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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然默默瞥了一眼角落里,改头换面以灵使身份随她一同回来的某人,张开双手毫不客气地揽住师兄师姐送来的礼物。

从眼角挤出一点泪痕,强颜欢笑道:“我没事的,我和师兄终究是有缘无分……”

楚禹叹一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来,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难过的时候,可以去散散心,多看几个男人,什么雪啊霜的,转眼就都能过去了。”

慕昭然打量着手中玉牌,疑惑道:“这是什么?”

楚禹道:“天玉楼的赏星帖。”

天玉楼,天都城中最负盛名的欢楼,楼内有二十八公子,以星宿为名,皆是色艺绝伦,风华绝代。

慕昭然还在南境时,就听说过这二十八公子的美名,也曾兴致勃勃地想要去见识一番,只不过前世,她一来天道宫就被云霄飏给迷住了,今生也还没有机会。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慕昭然手中那枚赏星帖上,就连角落里的“灵使”,也微微蹙了眉。

方衡干咳一声,无奈道:“二师姐,三师兄尸骨未寒,你就劝小师妹去那等烟花之地散心,这不太好吧?”

楚禹哼了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有什么不好的?谁叫他不争气,死都死了,难不成还让小七为他守身如玉?”

方衡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

望舒凑上前来,捧住慕昭然的手,眼巴巴看着玉牌道:“不是说,天玉楼的赏星帖比燕金令都还要难得吗,二师姐是怎么得到的?”

楚禹浑不在意道:“这有何难的?我是那里的常客,小六想要,二师姐也可以给你弄一块来。”

话音未落,莫银安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扛起望舒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只留下掷地有声的三个回音。

“她不想!”

望舒的声音被压在其下,隐隐飘回一句,“我其实……有点想。”

余下众人一阵沉默。

方衡就一个孤寡老人,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摸过姑娘的手。楚禹则一心扑在修炼上,男人都是她修炼之余的调味剂,两人都不懂失去挚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其实直到此刻,他们二人都还不敢相信,游辜雪竟然就这么没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他们都不是那种擅长表达感情之人,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表面看着如常,没有因此消沉不振,才放心离开。

两人前脚刚走,慕昭然手里的赏星帖就被人夺走了,都还没捂热乎。

游辜雪一本正经道:“此等妨碍修身养性,玩物丧志之物,还是由臣代为保管吧。”

慕昭然懊恼地握了握空空的手心,深恨自己的手脚不比他快,没有及时收捡起来。

她鼓着腮,不情不愿道:“本圣女一心求道,当然不会随便去那种消磨意志的声色场所。”

更何况,她连一个雪都吃不消,哪还有力气去赏星。

这一场大祭,必是法尊最后的筹谋。

随着祭日来临,慕昭然的心弦也越绷越紧,她一面关注着地底的灵脉法阵,一面也借由回归天书的系统,时刻留意着九霄引天灯的动静。

云霄飏借助九霄引天灯修炼,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又因与游辜雪那战,而扬名天下,此时此刻的确风光无限。

浮剑台上,两座侧悬岛一静一喧。

左侧覆雪殿寂寂无声,唯有一头不听话的梅花鹿,终日在殿中徘徊,哀哀低鸣。

另一座悬岛则宾客盈门,四境而来者,无不主动上门拜访。

慕昭然作为南荣圣女,不管私心是如何想的,明面上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她虽未亲自前去,但也让灵使备了厚礼,送去霄云殿。

云霄飏认得那位经常随侍在慕昭然身边的灵使,谨慎地亲自检查过送来的礼,方吩咐人收进库房里。

他沉吟片刻,忽然唤住正欲告辞的霜序,说道:“往日,霄云殿闭门谢客之时,瑶光殿下都要来闯一闯,今日我开门相迎,倒不见殿下踪影了。”

跟随灵使一同前来的南境世家修士听闻此言,意味不明地交换了个眼神。

霜序神色自若,拱手答道:“殿下舟车劳顿,身子不适,嘱臣代为前来,望奉天君见谅,待来日奉天君登上剑尊之位时,殿下必定亲自来贺。”

云霄飏轻扯唇角,露出一点浅淡笑意,“好,那我便等到,瑶光殿下亲自来贺的那一日。”

他抬眸,看到由远至近的东海鲛族,挥了挥手,让霜序等人离开了。

外面的热闹之声,叶离枝即便身在后殿,也能听到一二。

她身着一袭白裙,不施粉黛,不簪珠饰,因久困内宅,又心神郁郁,面色看上去十分苍白,透着一股病弱之气。

云霄飏为此,还专程请了皇甫思亲自来为她诊脉,皇甫思观出她心中郁结,只叹口气道,心病者,药石难治。

云霄飏磨着皇甫思还是给她开一个药方,不过如他所言,效果并不太好。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离枝抬眸,看到随云霄飏一同前来的男子,心情也并无半分波动。

来者是鲛族少主,她的表兄。

云霄飏上前,为叶离枝轻轻拢了拢鬓发,语气愈发温柔,“溯琴兄代表鲛族前来参加封禅大祭,离枝,你们兄妹许久未见,想来也有许多话说,见到亲人,或许你的心情也能好些。”

叶离枝淡淡笑了下,如雾的眼里,含着几分嘲弄。

亲人?

