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朝天殿香炉不断,熏香与炭热一同扑面,有些熏眼。
“京畿一带小范围饥荒,赈灾粮不够,供不应求,”詹云湄跪在折扇后,隔一道扇,从镂空中窥见皇帝支着头,眉头紧缩。
殿中沉寂。
啪地一声,几卷竹册被砸在地上,静室迸出这样一声,格外震耳。
卷轴滚了几滚,来到詹云湄膝前,缓缓铺展开来,她看清了卷上内容。
阁臣在卷中借赈灾事暗讽詹云湄据高位,拿重权,却连最底层的事务都做不好。
赈灾原本不属于京营事务,他们只承担协助,并非主要职责,这回是粮供问题,更和詹云湄不搭边。
皇帝没有投来视线,愁恼着抹额头,詹云湄便翻了几卷。
不仅讽她,他们还敢讽皇帝。女人字眼分外显眼。
合上。
詹云湄道:“陛下,臣请求和荣宁郡主一道前去京畿,督察供粮。”
“好,”皇帝揉了揉额穴,疲倦睁眼,将殿中望了一圈,燃
香四溢,像身处虚境,朦胧虚幻。
在詹云湄退出殿门后,皇帝传进和安。
和安一字一眼回禀茶楼所发生的事。
“哦,还是那么臭脾气,”皇帝打呵欠,对情况不意外。
她早知道华琅是什么人,应了她,他就作眼线,如若他表现实在好,接他回宫重新用他也可以,不应她么……倒还真让她捕捉到他与詹云湄的关系。
在举兵之前,詹云湄很久没有踏入京城,安分镇守疆域,皇帝那时只是个和天下普众没有区别的书生。
那会子她勉强还能称作小姐,家人将她养闺阁,期盼着某天高嫁,推一把家里兄夫仕途。
除去那时女人该读的书,其余读书的钱,大部分是詹云湄偷偷攒余钱接济的,私下找人,教她读书习理,闲时还会跟着詹云湄习武。
后来和家中起争执,她选择决裂,进京赶考。
高中,前朝却不容纳她,女人和低出身,样样都不容许她进入朝堂。
皇帝生来性烈,环境所不容,便摧毁环境,詹云湄再次帮了她。
昔日多么要好,而今竟然君臣相隔,你防着我我防着你。
摩挲着手中玉玺,皇帝唇边化开淡笑。
冷沉的殿,有了些许温度。
和安从皇帝神情中得知她心情稍好,咧着笑弯腰上前,“陛下,您要是想,奴婢可以再去寻一道华琅,他再傲,现在还不是个空壳,没了将军府庇护,半点气候不成。”
皇帝轻轻撩眼,和安以为说中她心,正偷乐着,不成想,脸边剧痛。
被皇帝一掌扇歪脸庞。
“狗奴婢,妄揣君心,”皇帝说得轻缓,没太多责怪的意味。
和安识趣跪下,连连认罪。
“你起来,带人暗里推一把詹卿那边儿,作乱之人,轻则罚,重则杀。”.
京畿外大雪堆砌,雪下有骨骸,左右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荣宁郡主趴在车窗边,想看却又不敢,身子细微发抖,隐隐有啜泣。
詹云湄伸手捞荣宁郡主一把,揽在怀里,她躲闪着。
“鼻子红了,”詹云湄屈指,轻轻刮荣宁郡主的鼻头。
她扭头,蹭到詹云湄怀里,“将军,我说那些人都该杀头!”
荣宁郡主当初协助皇帝备赈粮,准备得好好的,需粮时竟又不够了。
不用深想,其中有人作祟。
詹云湄拍了拍荣宁郡主的背,拉上车帘,“改朝换代,总要面对这样的事。”
“我要是姨母,就把那些人拖出来,当众杀头,”荣宁郡主嗅不惯詹云湄身上的熏香,总觉得她好像整个人都熏成那股香了,坐起来,蹭到一边儿去。
荣宁郡主太过气恼而拧眉,白天要在皇帝手下做事,闲了要去练武,因为太忙而没有时间修刮眉毛,杂毛凌乱,有些粗犷,拧起来,就显露凶神。
“该杀。”
詹云湄为荣宁郡主披上斗篷,“下车吧。”
一道来督察的还有贺兰琬,三人往赈灾地去,清点赈粮数量,以及流民规模,做好记录。
有她们参与,新运来的赈粮没有缺数,食物分发得很快而有序。
期间似乎听到杂乱动静,詹云湄疑惑着,走到营帐后查看,可一个人都没看见。
细看,又能发现异常,空旷的雪地,溅了乌黑,像是血迹。
风与雪卷过,吹过金黄穗子。上前,捻起来看,她认得出来,这是皇帝内侍衣裳上会挂的穗子。
沉默注视官道,偶尔有车马行过,寂寥。
“将军,今天的流民都拿了赈粮和药物,咱们先回去吧,”荣宁郡主找了詹云湄很久,才发现她在这儿站着不动。
她拽了拽詹云湄的衣角。
詹云湄笑着回头,“好。”
贺兰琬要回宫,向皇帝禀告赈灾地情况,不与两人一道。
自秋狩后,荣宁郡主抛头露面的,各样的眼睛都盯着,眼下天色已晚,詹云湄不放心让她一人回府,便让她和自己回将军府,明儿早再回京营。
詹云湄叫来长随,让他驾快马回府通知华琅一声,“叫华琅给郡主安排些宵夜,另外把客房铺好,告诉他郡主要歇一晚。”
长随扬鞭远去,郡主从窗外探头回来,问:“公公在管内务么?”
“是,”詹云湄没有隐瞒。
顺手给郡主系好领口斗篷系带,防止风寒。
将军府因为郡主的到来,夜里也明亮,灯笼高挂,府上人左右走动。
宵夜已经备好,一锅薏米粥,煮了鸡蛋,还温了羊奶在厨房,不铺张,不粗略,适合夜里吃。
客房也收拾出来,打扫过,干净整洁,一床厚被褥规整叠好在榻,柜子里额外置了张被褥,郡主嫌冷就能添被,各种洗漱用品都整齐摆好。
虽不是亲手整理,但能安排到这份上也算是细心重视。
“华琅公公真是体贴呢,将军随口传话都落实下来了,”荣宁郡主喝着薏米粥,眼珠子转来转去。
詹云湄点头,看了一圈,华琅不在。
“郡主先用着,我去主屋。”
起身,穿过长廊,推开屋门。
空空如也。
詹云湄问:“淑娘,他人去哪儿了?”
