前也常把“我师兄就是最厉害的”这句话挂在嘴边,每逢有人拿他们作比时,他也总是摆摆手说,“我还远远比不上师兄。”

就是这样一个,在众剑修弟子心中如明灯一样的大师兄,最终,败在了从前远不如他的师弟手下。

“看来,剑道第一人的名号,当由奉天君继承了。”

土宫众人聚集在一起,彼此面面相觑,这一场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就连身处在刑罚堂内的岑夫子都尚未反应过来,何况是他们这些被隔绝在外的弟子。

方衡怔怔望着天幕中绯红的火云,声音有些发颤,犹不敢相信,“三师兄……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他的话音落下,众人皆是沉默。

法力交战后,动荡的灵气卷起强劲的罡风,呼啸着刮过绝山密林,回荡起呜呜风声,吹得人心中一片寒凉。

好半晌后,望舒小声道:“要是昭小师妹知道了,可怎么办?”

楚禹抿了抿唇,沉声道:“他还没这么容易死。”

说罢,抬手捏碎掌心的本命石。

碎裂的石粒在空中迸散,化作一个个巴掌大的石兽,奔向四面八方,循气觅踪。

然而,石兽散出良久,又陆陆续续地回来,竟无一寻找到游辜雪残留的灵息。

行天君究竟死了没有?

这个疑问在天道宫所有人心中盘旋,此时此刻,不论是盼他生者,抑或是盼他死者,都在寻找他的踪迹,法尊亦不例外。

法尊的法相从刑罚堂中消失,瞬影去了钧天岛下方一座小悬岛内。

这座小悬岛内有一座静谧的庙堂,名唤奉灯堂,堂中高低错落,静静燃放着无数璀璨命灯。

天道宫弟子入宫之初,必须交付一滴心头血点燃命灯,以系性命之根。

弟子的命灯由五行学宫自行保存,仙师的命灯则会被送入奉灯堂,由法尊亲自监管,由他座下的童子供奉。

堂中诸多命灯,就算有风穿堂而过,灯焰依然纹丝不动。

此刻,只有一盏,忽地剧烈摇晃起来,须臾后,倏然熄灭。

剑气散,命灯灭,他绝无生还可能。

法尊唇角轻轻牵动,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随手一挥,碾碎了那一盏熄灭的命灯,轻巧得如同掐灭了一只不够听话的蝼蚁。

这世间之人,无不是任他生杀予夺的蝼蚁。

没有例外,也不会有例外。

法尊回头吩咐身后侍灯童子,“传令,游辜雪弑师叛道,已伏法受诛,从今往后,天道宫中再无行天剑,唯奉天剑尔。”

云霄飏独身立于浮剑台悬岛,浑身战意未消,胸腔里的心跳仍如战鼓,震得血脉翻涌。

直到听闻上空传来“游辜雪命灯已灭”的传音,他经脉里奔流的剑气与热血,才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他茫然回首,望向师尊曾经居住的浮剑台,又转眸望了望左侧的覆雪殿。

身体里的热血退尽以后,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空虚感。师尊死了,师兄也死了,恍惚之间,他好像成了一叶随浪翻覆的孤舟,从此以后,再无可以停泊的岸口。

云霄飏神色恍惚,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踏入霄云殿时,看见站在庭院花树下的那一道纤细身影,他这只漂泊的孤舟,才终于又触到了实地。

他双眼一亮,疾步奔向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抱住,额头抵在她肩头,声音嘶哑道:“离枝,师兄死了。”

叶离枝被他的手臂箍得生疼,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他更加收紧的力道,紧得几乎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我听见了。”叶离枝平静道,“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赢了你师兄一回。”

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在她这个小小的鸟笼里,也能听见。

“恭喜我?”云霄飏苦笑了两声,喉中哽咽,眼角酸涩,“是啊,我明明应该高兴才对。”

