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国机场,大雪漫天,纷扬落下,程意刚出机场,不一会儿,她的黑色风衣落满雪,气候与华国截然不同,十二月份天冷得出奇,放眼望去皆是无尽白色。
程意裹紧外衣,显然不足以抵御呼啸寒风,她总忘记备厚衣物,没人能提醒她,也没人知道近半月来,她频繁飞越重洋是为什么。
众人只知道一旦程氏这边能抽出空,程二小姐便马不停蹄赶往C国,来回一趟接近三十小时,压缩一切能压缩的时间,客舱座椅,成了难得休息的地方。
只有程意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临近午夜时分,雪风呼啸中,一辆车驶入一处北欧小乡镇,车灯被雪盖满,两束长长的光柔朦,颤颤巍巍照向前方,程意独自开了近三小时车程,到达某处精神病疗养院。
访客登记台,程意照旧被拦下,从护士口中得知,三楼房间那位好看的华国女士准备开始接受MECT治疗。
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用于严重精神治疗。
电,休克?
程意沉默一瞬,用德语问:[会痛吗?有什么副作用?]
许久未讲,有些生疏拗口。
像是操作过上百遍,护士熟稔递去一张纸,上面是简略介绍,包括整套手术流程,副作用,可能的后遗症等等
麻醉、电击诱发、意识昏迷、短暂记忆缺失、认知受损……恢复期因人而异……
纸张仅有薄薄一面,程意捏着觉得好重,重到没能看第二遍,手便垂了下去。
程意礼貌道谢,护士拉她热情闲聊,似乎习惯她的出现。
“嘿!你们华国女士和电视上不太一样,你和时一样好看,都是好看的华国女士,唔,电视上也好看,不过我更喜欢你们。”
这处病院细细观察,除了窗户装限位器,墙面被柔软材质包裹,一切尖锐物品严格封闭……诸如此类的细微差异,其实更像青年旅社,环境温馨清静。
住在这里的人感觉自己是歇脚旅客,迟早会再度出发,收藏山川湖海,重新享受天地与爱。
所以,这里并不直呼患者病人,就像此时,时知许有了新别称,‘好看的华国女士’
护士是本地人,乡镇民风淳朴,直来直往,这位率真热情的女孩更想称呼“雅典娜女神”。
她觉得三楼那位好看的华国女士很像圣洁女神,手腕绕着东方佛珠,还随身带一枚玉,圆形的,不时拿出来看,眼睛雅蓝,简直吻合希腊神话描述的雅典娜,神性美丽。
就是总生人勿近,除了听到面前这位女士的名字,她才会从自己世界拔出,眼睛从那枚圆形玉移开。
不过,护士转念想,雅典娜女神就该这样!
她也好奇两人关系,不过出于尊重隐私,没有窥探询问,只知道院长特地嘱咐过,要额外关照她们。
坐在茶话座,程意接过冒热气的咖啡纸杯,暖着手,听护士大肆夸赞时知许,整整三分钟。
时知许真的是有面缘的人,程意想。
“也许我们的谈话不得不中断。”程意松开一只手,指向不远处,桌面立起的传呼机闪动,语气抱歉。
护士颇为遗憾,匆匆投入工作,丝毫没发现沙发上的人影消失不见。
循着多次观察猜测,程意绕过需要身份验证的门关,顺利到了三楼,深夜走廊寂静,她躲在黑暗,猜测时知许在哪间房。
未曾想,时知许出现了,以程意最不愿看到的方式。
靠近楼梯不远处,某间房门大敞,杂乱的声音渐渐清晰,碰撞声、呼喊声、车轮滚地声,一群人涌出病房,好几人疾步推着病床,有人高举药瓶,大声呼唤,试图扯回床上人意识。
兵荒马乱。
走廊另一头,手术室灯亮起,
专业术语太多,程意听不太明白,只听懂了零碎单词,以及蹩脚的中文音。
[时]
她还看到瓷白地砖一道滴滴血痕,蔓延至走廊尽头。
很快有人来打扫,再度归于平静,其他房间没有人出来张望,仿佛稀疏平常,每晚都会上演,又或者那些人也没法出来。
这里,与寻常旅社终归不一样,自残自虐,屡见不鲜。
程意怀疑自己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象,可空气中浅浅的血腥气,将她扯回了现实,毫不留情。
一定是别人,时知许最是珍惜生命,她不会如此苛待自己。
程意疾步冲出黑暗,柔软海绵严实包裹的房间遍地狼藉,雪白地毯有一滩血,触目惊心,她顿在房间门口许久,从角落拾起一把纸刀,以及……一串佛珠,乌色檀珠沾着血。
她抬指擦着,一遍又一遍,手抖得不像话,门虚掩着,有人在门外,对话声不远不近。
是沈妍匆忙赶来,带着新寻来的医生。
药物治疗效果差强人意,接受MECT是万般无奈之策,同时心理治疗也举步维艰,时知许警惕心极强,没人能打开心防,
所以,沈妍找了程意的好友,也曾是程意的心理医生,殷舒。
殷舒问:“以前有自杀自虐倾向吗?”
沈妍笃定:“没有”
“有既往病史吗?”殷舒看过医疗记录,觉得时知许的首发病情,比寻常人严重得多。
“她……两三年前有过轻微创伤应激,不敢上手术台;遇到过爆炸,人为的,从那时开始,就幻听失眠;到c国后,焦虑抑郁,今心刚创立,需要科研专利站稳脚,她怕影响大脑,不敢吃药,泡冰水麻痹神经,偶尔受不住,也只敢吃短效安眠药……”
沈妍尽量简短高效地阐述,可还是说了一长串。
殷舒微微失语,情况比她想象还要糟糕。
“很神奇,后来她还真挺了过去,嗯……我记得好像是去年1月1日,幻听消失,药也停了,就是身体大不如前。”
听到这个熟悉的时间,沈妍停顿片刻,接着问:“有精神分裂家族病史吗?”
“有,她父亲常年患有精神分裂,至于基因……”
回答陆续传来,程意已经听不清了,她停下动作。
1月1日,是她的生日,去年这时,她从自我封闭走出,成立了日禾。
[日,时;禾,程]
注册当天,时隔两年,程意久违地发了朋友圈——转发日禾慈善。
一道不为外界所知的新生号角。
程意恍然,成立之初,名气不大,她亲自运营,写稿发文章,每篇评论区都有一个头像默认黑白人形的号评论。
坚持不懈的一朵玫瑰花表情。
地区Ip,C国。
原来那道号角,时知许听到了。
回答还在继续:“她父亲……意外去世了,团队在攻克肝癌的关键期,高强度手术连轴转,那天她没法拿稳手术刀,临时换了主刀,患者没能下台,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再也不上手术台,看到手术室都会生理呕吐,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敢重启肝癌项目。”
程意捂住心口,渐渐喘不上气,她用力收紧,掌心攥着佛珠。
她记得时知许常誊抄一句佛语,因果有轮回,善恶终有报。
善报呢?