姚淑娘指了指黝黑的侧房,压低声,“公公去那边了。”
“噢,”詹云湄突然有点子恼,“怎么回事?”
“奴婢不清楚。”
侧房在长廊末尾,月光进不来,堂屋的光也无法抵达,不挂油灯,整个屋子都陷沉在黑暗。
詹云湄推门,轻手轻脚入内,阖上门,离开光明的府院,进入黑暗,一点点靠近椅子。
侧房小,燃炭易闷,呼吸难,所以不燃炭。
案上趴着的人被冻得小幅度颤抖,叫人见了要以为将军府落魄至极,让人冻成这样。
詹云湄褪下斗篷,披在华琅肩头,刚落下,他就醒了,睡眼惺忪,神志不清醒。
无意识地张开双臂,抱住詹云湄,位置恰好,脑袋一搭便埋到她的小腹。
“醒醒,”詹云湄揉了揉华琅的后脑,他闷着扭捏,不愿醒来,不过了了一阵,他脑子清醒了,就松开了。
华琅坐直,不愿抬头。
“猫儿也这样躲人,”詹云湄弯腰,戳华琅额头。
他被迫仰起头,眼前是她掌心的阴影。
詹云湄转头点灯,华琅眯着眼适应,眼里干刺感褪去,才缓缓睁开眼。
“什么猫儿狗儿,”华琅嘴里小声怨叨。
“那倒是,你缺根尾巴,和猫儿狗儿不一样,”詹云湄语调轻扬,眼里的华琅听见她说的话,耳根下慢慢浮上红晕。
是漂亮的。
得趁早弄一根尾巴来。
詹云湄想。
华琅偷偷瞄詹云湄,不成想她始终保持弯腰的姿势,他眼神刚过去,就被她逮住,僵了下,生硬道:“可惜我没有,让将军失望了。”
后知后觉詹云湄在胡言乱语逗他,他还巴巴地迎她的挑逗。
自己和自己生起闷气。
“华琅,你安排得很好,”詹云湄笑了笑,直起身子,将一身公服脱下,随手放在榻上,揣着手,靠在榻头。
隔着一方案桌,恰好和别着头的华琅对上视线。
他又把脑袋转到另一侧。
詹云湄道:“跑到侧房来做什么?郡主睡客房,这回不跟你抢主屋。”
“突然想睡这边而已……”华琅道。
“也行,贴得紧一点,倒还暖和些,”詹云湄若有所思颔首。
知华琅心里憋着事儿,詹云湄直接问是问不出的,不多言,起身洗漱。
看着詹云湄远去,华琅懊恼。
张开手,手心捏着郡主丢来的纸团。
郡主无疑是向着詹云湄的,她这用意多半是让华琅帮她,她处在郡主位,不好动手脚,而他在暗处。
可是,他没有选择帮郡主。
他躲在将军府,享受詹云湄赐予他的平安。
想必郡主已经把事情告诉詹云湄了,詹云湄会不会……生气呢?
而荣宁郡主此刻正裹在被子里,把秋狩那事儿忘透了。
在她心里,华琅是詹云湄的人,也就和她在一条绳上,她不能出手报复庚祁,心里憋屈,只好偷偷告诉华琅。
倒不是想动用华琅残存的势力,只是想让他吹吹詹云湄的耳边风,让詹云湄暗里罚一罚庚祁。
荣宁郡主往被窝里缩,蜷成一团,正要睡,忽觉背后有人盯着。
蓦地翻身。
“将军?”
詹云湄才洗浴完,随着她坐下,热汽与熏香都溢来。
荣宁郡主往榻内
缩了缩,“怎么了?”
詹云湄掖了掖被子,“来同我说说,是不是跟华琅说了什么?或者说,你私底下让他知道了什么?”
荣宁郡主一顿,笑道:“哈,没有呀。”
“噢,真的吗?”
她垂下脑袋,把自己裹成一团,心知自己打了小打算被发现了。
她只知道庚祁受罚,发配到边疆,以为华琅顺着她所想做了。
不禁惊讶。
华琅公公怎么这样呢?
怎么把她的耳边风一起给吹了呢?
不仗义!
第32章
侧房拥有一段独特的可怖回忆,这是一间别致囚笼,囚困着华琅的恐惧,回到这里,这段恐惧也一并回来。
他不怪谁,因为是他自己别扭,躲到这里,他更没有资格怪谁。
油灯尽了。
窗上曾经纸过糊,漏一点缝隙,可浓沉雪夜,完全不透光。
华琅翻身,腰侧伤口撕扯,他捂住腹部,把疼痛逼出来的呻/吟吞回喉咙。
詹云湄去洗浴,很久都没回来。
可能去陪郡主了,也可能他猜中了,她生气了。虽然他知道詹云湄没有那么小气,不会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恼火。
真正小气的是他自己,他过于焦虑,才难以控制地认为她会怪罪他,所谓卑劣至极。
阖上眼,妄图睡去。
迟迟,无法入睡。
他想詹云湄,想詹云湄陪他,想詹云湄温暖的怀抱,想詹云湄笑着亲他,想詹云湄刺痛他,想詹云湄一边哄他一边狠力。
华琅摸了摸耳后,一片滚烫,连同被窝都热起来,他掀开,把自己暴露在没有炭热的冷屋。
本来这个点他就该睡下,却因郡主到来,夜里忙活了一阵,习惯加忙碌,困意蔓延。
詹云湄回来时,华琅已经入眠。
点上油灯,举在华琅眼下,观察他熟睡眉目。
醒时阴郁沉极,偶尔流露依赖,睡时又是温顺乖巧,就像……一只被捡回家的流浪猫,放下戒备,又不敢完全放下。
詹云湄缓缓抬手,抚摸这只不安的流浪猫。
分明很轻了,华琅还是感觉到,睁了眼。
詹云湄弯眼笑了笑,“要不要回主屋?”
刚醒时神志仍旧不清,华琅如往常一样,坐起来,偎进她的怀,手臂勾着脖颈,眼皮恹恹垂搭。
眨了眨眼,他又离开怀抱,坐了一会儿,眼里明亮丝丝,“将军?”
