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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郎gb 兰萋萋 12358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说完,立即动摇。

万一这个男人没有恶意呢,万一这男人对詹云湄很重要呢,如果是她的长辈,他如此不讲规矩,有伤将军府风化。

拘谨垂头。

“这是我的内人,”詹云湄握住华琅的手,十指相扣着,半举小臂,“内人斗篷被打湿了,担心他受凉,过来买一件应急。”

纵使男人心底鄙夷,面上也没法子完全表现,在詹云湄这名开国军将面前,他什么都算不得。

可是,他是她的长辈啊!

见了面,再如何生分也应该喊他一声吧?他嫌她没有规矩。

摇两转头,叹道:“云湄,你见到我,好歹喊我一声。”

忽略过华琅,也绕过詹云湄的话头。

詹云湄微不可见地拢眉,很快舒展,褪下自己的氅衣搭在华琅肩头,淡道:“喊?我觉着没什么好喊的。”

言下之意,她和他不熟。

华琅这会子再迟钝,也该晓得了,他没有感觉错,这个男人就是态度奇怪,而詹云湄,似乎也不想和他多说。

“将军,”他回握与她相牵的手,“我饿了。”

早晨在寺庙寮房里碾碎禁忌,失去力气,一觉睡到近傍晚,醒来就被她骗,又哭了好大一场,一整天没吃饭,还耗了这么多精神。

“嗯,走吧。”

将衣铺的人搁置在身后,牵着华琅,不再回头。

“云湄呀,衣裳不合身还是不喜欢?你跟我说,都有办法的呀,”绣娘忙不迭跟上,堆笑塌腰,口中喋喋不休,只为劝詹云湄留下。

可是这点挽留对她不起用,绣娘眼睁睁看着她拉那个太监上车。

转头,讨好的笑容转为埋怨。

“你怎么这么不中用,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人家不认你这个爹,你还要蹭人家脸面地位……”

绣娘声线尖锐高扬,华琅隐约听见了,趴在车窗上。

疑惑着,望向倚在榻背上阖眼歇息的詹云湄。

他对她的父亲这么不讲礼节,她都不生气么……

“不是饿了么,呆坐着做什么?”

华琅愣愣抬头,已经和詹云湄坐在酒楼雅室,她就在他身边,给他夹了许多菜,碗里堆了小山。

“也不知道你究竟爱吃什么,索性都点了,吃不下不要硬撑,吃得下最好,”她捏他的脸,“别走神了。”

“噢……好,”他点点头,把她夹的菜全部塞嘴里。

两颊塞得鼓鼓的,轻轻嚼动。

他吃东西很安静,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咀嚼的声音都很小。

詹云湄不由自主地眉目弯弯,靠在椅背上,看华琅吃饭。

虽说有那么个规矩叫食不言寝不语,但面对华琅,詹云湄总想让他开口说话,哪怕是说些没用的。

她似乎基本不和他聊她自己。

想了想,问他:“你不好奇将才那个是谁么?”

好奇么?

当然好奇。

他好奇有关她的一切。

想了解她在北元的生活,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家人,她的想法,她的所有,只要是她。

可她从来不说,他不敢问。

碍于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彻底咽净,华琅无法说话,只能快快地点头。

点完头,接着嚼嚼嚼。

“慢一点吃,”詹云湄将华琅鬓边的发丝捋到他耳后,又往他碗里夹块红烧肉。

他嫌弃这块肉太肥腻,可是她想让他吃,抿了抿唇,夹起来,往嘴里送。

见他乖巧,她忍不住轻轻笑,她没想逼他吃,就是夹给他,看看是不是她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应。

“将才那个是我的父亲,”她再次往他碗里夹菜,“现在不是了。”