她在将军府的二十年,把叶戎当做亲人,换来的只是他的冷眼与忽视。

后来体内妖脉觉醒,她又试图将鲛王当做亲人,最终换来的,却是他们无情的抛弃。

她哪来的什么亲人?

云霄飏很快便又回去待客,留给了他们叙旧的时间。

叶离枝和眼前这位其实并不太熟悉的鲛族表兄,隔着一张桌案,相对而坐,并无甚话可讲。

溯琴目光扫过这一座布置典雅,显然十分用心的院落,他进来时,便察觉到了院中暗藏的禁制结界,心里早已明晰她的处境。

不过,既是受奉天君之托而来,希望他能开导一下叶离枝,他自然也不好推脱。

溯琴对这个半路来的表妹并不了解,他思索良久,才开口道:“你可知,新的灵尊之位,将会落在蓬莱岛手中。”

叶离枝沉默不语。

溯琴道:“当年灵尊尚在时,因着和琉珠公主的情分,他多有愧疚之心,对鲛族额外照拂,鲛族在三仙岛中一向为首,但现今,新任灵尊出自蓬莱,鲛族在东海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叶离枝平静道:“这与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溯琴看出她心中有怨,语气依然平静,继续道:“当初,你有灵尊妖丹相助,算得是灵尊亲传弟子,只要你能完全炼化妖丹,步入化神,灵尊身陨的消息公布后,我与父王便可在三仙岛为你斡旋造势,助你登上灵尊之位。”

“偏偏你却在那个时候,修为尽失,根基尽毁。”

若不是灵尊妖丹尚存一点妖力相护,她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彼时,鲛族又怎么可能为了已经废了的她,与未来剑尊作对。

溯琴道:“父王有七子,我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我的生母是鲛族中地位最贱的采珠女,最终却是我成为了鲛族少君,靠的不是父王偏爱,也不是兄长谦让,而是因为他们已无力和我争,父王除我,别无选择。”

相见至今,叶离枝第一次抬头正视他,与他四目相对。

溯琴还是那一副冷淡的表情,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无情的话语,“没有人会无条件地为你,除了你自己,若连你自己都不愿为自己一争,那就休怨别人弃你。”

“这世上或许当真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溯琴遥遥往热闹的外殿望去一眼,“但显然,并非你我能够遇见。”

第175章

所谓封禅大祭, 不过是法尊为自己筹备的飞升大典,他要让世人亲眼目睹,他如何超脱于众生之上, 成为这方天地得道飞升的第一人。

大祭之日,云端玉门下悬挂的金钟悠悠摇动, 钟鸣声雄浑,响彻天地。

南境圣殿, 东海三仙岛,北境四宗,以及西境禅门,同时开启祭坛, 与天道宫同祭。

太阳初升之时, 天道宫所有人便已齐聚于新筑的祭台之下,此时此刻, 不论是天道宫内, 还是天道宫外,这神州之内的每一个人, 大概都在关注着天道宫的动静。

排场还真是大啊, 举世瞩目。

慕昭然在心里嘀咕, “法尊这老东西, 都活了上千年了,怎么还如此贪恋虚荣。”

慕昭然自认, 自己就已经算是虚荣心极强之人了, 在南荣时, 每次出行,无不是前呼后拥,花团锦簇, 平日行事十分高调,但与法尊相比,她还是得自叹弗如。

至少她不会冠冕堂皇地搞一个封禅大典,将全天下的人都卷进来,为他做配。

游辜雪的声音从神识中传来,带着几分讽意,“法尊久居上位,俯瞰众生,已经习惯了举手投足,便可令世间震动的权威。”

他说着,顿了一顿,无奈道:“你的麒麟小狗好像认出来,我就是当初和它抢小蓝花的人了。”

慕昭然隐约听到了麒麟的嚎叫,忙提醒道:“你们可别打架。”

游辜雪笑了几声,震得她心口一阵发痒,“还好它牙崩了。”