“嗯,我在,”詹云湄搁下油灯,没有把他那副猫儿面孔说出来,他又记不住刚刚做了什么,想必也没听见她的话,便重复,“要不要回主屋?”
她耐心十足,他没有察觉出异样。
詹云湄没有生气啊……
他太令人厌了,总是揣度她。
“……可以吗?”华琅小声询问。
“为什么不可以?”
他声音拉出一条尾巴,“啊”了一声,“好。”
“不过……”詹云湄没有立即行动,指了指案桌上的小纸团,看向华琅,“先告诉我,为什么这些事要瞒着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华琅意外看去。
他忘记收起来了。
为什么要瞒她呢……他怕自己给她添麻烦,怕她嫌弃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他太没用了。
“对、对不起,”华琅首先想到的就是道歉,攥她寝衣衣袖,垂头不停重复这句。
“没有怪你,”詹云湄撑手靠近。
一点点地靠近,脸与脸的距离不断缩小。
她的侵占性太强,强到无形间施加压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拆解,咀嚼,吞吃。
华琅下意识将两手撑在身后两侧,慢慢、慢慢后撤,退至榻内,背抵墙根。
睫羽快速颤抖,和他人一样。
小榻太挤,詹云湄不愿上榻,于是探手。
拖着他的脚踝,将人拽到身前。
腰侧一阵撕扯,华琅疼得嘴唇张开,轻声喘呼,詹云湄盯着,不自觉摁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
她看着他双颊作红,侧头时脖颈筋骨显露,一根一根,纤细动人。
华琅好像被她带出了习性,每每这时,不用她提醒,自己就乖乖分开双/腿。
等待着,期待着,害怕着。
“你这副样子,气得人头闷。”
等到了詹云湄的平静斥责。
他懵了。
她要走,他立马爬起来,不顾腰侧伤痛,企图抓住她的手,让她停留。
她甩开他,打开屋门,隐入长廊。
世界被风雪灌满,冰冷雪水化进骨髓,百体千骸都僵硬,华琅被冻在冰天雪地,久久不能回神。
侧房动静不大,但姚淑娘就候在门外,知晓所有。
她提着灯,跟随詹云湄穿入长廊,悄悄打量詹云湄,被逮个正着。
轻短的笑声先落入耳中,姚淑娘意外抬头,入目是将军浅绵的笑容,“将军?奴婢还以为您生气了。”
“啊,哪有这么易怒的,”詹云湄接过提灯,挂在主屋外的架子上,取一盏更轻便的给姚淑娘,“快回去歇着,天不早了。”
姚淑娘露出笑,“是。”
打开支窗,远远看向漆黑侧房,回首,望一圈主屋,还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必要衣物,这里依旧没有华琅存在的痕迹。
次日一早,詹云湄带荣宁郡主回京营,连早膳都没用。
姚淑娘只转告华琅一句话,将军和郡主回京营用早膳,您不必忙了。
“噢……好,”华琅恍惚点头,坐在大堂饭桌后,半桌菜,他一口都不想用。
这时候,突然想起胸口的狼牙。
取出来,放在手心。
离开了紧贴的身躯,狼牙很快失去温度,可它又不是玉,即便失去温热的体温,也不会凉人。
它有时候硌得他皮肤疼,却舍不得取下来,因为是詹云湄给他的。
想起詹云湄,他更低落。
他又惹她不满意。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他太讨厌了。
华琅在花厅坐了一整天,雪飘到肩上也不去扫,最后化成水,浸透衣肩。
又回到最初的状态,毫无生气,死气沉沉,花草横生的花厅里,他是唯一枯死的草木,无处不透发腐沉气息。
他和沉闷的自己赌气。
赌到最后,心里动摇,生出念头,想找詹云湄,想开口。
她一直以来都让他开口说话,那是不是他开了口,她就会理他?
心思冒芽,再害怕也想尝试。
这天夜里,华琅逼自己不许睡觉,等詹云湄回来,他发誓一定要开口。
夜里,詹云湄没有回来。
姚淑娘的嗓音从始至终都平缓,不带任何偏向的情绪,“公公,您早些歇息,将军传人回来说今夜公务繁忙,不回来了,不要等她。”
华琅愣住,迷茫眨眼,道:“……好。”
第二夜仍旧没有回来。
此后半个月,詹云湄都没有回府。
他好想问詹云湄,军务当真如此繁忙么。不喜欢他的话,他可以一直住在侧房的,不碍她眼就是了。
甚至想去京营找她,问她,然后和她解释那团纸,可是这样会给她添麻烦的。
不知道在气自己不争气还是什么,华琅沉着脸,找来一把剪子,把花厅外周的草花一枝枝剪断.
在连续半个多月的亲身督察下,赈灾很顺利,没再出岔子,奏折上的暗讽逐渐消失。
皇帝撂下折子,抻了个舒适的懒腰,终于稍稍放松,面上浮笑意。
和安不敢扰皇帝心情,等了半晌才站在折扇后出声:“陛下,张阁臣求见。”
“不见,”皇帝没思虑,果断道,“朕没空。”
连敷衍都不做,不耐烦已经溢出,和安连忙道是,往后退,差点撞上来人。
“小心,”詹云湄虚搀一把和安。
和安在华琅面前耍威风,见詹云湄就心虚,“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皇帝在内殿闻声,“詹卿来
了?快进来。”
皇帝日夜处理公务,郡主分了一小部分,詹云湄三人又分摊赈灾一事,到今天,雪最大的日子,皇帝竟然把公务批完了。
“今儿心情好,过来陪我喝几杯,”皇帝招了招手,女官便将酒水与卤菜呈上。
皇帝嫌下酒菜清淡寡味,不顾女官劝阻,让人呈腌菜腊味,炸鱼炒菜。
他们都不是本地京人,这些偏好是在疆域故土留下的习惯,口味偏重。
“张全素老糊涂了,竟敢在赈粮上动手脚,”皇帝一杯接一杯灌肚,到后头连菜都不吃了,一个劲儿喝。
詹云湄劝了几下,就不劝了。
皇帝以前也这样,酒劲上头就要借劲儿撒疯。
“啪!”的一声,皇帝拍桌,眼神有些迷离,已经酒劲上头。
皇帝冷笑,“作奸耍滑,算什么本事?”她站了起来,抄起酒盏就砸,“小人行径!”