华琅的咀嚼越来越慢,他吃不下了,可是詹云湄仍旧在看他,不愿意让她觉得失望,还是勉力往嘴里送。

“为什么?”含糊追问。

詹云湄看出来了,华琅吃得难受,伸手,夺走筷子,给他手帕,他就开始擦嘴。

“母亲从小习武,那时还没参军营,就已经和父亲成婚,后来父亲不答应她参军营。”

华琅将嘴巴膝细擦净。

她递给他漱口的清茶。

“然后呢?”他说。

“然后就被母亲休了,”她终于动筷,“休掉他,才发现怀了我。”

华琅眨了眨眼。

看不出来她的家不完整,因为她太好了,如果不是在充满甜蜜的环境中长大,怎么会有这样的性子呢。

不过,她确实不曾浸泡在甜蜜里,从她粗粝的手指就能得知。

她的伤痕远不止存在于手指上,有一回他潦草瞥见她的身子,恍惚看见很多深浅各异的疤痕。

她很少将自己展现出来,多则时候,衣衫不整的只有他一个人,或者他意识混乱,看不清楚,他没有多少机会看见她,所以他也仅仅是只知道她身上有很多伤痕,却不知到底有多少,长什么样。

好想看。

好龌龊。

华琅心虚,别开了脸,莫名觉着耳根很热,“没有那个人,将军也长得很好。”

“今天舍得用一用那根巧舌了?”詹云湄没有低落情绪,她平静地讲述过去的家事,只是想他知道更多,叫他更放松。

“啊?”他不满皱眉。

是在嘲讽他平时说话很不中听么?

好吧,确实不中听,还时不时把自己气个半死。

突然耳朵疼痒,微微颤了颤肩,控诉般地,看向詹云湄。

“耳朵怎么红了?”她捏了捏他耳上软骨,“又烫又红,在想什么?”

“没有,”他立刻回答。

“真的?”

“嗯。”.

朝天殿沉闷,正月这一两日,皇帝没有奏折,斜躺在长榻与詹云湄对弈。

白子落下,敲出清脆响的同时,有一卷雪从支窗飘了进来,詹云湄微低头,掸开冠上雪花。

皇帝趁其不意,顺走棋盘上一颗白子,在詹云湄抬头片刻,落下黑子。

“詹卿,你输了。”

詹云湄狐疑歪头,打量棋盘上棋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又看不出哪里不对。

即将发觉怪异处。

皇帝抬手,龙蟒袖遮住棋盘,“好了,正事要紧。”

詹云湄不再耿耿于怀,虽然不清

楚到底怎么回事,心里却有谱,多成是皇帝又吃她的子儿,从小的坏毛病。

女官撤走棋盘棋子,端上热茶。

“开春之后,召兵由你主持吧,”皇帝端起热茶呷了一口,自然地顺走话头。

做贼心虚之后,就要做一做动作,掩盖心虚。

詹云湄不戳穿,顺着皇帝接话,“陛下,让贺副将来吧,正好练一练贺副将,臣在一旁指导就好。”

“噢?”皇帝放下茶,两只手踹起来,塞到宽大黄绣里。

开国军将的威严把控不好,容易功高盖主,而詹云湄这意思,就是不愿意参与重大军务,不想盖过她,想要慢慢退出朝堂。

有些怅然。

詹云湄是很好的臣子,纵然再悄悄忌惮,对她,更多还是珍惜,出于友人情谊,出于君臣信任。

明明推贺兰琬上位的是自己,怎么这会子舍不得的也是自己呢。

皇帝叹气。

“好,按你说的来。”

后续说了些旁的。

皇帝站在朝天殿大殿门下,瞭望四方红墙,瑞雪盖在其中,带着低沉凄迷,詹云湄早已远去,赶出宫。

和安垂腰上前,支伞为皇帝挡飞雪。

“陛下,您要是舍不得詹将军,留不住她,留住将军府上那人也行。”.