善报在哪里?
她的时教授,为什么没有善报?
为什么啊?
房间壁炉烧得格外旺盛,烤火声劈里啪啦,猝不及防,程意攥紧的拳背挨到高温玻璃板,她恍若无觉,只是垂着眼,唇抿得发白。
沈妍殷舒推门进来,吓了一大跳,瞧见这般场景,心下了然,对视一眼……她们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程意也才康复不久,殷舒颇为紧张,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刺激她,只是紧紧盯住她的举动,沈妍亦然。
承受两人的注视,程意只是脱下风衣,卷起衬衫袖口,默默弯腰收拾狼藉,房间不大,除了床、衣柜、书桌,唯一休闲家具便是落地窗前,那把躺椅。
毛绒绒的座椅落了一方毛毯,程意能想象到时知许将它盖在膝盖,合手置于身前,眉眼柔和安静,望向窗外白雪山岭。
程意不愿想象,刚刚时知许在这里做了什么,那么干净坚韧的人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她想不出。
“刚刚,你们说,每次我来,她的情绪就会恶化”
程意语气平静,只是断句频繁,每呼出一声,就在抽去她为数不多的心力。
“啊?不是不是”沈妍忙摆手,她刚告诉殷舒‘每当有访客,时知许情绪会有很大波动,极大阻碍疗程,甚至会恶化,今晚出乎意料极端,竟然割了腕。’
访客,被程意自动替换成了自己。
沈妍想解释,张了张口,发现无可辩驳。
病耻感,再加上童年家庭阴影太深。
时知许不希望任何人陪,药比饭吃的还勤,颓靡嗜睡,鲜少清醒的时候,也只是沉默枯坐。
沈妍知道,时知许今夜如此这般,是真的遇到了坎。
毕竟,那人自有她的骄傲。
无言沉默中,程意捕捉到了答案,她诚恳道谢,感谢沈妍的尽心尽力,然后轻拍了拍殷舒肩膀,托出信任,最后,侧身离去,手边拎着地毯和刚换下染着血的床褥。
只留下一句:“这里没有泡脚桶,我去买,等会送到楼下,就不让她看见我了。”
沈妍心被重重捶了一下,时知许体寒,每晚习惯泡脚,来这里半个月,时知许没有说,也没有人能关注到,她也没有。
殷舒追到走廊,程意*朝身后挥挥手,示意不必多说。
天光乍现,穿过明亮窗户,殷舒抬手挡住眼,透过指缝,看到那道单薄的背影迎着晨光,空落落的。
那天之后,程意再次来到那个像旅社的疗养院,是12月31日,时隔一个多月。
中央花坛灯光昏暗,光秃秃的黑色树梢铺满白色雪团,凛冽风吹过,簌簌下坠,程意坐在工艺长椅上,下巴埋进围巾,远方隐隐传来喧闹喝彩声。
今晚是跨年夜,她身后公寓张灯结彩,一楼更是热闹,对比之下,三楼那盏灯光,显得孤零零。
程意知道,时知许在房间,也知道,此时她定然在望向她的背影。
这次,是时知许叫她来的,手边的传呼机,便是两人的交流工具。
时知许接受了MECT治疗,为期一年,电疗十二次,目前进行到了第二次,殷舒说虽然有暂时性副作用,但时知许现在情绪较为稳定,就是性子愈发孤僻。
也许不是不想说话,电疗造成了认知障碍,大脑短暂雾化,可能腹稿刚打好,开口瞬间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传呼机久久未响,程意怀疑,时知许怕是忘记了为什么叫她来。
滴滴——传呼机响起,程意霎时绷紧身体。
“小意”
发音迟缓,一如既往的是,咬字依旧清晰。
话音刚落,亮光划破夜空,接着四面八方升腾金光,一场盛大烟火笼罩这座北欧小镇,绚丽璀璨。
程意微仰头,眼眸跃动流光,她听到时知许说:
“提前…生日快乐,祝你…快乐,如意”
烟火震天,众人惊喜欢呼声此起彼伏,这句混乱又缓断的话,却清清楚楚传进程意耳朵。
掩盖一切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时教授(严肃脸):没有傻!
昨晚抱歉,如果实在更新不了,一定会提前告知各位小可爱的!
感谢支持~
感谢在2023-04-1020:38:56~2023-04-1219:4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瓶;嘿嘿嘿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金灿灿的烟花炸漾整个夜空,一簇簇破空,贯透心房,程意倏地站起身,转身,不管不顾地冲上了那栋楼。
跨年派对狂欢、震撼烟花盛宴,牢牢牵引所有人注意,程意一路无阻,破开了那扇门。
简约房间,橘黄色落地灯昏沉,壁炉燃着火,落地窗前的座椅,一道消瘦的背影静静望向窗外,烟花仍在继续。
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发生太快,程意只见那道背影环膝而坐,缩成小小一团,几息之后,才反应过来,楼下花园座椅上的程意早已不见,然后慌张起身,忙去擦玻璃再度氤氲的水汽。
“我在”
程意握住时知许冰凉的手腕,力度很轻很轻,生怕惊扰她,尽管如此,她还是摸到了一处微凸的疤痕,在腕内。
“不要害怕,时教授”她补充。
时知许定住,慢半拍回望,神色空茫。
几个月不见,时知许像是换了一个人,似乎想要沾染些跨年的欢乐热闹,她一身长裙,瘦削的身骨却衬得格外勉强,那双让程意沉沦的眼眸,失去了大半光泽。
程意快认不出她了。
烟花照耀下,房间忽明忽暗。
程意望着她,微微收紧手指,她在感受时知许的脉搏,在真切小幅度跳动。
真好啊。
突然,时知许毫无征兆落下泪。