感觉到滴入脖颈的热泪,叶离枝怔了怔,随即讽刺地笑出声来,“是你杀了他,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他还是这样,一边做着最残忍的事,一边又表现得好似多么身不由己。

游辜雪弑师叛道,被云霄飏大义灭亲,亲手诛灭的消息,很快从天道宫传扬了出去。

这件事传得极快,看上去并无人刻意宣扬,它便沸沸扬扬地传遍了神州四境的每一处角落。

从修士之口,散入凡人之耳的过程中,难免又多了许多添油加醋的细枝末节,这把天道宫曾经最锋利的剑,很快便生了锈,染了浊,他以前的功绩被完全抹杀,只余弑师叛道的污名。

曾经替天行道、诛恶除邪的行天君,最终还是从云端跌进了泥泞里,白衣染尘,成了世人口中最不堪的一个邪魔之徒。

如今,行天剑跌落得有多惨重,奉天剑的名声便有多响亮。

慕昭然撕碎了纷纷扬扬传来手里的消息纸条,心中烦闷不已。

她回身戳了一下躺在床上的人,没好气地嘀咕道:“这下好了,游辜雪的名声比阎罗都还要臭了,活该你以后只能当二房。”

床上的人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慕昭然兀自笑了一会儿,笑声渐低下去,又忍不住俯身,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屏息去听他胸腔里的动静。

游辜雪心脉停止之后,分身重新回归了本体,二者合一。他说,过三十日他就会重新醒过来,但慕昭然现在觉得,就连三日都很难捱。

“你身体里的那只虫子到底有没有在干活呀?”慕昭然皱眉抱怨,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隔空喊话道,“喂,小蛊虫,你快点醒吧,我真的一点也不嫌弃你了,所以,你快点让他醒过来吧。”

游辜雪身上的血污已经被小心地擦拭过了,伤口凝滞,不再流血,但也无法愈合,整个人看上去惨兮兮的。

慕昭然不敢太用力地触碰他,只贴了一会儿,便重又直起身来。

也就是在退离开的一瞬,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那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仿佛初春里埋在泥土深处的种子,正悄然迸发,泄露出一缕生息。

是生衍之气!

慕昭然身形微顿,睁大眼睛,犹豫片刻后,终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入他的心口内。

游辜雪心脏里那一只蛊,与他的心脉紧密结合在一起,交织的心脉经络形成交织的茧,包裹在它周围,它就像是一株以他的血肉为土壤的种子。

此时,种子崩裂,生衍之气便顺着茧的裂口不断流淌出来,滋润着尚未彻底干涸的血肉土壤。

慕昭然霎那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生衍道,谢天涯为了复活他的妻子,最终入的生衍道。”

令人死而复生的关键,并不是什么蛊虫,只不过是因谢天涯炼蛊,他将生衍之道融进了蛊里,才造就了这样一种死而复生的蛊。

既然如此,那她也定能助他。

慕昭然定了定神,盘膝坐在他身旁,伸手抵在他心口,将生衍之气不断注入他心脉内。

外面日升月落,日月不知更替了几轮,掌下寂静的心口,忽地“扑通”一声。

慕昭然面上一喜,轻吐口气,疲惫地俯倒下去,贴到他胸膛上,听着那一下一下搏动的微弱心音,闭上眼睛。

“师兄,快点醒来吧,我想你了。”

第173章

游辜雪醒来时, 慕昭然睡得正沉,她实在太过疲累,没能撑住等他醒来。

心脉复苏的时刻, 游辜雪的五感也同步觉醒,听到了她的话语。

“昭昭, 我也想你了。”游辜雪轻声回应,动了动僵硬的指节, 抬起手来,伸手想要拂开她额上散乱的发丝。

指尖尚未触及,便看到了她周身流转的灵光。

为了助他尽快修复心脉苏醒过来,她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 一息一息地为他渡送生衍之气。

她灵力消耗太过, 就算在睡梦中,都在运转着体内星核, 汲取着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以补损耗。