正月初七,詹雁离开京城,回北元。

将军府重回沉寂。

花厅外的一圈桃梨开出花苞,新一轮的复苏好像就在天光初现时。

华琅踩在长椅上修剪树枝残叶。

顶处一枝过长,会影响四下的枝条,只能剪短,抑制生长,可惜过高,他必须往前垫一步。

脚下忽然动摇。

华琅心惊,吃力稳住脚,扶在树枝上摇摇晃晃,摇下一地花苞碎瓣。

下方有笑声。

“将军,好玩么!”华琅凶道。

他小心得很,怎么可能踩不稳,除开这个原因,还能是什么呢?

当然是詹云湄故意在下边儿晃他!

“啊?我觉得很有意思啊,”詹云湄笑着,“小心些,我松手了。”

华琅落回地面,把剪子砸向一边儿,装腔作势推开詹云湄,走到架子处洗手。

詹云湄没有跟上去,坐在没有踩过的长椅另一边,随心望四周。

花树们被精心呵护,长势旺盛,花苞大而饱满,挺过了寒冬,蓄足精力,要在春天彻底盛开。

去年这会子还被华琅糟践得不成样子。

詹云湄上扬唇眉,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睫羽上,闭了闭眼,再次睁眼,视线愈发明净。

华琅回来了。

站在她身前。

“今天做了些什么?”问着,把人拉上前,揽进怀里。

托扶腰臀,让他坐得舒服些。

花厅没有搭纱帘,厅内光景能被一览无余,即便府里的下人基本都没回来,但华琅还是没有胆量在外与詹云湄亲昵。

羞涩在骨髓里埋根,在被詹云湄捏着后颈下压亲吻时,彻底发芽生长。

耳朵,脸颊,脖颈,蔓延绯红。

亲吻粘腻湿润,侵占神经理智,好像被詹云湄调训成性,华琅控制不住地,从双手搭在她肩头,变成环抱。

不自觉地前挪,企图靠得更近。

迷迷糊糊,还是回答:“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吃完早膳,就坐在花厅等将军回来。”

“这么乖呀?”

在华琅的眸光中,寻觅到了她自己,完完整整,且只有她。

“嗯,”华琅眼里浮现出詹云湄颈骨上的一块疤痕增生,注意力悄悄爬走,没怎么思考,鬼使神差地就应了。

詹云湄没有挪开目光,但早已清晰察觉。

华琅正在笨拙探索。

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好奇,大胆。

她的指尖搭在他湿润的下唇,他全然不知,自然地含进,没有怨言。

第42章

“这是五岁的时候拿反了枪,自己给自己刺伤的。”

主屋紧阖门窗,内间架子床的帘帐放下,层层纱幔隔绝外界,顶上吊盏小油灯,以此为光源,把伤痕处清晰露出来,满足华琅的好奇。

他第一个发现的就是詹云湄颈骨上的疤痕,在外不好敞下衣领给他看,便将人带进屋内。

詹云湄垂首,轻轻拉下衣领,握着华琅的手,放在伤疤位置。

五岁,离现在太远,远到忘却伤痛,只余下淡淡增生痕迹,略有凹凸。

“刺穿了么?”华琅调整坐姿,双膝跪在她腰侧,避免让她承受他的重量。

詹云湄微微弯唇,“亲我一口,我告诉你。”

“那将军还是憋着吧!”

詹云湄只笑,伸手到胸口,解开系带,华琅往后退了点。她胸口靠下一道鞭痕,她说这是小时候顽皮,挨训的。

华琅明显地皱眉,“怎么打在胸口?”

詹云湄有些忘了,慢慢想了会儿,“那会子母亲权威不够,没办法送我这么个小女孩入军营,我就扮了几年的男孩,打起来也就不分什么特殊与否。”

“噢……”他迟钝点头。

无法言清的复杂,华琅一时无话,突然不想往下看了。不好看,没意思。

离开她的怀抱,跪在身边专注地为詹云湄系上系带,低声:“不想看了。”

“真的?”