酒水溅满地。
“詹卿,新朝立,旧朝去,怎么能不见点血呢?”
皇帝离开座椅,径直走向殿中高椅,踩上去,将缠绕于扶手上的龙身踩在脚底。
詹云湄只能看见灯火下皇帝的晦暗双目,她沉默片刻,“臣是陛下的人,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听见她说话,皇帝突然笑了,坐进高椅,打了呵欠,“今儿又拖着你耗你时间,是我不对,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向外传女官,“让贺侍君来朕这儿。”
半个月没回将军府,詹云湄是故意的。
军务的确忙,却不足以忙到连回府的时间都没了。
今晚也不打算回府,可姚淑娘派人来说,华琅一整天没出过主屋,从窗子外瞧见他躺在地上,和最初一样,像是要做些什么。比如说,寻死。
詹云湄只好回去了。
华琅躺在主屋地上,脖子上残留红痕,嘴唇和手被灌进来的冷风冻得发紫,脸色惨白。
詹云湄阖上门窗,夹炭进炉子,暖气慢慢烧出,华琅恢复些许气色。
“华琅,又在寻死?”詹云湄没了好脸色,愠怒夹醉意,烧透颅腔。
她闻到了酒气,应该是她身上的。
华琅撑手坐起来,他听见了她的怒气,有些惶惶,但很快镇定,伸手攥住她脚边袍角,“我没有。”
詹云湄眯起眼,蹲下来,掐住华琅脸颊,拖着人往身前带,“我给你机会,来吧,狡辩一下。”
“我真的没有!”
被误解是很不好受的,在他身上有过太多次,却都没有这回冷静。
他等这刻,半个月了。
华琅微垂目,上身前倾,虚挤入詹云湄的怀,“将军……我……”
欲言又止,话涌在喉间,即将冲出。
“不狡辩就走开,”詹云湄一把推开。
褪掉公服,抱着寝衣去往浴房,直到出来也没有管跪在地上的华琅。
和皇帝喝酒喝得头疼,詹云湄少了一点耐心,但没少多少。
盯着华琅颤抖的背脊,她意识无比清醒。
詹云湄不忍心,但她没什么法子了,酒没有令她失智,反而愈发冷静,冷静到清晰地知道,她不仅仅是喜欢华琅的傲气、哭泣与颤抖,还喜欢他的脆弱、敏感。
抢走一只威风凛凛的流浪猫,给他家猫的待遇,看着一只凶猫放下戒备,依赖主人,也足以让人沉迷。
更何况华琅是一个人。
詹云湄靠在榻边,静等华琅动作。
逼到极致了,就敢做出点什么,他早就生出念头,不过迟迟没机会实行。
她看着,他褪掉单薄寝衣,脱尽了,袒/露枯木般的腐烂身躯。
油灯晃着,细嫩皮肤与紧致薄肌若隐若现,好像是粉红的,好像是惨白的。
“将军,我真的没有寻死,”华琅不敢抬眼看詹云湄,说话是流利的,“我将才喝了酒,呛住了,扶了脖子,弄红了而已……”
“噢,”詹云湄才发现,原来刚刚闻到的酒气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华琅的。
“是这样掐的吗?”
华琅微微仰头,有些喘不上气,眸子含着暧昧水汽,“没有这么使劲儿。”
“嗯,那是这样?”詹云湄放轻力道。
“……差不多,”华琅几乎整个儿依进她怀里,跨坐着,双膝跪在榻上。
他胡乱摸索着她另一只手,似乎很急切。
“慢慢来,这样会受伤的,”詹云湄的另一只手没有如愿以偿让他找到,而是搭在他的后颈,轻轻捏着,压低他的头,“先向我解释,为什么秋狩那事要瞒着。”
“另外,想要的话,得自己来亲。”
说这话时,她意外瞥见榻边早已摆好的物件,感受到身下提前铺好的毛毯。
詹云湄突然气笑。
竟然,被华琅算计了一次。
第33章
两人面对着,毫无缝隙。
华琅垂下眉眼,粗略解释小纸团的事,讲完,没听到詹云湄回应。
一丝/不挂地贴着她,她的寝衣滑凉,染上他的温度。
他忽然有点败阵。
可是,都到这步了,好不容易把她骗回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吧。他自己怂恿自己。
“我说完了,将军,”华琅的眼眸始终落在她身侧,不敢直视她,只敢身子往前倾。
伸出双臂,勾住她的脖颈。
詹云湄看着他一点一点把脑袋搭在她肩头,“以后都要这样说出来,好不好?”
醉意慢慢缠绕,这时候的华琅只觉得晕眩,整个世界都被抛之身后,只剩下腰上被詹云湄揽住的触感。
迷糊不清,但还记得她说,得自己亲她,于是挺起轻飘飘的身子,凑到她颌下。
在华琅贴上来的前一刻,詹云湄别脸躲开,压了嗓音,“华琅。”
说出一种沉肃意味。
“啊……”轻声回复,并收缩臂膀,把詹云湄圈得更紧,贴着她的脸颊。像主动把自己送给她,
真是喝醉了。
詹云湄想。
她拍了拍他的背脊,他在她怀里抖了下,发出埋怨,甚有委屈的声音,“特别讨厌你……”
声音太小,詹云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放开紧抱的手,掰过华琅脸来瞧,才发现他眼睛已经眯上,细细浓浓的睫毛不停发颤。
“有没有听见我刚才说的什么?”詹云湄调整坐姿,让华琅在她怀里坐得舒服些,也避开他腰侧的伤口。
“听见了,”华琅终于找到机会,凑上去亲了亲詹云湄的嘴。
只这么轻轻碰几下,她尝到比她嘴里更浓的酒味。真是没少喝。
不过呢,酒壮人胆,他多喝一点,把他那些小心思都吐出来,也正中她心。
“那你回答我,”詹云湄抬了抬,华琅坐不稳,微微摇晃,下意识紧抱她。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他其实没太听,光顾着听她低低的温嗓去了,哪听清内容,依稀记得什么好不好的字眼。
他想了想,说:“好。”
看他那副模样,詹云湄就知道他压根没听进去,却不知他在想什么,恐怕又在和自己生气吧?
“好冷,”华琅突然说。
“燃着炭也冷么?”