麒麟的怒吼声更大,慕昭然属实无奈,这家伙,还真是猫嫌狗憎,人缘也不怎么好。

此次司掌祭礼之人,不出所料,是深受法尊看重的云霄飏,未来的剑尊。

他一袭大袖玄裳,巍冠博带,腰悬奉天剑,威仪凛然,神态沉肃,倒也十足威风。

司礼和司祭两位长老分列左右,协助祭祀。

云霄飏如今确实已今非昔比,此刻的他,正是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的时刻,就连叶离枝都被允许离开霄云殿,前来观礼。

慕昭然借助系统曾经赋予她的灵视,看了看云霄飏身周的气运紫气。

有法尊的蓄意造势,云霄飏现今的紫气浓得几乎就差在脑门上刻上四个大字——气运之子。

祭祀之礼极其繁复,上祭天,下拜地,焚香击磬,诵念祭文,先奉六礼,再献六畜,香烟缭绕之中,乐声阵阵,群修俯首。

慕昭然作为南荣圣女,代表着南境一众修士,手捧赤璋,立于祭台南侧。

她无聊地想打呵欠,又被无数双眼睛看着,只能端着姿态强忍,余光扫见与三仙岛鲛族站在一起的叶离枝,才不由定了一定。

相比上一次见面,叶离枝又消瘦了许多,面上就算抹了粉,依然遮不住苍白面色,这样一幅弱不经风的样子,和前世所见竟无多大差别。

她仰面望着祭台中心的云霄飏,那么专注,仿佛熙攘人群中,只看得见他一人,只在偶尔垂睫时,眼底才会流转出一点阴翳。

察觉到慕昭然的目光,叶离枝从祭台中心转动视线,往她望来,随后,对她柔柔地笑了一下。

初祭过后,已近午时,金乌正行至钧天岛的正上方,慕昭然心神一动,眯眼望了一眼天上的烈日。

自她领悟之后,便与这方天地有了些许玄妙感应,此时,四境地底灵脉涌动,地源之力从地心被强行抽离,她下意识转身,往天边看去。

在她视线的尽头,只见一道金光忽然冲天而起,在东方的苍穹之上勾勒出一枚玉鉴的轮廓,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众人纷纷仰头,珊瑚族少主捂着嘴唇,惊讶地叫道:“那不是我们三仙岛的承天鉴么?”

话音未落,便见南、西、北这三方的天际,也相继冲起数道金光,承天鉴的巨大虚影悬在四方天际,鉴令之间相互呼应,织成一座覆盖全境的法阵。

法阵的中心,正是头顶那一座钧天岛上。

肉眼可见的灵气,从四境地脉中汹涌而出,顺着悬在四境上方的承天鉴,汇聚入那悬于云端的钧天岛。

天地震动,云海翻卷,众人终于察觉不对,面露惶恐。

“怎么回事?法尊召集我等前来封禅大祭,不是为了请求天书降下灵泽于世,填补灵脉之亏的吗?”

“是啊,为何祭祀未完,承天鉴却在反抽四境的灵气,送往天道宫?”

“我北境地底灵脉已经断了三条,再如此下去,恐怕不知有多少洞府秘境都会崩毁!”

“东海灵气再流逝下去,怕是会引发海啸,到时东境沿海万万生灵皆会遭受波及。”

西境禅门的和尚并无多言,只在佛子的带领下,一个劲儿地念着“阿弥陀佛”。

一片混乱中,容辞领着一群世家修士靠近走上前来,拱手朝慕昭然行了一个拜礼,沉声道:“殿下,当初南境灵气衰减之时,我等也曾想方设法查探过地底灵脉,又暗中打探过其他三境灵脉情况,相比起来,南境的灵脉损伤相对较轻。”

但是,若照此下去,南境的灵脉迟早也难逃一劫。

容辞试探性地问道:“殿下,地脉是一境的根本,圣殿当初是不是有遏制灵气流失的办法?”

慕昭然视线扫过面前诸多忧虑的面孔,颔首道:“不错,以前的确是有,前任圣女以身为祭,曾在南境地底设下禁制,试图阻止主灵脉流失,但这样一来,承天鉴必将崩毁。”

容辞只听她这一言,便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语气中隐含责备道:“这么说来,殿下明知道承天鉴会抽取南境地底灵脉,你还是修复了它?”

慕昭然视线凝在他脸上,讥讽一笑,“不然呢,难不成等着承天鉴崩毁,看诸位举着天命的大旗,光明正大地攻进王城里来?”

容辞扼腕,“殿下糊涂,事关灵脉,是我等修行之基,若殿下如实相告,我等也定会全力协助圣殿先行解决灵脉隐患。”

慕昭然似笑非笑地睨着他,直到容辞一张老脸险些快要挂不住,才眨了眨眼,一脸纯然道:“家主还当本公主是三岁小孩么?”