“……嗯。”

“下回想看就没这么容易答应你了,”她打着玩笑,不认真。

“不答应就不答应,”华琅钻回被窝,背对她,把自己蜷起来,“我要午憩了,将军别烦我。”

盯着这团鼓起,詹云湄没说话,取下小油灯,摇灭。

躺在昏暗帘帐里,让人昏昏欲睡。

詹云湄索性也躺下,面朝外面,其实她也有些困,不知为何,她不想去京营,也不想入早朝。

如果,贺兰琬一家忠心,代替她,她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京城,回北元去……

她垂着眼皮,静静思索。

皇帝好像没理由不放她走。

就是差个机会。

倒不是觉得北元的生活比京城好多少,而是那一处远离朝廷,远离喧嚣,华琅在那边,应该也会比留在这处更轻松,上回入宫,他心底的恐惧都快藏不住了。

同时也考虑到,她可能真的需要问一问华琅,愿不愿意。她从来没问过他的意见,一切都是由她做主。

腰侧忽紧,背脊传来触感,是华琅将脸埋了上来。

詹云湄刚想转身回抱他,他先轻轻开了口。

“你怎么……不抱我了。”明晃晃的可怜委屈。

长远的思虑被抛之远去,詹云湄缓缓回神,就是不转身,故意说:“不是叫我别烦你吗?”

屋里好安静,但华琅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以为他要偷偷哭,却没想到他胆子长肥了,敢压她的肩膀,把她逼过来。

坐上来,牵住她的手,往唇里送。

主动到惊奇。

詹云湄暗暗压抑想要上扬的唇角,撩眼盯着华琅,指尖湿润柔软的触感令人心晃,她轻轻抿唇。

他带着她,往下,往下。

“华琅,不可白日宣/淫。”

捏住他的指尖,不许他再挪动。

“哦,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背挺得笔直,颈子彻底弯塌。

头发全垂到一侧,遮住半边脸与身子,另一边,是红透的面目脖颈。

她想笑。

还是忍住,反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将军给奴婢瞧了疤痕,那奴婢就要给将军瞧奴婢的。”声线隐约作抖。

“不看,”她说。

“已经看过很多回了。”

华琅又听到碎裂的声音。

想哭。

她不是最喜欢他主动了么,他都这样了她怎么还这样?坏詹云湄。

嘴上

说得好听,青天白日下的这种事做得少么?华琅忍不住腹诽。

不抱就不抱,不玩他就不玩,能怎么样.

京营值房,詹云湄褪去氅衣,点上熏香,在案桌上堆叠的公文册子里随手抽出一批来阅。

贺兰琬在书架前整理书册,等詹云湄处理完手上的事,就要跟她学召兵安排。

“将军,府上来话。”

府上一般没事不会专程让人传话,再说府上也不可能有什么急事,若是出急事,必然是有关华琅。

詹云湄放下公务。

“姚淑娘说宫里来人接走了华琅公公。”

詹云湄一愣,严肃神情:“备马入宫。”

手上还有事,也顾不得,择几本急切的,让贺兰琬代理。

阖宫处处无华琅身影,一路宫人竟称未曾见过华琅。

“将军,要不要禀给陛下?”姚淑娘拎起裙袍,小跑跟在詹云湄身后。

詹云湄迈步太大,她快追不上了。

皇帝特许过詹云湄示令即入皇宫,无需特地通传给皇帝上禀,往常她都会按规矩上禀,但这趟实在太赶,坏了自己的规矩。

慌乱阵脚后,詹云湄逐渐恢复理智,姚淑娘停步不及,差点撞上詹云湄。

“去,向陛下通传,”詹云湄抬手,姚淑娘刚走,她又把人拉住,“谁带走了华琅?”

“近侍和安公公。”

护城河呼啸着凌冽寒风,雪像刀片,直刮得人脸颊开裂,生疼。

“詹将军?您怎么来这边儿了,有什么事儿在殿那边说就好,这边儿风大,做什么来这边呀……”

总管弯腰哈笑,跟在詹云湄身后。

“和安住在哪里?”