今天是时知许状态最好的一天,似乎听到了时知许的恳求,目前脑海深处的幻音,目之所及的幻觉,都暂时放过了她。
也仅仅只是暂时。
烟花落幕,房间骤然暗下,楼下传来小幅度惊呼,停电了,一切陷入黑暗。
时知许浑身一震,像是突然掉入深海,难以自拔地坠溺,四周皆是黑暗,无边无际。
一声压抑的尖叫,程意手心忽然一空,接着是杂乱脚步声,衣柜开合声。
变故太快,程意心脏猛地收缩,打开手机灯光,发现时知许躲进了衣柜。
“别过来,求你…”
程意忙出声,证明自己和衣柜还有一段距离。
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以前孟冉发病,她只是在门外,等待心理医生来治疗。
真正了解这个病,是在得知时知许患病之后,她猜想,是黑暗刺激到了时知许。
“现在来电了,你很安全。”
电来得很快,程意紧张望向木制衣柜,很小,很封闭,不可以呆久,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时知许打断,措手不及。
“我们…离婚吧”破碎的哀求透过衣柜,变得格外沉闷。
程意愣住,有些怀疑耳朵,确定不是幻听,她垂下眼,忽然很想笑。
又是这样……好像她们之间的感情,经不起风雨。
不知是时知许看轻了她,还是看轻了自己。
郁气从胸腔直袭大脑,她想起那个和时知许七分相似的男孩,在程氏所有高层面前,大肆夸赞自己姐姐无人能配,一副施舍者姿态,高高在上,扔下一纸投资合同,
五百亿,仅是霍家集团,半年研发费用。
“确实,是我配不上你,霍家百年家族,你可是霍家千金的女儿。”
“这次作贱我的手段倒是比上次高明。”
一次次真诚炽热之后的抛弃,太过残忍,语气下意识重了起来,话语是没来得及收回的尖锐。
连程意自己也愣住了。
良久的沉默,忽然走廊外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医生护士闯了进来。
程意被人潮挤出了房间,无措立在走廊,如同局外人。
时知许又发病了,幸好混沌意识之间,及时摁下了呼救铃,为了不吓到程意,她死死咬住手背,力度之大,医生看了都心惊,好似要生咬下一块肉。
殷舒赶来,欲言又止了几回,尽量含蓄地说出事实,一个对程意分外残酷的事实。
程意会刺激时知许发病,而且最近变故太大,程意也隐隐有失控苗头。
程意靠在走廊,默然良久,又问了几句时知许近况,然后回到了楼下的花园工艺长椅。
保持安全距离。
零点已过,大雪忽然帷幕般从天而降,模糊万物轮廓,程意自我惩罚般地枯坐,耳根和双脚冻得生疼,凛冽寒风快速抽去她全身温度,力气从指尖快速流逝。
第一次,程意正视和时知许之间的感情,两个人浑身都是刺,总是没有磨合,就匆匆相拥。
天时地利人和,她们一样都没有。
黎明破晓,雪停了,世界白茫茫一片,周遭格外安静,程意抖了抖肩上的雪,发僵的手颤颤巍巍捡起传呼机。
传呼机有录音功能,程意摁下键,没有回头,默了默,轻声说:
“你是对的,爱下去如果并不快乐,变成了负担,那就要学会放弃。”
“你放心,我不会来了。”
程意仰头,暖洋洋的晨光扑面,喘息有白雾呵出,她望着喷薄的初日,一字一顿:
“最后,我的生日愿望是……”
“希望每一天的太阳和月亮,都能看到时知许,嗯,是每一天。”
话罢,程意放下传呼机,站起身,哈了一口气,一边搓着冻红的耳朵,一边踩着松软的雪地,渐行渐远。
这句话,是不必回答的祝福。
程意并不期望有什么回应,而且时知许刚刚做完mect,此时该是意识模糊不清。
离开不久,长椅上,孤零零的传呼机传出一道电流声。
“好好吃饭,万事如意。”
*
最终,程氏接受了那笔投资,不过不是五百亿,而是足以清偿债务的一百亿,至此程氏元气大伤,资产几乎减半。
风口浪尖之际,学术会发布了一则公告,欢迎时知许归国,亡者归来,众人震惊不已,霍氏适时声明,称特别邀请时教授参与一项机密科研项目,只是一场乌龙。
其实漏洞百出,但此时炮火都集中在了程家身上,纷纷要求彻查作为程家二小姐妻子的时知许。
就在此时,网上流出一纸合同,称两人是协议婚姻,名不副实,只是为了逃过催婚,两家公司官方媒体纷纷点赞,下场肯定。
在大众眼里,程意和时知许变成了合作关系,连朋友都不是,毕竟谁会在朋友危难之时,忙着撇清关系呢?
程氏危机度过,有家全球顶尖律所再度抛出橄榄枝,程意没再拒绝,远赴异国,和以前一样,置身钢铁森林,每天湮入人海,攫取麻木的踏实感。
唯一不同的是,程意重新接起日禾的运营,每天都会发布两篇文章,早晚各一篇,参照C国时间。
日禾慈善基金会,有时知许留给她的钱款流向明细、痊愈的渐冻症患者、肝癌患者家庭涕泪的鼓励言、各地公益援助仪式照片、时知许出色的学生访谈文章……
这是程意跋涉全世界,搜集的时知许。
受时差影响,每次发完晚上那篇,已是凌晨,程意总要等一个月亮评论,才会睡下。
发出早上那篇,程意正值午饭点,律所业务繁忙,她时常会迟发,评论区的太阳表情数量会增多,刷屏,程意下一次便会准点发送,但下下次很可能又会打回原型。
这是程意和时知许做的最后约定,用来检验程意的心愿实现。
大概一年后,程意等到了一朵玫瑰花评论,停止发布。
玫瑰花,意味着那人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不久,程意交接工作,律所同事特地为她办了迎送会,欢送这位首位单年创收过亿的华国女性商事律师。
欢呼声中,程意笑着和众人一一拥抱告别,同时捧走一只奖杯,很重,邮寄回国的邮费,让她痛心不已,和殷舒调侃如果是纯金的就好了。
殷舒笑她一年都赚一个亿,还是美金,竟然在意这些?