容辞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眼见四方灵气仍在汹涌汇聚,几乎在天幕上形成万丈霞云,自四境苍穹奔流而来,汇入钧天岛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飞入天道宫的传讯符箓。

符箓中传来的,皆是诸如秘境崩毁,灵泉枯竭,海岛动荡这样的消息,修士们所赖以生存的洞天福地,俱都建造在灵脉之上。

四境诸人都坐不住了,终是有人斗胆询问道:“奉天君,法尊这是何意,我四境生灵是犯了何错,要夺我四境灵脉?”

云霄飏站在祭台之上,眼底俱是茫然,显然也未料到当下情景,迟疑答道:“我也不知,不过法尊如此行事,必有其用意,诸位还请相信尊上。”

恰在这时,一道白光从祭台延伸而出,光华绵延如练,化作三千白玉阶,直抵那一座最高处的钧天岛。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得悬岛之上瑞云翻涌,往两面分开,露出岛上宫楼玉阙之影。

云霄飏似得了旨意,立即道:“请五行学宫诸位仙师,及四境诸位来使,随我一起登上钧天岛,觐见法尊,完成最后的祭礼。”

他言罢,率先踏上了三千长阶。

慕昭然等这一刻很久了,她收敛心神,随众人一起登上了这一座她前世可望而不可及的悬岛。

钧天岛上劲风刮面,带着几分深秋的冷冽,慕昭然一踏上钧天岛的地面,便感觉到了岛内不同寻常的灵气,她低头看向脚下土地,用鞋尖轻轻碾了碾地上土壤。

整座悬岛蕴含着充盈的地源之力,倒像是悬在天空中的一枚地核。

钧天岛虽为最高悬岛,却不甚宽广,岛心那一座钧天殿变成了一座圆形祭坛。

四根盘龙柱立于祭坛四面,祭坛中心供奉着那部凌驾于世间规则之上的天书,天书之上悬着一盏古朴的琉璃灯盏。

有金色的法字自天书中飞出,结成法环,环绕在灯盏左右,四境汇聚而来的灵气皆被吞没入灯盏中。

法尊利于祭坛之上,许久未见,他身上的神威更盛,已有了渡劫之威。

此情此景,他当真便像是一尊立于神龛之上的神像,低眉垂目,慈悲地看向每一个前来参拜他的信徒。

就连慕昭然初初见到他时,都不由晃了神,对高高在上的神灵油然而生一种,忍不住想要俯身跪拜的崇敬之意。

对他更是生不出半分反抗之意,毕竟,神引世人,他的所作所为当是不会错的。

“昭昭!”神识中传来游辜雪的低喝,一下将慕昭然惊醒过来。

法尊居高临下地俯瞰众人,从容开口:“此间灵脉衰竭,诸位忧虑,本尊早已知晓,我界万年以来无人飞升,困守一界,便如无源之水,迟早消耗殆尽,本尊在钧天殿中日夜观摩天书,终得一解法,那便是破开天门,让上界仙灵之气流入此间天地。”

慕昭然听得叹为观止,没想到都到了现在,法尊竟然还能编造出这样一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理由来。

众人互相看了看,就算心中怀有疑虑,在法尊深重的威势之下,也只能埋头信服,无人敢质疑。

法尊打量众人反应,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笑意,抬手指向天书之上的琉璃灯,继续道:“此灯名为九霄引天灯,是一盏能够踏碎虚空,通往上界的天外仙宝,需要大量灵气供养方能出世,是以才需引动四境灵脉,须知,大破方能大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齐齐抬头,望向那盏悬于天书之上的琉璃灯。

此灯晶莹如玉,内有光华流转,似藏着日月星河、高山大川于内,一盏能破开虚空,通往上界的仙宝,岂不意味着,这就是一件能助人得道飞升之宝。

难免有人生出觊觎之心,又碍于法尊威势,只能掩藏回心底。

法尊当然也洞察了一些人眼中浮出的贪欲,不过蝼蚁之欲,不必入心。

他继续道:“但是想要点燃此仙宝,只凭灵气尚不足够,还需有天书选中之人,以身化作灯芯,方能照见天门。”

现场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灵气汇流的呜呜风声。

无数目光追随着法尊的视线,落到云霄飏身上。

云霄飏心底顿时一片寒凉,如坠冰窟,原来所谓的“天书选中之人”竟是如此,原来法尊先前的培养器重,竟是为了这一刻。

六畜之后,终于要献上这场封禅大典的最后一样祭品,人祭。

云霄飏僵立当场,心跳失序,目光慌乱地扫过所有人,最终定在一双含着讥诮的眼眸上。

慕昭然,她早就知道了!