总管一顿,脸上莫名。

开国军将把前朝太监养在府里的事,这群待在皇城的宦官们最有所耳闻,毕竟这桩事离奇得很。

詹云湄匆忙赶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来问和安住处,和安么,又是新帝身边最近的宦官。

总管很难不去想,她是玩腻了一个,又换下一个?

他觉得自己和宫外那些男人们不同,他们迂腐、陈旧,过了一两年都接受不了女人当朝的事实,但是他可以。

既然这将军如此痴迷于他们这类人,华琅可以,和安可以,他怎么不可以呢……

踩着她这颗大树,就有机会登天。

“和安他不在,将军您有事儿跟我吧,”总管咧嘴笑,暗戳戳靠近詹云湄。

詹云湄瞥他,后撩氅衣,避免和他触碰,眯了眯眼,道:“不在?你确定?”

被她冷沉面色骇住,总管愣怔。

没听说过这个将军这么凶啊……

他咽了咽喉咙,僵硬点头,“确定,他真的不在,您有事儿找我就好。”

詹云湄甫一启唇,一声刺耳尖叫在护城河一间直房炸开。

总管惊诧,心虚瞄她。

詹云湄眉头紧收,大步赶去。

下令叫人开直房大门,迎面而来的,是高瘦的背影,再一看,地上还躺着人,身下一滩血泊。听见开门声,站着的人一点点转身,浑身血,大半张脸也都溅血。

“华琅,过来。”

让他过来,但其实詹云湄已经往前走了,抬袖擦拭华琅脸上的血。

“先回府,”她说。

华琅慢慢回神,紧眯的眼在看见詹云湄真切站在身边牵她时,松懈,小幅度点头,“好。”

总管还站在护城河边上,看见詹云湄出来了,仍旧不死心地想要上前,可才迈出一步,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官拦下.

“当时陛下在朝天殿内休息,应当是不知道护城河的事,而那时护城河那边也只有总管一人,您入宫的事,奴婢已经往上通传,陛下没有多问。”姚淑娘把事务一一汇报。

“陛下知道,但没管?”詹云湄走来走去,最后落座回主位,“和安还好么?”

“还昏着,医官说多半活不成了。”

“敢窃皇帝私印偷带将军府的人入宫,罪该万死,”詹云湄摩挲着茶盏,汤面清晰映出她的眉眼,冷凌。

华琅说,没法子抗那道令,只能跟着入宫,却没想到是把他带去护城河,而非见皇帝,想私扣他。

用华琅来要挟詹云湄,也许是有用的,可在皇帝还没有旨意前,和安就敢私自动手,野心太大的宦官在前朝受青睐,现在却不是了,皇帝愤恨每一个企图分她权的人。

当华琅戳破和安肤浅的心思以后,和安动了手。

所以,华琅理所应当地还手。

“只有这些吗?”詹云湄拧干毛巾上裹着的热水,把华琅的脸擦干净。

经过热汽扑面,他的脸变得又烫又红。

“……嗯。”他回答得迟慢。

事实只有华琅自己清楚。

和安道他跪在女人的衣袍下祈求女人的怜爱,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道破了华琅最恐惧的问题。

华琅玷污了詹云湄的名誉。

宫内,詹云湄是个拥有特殊癖好的怪人,宫外,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逐渐侵蚀她在外的伟岸。他成为她的身上洗不净的污垢。

不提,还能装聋作哑,一提,就无法面对。

华琅没想到自己这样冲动,砸翻了花瓶,割破了和安的脖颈,当时太混乱,他记不清和安状况如何,但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詹云湄摸了摸华琅的脸,她看出他心里憋着其他,他不愿意开口,她暂时就不问。

“没关系,有我在。”