最后,程意特地和街角咖啡厅老板告别,打趣他捆绑消费的经商行为,她是这里常客,每次早上买咖啡,总会被询问是否吃早餐。
如果没有吃,会要求她必须连带买面包糕点,或者加奶的咖啡。
总之,不许空腹喝纯咖啡,还对她限定三杯。
理由是为了保护顾客的胃部健康。
虽然这份关心不是特定面向她,但程意很受用,她珍惜涌向她的每份温暖,于是没有以侵害消费者权益为由,起诉这位热情的异国老板。
回国后,程意拒绝了很多国内顶级律所的橄榄枝,包括无讼,她成立了一家小律所,名不见经传,以严格执行劳动法为律所理念。
不坐班,双休,不得加班,严格按照日历放节假日,自主团建旅游,丰厚福利……
虽然不要求坐班,但大部分时候程意的团队都准时上班打卡,上班对于她们而言,并不痛苦,反而乐在其中。
在卷生卷死的时代,她们誓死要和老板一起,共同躺平,享受生活。
程意有资本,开得起工资,律所也有稳定的业务案源,都是被程意的名头吸引而来,如果有人想要提升工资,去拉案源就行,提成比例比业内高了不少。
但要进入,竞争压力并不比上流律所小,自身能力必然不能差,其次,还要有颗躺平的平凡心。
业界羡煞不已,流传它是‘神仙养老律所’
团队佛系,老板更佛系,程意经常带全律所翘班,在街头小巷,众人排排坐,看别人西装革履,匆匆赶去上班,暗戳戳得瑟自家老板。
又或者看到某座古城的花开了,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青灯水乡,一壶茶,一碟绿豆糕,一本书,程意会慢品一整天。
晨起暮落,程意格外享受摊在人间烟火气里的自由和平淡。
她远离了那个纸醉金迷、尔虞我诈的上流圈,虽然她从来都不曾真正融入过。
程意想,那人身上的烟火气那么淡,总不会在某个市井巷口遇到的。
圈子如今截然不同,时知许如今该是穿晚礼服,出现在晚宴,或者一身考究商务装,受邀出席国际学术研讨会。
总之,不会再有交集。
程意想过无数能遇见时知许的可能性,然后一一避开,自以为百密一疏。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圈子……——
作者有话说:程老板,看看我!
早上好,不小心写到了通宵呜呜(手速比较慢,抱歉抱歉)
第63章
正午,酒吧一条街冷冷清清,街道散落不少垃圾,巷角宿醉的醉汉三三两两瘫倒在地,皆是一夜狂欢后的颓靡。
“程姐,别拦我!我还能喝!”程意费力拽着醉醺醺的姜然,两人走出一家熄灯的酒吧。
还喝?
程意大清早寻大半条街酒吧,就为了找这位祖宗,终于赶在大中午,从包厢捞到了醉成烂泥的姜二小姐。
她朝姜然脑门弹了一个响亮的弹指,说:“喝什么喝,出国读了个博士,就能耐了啊,夜不归宿就算了,手机也关机,你姐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今天不是说好有正事吗?”
正事,指的是和配音导演组见面的日子。
姜然攻读文学博士学位时,创作了不少小说,不过都没激起什么水花,没想到有部科幻小说竟然被国际名导看中,今年已经拍摄完毕,到了后期配音的制作阶段。
小作家摇身一变,成了被名导选中的潜力宝藏。
像是喝了高效醒酒药,姜然登时睁开眼,站正身,反客为主,招呼程意上车,比程意每天睡足八小时的佛系养生人,还要精神饱满。
坐进副驾驶,姜然回头催促,见程意不同往日商务装,一袭包臀火红长裙,衬出身材玲珑有致,青丝微微凌乱,反而愈发慵懒冷艳。
姜然情不自禁,赞叹出声。
程意坐进驾驶座,迎面好一通彩虹屁,她轻飘飘睨了一眼,点了点中控屏幕,开启导航定位。
夸赞浮夸过头,就成了讨好求人的意味。
今天要制作组聚会,程意是作为姜然的伴侣出席,当然是假装的。
起因是,那位名导是姜然的追求者,碍于情面,姜然只能出此下策。
程意不爱张扬,仗着底子好,平日化着几近素颜的淡妆,也自带精致感和微妙的混血感。
今日,她应了姜然要求,为一招退敌,打扮得惹眼极了,宛如她侧腰的玫瑰刺身,野性难驯。
程意摸索出解酒药,丢给姜然。
姜然和姜栩一样,大小姐骄纵性子,什么都瞎讲究。
她正想问是不是今心产的解酒药,忽然想起什么,忙噤声,看清牌子,正好是今心产的。
姜然朝驾驶座,小心翼翼觑了一眼。
程意正偏头看后视镜,没察觉,随口让她赶紧喝下,掉转车头,带人先回家,换下酒气熏天的衣服。
如今,程意住在申城郊外,一处古城风景区,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姜然回国后,很喜欢这里的慢节奏,也搬了过来。
程意看了眼姜然发来的聚会地址,好巧不巧,不是市区,导演选了这里的一家私房菜,明显迁就某位小作家。
姜然性子活泼,一路上程意没开广播,听她碎碎念喃,倒也解闷。
折腾半天,晚上两人如约而至。
出乎程意预料,这位名导的配音制作组大多是学生,年轻人之间自来熟,凑成一堆,清雅宽敞的包厢,空气都要比外面更躁动。
姜然挽着程意进来,全场起立礼貌问好,看出她们拘谨,两人主动破冰,打开话题,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场子热了起来,程意功成身退,在一旁安然喝茶,听姜然和她们闲聊。
得知这次除了后期配音,还招募了一批新生力量,特地观摩学习,今天聚会为的是破冰。
剩下多半话题,都是围绕一位业余配音老师——配德语译制片出身,中文德文都配得出色,只是近两年没有新作品,这次录制,是很多人期待的复出作。
有不少人是那位配音老师的迷妹迷弟,疯狂向姜然安利,还现场打开了配音混剪视频,声音刚出来,惊呼声一片。
程意没想到配音圈也跟追星似的,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儿,暗暗点头。
发音纯正,声线很好听,按这群年轻人的说法,很苏。
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莫名有大众吸引力,很玄学。
比如这位配音老师,声线磁性清冷,磨砂般的质感,素未谋面,还是业余配音,竟然轻易漩引很多追捧。
听得久了,程意微微蹙眉,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忽然听到了一部耳熟的电影,正好是法律片,思绪打断,她一边抿茶,一边回想电影名。