游辜雪的手悬停在半空,迟疑片刻, 缓缓放下, 没有干扰她此刻这番玄妙的境界。

这一刻, 慕昭然的确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放空状态中, 许是因她消耗太过,丹田便犹如干涸的土地, 开始自动寻找水源, 五行星石便围绕着锁星自行运转了起来。

灵气随呼吸吞吐, 流入丹田,润泽干涸的土壤,再从丹田流出, 反哺经脉。

就像她曾经在地心深处看到过的景象——五行之气环绕地核,流入其中,复又流出,循环不息,生化万物。

只不过,人体循环一周,不过十二个时辰,而地核循环一周,却需要一年时间,正对应了人间四季。

如此观之,这天地说不定也是另一种形态的“人”,山是祂之骨,水是祂之脉,四季轮转,是祂的呼吸与吐纳。

慕昭然骤然顿悟,她恍惚脱离了自己这一具渺小的肉身束缚,不再借天地之力,而是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林夫子曾经授课之时,曾讲述过,地母有三相,一相地煞,二相地衍,最后的三相,原来是自我之相。

晴朗的苍穹忽然轰然一震,滚过一声闷雷。

乌云自天边汇集,层层叠叠,绵延千里,顷刻间覆盖住了整座南荣王城。

天光骤暗,白昼转夜。

街巷间的百姓纷纷探出屋檐,疑惑地仰头望天。

“刚刚不还在出太阳吗?这天怎么突然就变了?”

“少啰嗦!还不赶紧去把衣服收回来!”

“要下暴雨了哟,快点归家哟。”

街上吵吵嚷嚷,人群步履匆匆,都想在暴雨落下之前找个地方避雨,但头顶乌云越来越厚,却始终不曾见雨落下。

人们困惑之余,又有人从屋檐下走上街面,仰头打望,想看个究竟。

下一瞬,刺眼的光芒忽然撕裂云层,一道耀眼的闪电从云层中直劈而下,雷光贯穿天地,随后才听到隆隆的雷声从所有人耳边碾过。

看雷柱劈落的方向,竟是南荣圣殿所在。

电光映照下,圣殿巍峨的轮廓在昏暗天光中一明一灭,天威压顶,罡风呼啸,骇得人心惊肉跳。

大长老从殿中疾步奔出,神情凝重,疑惑道:“这是天劫,谁在渡天劫?是殿下么?”

众灵使跟在她身后,顶着天威,逆着风雷奔向后殿,但只走到半途,便被天威所慑,无法再靠近半分。

众人只能远远望见,那一座后殿被雷电击穿,碎瓦四溅,殿侧的大树整根断裂,轰然倒地,断枝残叶间,雷电余光仍在噼啪流窜。

如此威势,还仅仅只是第一道劫雷。

就连已半步踏入化神巅峰的大长老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这……这威势看着像是突破化神、步入洞虚境界的雷劫,可殿下不是才到化神初期么?”

“难道渡劫之人,是殿下身边那位?”

“大长老,这劫雷威势太大,恐怕整个圣殿都要遭殃。”

尧姑当机立断,沉声命道:“先撤!所有人退入主殿!主殿之中有承天鉴与护卫大阵,应当能暂挡雷劫,快!”

头顶的云层翻涌,雷光乍亮,第二道劫雷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殿宇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紧接着,一道兽影拔地而起,身形迅速涨大,转眼间便将整座殿宇压在了身下。

那兽影如山,身披金灿灿的坚硬鳞甲,长尾似龙,颈上环绕一圈刚劲的深棕色鬃毛,头顶双角宛如两株参天大树,金色的双瞳如两轮燃烧的烈日。

“麒、麒麟?”