慕昭然眼眸微弯,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吐出两个字,“恭喜。”

这也算是亲自道贺了吧。

实没想到,前世,云霄飏以大义之名诛了她和阎罗,今生,法尊亦以大义之名,逼他献祭。

云霄飏,你该怎么逃呢?

逃,此时此刻,云霄飏的确想逃,他可以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但绝不该是这样被人当做棋子,宛如一头无从选择的牲畜,被推上这一条献祭之路的。

云霄飏伸手按在腰间悬挂的奉天剑,雪亮剑光倏地飞出,他纵身跃上灵剑,往钧天岛外疾冲而出。

法尊眯眼望着他疾驰的背影,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息拂过祭坛外众人,竟压得所有人都脊背往下一弯,承受不住跪伏到地上,半空中的云霄飏,就像是一只被利箭射中的飞鸟,从奉天剑上跌落下来,被一股无形之力吸入引天灯中。

“不!不要,离枝——”九霄引天灯中霎时腾起浓郁紫气,淹没了云霄飏的身影。

悬岛之下,叶离枝忽地心跳一滞,没来由地心慌气短,她隐约听见了云霄飏的声音,透着浓重的绝望气息。

溯琴的传音亦同时飘入她耳中,语气淡漠,“表妹,这一出好戏,你真该来看一看。”

叶离枝看向那一条连通至钧天岛的长阶,捏紧了袖口。

晴朗的天幕中陡然风云变幻,漫天霞云眨眼之间,变作了铅黑色的厚重劫云,劫云铺天盖地,黑压压笼罩在天都城上,天光一下昏黑,悬在四方天际的承天鉴便越发显眼。

劫雷威势不慑凡人,但却让天道宫中的修士喘不过气来。

叶离枝转眼看了看周围弟子,咬了咬牙,悄声退出人群,爬上了那一条长阶。

钧天岛上天威更甚,天劫的雷光已然在头顶聚集,祭坛外的众人不得不四散躲避,法尊看着九霄引天灯中亮起的一抹紫金色的焰光,唇角浮出笑意。

劫云里游窜的雷光,最终交织成一束,仿佛天漏一般,从云中轰然劈下。

这天劫来得古怪,法尊隐约觉察出不对,但已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天书揽入怀里,手中托举着九霄引天灯,迎天雷而上。

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法尊心中那一丝异样之感便得到了验证。

这劫雷之中竟裹着一道锋利的剑光,雷光缠绕在剑刃之上,如龙蛇游走,从天直刺而下。

浓云之上现出一头威武的麒麟神兽,神兽半角,之前被雷劈掉的獠牙还被长齐,背上站在一道挺拔的身影,手握一柄长剑。

麒麟场域和行天剑域结合,麒麟吞入的天劫之威和行天剑,一同为法尊造就了这样一场来得凑巧的“天劫”。

“游辜雪!”法尊怒喝,抬手从天书中借力,试图撕开压顶的雷电剑光,掌中的天书却忽然被另一股力量所挟,从他掌中脱手而出。

法尊面露惊愕,仓促之间,只能匆忙结印,撑起一道结界,硬抗头顶落雷,与此同时,另一手屈指抓去,想要夺回天书。

天书受两股力量争夺,僵持在半空,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天书之中两个名字,同时亮了起来。

江澈元。

慕昭然。

天书之中有太多的名字,但唯有一人是天书之主,掌控着天书之力,其他人都该是他手中操纵的傀儡,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但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傀儡,一个棋子,竟与他一样坐上了棋桌。

是哪里出了错漏?

法尊心神大震,被头顶剑光击穿结界,一剑刺穿了整座钧天岛,雷光在悬岛内乱窜,撕裂了布满整座悬岛的法阵,再沿着法阵逆溯向四方。

悬在四方天际的承天鉴内,皆闪过雷电之光,继而崩裂,坠落。

天书上的九霄引天灯光芒一黯,没有充盈的灵气供给,灯身开始解体。

慕昭然听着脚下钧天岛轰隆隆崩塌的声响,双眼被天地间尚未散去的雷电映照得透亮。

她长身立于祭坛上,红衣猎猎,衣发飞舞,对几近暴怒的法尊弯唇笑了笑,说道:“这才是真正替天行道的一剑。”

第176章

慕昭然和游辜雪这合力的一剑, 称得上惊天动地。

那一道剑光从云霄贯入钧天岛内,雷光与剑芒交织,几乎撕裂整片苍穹。

这一座千年来屹立在天都城, 乃至整个神州大陆,最顶端的悬岛, 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从悬岛内部开始坍塌。