“冷,”华琅眨了眨眼,伸手到一边,摸索早已备好的物件。
“不许拿。”
动作一顿,他带着略显惊讶的眼神望向她,无声控诉着。
“叼过来。”
脑子本来就不清醒,说着的话还没有规律,又被她的要求吓到,用混乱的大脑短短思忖后。
华琅俯下身,张开双唇,将它一端咬住,然后掰开詹云湄的手,放在她掌心。
“咱们华琅怎么这么乖?”笑意蔓延至詹云湄的整张面容,温和,又危险。
他以为她要
用它。
意外地,她将它放在一旁,拽他一把。
将人拉到怀里,问:“有多冷?”
“很冷,”华琅的世界天旋地转,最后在她怀中辛凉的熏香安顿,伸手,圈住她。
又有点心堵。
她以为他没有意识了,其实不是的。
虽然迷糊,但是他勉强还能够控制自己,能够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声音。
怎么他亲她也无动于衷?怎么喊冷也不抱抱他?怎么把东西叼给她也放到一边?
噢……想起来了。
她说他得自己来,是不是得一直亲?
这样想着,身子已经坐起来。
唇上温软。
华琅终于在朦胧意识中醒来半分神,原来已经恬不知耻地追着詹云湄去吻去亲了。
不懂该如何深入这个吻,只知盲目地用双唇覆合,舌尖探出去,舔舐詹云湄的唇。
好像做对了。
因为华琅感受到詹云湄的回应了,她张开了唇,允许他的侵入,时不时地,回馈他一下。
脸颊发涨,额头作热,不舍,眷恋,但华琅不得不松开唇,喘息。
“可以咬,用力一点也没关系,”詹云湄微仰着头,浅淡的笑挂在嘴边。
她托着华琅,没再压迫他。
她还喜欢他。
他终于确认了。
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教他怎么亲吻?
唇畔隐约上翘,眉眼柔化了,面上的阴郁也随之抹开。
华琅很快捕捉到心里的雀跃,和唇角的僵硬,他发觉自己可能憋不住笑了。
相比他的挣扎,詹云湄想笑就笑了。
“乖,照我说的做,”她将他往前托,他东倒西歪,只能扶住她的肩膀。
华琅咽了咽喉咙,慢慢地,学她对他所做的。
唇齿相依,勾缠出湿黏情愫,分明已经和詹云湄亲吻很多次了,却还是无法控制身子作颤。
当她的手搭在背脊,更无法自控,似乎化成一滩水,融进她的怀。
他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在醉意中,在旖旎里,感知不到疼痛,沉浸在她轻轻的哄声里,也无法记起究竟是何时枕入柔软的锦被里。
詹云湄注视着,注视华琅从不知疼痛,到虚眯了眼,再到眸光含水,最终迷离扑朔。
“华琅,咬得太疼了,”詹云湄一边亲哄,一边毫无斥责地,在华琅耳边说。
“对、对不起,”华琅说得认真,音调却打转,字眼里,有呜咽。
“没关系,”她说,“只要华琅不讨厌我,就没关系。”
华琅疑惑着,他什么时候说讨厌她了?
他怎么不记得?
但是呢,詹云湄没有任何歉意,她不是诚心道歉,她只是在和他说话。
她清楚自己什么性儿,不想克制,可是真的弄疼他了,又得哄上好半天,索性直接分散他的注意力好了。
詹云湄的计划很通,华琅不停颤抖哭泣,但没反应过来这是疼.
日子往年底奔走,一到年底,军务就堆上来。
在京营赶了一天一夜的军务后,日落时分,詹云湄叫了长随,驱车回府。
将军的门楣上堆着雪,有一大块,在詹云湄踏过门槛时,精准砸中她脑袋。
“将军快进来,”姚淑娘只手拎衣摆,撑伞小步上前,詹云湄太高,得踮脚,才能把伞举过她头顶,“真是怪了,中晌才让人清扫过的,怎么这么快又积雪。”
詹云湄不在意这点意外,接过伞柄,和姚淑娘入内,察觉怪异,好似是谁的目光,沿着感觉看去。
花厅里的人,快速转身,她没能看见他的脸。
踏入花厅,詹云湄摆手,姚淑娘便带着一行下人退开,退到不能看见她,也不能听见说话的距离。
花厅的花草在不久前被剪死一大片,詹云湄让姚淑娘又去买了一些,移栽过来。
寒菊山茶,堆在一起,她特意让人买气味浓郁的寒菊回来,这一整片都散着辛香。
华琅坐在檐下长椅,睫毛低压,遮挡神情。
可他唇角上翘,双颊微鼓,是很明显的笑。
笑容持续短短一会儿,没了。
华琅记起了詹云湄的歹毒。
“将军,你瞧那太阳,”他指了指天。
詹云湄挥拍头上残雪,顺着华琅所指,把脑袋往外探。
下了很久大雪,意外的,今天出了太阳,在阴云露了半边,阳光洒过来,竟有些许暖意。
不过,她没看出什么来。
转头,刚开口,“太阳怎么……”
那一字“了”还未能脱口,迎面寒凉刺骨。
抬手摸,满手雪。
詹云湄愣了下,甩掉脑袋和脸上的雪,蹙眉,“华琅?”
“你说,”华琅把手上残留的雪水擦在詹云湄的公服下,抬眼,装作若无其事。
后知后觉。
华琅回过神了,他想起她那夜是如何不留情了,哄骗也是骗,是骗就会被发现。
“我今儿个身子不舒坦,你还用雪砸我,”她学他,垂下眼。
“哼,”华琅沉冷嗤她,“装模作样!”
詹云湄伸手捂嘴,轻咳两下。
不确定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华琅探究着打量,在他歪头靠近观察时。
也被砸一脸雪。
霎地阴黑了脸。
华琅倒没什么兴致去和詹云湄砸雪玩儿,他只想报复她在榻上的欺压,见她笑出声,他更气!
可是,他没别的办法报复她了。
转身,不再理詹云湄。
这回不知怎么的,华琅觉得花厅里的花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开着就开着吧,暂且不弄死它们。
詹云湄的目光跟随华琅。
他扒拉出水壶,给周围的花草浇水,少见他对它们耐心。
浇完,走到架子旁,搓洗手。
她发现,只要看见他,就想笑。
特别是看见他炸起毛来却又无法真正生气的样子,一看就特别……好欺负。
“啧,”华琅出声了,小声嘀咕,“有什么好看?莫名其妙。”
詹云湄缓缓回过神,抬眼,檐下折射过来一束光,温和,不会刺痛双眼。
“你怎么不看了?”华琅走过来,质疑。
对于华琅的反复无常,詹云湄早已习惯,回过头,趁他不注意,一把扯进怀里。
左右没有人,不会有谁看见,就算有人,有怎么样呢?