茶汤凉了。

姚淑娘重新倒杯热茶,递给詹云湄。

“一个和安,算得了什么,”詹云湄轻声说,吹了吹茶,呷一口,温茶抚人神志清醒,“淑娘,拿些药粉来。”

主屋。

詹云湄煮好羊奶,背对着华琅倒奶,抬手在杯上,指尖轻捻。

“华琅,喝一点,胃里暖和些。”

递给他。

华琅盯着杯中乳白,抬头,眨了眨眼,什么都没问,接过,没有犹豫喝下。

风雪压城,将军府外马车备好。

姚淑娘站在马车下,仰头急道:“将军,您那药下多了,公公这几天估计都醒不来,到时候他醒了,可怎么交代?”

“多睡两天,一觉起来我就回来了,不是正好?”詹云湄道,“反正我能回来的,不要担心。”

“这么晚,您还入宫做什么?”

“见皇帝,请旨杀人。”

她本来没想好怎么撤出京城,和安倒是给她机会了。

杀一个人,捂一个人,丢半身职,对詹云湄来说,实在是……太好了。

至于华琅,她对他有点抱歉,只是他那个性子,她不回来,他又得害怕别扭一阵,倒不如安心睡一觉,即便他醒来责怪,她再哄就是了。

一觉起来,她就回来了。

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詹云湄倏然间回神,她又没问他的意见,自作主张,丝丝愧疚,转瞬即逝。

第43章

不知道詹云湄离开了多久,华琅感觉到口中的羊奶逐渐变冷,残存一点口腔中的余温。

睁开眼,垂头丧气坐起来。

找来篓子,吐掉嘴里含了两刻钟的羊奶。

华琅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捧一捧水,漱口。

虽然不清楚詹云湄为什么要骗他,但他没办法因此愤怒。

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吧。

躺回架子床,华琅蜷进被窝,屋内炭火旺盛,暖气闷烘,他还是觉得不够暖和。

翻身,将詹云湄平时睡的软枕抱在怀里。

在熟悉的气息中,闷闷的架子床内,阖上眼。

次日早,姚淑娘来查看主屋,隔着长窗往内观察,帘帐松松垮垮垂散,隐隐看见架子床上侧躺的人,和昨夜睡下时没什么区别。

离开。

长窗外人影消失,华琅悄悄翻过身,继续把詹云湄的软枕抱进怀里。

以前也是在府里等,这回和以前没区别,那就继续等吧,总能等到她回来的。

她很喜欢他,至少暂时很喜欢他,所以他猜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心里仍旧低落。

华琅后悔,当时他就该抗旨不入宫,他现在受詹云湄的庇护,皇帝怎么可能不提前跟詹云湄说好,就带他走。

再说,就算旨是真的,他也不该伤和安,他不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了,现在他不仅要因此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还让詹云湄烦事缠身。

要是忍一忍,装聋作哑,等詹云湄过来接他,就没有这么多的事了,詹云湄也不需要连夜赶出去帮他处理后事。

要是皇帝借事为难她怎么办……

要是和安张口胡诌怎么办……

还有那个总管,他一定

会加害她的……

华琅彻底后悔了,再没办法在榻上安心躺着,他怎么能躺得住的,昨夜里他拦下她,认罪多好。

在主屋焦躁地走来走去。

因为姚淑娘一直认为华琅喝过药,早晨查看也未察出异常,便没有给主屋送膳食。

华琅分不清自己饿没饿。

后悔没用,只有等待,安分地等待,等到她推开府门的一刻。

一天、两天……

一礼拜。

华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饿了,他没有力气起床,明明前两天还可以下床走两转,喝几口茶润唇。

呆愣坐着。

恍然瞥见案桌上摆着盘好几个礼拜之前摆的细点,是那天他想看詹云湄身上伤痕时,她顺手带进来屋里来的。

她说,随时拿几盘细点放在身边,嘴馋吃几口也罢,饿了吃几口也罢,总归是能让他肚子里有东西。

反正放在那儿,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

捻一块,往嘴里送。

只抿了一小口。

搁置太久,早已不再香酥,入口只有绵软松散,就抿了这么一小口,不会坏肚子。

中晌,推开门去找姚淑娘。

“将军去哪里了?”