看不见画面,声音全飘在脑海,其实最为蛊惑,不知不觉间,程意全然被声线吸引了去,忘记猜测电影名。
看完第三个视频后,终于换了话题,见两人姿态亲昵,胆子大些的人探问起了关系。
姜然将搭上程意臂弯,身子贴近。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妻子。”
起哄声微微响起,暧昧目光来回穿梭在两人之间,年纪小,对情爱之事,格外敏感兴奋。
程意心下大骇,斗笠茶杯差点没端稳。
事先可没说,伴侣就是妻子啊。
姜然朝她猛打眼色,示意屏风后进来了人。
现在才来的人,不是导演,就是那位神秘的配音老师。
“咳”屏风走出一位男人,头戴藏蓝色扎染头巾,一头及肩卷发,颇有艺术气息。
是导演,言风。
众人纷纷起立,乖巧应好。
程意这才明白,为什么姜然如今着急斩断这朵桃花,看样貌,言风大概将近四十岁,而姜然还不到三十岁。
瓷边清脆撞击玻璃,程意放下斗笠杯,回挽姜然,气定神闲起身,扬起明艳大方的笑。
屏风又走出一道身影。
安静一瞬,众人低呼。
来人一身淡蓝色衬衫,修身女士黑色西装裤,领口随意敞开几粒,眼尾一抹泪痣,更显清矜出尘,像是刚开完商务会,或是学术研讨会的装扮。
程意怔愣住。
时知许。
她早该想到的,那道声线,很像时知许。
众人暗暗骚动,言风介绍过后,时知许回以得体微笑。
年轻人再也按捺不住躁动,团团围了上去。
但时知许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感,莫名让众人保持了一定距离。
穿过层层人群,程意看到了这个笑容,心中怔忪一片。
这是痊愈以来,她第一次见时知许,鲜活的,真切的。
有一小部分人认出了时知许,探究的目光逡巡,在时知许、程意、姜然三人之间。
前几年,时知许和程意的名姓,是捆绑在一起的,以夫妻名义。
后来变成合作伙伴,仅限利益关系。
两人协议结婚,第一个告知的是姜然,可如今姜然了解的事实,和大众流传的差不多。
出国读书多年,她回国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知情人对这些事,三缄其口。
可是,不管是不是实质意义上的妻子……
“程姐,在前妻面前炫新欢,是不是很渣啊。”姜然从震惊中回神,她弱弱问。
程意虚握成拳,关节抵住额头,叹气,再叹气。
这叫什么事啊。
程意不知道时知许有没有看到自己,有没有听到姜然那句话。
总之,她想离开这里,非常非常。
她平淡如水的生活,不该有如此涟漪,一点也不能。
“嗯,挺渣的。”
听闻程意如此回答,姜然想说等会澄清关系,大不了她豁出去,社死一回。
只不过以后要挡桃花,恐怕要成了炼狱级别,她叹气。
可下一瞬,程意挽她的手,更紧了几分,主动拉近两人距离。
她微抬下巴,压低声说了一句:
“来了”
姜然如临大敌。
来人是言风,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定在程意身上几秒,然后移开,换上笑,朝姜然说:“然然,这位是?”
姜然浑身都在掉鸡皮疙瘩,她说:
“这位是……”
话留一半余地,姜然眉眼弯弯,偏头靠在程意肩膀,有点高,她稍微踮了踮脚。
姜然可再也不敢说那个词,用行动代替了一切。
程意回过神,适时侧低肩膀。
签完名,时知许第一时间寻了过来,见状,脚步微顿。
言风状若恍然:“原来是程律师啊,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他伸出手,就要和程意握手。
“程律师”一道磁性清冷的声音打断。
时知许站定在言风身前,朝程意伸出一只手,目光扫过程意的无名指。
程意伸出去,轻轻一握,一触即分,她红唇微扬,微点下巴道:“时总”
反客为主,落落大方。
程意称呼一声时总,再正常不过。
如今,谁人不知今心是时知许一手创立,今心也成为了独角兽企业,商业潜力巨大。
时知许悬空的掌心蜷了蜷。
称呼礼节客套,一切平平淡淡,没有好久不见的欢慰,也没有分外眼红的难堪。
一如她们分离那天,只有当晚下了一场短暂大雪,轰轰烈烈。
“时教授好,我叫姜然,是这部电影的原创作者。”
姜然打破尴尬,双手合握住时知许未能收回的掌心,上下来回摇晃。
几年前,第一眼见到时知许,她就成了时知许的颜粉,今天听了时知许的配音,又成了声控粉,她简直头皮发麻,太苏了。
程意清咳一声,姜然悻然收回。
时知许有礼微笑,说了几句夸赞原著小说的话。
姜然喜笑颜开,每一句都直戳她心里,她看得出,时知许确实用心读过,不是客套场面话。
聚会开始,菜品陆续上桌,众人落座,论地位,主座本该是时知许,但她不想喧宾夺主,推拉几番,言风这才敢坐到主位。
众人早已落座,待言风落座,全场仅剩下时知许。
程意咯噔一声,好像只剩一个位置了,不肖多想,身边轻轻袭来风声。
时知许坐在了她身边。
程意不动声色,往姜然那边挪了挪。
时知许低头翻阅今日特供菜单,眉眼安静。
言风是爽快敞亮人,没说场面话,大手一挥,让大家怎么开心怎么来,再加上在场年轻人居多,氛围活络融洽,包厢一时热闹非凡。
程意神闲气静,有人来敬酒,她以开车为由统统拒绝,渐渐也就清闲了下来,
同样清闲的,还有时知许。
酒精会刺激脑细胞,时知许拒绝了第一位敬酒之后,再也没人敢来敬酒。
时知许早就有了拒绝的底气,不需要任何理由。
一开宴,姜然便举着酒杯,满场窜,左右逢源,好不快活,她实在不想听言风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然然长,然然短的!
身边人的檀木香,若有似无散在身边,太熟悉了,程意似乎有点走神,她单手托腮,无意识拨弄什么。
“有奶油,会过敏。”
忽然,出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移走她面前的一份小碟子。
时知许事先查过菜单,程意面前的这份甜品,夹了动物奶油,见程意老用叉子拨弄,怕她又不注意,误食过敏。
程意回神,下意识偏头,望向她。
时知许唇角掖了掖,又轻轻松开,两指轻抬并拢,推去一碟绿豆糕。
“试试这个吧?”
不同与旁人谈话,散了冷淡,语调温柔轻缓。
在一众热闹中,并不突出,可许多人目光都若有似无飘在这边,很难不引人遐想。
气氛一时很微妙。
言风挑眉,他可从没见过这位,对谁用如此欲言又止的语气,哪怕是霍家老爷子。
姜然芒刺在背,她不知道程姐奶油过敏啊!