山岩断裂, 宫阙倾塌,法阵崩毁,钧天岛上的众人皆被这威势所迫,不得不飞身逃离岛外。

“那、那是行天剑?”岑夫子怔愣道, 一时失神, 被林夫子抓着衣领往外拖。

天道宫中乱成一团,有弟子惊慌无措, 御剑而逃。有长老高声呼喊, 在绝山之上撑起结界,护住山上大片的楼阁殿宇, 也有人逆着漫天砸下的山岩, 往那一座正在崩塌的钧天岛上行。

动荡的灵气罡风中, 叶离枝俯身攀附在摇摇欲坠的长阶上, 此刻进退维谷。

她失却修为,已没有了御空之力, 若是这条长阶崩毁, 等待她的, 便是粉身碎骨。

她心中惴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阶梯,犹豫着是否该掉头返回, 没等她做出决定,一块巨石自崩裂的钧天岛边缘轰然坠下,正正砸在玉阶之上。

身后的路断了,她只能往前。

叶离枝咽了咽口水,唇色惨白,在呼啸的狂风中,仰头上望。

隐约看见有许多身影从钧天岛内逃出,有人出手结了一道法印,法印化作飞花,从他身前散出,迎向正在往下坠落的大片山石。

头顶坠下的山石,便在法印之力下,被碾成了飞散的黄沙。

黄沙漫天,叶离枝再看不见上方的情景,没有了山石砸毁长阶之危,她咬了咬牙,继续上行。

钧天岛在天道宫中,无异于圣地,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意义,此刻岛身下坠,众仙师们第一反应,便是合力结起灵力屏障,托举住这座悬岛。

悬岛往下坠落百丈之后,坠势终于一缓,停了下来。

尘烟散开,众人才又再次看清了钧天岛内的情形。

钧天岛心被一剑穿透,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那一座祭坛也被劈斩成两半,阵纹完全崩裂。

此时,裂开的祭坛两端,各伫立着一道身影。

法尊那向来洁白无尘的法衣,也终于再次染上血污,袖袍下的手臂已成焦骨,游辜雪用尽全力的一剑,不仅刺穿了钧天岛,还重创了他。

自从执掌天书以后,他便鲜少再有如此狼狈之时,尤其在天道宫权势日益强盛的现在,即便他是要让这天开,都无人敢忤逆他。

他的目光越过僵持在半空的天书,往祭坛另一端的慕昭然望去,额角青筋暴起,面目扭曲,仿佛只在眨眼间,就从慈悲的神灵,变作了暴怒的修罗。

“好久,没有人敢这么与本尊说话了。”法尊沉声道,“仅凭你们也妄想与本尊相争!”

他言罢,竟反手一拧,生生将自己那条被雷剑劈成焦骨的右臂,从肩上撕扯下来。

鲜血尚未滴落,便被他一同祭炼,抛上半空,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天书哗哗翻页,一个法字被他从天书中强硬抽离出来,倏地没入手臂之内。

霎那间,那手臂内涌出滔天神力,焦枯的筋骨内流转金纹,顿时迎风而长,宛如通天巨木,直插云霄而上,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朝着云层里的麒麟神兽,一把抓去。

慕昭然心中一惊,试图凭自己之力将那法字收回,急道:“师兄,当心!”

云端,游辜雪那一剑耗损的灵力尚未恢复,麒麟神兽负着他在云上狂奔。

可那袭来的大掌遮天蔽日,劲风摧开云层,每一根焦枯的指骨,都犹如一根擎天之柱,掌间交错的罡风,结成困阵,让它无处可逃。

慕昭然望见这一幕,咬紧牙关,把心一横,全力催动体内的星核。

源源不绝的地源之力从丹田涌出,一瞬将她的修为从化神初期,直接越过洞虚,催生到了渡劫之境。

法尊震惊道:“你,怎么可能?!”

慕昭然并不能长时间维持这样顶峰的修为,她并不废话,身上涌出黑影,石相从身上显现,身形膨胀,拔地而起,朝着天书抓去。

她要夺走天书的所有法字,让天书彻底认下她这个新主。

法尊猛然回神,也意识到了她的打算,全力祭出自己修为,同时往天书抓去,“休想得逞!”

双方的力量在天书之中剧烈碰撞,渡劫期的威压从岛心扫荡开,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将钧天岛夷为平地。

天书在这两道力道的争夺下,发出刺耳裂响,书脊崩断,灵页四散,其内法字狂泄而出,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慕昭然和法尊一同卷了进去。

云层之上,法尊那一只焦臂上的法字一闪,光芒黯淡下去,与此同时,它合拢的拳中爆发出耀眼的剑光,游辜雪一剑劈开焦骨,从麒麟身上跃下,往下疾冲。

“昭昭!”