这里是将军府,詹云湄的地方,有什么可害怕羞耻。
只要詹云湄想,就没有不能做的。
华琅深深吸气,找了舒服的位置,趴着。
“华琅,”詹云湄喊他。
“又怎么了?”
“喊你一下。”
“噢,”他有点遗憾,又有点开心。
詹云湄观下华琅微变的神情,掌心搭在他领下,抚摸那处没能消退红痕,“还讨厌我吗?”
怎么又在问了,讨不讨厌,她清楚得很呐。华琅腹诽着。
点头,“讨厌,特别讨厌。”
“噢,这样啊,那为什么那天夜里还要骗我回来呢?”詹云湄逗他。
他不经逗,偏偏又反应得可爱。
她盯着他离开她的怀抱,心虚脸红,慌慌张张往花厅外走,不忘凶呵:“胡说八道!”
第34章
临近新年,京营忙得脚不沾地,校阅、跑马,各种预备事宜都要备好,还要准备来年春天招兵。
在华琅摸清楚詹云湄再忙、一礼拜也会回府几次之后,他就开始计算她会回来的日子,然后乖乖等她回来,再晚都要等。
将军府下人不多,大部分是乡间跑来京城做活的人家,这一年新朝逐渐立稳根基,京畿周围完全安定,詹云湄便放下人们归乡过年。
府上只剩无亲无友无乡的下人,以及姚淑娘。
按华琅的安排,姚淑娘领剩下的人整扫将军府,赶在除夕之前就要把府里彻底打扫一遍。
对联什么都不急,府人们先搬出贴剪花的灯笼,挂满整个府。
花厅也要挂,还要多挂几盏,把它围起来。
华琅不喜欢那么亮的环境,在下人们挂上灯笼时,很不满意,“挂那么多做什么?”
而姚淑娘告诉他,这是将军的吩咐。他咬咬牙,也就作罢,不理会。
主屋侧对面就是灯火通明的花厅,花草都被浸染灯笼的暖红光调,有温馨在。
“哼,”华琅轻低出声,阖上主屋长窗,不再看那处明亮。
天慢慢沉下来,晚膳不等詹云湄,因为按计算的日子来说,詹云湄今儿回来得会很晚。
“留一份温在灶里吧,”华琅同姚淑娘嘱咐。
“好。”姚淑娘道。
傍晚用过晚膳,华琅让姚淑娘带他出府,姚淑娘叫好车马,安排随从护卫。
府门有一道高门槛,隔开了繁华的皇城根下与府内温谧。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出过府的原因,华琅跨出门槛时,竟觉得外面很陌生,而陌生的环境,令人下意识抗拒。
先前詹云湄将他从狱中释走,那时朝代更迭,百姓激昂,他不适合露面,詹云湄才会说出离开将军府只有死的话。
而今……他已然示众,还是在皇帝面前,开国军将身侧,自然没有人能动他。
那为什么还会抗拒?只是因为外面很陌生么,才会这样么……
虽不太确定原由,但确切意识到现状,他不想离开这座府邸。好像离开这里,就远离了安全。
“华琅公公?”姚淑娘轻声唤他,他停在马车下许久,迟迟没有上车。
闻声,华琅渐渐回神,嗯了一声,“我有点子冷,能不能拜托你拿件氅衣给我?”
“奴婢这就去。”姚淑娘不疑有他。
姚淑娘跟在华琅身后不远,他入铺子,她就按詹云湄的叮嘱,站在离他不算太远的距离,偶尔看他还在不在就好,不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必在意他去做什么,记住他去了哪里就好。
回府之后,姚淑娘把灯笼挂在主屋外的长廊边上,照亮这道,候在主屋外边儿的琉璃瓦下。
临近子时,听见府外窸窣响动,姚淑娘拎起衣袍,提前打开府门。
“将军。”恭敬迎候。
詹云湄褪下绒斗篷,搭在臂弯,朝主屋走,“说过了,不必等我,你早些歇息。”同时,递给她一封信,“你家人送来的。”
“等到将军平安回来,奴婢才心安,“姚淑娘接过信道谢,左右翻看信封,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变成了真正的喜悦,隔了会儿,想起什么,因问詹云湄:“将军,咱们还能回去么?”
姚淑娘从小跟在詹云湄身边,和她一同入京,自举兵入城,到开国,再到今天,两人都没有回过原先的地方。
“有机会的,很快了。”
姚淑娘提起今日华琅外出的事儿来,“今儿晚膳之后,华琅公公去了糖坊,奴婢没跟进去,不知道买了什么,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就待在主屋,没出去过。”
“嗯,我知道了,他愿意出府,就陪他去,要是他不愿意你盯梢,就……”到主屋门前,詹云湄顿了步子,“暗地盯着他。”
姚淑娘道好,微垂下头,退回台阶下。
主屋燃碎炭,长窗开了半条缝,泄一点风,屋内不会太闷。
詹云湄这趟回来走得安静,穿过外间,站在门帘,屏风后坐着的人根本没有发现她的回来。
放下氅衣,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
屏风后是詹云湄办公的案桌,不过这段日子太忙,她不回府办公,桌上没太多公文册子。
华琅坐在她的椅子上,背对着,手里弄着什么,她轻轻踮脚。
原来在给一片枯叶刷桐油,刷过一遍桐油的枯叶能进行更长的保存,不会太脆易折。
“怎么做起这个来了?”詹云湄站在椅侧,把认真刷桐油的华琅吓了一跳。
迅速收起来。
“闲得慌。”
“噢,”詹云湄带着笑,看着他匆匆忙忙把它塞进小柜子,又看着他上锁,一副就是不给她看的模样。
她并不在意,给他这些自由,能让他心里舒服些,转而问:“有没有想我?”