全场沉默了一阵,气氛愈发尴尬。
干笑一声,姜然正要开口,却听程意说:“多谢时总关心。”
她正视时知许,笑得明艳又开怀。
现场好多人都愣住了,然后窃窃私语起来,程意想都不用想,无非在说,她和时知许关系没有如此水火不容。
霍家看在时知许面子上,危急关头,曾借给程氏一百亿,于情理,程意不应该冷脸对待时知许。
反正,这顿饭之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程意起身,找姜然,不能再让她喝多,不然没法和姜栩交代。
时知许抬眼,对上程意去寻姜然的背影,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有来有往,回一句不客气。
*
晚上十点,宾客尽欢,众人三三两两离去。
姜然还是醉得不省人事,嘴里不停嘟囔什么,程意见姜然今天格外高兴,便也没扫她的兴。
姜栩从申城赶来,特地来绑姜然回家,昨晚姜然喝到手机没电,吓了姜家大一跳,彻夜难眠。
将姜然架到车内,私房菜停车场出口挨着高速路,程意目送车尾灯消失,夜风习习,无袖长裙略单薄,她双手摩挲臂弯取热,朝停车位走。
没走几步,裸露的肩膀落下重量,程意回头,望向身侧。
时知许垂着眼,展了展刚刚为程意披上的外套。
程意也没有说话,檀木香包裹,莫名地,心蓦地沉静了下来,她默默观察时知许。
似乎……时知许今晚十分寡言沉默。
也许不止今晚。
两人站的极近,近到可感受到对方体温、听到有规律的呼吸声,当旁边的高速路没有车簌簌驶过。
时知许抬眼,和程意对望。
程意在那双清澈干净的眼中,看到了倒影瞳仁的自己,以及……不显露于外人的脆弱不安。
沉默没多久,时知许很轻很轻地说:
“小意,我们没有离婚。”
程意猛地回神,满脸疑惑:“啊?”——
作者有话说:时知许眼神复杂:重婚是犯罪行为。
程意:??!!感谢在2023-04-1406:38:32~2023-04-1504:3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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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媒体极其想象力丰富,仅凭一纸协议和某些引导,便大肆宣扬两人已离婚,大众也默认已成事实。
当年变故太多,就像一节节火车连环相撞,程意分身乏术,只能先就大局,待解决大半,受舆论潜移默化影响,以为两人已经结束了这段匆忙的婚姻。
她倒是难得糊涂,忘记时知许恢复法律身份的同时,也意味着恢复了她们之间的婚姻关系……
程意微一颔首:“我这边随时有空,看时总什么时候方便,去一趟民政局,走离婚程序。”
时知许张了张口,话语却凝在唇边,她听到程意接着说:
“毕竟,迟早是要结婚的。”
结合今晚她刚进包厢撞到的话语,程意和谁结婚,不言而喻。
“是……已经有这个打算了吗?”
“嗯”
默然一瞬,时知许回:“好”
时知许本想送上祝福,可到头来,只能含混地吐出单音。
说不清为什么,程意没有想象中畅快,她脱下外套,递还给时知许。
“那静待时总的排期安排,请月底之前给我答复。”
话罢,程意拎起裙摆,款款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手中外套还残留余温,时知许看着那道夺目明艳的背影,惨然一笑。
头顶路灯投下桔色光影,默然许久,她抬起脚,小幅度后退,站到了光影的分界线,泾渭分明。
没过几分钟,程意的飒气荡然无存。
电瓶亏电,程意没法打开车门。
这款新能源车,电瓶并不耐用,最近掉电异常快。
程意本想明天就去维修,可天不遂人意。
她一边打品牌服务电话,一边开始思考虚假宣传的诉讼方案。
幸好服务到位,程意不必深夜一个人等拖车,犹豫半响,她戳开网约车app。
一辆水滴形灰色轿跑缓缓驶来,停在程意面前,车窗摇下。
“程律师?”
她抬头望去,见时知许单手搭方向盘,侧伏身,眼神隐含询问。
程意抿唇。
见她不答,时知许推门下车,关切问:“是要搭车吗?”
余光不小心瞥到手机屏幕,好像是网约车界面,时知许对这些不熟悉,不是很肯定,只是深夜对独身女性格外危险。
她隐隐担忧:“安全吗?”
其实,程意比较排斥网约车,最近发生了好几起深夜网约车犯罪事故,受害者都是女性。
她虽然练拳击,也仅是防身,毕竟女性和男性力量有天生差异,难以逾越。
“嗯,安全的。”程意无意识揉了下耳垂,继续划拉屏幕。
时知许看着她的小动作,微微一笑。
程意说谎的专属动作,她在逞强。
“关于刚刚的事情,我还想和程律师聊聊。”时知许拉开副驾驶车门: “边走边说吧。”
时知许用其他字眼指代离婚,她并不想总提及。
程意顿了顿,思虑片刻,也不矫情,识大体地上了车。
车发动,程意披着时知许的外套,虚撑下巴,状似慵懒,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静静等那人开腔。
“我是第一次来这座小城,程律师有*推荐游玩的地方吗?”
就算傻子也反应过来,时知许今晚根本不想和她谈离婚,而是在套她上车。
程意忽然看不懂时知许了,大半年前痊愈,一直没有联系她,如今忽然出现,一边保持分寸,一边暗暗关心,简直自相矛盾。
她转头望向驾驶座,问:“你就想说这个?”
语气微微带刺。
“嗯。”
时知许没有被戳破的异样,目视前方,照常拨挡、打灯。
她只想安全送程意回家,其他的,她不在意。
转向灯咯噔咯噔,两人相对无言,程意望着时知许更加瘦削流畅的侧脸,那人唇角不似以往微扬,如今扯得平直,沉默淡疏。
她发现时知许今晚在她面前说的话,似乎比所有人加起来要多得多,可还是极少,宛如一潭死水。
这是不对的。
程意暗暗叹气,她想了想时知许可能喜欢的旅游地点,一一讲解。
时知许微讶,很快凝神听了起来,还不时细问几句。
程意很享受有认真回应的分享,话渐渐多了起来,还推荐了一家常去的宝藏餐馆。
美食,最是能抚慰凡人心。
无形的壁障界划渐渐有所松动。
两人的车正巧是同一品牌,只是程意是中型SUV随处可见,而时知许的轿跑貌似还没上市售卖。
她发现时知许操作有些不熟练,偶尔目光逡巡,找表盘指示灯,幸好设计还有共通之处,程意指点了几回,还提醒时知许车快没电了,记得充电。
时知许温声应下。
住的四合院不远处有一段上坡路,坡度不小,程意执意在这里下车。
时知许的车底盘低,必然会剐蹭。
这一条路,本该就不适合轿跑。
这辆有市无价的奢靡豪车、同塞满平凡烟火气的三瓦四舍,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程意下车,没有回头,她一手拎起火红裙摆,一手高高扬起,朝时知许挥舞,示意不必再送。
时知许目光追随,直到确定程意安全进门,她向后靠,闭上了眼,脸深深埋入双掌,叹息从指缝溢出。
还是晚了。
*
将门缝夹的宣传册放在一边,程意随眼扫了一下,是警方公民安全宣传册。
旅游小城人口流动性极大,治安管理难度大,犯罪率不低,尤其最近这里闹出了女性深夜遇害连环案,凶手还未缉拿,整得人心惶惶。
穿过院子,程意进了房,连灯都没开,踢掉高跟鞋,瘫倒在沙发上,陷入柔软,身子终于松弛下来。
弯月缓缓移动,皎洁光华散落入窗,程意忽然睁开眼,将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越理越乱。
洗完澡,程意一边偏头擦拭湿发,一边打开音响,柔和音律缓缓流淌。
以前,她喜欢看烟蒂燃烧的烟雾,从指尖袅袅飘起,享受矛盾和宁静共存的感觉。
堵不如疏,如今她喜欢感受旋律共感,内在混乱会逐渐清晰宁和。