天书中的法字碰撞到一起,力量越发紊乱狂躁,完全失序,但凡靠近的修士,皆被震得气血翻涌,神魂动荡,无人能靠近。

游辜雪全然顾不上其他,他握着行天剑,被一次次逼退,又一次次逆着狂涌的灵流往里逼近。

九霄引天灯从撕裂的天书中滚落出来,灯芯晃了晃,内里那一点焰火熄灭了,灯壁裂开,一道身影从灯中跌出。

云霄飏自被吸入九霄引天灯后,他的肉身便像是变作一根蜡烛,不断地融化,曾经在这盏灯中得来的修为,皆变作了燃烧他血肉的灯油。

此刻,他的下半身已完全被烧化,如今只能凭借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托着残废的身躯往外爬。

周围飞沙走石,威压如大山罩顶,他的双眼已经不太能视物,只是凭借本能往外逃,他还不能死,他答应过离枝,会好好保护她的。

他若就这么死了,她以后该怎么办?

云霄飏断断续续地召唤自己的本命剑,不知尝试多少遍后,终于听得一声剑鸣,由远而近,落入他手中。

“奉、奉天,带我去找她……”他艰难吐出一言。

奉天剑托起他的身躯贴地而行,往一个方向掠去,云霄飏模糊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在钧天岛的边缘,望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她了,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离枝。”

叶离枝原本已经后悔听了溯琴的话,冲动地登上这座悬岛,以她现在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修为,稍有不慎就会死在这漫天动荡的法力中。

但在看到云霄飏的那一刻,她却庆幸她来了。

奉天剑将他带到了她身边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惨的样子,双腿尽失,残破的衣衫下,露出通红的皮肉,仿佛他血管里流淌的并不是血,而是滚烫的油。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叶离枝怯声道。

奉天剑剑气耗尽,摔落地上,云霄飏从剑上滚落,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他倚靠在她身上,用嘶哑的嗓音,艰难回道:“法、法尊,他骗了我,他栽培我,只是为了让我成为引天灯的灯、灯芯,助他飞升……”

叶离枝怔了怔,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到头来,你和我一样,也只是他人的踏脚石。”她顿了顿,失笑道,“你利用我,他利用你。”

云霄飏用力睁大眼,可依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有些语无伦次道:“不,离枝,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是法尊骗了我,是他给了我最后的吞月剑法,是他逼迫我的。”

“离枝,奉天剑尚在,我能恢复的,我答应过你,以后会好好保护你……”

云霄飏五感已经有些钝化,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口的钝痛。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动干涩的眼眶,短暂恢复清晰的视野里,看到了一柄雪白的断剑,剑格上有着漂亮的流云刻纹。

是曾经碎断了的扶云剑。

现今,这把断剑正被握在一只白皙纤细的手里,用力往他心口刺入。

叶离枝温柔的话音拂入他耳中,“不用了,云公子,我信了你一次,已经不敢再信你第二次了。”

奉天剑在旁嗡嗡震颤,云霄飏试图挣扎,叶离枝心中一慌,双手握住剑柄,用全身的力量压在剑柄上,将扶云剑仅剩的那一段剑刃,完全刺进了云霄飏心口里,直到剑格。

鲜血从他体内涌出,染红了剑格上的流云。

叶离枝心跳得厉害,但手却没有抖,她以为自己会哭,然而眼角却只余干涩。

她还记得自己与云霄飏练成最后的圆满一剑时,有多开心,那个时候,她注视着他的脸,以为自己往后也能圆满。

可惜,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圆满剑意也并非就是最终。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圆满。

她盯着云霄飏逐渐黯淡的眸光,轻声道:“我其实可以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从叶戎,到祝轻岚,再是南荣圣女,鲛族,最后到云霄飏,她一直都在试图为自己寻求一个依附的对象,却从未想过依附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自己。

叶离枝,叶离枝,叶,离枝而死,叶戎为她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她竟也被束缚在了这个名字里。