众人只见得那麒麟四蹄如柱,稳立于宫殿之上,迎着头顶落雷,昂首张口,一口将雷柱吞入口中,连带着竟将天上劫云也吸入了腹中。

天上的浓云一下散开,阳光重新倾泄大地。

若非地上还残留着被第一道劫雷劈断的大木,崩裂的瓦片,方才的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

天道宫,钧天殿。

法尊心神一悸,从钧天殿中瞬影而出,望向南方。到达洞虚境界之后,能以元神之识洞察天地本相,窥见大道真形。

方才他感应到的雷劫之威,竟像是突破至洞虚的雷劫。

法尊心下不定,元神出窍仔细寻去,却又飘渺无踪,遍寻不得。洞虚境的雷劫有九九之数,惊天动地,绝不可能瞬息而终。

他当年也是凭借天书之力,才能安然渡过此劫。

此界的地脉灵力都在天书法阵的控扼之下,就连游辜雪都被他折去羽翼,身死道消,想来此间天地绝无力孕育出一个新的洞虚修士。

法尊收回元神,敛目沉吟,许是他如今快要步入渡劫了,对于天劫到来总有几分惴惴不安,才会生出这般错觉。

南荣王城之上的雷云,磅礴而来,却潦草收尾,似雷劫又不似雷劫,就连王城附近的南境世家修士都难以分辨。

容氏家主容辞遥遥望向圣殿所在,沉思片刻,对身后的容亭觉道:“觉儿,联系我们在圣殿的人,探知清楚那一道雷云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无人可见的麒麟场域内,雷劫正在继续。

慕昭然一朝顿悟,与石相合一,雷劫降下的时候,她倏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这一座殿宇,不能殃及好不容易被她救回来的师兄。

麒麟随她心念从镇石奔出,竟然一张口将整片劫云直接吞进了麒麟场域内。

慕昭然随着麒麟一起没入了镇石中,一仰头便看到覆盖住整座场域的浓稠乌云,滚滚雷光在云层中蓄力,已然有数道劫雷在云中生成。

慕昭然绝望地望着满天雷云,揪住麒麟的耳朵,哭笑不得道:“别人引狼入室,你倒好啊,引雷入室,关起门来挨劈,躲都躲不掉。”

麒麟歪了歪脑袋,满眼都写着:明明是你害怕牵连你的小情人,一口吞掉,不就伤不到他了吗?

慕昭然与麒麟心意相通,感知到它的念头,竟无言以对。

“这样的确伤不到他了,但……”

话未说完,一道雷光轰然劈下,直冲慕昭然的天灵盖来。

她上一次渡雷劫,还是金丹的时候,那时候投机取巧,借助了叶离枝的气运,才勉强渡过。

这一次就只能自己硬抗了。

慕昭然纵身跃上麒麟后背,一边释出石相抵挡,一边在密集的劫雷中抱头鼠窜。

天劫之威都被封锁在麒麟场域内,镇石之上只能看到不断闪烁的电弧,游辜雪蹙眉守在镇石旁,紧盯着碑面不放。

方才片刻,他亲身感受到慕昭然修为的攀升,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雷劫的降临。

只是还未等他有所反应,慕昭然便倏地睁开眼睛,猛地从他身上跳起来,与此同时,那从镇石中奔出的麒麟神兽便一口将劫云吞进了嘴里,一人一兽紧跟着便遁入了麒麟场域中。

“昭昭!”游辜雪从床上坐起来,就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声,她就不见了影子。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渡劫。

大长老带着一众灵使匆忙而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大家只能一起蹲守在镇石外,看着那镇石上不断窜过的雷光。

如此,便是三日,镇石顶上的麒麟兽头原本鬃毛耸立,双角峥嵘,颇为威风,眼下看着鬃毛都快被劈秃了,连角都折断了一根,獠牙掉了两颗。

现下真变成了一只秃毛土狗。

守在镇石外的众人更是提心吊胆,恨不能冲进麒麟场域内,帮殿下扛上一道雷。

终于又三日后,镇石上流窜的雷光总算消隐,麒麟张口,慕昭然从石中跌出,整个人已经被劈成一具人形焦碳,黑得只剩下一双骨碌碌的眼珠转动时能看到一点白。

慕昭然让雷劈得晕乎乎,一出来就看到游辜雪的脸,咧嘴露出一个笑,扑进他怀里,捧住他的脸,在他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傻笑道:“嘿嘿,师兄。”