这时,华琅已经回到榻上,听见她调侃,他嗤声,不理。
“真的不想我么?”詹云湄单膝跪上榻,逼近华琅,他想往榻内缩,她立刻按住他的大腿。
华琅腰腹下伤口结痂,已经脱落一半,即将痊愈的状态,这时候扯着,容易牵连新生的皮肉,留疤痕,他这样敏感,又多一条疤痕心里定然难过。
因此詹云湄没有压力,只是轻轻按着。
而这点力度,足以让华琅不再后退。
“不想我的话,明天不赶回来了,军务太忙了,”詹云湄故意说。
按计算,詹云湄今天回来了,明天就不会回来,她这意思……明天也要回来?
华琅撩起眼。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詹云湄俯下身子。
华琅下意识微微垂眼,脑袋后移些许,是个典型的含有躲闪意味的动作。
华琅总觉得,詹云湄身为一名武将,多多少少会带着强势,以及粗鲁,在日常,他只能感受到强势,但在她的亲吻下,他不仅觉得她强势粗鲁,甚至还有粗暴。
和她在一起,太过安全,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不必担心安危、更不必担心吃住,所以,他不经常动脑。
感受到羞涩与隐约的慌张,下意识地躲,压根就没思忖她要做什么。
詹云湄察觉到华琅对轻微动作,虽然幅度极小。
略挑眉,勾住华琅衣领下的狼牙绳,拽住绳子,以把他人拽到身前,“怎么,我亲一亲你也不行了?华琅公公,小气至此?”
目光下移。
华琅脖子上的狼牙被拽起,脖颈后仰,喉间展出,白皙修长,詹云湄忍不住,抚了抚。
充满柔和与爱意的抚摸,常常带着一股能穿透皮一切的温暖,她掌心的温度,似乎融进了他的皮肤,化进血液,缠绕骨髓。
华琅不清楚该说什么,作为一名曾只手遮天的大太监,巧言令色应当是他最不值一提的长处,可是到了这里……
他不会说话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想偎在她的怀里,听她分享在京营的日子,听她说起她的过往,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华琅公公,舌头不会用了么?”詹云湄打趣着,放开了狼牙绳。
失去支撑力,华琅只好两手撑在身侧,以稳定身子。
侧开头,不去直视她灼灼双眸。
低声:“很想你。”
“嗯?”詹云湄笑意盛浓,撑手俯身,在他脸侧,“再说一遍,没听清。”
“没听清就别听了!”华琅推开詹云湄,挪到榻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缩进去。
这个时候生气的华琅,其实很好对付。
只要不理他,他就会自己气自己,然后偷偷摸摸来观察她是不是真的不理他了。
詹云湄计划再通。
在困懵入睡之时,詹云湄忽然感觉颈侧痒痒的。
睁开眼,华琅将脑袋埋进她脖颈间,正低着头,往她手里塞着什么。
詹云湄闭了闭眼,赶不走繁忙军务带来的困意,只好就着倦懒的调,问:“这是什么?”
本就温沉的声嗓,此刻添上愈发多的低哑,直进入华琅耳中,他闻声愣了下,耳根发烫。
华琅咽了咽喉咙,压平语调,“没什么,将军睡昏头了,感觉错了。”
“噢……”詹云湄半信半疑,却不想和他做计较,他现在已经主动钻到她怀里来观察她了,其他的……随意吧。
便抬起手,将华琅圈在臂里,低头吻他额头,“好眠。”
翌日早。
詹云湄在紧致的拥抱中醒来,睁眼先倦倦眨了两眨,动了动右手,才发现手里有什么东西。
张开。
是一颗灶糖。
想了半晌,才记起今儿是小年夜。
昨天华琅去糖坊,就是为了这颗灶糖?
她是很爱甜食的,从前经常缠着母亲要灶糖吃。
詹云湄弯唇,将灶糖塞到榻头边上小柜,打算出府带走,却没想,这一动,把华琅弄醒了。
醒来,左右蹭她。
这会子意识不清不
楚,蹭得乖巧,她没去摸他,摸他,他醒了,就不会再蹭她了。
蹭了会儿,华琅慢慢醒来。
缓慢眨眼后,抬起头,眼皮还耸拉着。
“乖,放开我,得上职去了,”詹云湄动了那只被两人拥抱而挤在中间的左手。
华琅没说什么,自觉往后撤。
詹云湄顺势抽出左手,清早并不能意识完全清晰,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也没有刻意收着什么力道。
于是,抽出手时,不小心挤压到华琅,不知挤到何处,只觉温软。
她还没有回过神,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突然被他重重推开。
差点没坐稳,摔到榻下,好在及时扶住。
没来得及开口询问。
华琅转过身,将一大团被褥收起来,藏起来。
“你出去!”先是他激动猛烈的凶吼,而后他垂塌腰身,语调成了哭腔,无助哀求她,“将军……你先出去,好不好……”
詹云湄彻底醒了,拉住华琅手臂,他反抗,不愿转过身,她不逼他,往前凑了些,他猛地捂住她的双眼和鼻子。
可是,他还是没有她反应更快,她的指尖已经触摸到,一滩湿濡的、温热的,在被褥上,自他溃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而来的。
詹云湄眼前漆黑,只能感受到他剧烈颤抖的双手,听见他破碎的哽咽。
她并没有嫌弃,更没有恶心,只能想到一件事,他怎么会这么小心呢,是她给予他的安全感太少了吗?