但她不是叶,她是个人,她其实不必依枝而生。

这个道理,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看透。

身下的人彻底断了气息,奉天剑上生出裂纹,锵然粉碎,剑气流泻向四周,切断了这一片土地。

叶离枝只觉身下一震,整个人已经随着崩裂的山岩一起滑了下去,下面便是万丈深渊,而她现在还无法御空。

她下意识松了手,看着云霄飏带着她的那一把碎掉的扶云剑,和山石一起滚落,淹没在了下坠的山石里。

钧天悬岛虽然被众仙师控制住了,没有继续下坠,但岛外缘的山石依然时不时就会崩裂,是以,这一处的动静并未引起人们注意。

唯有两个留心着叶离枝的人发现了,溯琴看到了那一抹随着山岩一起跌落的身影,略一犹豫,还是倾身往那里赶去。

绝山的山林里,一只红狐从躲藏之处急奔出来,腾空而起,往高空冲去。

祝轻岚虽受阎罗的灵兽契约所束缚,无法化作人身,但他被迫跟随在阎罗身边的这些时日来,倒也没受到什么磋磨,阎罗心情不错之时,还会指导他修炼。

祝轻岚新修得二尾,不是妖力所化的虚尾,而是实实在在的狐尾,他如今已算是三尾狐,有了御空之力。

此时此刻,叶离枝并不知道还有人会来救她,她也并不指望别人来救,濒死的危机催化了她体内的妖脉,她周身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妖气。

溯琴试图感应到了什么,他俯身下冲的势头猛然一滞,悬停在了半空。

目光的尽头,是叶离枝妖气萦绕的身影,充盈的水灵环绕在她身周,仿佛凭空而生的一片海,托举住了她的身躯。

叶离枝竟在此时结成了妖丹,不是依赖灵尊妖力而化的妖丹,而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妖丹。

充盈的妖气拂动她的衣袖,叶离枝睁开眼睛,伸手一抓,身周的水灵气汇聚入她手里,化作了一把深蓝色的冰剑。

钧天岛内,九霄引天灯轰然炸裂,天书的力量彻底失序,法字携带着九霄引天灯溢散出的破界之力飞散出去,在半空中撕扯开一道道裂隙,完全搅乱了时间和空间。

慕昭然和法尊一起被吞入了那道道裂隙之中。

二人站在天书撕裂的虚空中,无数的画面在眼前纷飞。

慕昭然看到了冰原上的雪,看到了地龙翻涌之下被大地吞灭的城池,也看到了让人一夕之间屠尽的药王谷。

以及更多本不应死而死之人,本不该灭而灭的族群,本不该枯而枯的灵脉……

她忽然意识过来,这都是千年来,法尊利用天书所干涉的命运。

慕昭然冷笑道:“这就是你所奉行的正道?邪魔都得自叹不如。”

法尊亦转头望向那一幅幅浮在虚空中的景象,神色从容,并不为所动。

他抬手指向那冰原上那一片被风雪吞没的废墟,说道:“这些雪族人坐拥寒矿,却不知开采利用,只顾自己龟缩于一隅,安然享乐。可冰原之外,九尾狐族祸乱四方,人族在妖族之下活得水深火热。”

“本尊带人开采寒矿,炼制法阵,以此镇压封禁了在世间为非作恶的九尾狐族,换得多少人族重获新生,就连你南荣都是因此而建,这难道不是正?”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傲的正义,又转头指向那一座正被地龙吞噬的城池。

“地龙入海,山川剧变,此乃天灾,就算不管不问,依然会有人死于地动,本尊不过稍加引导,令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罢了,这有何错?”

“至于那药王谷,起死回生之蛊,一旦流传入世,为此争夺牺牲的人,只会比药王谷人多百倍、千倍,本尊屠灭药王谷,岂不是防患于未然?”

他说罢,轻笑了一声,指着天书中翻卷的诸多景象,如同指点江山,就像是高坐庙堂的神,轻描淡写,便能判定,谁人该生,谁人该死。

终了,他看向慕昭然,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谆谆教导之意,笑道:“你生来富贵,想来从未见过牧人放羊,羊群之中,需得有一个领头羊,那羊群才能知进退,辨方向,人亦如此。”

“牺牲一些人,换取更多人得以存活,这岂非大义?如何不能称之为正道?”

慕昭然沉默良久,因为他的话而陷入了踌躇之中。

法尊观她神色,再接再励,循循善诱道:“本尊不知你是何时得天书青睐,但能被天书选中,可见你我是同路之人。”

“本尊飞升之后,此间众生将再度群龙无首,如果你愿意,本尊可传你衣钵,允你继我之志,成为执掌此世间规则的至尊,行这引渡世人的大功德之事。”

不得不说,法尊和天书不愧是合作了千年的好伙伴,作为天书残页的系统,给她画的大饼,滋味都和法尊画的一模一样。

这一番话,真的很有吸引力。

慕昭然好似为他一席话所顿悟,眉心蹙起的结舒展开来,仰脸笑道:“法尊所言极是,舍小以成大,牺牲少数,以安天下,这话听着确是大仁大义。”

“既然如此,那牺牲你一人,换取四境生民安泰,岂不更是功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