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
时知许失踪了。
沈妍打来电话,声音慌到不行,她说,时知许的车半路没电了,打来电话求助,她人在国外,没法去接,深更半夜难遇出租车,让时知许打个网约车,一小时过去,电话再打过去。
是关机。
沈妍又支支吾吾说,时知许仍在治疗后遗症恢复期,身边离不开人。
程意心猛地下坠,忙询问时知许车的地点,听到回复,全身如坠冰窖,几乎握不住手机。
网约车、深夜、临近遇难现场……
对于独身女性,哪一要素单拎出来,都危险十足。
很快,程意冷静下了,一边换衣服,一边让沈妍时刻留意手机状态,虽然几率不大,但如果开机,立马定位发给她。
沈妍连声应下。
出于安全考虑,程意叫了隔壁阿姨家儿子陪同,李川,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健身教练,人高马大,老实朴讷,一听事情经过,二话没说,披上外套,手边拎了个棒球棍,就跟来了。
赶到现场,一辆银灰色轿跑停在路边,孤零零的。
两人没法分开行动,只能加快步伐,在四周巷道,用手电搜索,放声呼唤,引得阵阵狗吠和零散居民低骂声,
程意没有心力管这些,她脑子乱糟糟的,步伐却愈发快,近一米九的李川都差点没跟上。
她想到网约车案件事件的梳理经过,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文字,又想到连环遇害照片,人被好心人用衣物盖着,赤脚露在外面,现场没有什么血迹,只是露出来的脚,静静朝天……
程意不敢再想下去。
又过了三个小时,周围已经搜索完,一无所获,
程意脚后跟磨破了皮,不管不顾的剧烈运动之后,严重到丝丝淌血。
李川觉得程意濒临崩溃边缘,劝她先坐下喘口气,记得附近有家药房,他打了声招呼,去买创可贴。
程意没阻拦住他,只好伏趴在花坛边,打开地图,重新思考搜索范围,汗如雨下。
电话响起,程意飞快接起。
是城南砂锅粥铺的王爷爷。
“小程啊,我这儿来了个好看的女娃,说是你朋友,听你推荐来的,叫……叫时什么的,我这记性也不好,她吃饭没钱付,我想就算了,也没几个钱。”
“这孩子非要帮我打下手,这一手好厨艺啊,比我干了几十多年的都强,尤其熬的南瓜粥,哎呀,就是你每次来,都要喝的那个金丝南瓜粥,原来还要用滤网碾三遍,再看火候……”
程意如释重负,虚扶花坛边,坐了下来。
与众不同的是,旅游小城有全天候环线观光公交,但通宵店铺很少,王家粥铺就是其中之一。
王爷爷老伴生病,他白天照顾,晚上出来买粥,幸好是自家商铺,还能赚点外快。
现在天快亮了,他也该回家给老伴做早餐。
“王爷爷,您叫她在您那儿,等着我。”最后颇有咬牙切齿意味。
“诶成,不许再给钱了啊”
电话挂断,程意发消息告知李川,匆匆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利落单脚蹬地,抬腿上车。
拐过三个街区,程意远远瞧见车站坐了一个人,身姿挺拔纤瘦。
凌晨天空深蓝一片,时知许坐在车站长椅,垂着头,忽然大脑茫然一瞬,缓过劲儿,如常揉了揉泛酸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熬夜了,精神药物让她嗜睡,戒断之后,嗜睡更甚。
时知许放空自己,充当休息,身后不远处便是王记砂锅粥铺,想到什么,忽然唇角扬起,再没放下去。
“时总好本事啊。”
时知许仰头,程意立在她面前,似笑非笑,侧脸还在淌汗,悬在下颌,她随意抬手一抹,挥去,像是开了什么机关,突突冒火。”手机是摆设吗?有功夫熬粥,没功夫给手机充电啊?还有,你不看新闻的?你一个人大晚上在外面晃荡,不害怕有歹人吗?也不知道报平安,我们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程意一阵后怕。
时知许仰头静静望着,只是笑。
怒火倏然灭了大半,程意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
自己干嘛这么大反应,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在担心我?”时知许起身,向前一步,清浅眼眸溢满笑意,她直直望着程意。
太近了,程意泄出慌乱,她忙后退,想开口否认。
时知许没给她机会,暴力推导,温声说:
“嗯,你在挂念我。”
“不许用这么苏的声线和我说话。”程意瞪她,耳根染上热。
时知许低低笑了。
程意:……
已经有老板开始摆早餐摊,折腾一宿,程意只想回家睡觉,懒懒应了一声:
“是——时总说什么都是对的。”
随后,程意丢给时知许一个充电宝,转身就要走,手掌心被轻轻勾住,袭上冰凉,激起痒意。
程意心头怔忪。
公交车入站,广播声悠悠响起,由远及近:
[带小孩子的旅客,请牵好自己的小朋友,谢谢配合……]
“好”——
作者有话说:牵紧咯~
关于“迟早都要结婚”那句话,仅仅是小情侣之前的极限拉扯,无关婚姻观的输出。
受叔叔程榆的影响,我认为程意是一个自由至上的人,未来哪怕终身不婚,环游世界都不是没可能的。
婚姻不是必需品。感谢在2023-04-1504:31:11~2023-04-1605:5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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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时知许敏锐发现程意走路姿势,有些微微别扭。
凌晨时分,车站空空荡荡,程意坐着,时知许半蹲着,小心翼翼褪下鞋。
程意光脚穿了一双不合时宜的休闲皮鞋,严谨周全的程律一般不会犯如此低级错误。
磨破的脚跟让时知许看得心惊肉跳,偏偏当事人还一副无所谓模样。
程意被摁在座椅,她垂眸出神,抿唇不语。
时知许待人极有分寸,如此亲密……
可明明昨晚,她隐晦引导,已经断了时知许的念想,那人做不出插足他人情感之事,她是知道的。
程意不想猜测时知许想干什么,她只想离开,睡一个好觉,仅此而已。
程意摆手阻止时知许,示意无事,以前在国外做志愿者,受的好些皮外伤比这儿严重多了。
她淡声说:“我要回去了,时总也早点回。”
随后,程意弯腰穿上鞋,不由分说地快步走出车站,动作有些急躁。
时知许看得皱眉。
可是没再拦,程意下定决心的事情,很难改变。
暴雨来得突然,乌云一下笼罩天空。
程意没走几步,大雨遮天盖地浇了下来,烟气腾腾。
她暗道糟糕,大街上冷冷清清,车都没有几辆,出租车更是没有。
不顾脚跟火辣辣的痛,程意抬手挡雨,小跑着寻车。
忽然,淅淅沥沥的雨被隔绝,一股清冽檀香淡淡袭来。
程意转头,雨太大,她看不分明,隐约间,只见时知许高高展着外套,悉数撑在她的头顶。
而时知许自己暴露在雨幕之中,发丝湿漉漉的不成形,雨水顺着侧脸滑下,面上却从容平淡。
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十字路口,有辆出租车正等待红绿灯,闪着右转向灯。
时知许递去外套,转过身,后背微弯,示意程意上来。
“前面有出租车。”
同样不由分说,语气难得强势。
程意抿了抿唇,抬手接过外套,伏上她湿漉漉的后背,将两人罩住,很快腿弯被轻轻托起,重心起伏。
程意并不重,可时知许背起她,有些吃力,脚步摇摇晃晃的,但仍固执迈步,幸好脚步渐渐稳健。
程意偏头,那人脖颈贴着湿漉漉的发丝,因过分用力,侧颈青筋微微浮起,白皙皮肤衬托下,格外明显。
瘦削又可靠,狼狈又从容,而对她……坚定又那么容易动摇。
程意看不透。
雷声轰隆轰隆响在头顶,程意忽然生出困惑,她们能一直走下去吗?