姚淑娘没想到他醒来第一时间是问将军,脸上没有气恼,只有难以遮掩的憔悴。

不过也说得过去,将军下药下了太多,公公昏睡了一礼拜,没进食,憔悴消瘦些是正常的。

可惜将军养了这么久,公公身上那点子肉又没了,整个人像一根枯木杆子,又高又细。

“将军有事,在宫里忙,”姚淑娘道,“您要吃些什么吗?奴婢让厨房做来。”

她避开了下药的事。

华琅深深看着姚淑娘,缓缓摇头,想了想,等詹云湄回来看见他又瘦了,会不喜欢他的。

于是说:“做些清淡的,我有些饿。”

“是,奴婢这就去,”姚淑娘赶紧碎步赶往厨房,担心把人饿出病。

夜里詹云湄还是没回来。

华琅从逼迫忽视,到此刻急躁恐慌。

詹云湄不在,将军府里算什么安全?偌大的府邸连点人气都没有。

他喊住姚淑娘,“我要见将军。”

“公公,将军真的在忙,您再等几天吧……”

“等?还要等多久?”

“倘许今夜将军就回来了呢。”

姚淑娘每回都这么说。

在第三个礼拜第一天早晨,姚淑娘端着早膳去主屋,始终无人应答。

心头浮出不好的预感。

取钥匙开门。

空无一人.

“报!”

长随急切高喊,惊动京营值房里的人。

“嗯,其实也就这么些活,实在拿不稳主意就送到陛下那儿,让陛下亲阅,”詹云湄跟贺兰琬交代完,才开了门,问长随,“华琅怎么了?”

“公公他、他不见了!”

詹云湄眉头紧拧。

“将军,您有事就去吧,卑职已经能单独处理大部分公务,”贺兰琬道。

詹云湄犹豫片刻,颔首,迈步外走。

不会再有人伤害华琅了,所以他不见了,只能是他自己又跑了。

难不成华琅这回真生她气了?

不就是给他下了点药,让他多睡了几天么,就算醒了,没看见她,乖巧等她不就好了,她总会回去的。

没想到华琅还是那副坏脾气。

她有一种白养他这么久的感觉,可更多的是,高兴。

华琅还是以前那个华琅,一个会逃走、会急切、会愠怒的华琅。

京城太大,要找这么一个人很吃力。

至少今天白天没找到,詹云湄加多人手。

杳无音讯。

子时五刻,詹云湄亲自找了一圈,拖着疲惫回府,公务叠私事,真把人压得喘不上气。

但还要加快速度找华琅,万一他跑远了出事怎么办。

睡了半个时辰,詹云湄正拢外袍往外走。

忽然回头,盯着浴房。

她好像听到细微动静。

放轻步子,一点点靠近。

悄无声息中,靠近,靠近。

推开房门。

一声闷唔从门后传响,詹云湄眼疾手快,抬手拉了背后人一把,他才不至于一屁股摔地上。

“去哪里了?为什么又不告诉淑娘?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急吗?你这坏习惯必须改掉!”詹云湄气愤上头,一把甩开拉他的手,把人往门前逼,把他挤在门与她之间。

连续急促的质问,令华琅一时头晕,迷迷糊糊地,伸手要去抱她。

被一巴掌扇侧开脸。

辣、痛,发涨,脸颊烫呼呼的,华琅哽咽一下,凶吼:“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急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想看见我直说就好了,为什么要这样!”