游辜雪嘴巴上立刻多了一圈黑灰。

室内一片寂静,就连大长老都忘了上前去关心下自家殿下。

游辜雪轻咳了声,抬手揽住她,说道:“麻烦大长老唤人为殿下准备一下浴池。”

尧姑颔首,带人退出了殿中。

浴池殿中水雾氤氲,慕昭然身上的黑灰已经被洗净,经雷劫淬炼的元神落回心海,她的神识也逐渐清明过来。

她分明历过洞虚的雷劫,现下所呈现的修为,却依然只在化神初期。

她的修为被隐藏了,就连游辜雪也无法看透。

慕昭然倚靠在游辜雪身上,任由他捧着自己一缕发丝,用篦子慢慢梳顺,说道:“我在历劫之时,冥冥之中似乎感应到了此间的天道,不是天书,而是脱离天书所成的自然法则。”

就像人体有伤,只要机能不败,便会自行愈合。干扰此间天地法则自然运转的天书,便像是山河之上的一道疤,此间天地也在努力地想要消除这一道疤。

“师兄,我知道怎么对付法尊了。”

第174章

慕昭然一直留意着地底灵脉的异动, 随着法阵的持续运转,地源之力被天书暗暗吞噬,供养入那一盏九霄引天灯中, 神州四境的主干灵脉开始出现衰败之相。

山河生机黯淡,短短数月, 各大洞天福地的灵气锐减,终于引起了各境修士的警觉。

起初, 四境修士皆以为只是本境灵脉受损,一边查询缘由,一边封锁消息,生怕被别境察觉虚实, 招来觊觎, 被人趁火打劫。

四境暗中派出探子互相探来探去,最后震惊地发现, 大家地底的灵脉竟然都出了问题。

无论是东海的天池海眼, 还是北境的玄冰幽谷,亦或是西境的圣地灵山, 南境的皇宫龙脉, 皆在同时衰竭。

灵脉对于修士而言, 是修行之基, 灵脉齐衰,四境同危。

这是牵涉整个神州大陆的事, 不管各境内外还有什么纠纷, 都得偃旗息鼓, 同商灵脉一事。

便是在此时,法尊传讯四境,召集四境修士共聚天道宫, 举行封禅大典,祭拜天地,合力祈天,共克灵力衰竭的难关。

法尊之言便代表着天谕,天谕法旨自是无人敢违抗。

即便是心里已经生出反意的南境各大世家修士,也不得不曲意逢迎,随圣女殿下之后一同前往天道宫。

天道宫中一如既往,行天君弑师叛道的风波也因为时间的推移,渐渐过去,他的名字成为了天道宫的一个污点,再不被人提及。

法尊将要举行的封禅大典声势浩大,天道宫上下皆在为此筹备。

绝山之巅,云雾缥缈处,新筑起一座恢弘的祭祀高台,高台四面布刻灵阵,中心安置有一座四方香鼎。

天道宫内弟子衣袂飘飘,乘坐仙鹤迎接从四境而来的修士,鹤鸣阵阵,言笑晏晏,好一派热闹的盛世之景。

慕昭然回到竹溪阁没多久,土宫的师兄师姐们便赶来了。

每个人见到她都一副殷勤模样,好似八百年没见过她一般,话还没说上两句,就往她手里塞了一大堆礼物,还不忘附上一句叮嘱。

要她一切以自己为重,要往前看,不要太过伤怀。

慕昭然一脑袋雾水,险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淹没,好半晌后,才从他们小心翼翼的措辞中听出来。

他们是在安慰自己。

大家好像都知道了,她和游辜雪……有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