事实证明,她们很快停了下来,
时知许脚步很快,背着她,及时拦下了起步转弯的出租车。
两人并肩坐在后排,程意报了地点,便闭上眼,不去看身边。
头靠在车窗,耳边雨点飘击作响,夹杂微微凌乱的呼吸声,尽管时知许刻意压制,但还是分毫不差落入程意耳朵。
程意搭在膝头的手掌,蜷了又松。
旅游小城的司机师傅大多健谈,看人眼光也格外毒辣,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觑了一眼后视镜。
“小情侣吵架啦?”
程意猛地睁开眼,张了张口,却发现身边的时知许已然熟睡。
时知许侧靠着,衣服湿漉漉的,似乎有些冷,她蜷身侧靠着,双臂环住肘弯,面色苍白。
时知许的外套早已淋透,程意暗暗叹气,脱下自己的外套,偏过身,轻轻盖在她身上,再回归原位。
师傅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不再言语。
雨来得汹涌,退得也快。
车停在四合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朗润起来。
临下车,师傅死活不愿继续载时知许,说车没有油了,等会要去加油,不接客。
在不大不小的推扯声中,时知许醒来,目光定在身上披着的衣服,然后见程意一脸妥协,推门下车。
瞌睡是会传染的,程意忍了一路,实在没心力计较,在司机师傅灼灼目光下,打开门,示意时知许进来。
师傅:“吵架可以,千万别伤感情,你们年轻人啊……”
时知许明白了什么,忍着笑意,进门前,还特地朝趴在车窗的师傅,道了一声谢。
师傅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摆摆手,心满意足,摇上车窗走了。
程意:……
四合院方方正正,院子正中种着一颗桂花树,和传统宅院住的不太一样,经过了改装升级,融合了不少现代元素。
走进堂屋,时知许感受更甚,设计风格和她们以前住的市中心平层,别无二致。
程意揉着泛疼额角,挑出一套衣服,放到沙发上。
衣服不是居家服,白绸衬衫,浅灰西裤,很贴合时知许外出办公的风格。
她朝时知许说了一句自便,进了卧室,一番收拾,栽躺在床,望着天花板。
她没听到客厅的任何声响,猜想时知许该是走了,毕竟她比自己忙多了。
大概是一夜未睡,再加上身体和精神高度紧绷许久,她拿衣物时,犹豫一瞬,又拿了一套内衣,还给时知许指了指浴室。
隐隐有挽留意味。
程意拉起被子,蒙住脸,觉得当时脑袋不清,如此拖泥带水,实在不像自己。
算了,睡觉。
等醒来,已是黄昏,夕阳斜下,程意放空了一会儿,细碎对话声从窗户飘进来。
似乎是院子。
她翻身而起,捏着脖子,循声寻去。
穿过院子,程意目光一下落到那道熟悉的身形。
漆红大门前的宽敞柏油路有一套石桌,时知许穿着程意挑的衣服,坐在石椅,对面坐着一位老人,身后还拥了三四人。
时知许眉眼安静,指尖虚搭在老人脉搏处。
见老人满脸紧张,时知许清浅一笑温声宽慰:
“您身子很健朗,没什么问题,最近天气热,心燥夜难安,很正常,您放心,睡前喝一些温粥,能益气安神,用莲子心……”
程意依靠着门框,静静看着,似乎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感受到几分那人从前的鲜活。
“小程啊,你的这个朋友哦,可不得了!”
不知何时,隔壁李阿姨凑到她耳边,啧啧感慨。
程意吓得一激灵。
“一下午帮咱们这儿不少男女老少问诊,一把脉,看看舌头什么的,把症状说得分毫不差。”
她用打量儿媳妇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时知许:“人长得漂亮,还有气质,又这么能干……”
李阿姨扯住程意胳膊,悄声问:”有对象了吗?我估摸这姑娘差不多二十七八,我家那小子今年32,年纪是大了点儿,但是会疼人……”
“哦,她今年35了。”程意打断,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时知许冻龄似的,除了偶尔有几根白头发,脑力劳动或多或少都容易白发。
李姨摆手:“开什么玩笑,又唬阿姨。”
“您觉得我多大?”程意幽幽看她。
沉默几秒,李姨适应异常良好,立马高兴拍手:“好啊,女大三,抱金砖啊!”
程意无奈扶额。
李阿姨递给她一筐蔬果,“时大夫给我正了骨,我这儿肩膀啊,别提有多舒服了,时大夫不收钱,只换蔬菜水果,我采了新鲜的,给你们送过来。”
换?
程意一头雾水,这儿又不是没有菜市场,莫名地,她觉得时知许有点像用手艺讨生活。
“时大夫你忙完了啊?诶真不好意思,明儿早上还要麻烦你帮我家儿子也正正骨,我儿子脊椎也有点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