在以前,华琅那层气恼也并不纯粹,多则还夹带着绝望。

她听出来了,这回是他真的生气了,同样不纯粹,带着……担心,非常明显的关心。

詹云湄一下就不气了。

但在心里已经把华琅打了好几下。

他一直小瞧她,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想做的,从来没有做不到的,只在于她想不想。

“我去忙公务了,淑娘没告诉你?”她压着语气,听起来仍在生气。

说的是实话啊。

去见皇帝,请罪不小心伤了她的近侍,再跟皇帝一顿讨价还价,暗示自己想跑,怎么不算公务?

詹云湄如此想。

皇帝呢,是个懂情势的人,和安野心太大,竟敢挑衅皇权与开国军将的威严,她最不能忍受的其一就是宦官干政,想显威风,在她这里不亚于直白地说,我不想活了。

皇帝本来打算处死和安,顺便表示表示自己多么爱戴詹卿,然后让詹卿留在皇宫给她卖命。

没想到,詹云湄先找上了她,主动请罪,请求她收回一半权职,转让给贺副将,如此一来,她退至北元一带,驻守疆域,只掌小部分疆域兵权,动不得京畿根基,皇帝安心,她也舒服。

皇帝有心劝留,詹云湄拐弯抹角地拒绝留下。

于是皇帝拖了她一礼拜,才把事情批下来。

剩下一个礼拜……

詹云湄的眸光不紧不慢落回华琅身上,他好像是才洗浴过,身上有水汽。

没人烧水,主屋也不能烧大桶水,他洗不了热水。

……洗的冷水?

伸手试华琅额头温度,果真是冷水洗浴,现下开始发热。

“告诉我了,然后呢?就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能让谁心里踏实!”华琅没什么力气地推詹云湄。

软绵绵的,半推半就,这哪里是不想她靠过来,分明就是勾引,妥妥的勾引。

抬手,再掌一掴。

华琅震惊僵住,细长双目瞪得发圆,在他憔悴暗淡的脸上,突兀又滑稽。

詹云湄忍不住,笑出声,拉住华琅领下狼牙,拉弯他的腰背,轻抬头,吻他干涸双唇。

空余的手指抚在他脸上的掌痕,温柔地揉搓,同时加深亲吻,汲取他口中湿润。

感受到腰脊颤抖,细细密密,每一下都很短促,带着示弱讨好,像他的喘息,像他的神情,他的反应。

“詹云湄!我疼、真的好疼……”

詹云湄猛地回神,湿漉的手,放在背后捻了捻。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走神。

把华琅放在水里,他一定能浮起来,因为他是一块木头,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勾引人。

无力怨怼、下意识示弱、反应讨好、主动缠上,每一下,

都在勾引。

她本来就不是克制的人。

被一时鬼迷心窍,忘了给他按摩一会儿。

詹云湄擦净手,拖来一根小矮凳,坐着,支手盯着跪在地上的华琅。

他没有缓过神,撑在地上,忍受痉挛带来的痛苦与诡异的愉悦。

“抱歉,我没想那么多。”

虽然道歉,可华琅听得出来,她一点诚意都没有。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懂。

“两个礼拜都在忙,”她将这些日子办的公事粗略讲述,讲完了,他逐渐平静,撑起来,膝走着靠近,垂头弯腰在她腿边。

似乎还在想怎么骂她。

在他打好腹稿准备痛恨控诉她的前一瞬,她捂住他即将张开的唇。

“第二个礼拜我去找了你的户籍,问了母亲那边,她同意把你纳入詹家族谱,”她想了想,用着毫无询问语气的语气问他,“你愿不愿意?”

华琅抬头愣住,眼里露出懵懂。

懵懂化作雀跃。

他想说话,她又捂他嘴。

“故意装跑了,骗我回来,是吗?”詹云湄看见了华琅面上一瞬间的心虚。

“躲在哪里的?”

他不说话,但默默想着,衣柜里面很黑,下回要找个亮点的地方,而且下次要洗快一点冷水澡,早点发热,她就不会生气,而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