詹云湄摸到他的手,安抚地轻戳他的手背,笑着说,“华琅,别怕。”
第35章
他听见了她与素日毫无变化的声音,温淡,却极具力量,她接受了他的所有,包括过去、现在,包括他的缺点、残废。
可是呢,华琅越感受到她的安抚,越觉悲怆,在质问为什么残废这个人是他,命运悲戚的是他之后。
他的伪装崩溃。
詹云湄眼前的华琅,弯下腰背,撑在榻上,周遭的一切都没发出声音,很安静,安静到她好像能听见他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的声音。
一滴,两滴。
泪流成河。
朦胧的水模糊视线。脑际、眼眶、脸颊,都在发涨发烫。
好像陷入沉海,冷得发慌,不然身体为什么会战栗颤抖呢……
却突然温暖起来。
并没有陷入沉海,而是进入柔软的、舒适的怀抱。
詹云湄掌心用力,让华琅在她怀里靠着。
“对不起……对不起,”华琅一边反复呢喃,一边后撤,不想让衣角脏污染脏詹云湄。
詹云湄掌下止住动作,轻蹭他的额角,在他脸颊上温柔亲吻,没有任何暧昧与挑逗的亲吻,只蕴含着无限包容。
和他说什么都没用,他生来的敏感多疑,嘴上说再多也进不了他脑袋里边儿,言语在他这处,苍白无力。
于是不和他纠缠哄慰话术,就这样抱着,让他无声哭,充满耐心地等待他哭够。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会卑贱至此,为什么在她面前显露这样的窘态,却得到她的安抚,就像……这处残废并不是一无是处。
一半厌恶,一半迷懵。
哭得双眼肿胀,脸颊上泪水干了,又被沾湿,混涨的脑袋终于开始缓慢运作。
詹云湄抱着他的啊……
那他得抱回去,不然以后她不抱他了怎么办。
华琅悄悄伸出手,环过詹云湄的肩。
门外,姚淑娘敲门出声提醒:“将军,过卯时一刻了,再不走就迟了。”
华琅闻声,环在詹云湄肩上的手僵顿,不知该放开,还是该怎样,哭得迷迷糊糊,脑袋转动不灵活。
他的懵怔很明显,詹云湄都看在眼里,微微侧头,蹭他凌乱鬓发,小声对他说:“华琅,去换洗,和我一块儿去京营。”
随后,提高声音,对门外说:“淑娘,去跟兰琬打招呼,我今儿个晚些到京营。”
“是。”
换洗过衣物,清洗完被褥,华琅仍旧失神。
推开浴房门,詹云湄还靠在门外等他。
“洗好了?”她上前,将手中苷蓝绿的斗篷围在他肩头,细致系衣带。
略粗粝的手指,被系带紧紧缠绕包裹,她的手指灵巧,不要几下就能打理好。
华琅低头盯着詹云湄的手指和手指上的系带。
不由自主去想,如果他是这根系带,会怎么样。
应该会比系带更缠人吧……她总说他咬手很疼。
“嗯?怎么脸这么红,不会还发高热了吧?”詹云湄探手试华琅额头温度,“有点烫,要不要请医来?今天就不去京营了。”
她一停,笑着说:“一天不上职,应该没事的。”
华琅眨眨眼,有一瞬的意识清醒,连忙伸手搭在额头那只手上,摇头,“没有,没高热……”他总不能耽误她的职务吧,“将军快去上职吧。”
“真没高热?难受了记得要说,”她扣住他的手,将人的手拢进掌心,五指覆拢,梏住。
今年小年夜的雪漫得极大,走在府院都快看不清前路,架了小提灯,才堪以照亮脚下青石板道。
“小心,有水,”詹云湄指了指前方一块石板,拉着华琅绕过。
华琅迷糊。
也可以说,从今早醒来,就没有一刻不是迷糊的。
她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关心……
虽然平时也很关心。
可,总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有詹云湄提前吩咐,马车行得慢,也就行得稳,华琅坐在窗边,注意力全在被她牵住的手,她一直没放开过。
怎么就跟着她出来了?
明明昨天还觉得外面很陌生来着。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转头看窗外。
京营广阔,容纳千万士兵,皆穿着禁军服饰,在服饰上,新朝没有做大改动。
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弥漫在华琅心头,忽而有些落空,可是转头,詹云湄就坐在他身边,腿挨着腿,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为了能一礼拜有几日赶回府,詹云湄每天都在忙军务,歇息时间很少,今天又出意外,她精神不是很好,半躺在了华琅的大腿上,浅睡一会儿。她扯了他一半的斗篷给自己搭上,两个人挤在一张斗篷下。
好笑又难过。
一点点笑意出现在他这张哭得眼肿脸红的面上,应该不好看吧。华琅垂目,唇角下压。
“哭成花猫了,”詹云湄从斗篷下坐起身,探头出来,抬起拇指,轻轻搭在华琅眼皮上。
在她带动下,他不知所措闭上眼。
她轻轻地,揉他的双眼,缓解肿胀。
“眼睛干不干?涩不涩?”她问。
他犹豫了会儿,说:“有点。”
“待会子让长随拿药来。”
“哦……好。谢谢。”
手指撤开,眼随之睁开。
詹云湄还在斗篷下,观察华琅。
她的目光太灼烈,华琅耳下作烫,伸手捂了捂,眸子乱瞟。
瞟到她睡歪的发冠。
詹云湄同时也发现自己发冠睡歪了,因为华琅的瞳孔里,映出了她。
她微微低头,不需要什么提醒,他就明白了。
为她整理发冠,掖好耳边碎发。
华琅不愿意抛头露面,詹云湄便带他入侧门,略过京营大堂,直接进她的值房。
“很快回来,困了就躺会儿,里间有小榻。”她留下嘱托。
他点点头。
京营不是贵府,不燃炭,所以詹云湄提前给华琅围了斗篷。
华琅坐在榻边,往斗篷里缩。
鼻间残留她身上好闻的气味。
应该是哭得太久,他没什么力气精神了,将将才靠在榻头,斗篷毛领遮住半张脸,在这样的暖融融下,不知不觉闭上眼,睡着。
詹云湄回值房,小榻最内,华琅背对着,蜷在斗篷里。
他今天已经懵怔到连给自己盖被子都忘了。
她刚拉上被子,他立刻醒来。
醒来第一件事,往后撤身,不让她碰到他,以免再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睡醒没?”詹云湄看见了,但忽略。
“嗯。”华琅点头。
“小案桌上有茶
点,还有兰琬泡的茶,冷了盖被子,闲了就自己找点事儿做,”她理开垂落在他脸颊的发丝,掖在耳后,捏了捏他的脸。
长肉了。
詹云湄笑了笑,往外走。
华琅一个人呆坐了会儿。
晌午,终于理智回归。
抬头望一圈,原来已经在京营的主将值房,以前经常到这儿来,不过并不是在这里睡觉,要么就是和以前的主将争军务,要么就是行皇命。
来这里玩儿……还是头一回。
很新奇。
特别是想到詹云湄就在外面,变得更新奇。
在衣袖下的手,触碰到小小的一物,华琅捏住它。
他还没来得及把它送给詹云湄。
值房像隔开了校场和大堂,无比寂静。
华琅走到内外间的门后,打起帘子,詹云湄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批阅军务公文,偶尔还要核对什么,册子太多,她总忙碌,找来找去。
咚咚三声,值房门被敲响。
打开。
荣宁郡主捧着锦盒轻快入内,没能看见华琅,嬉笑着对詹云湄说:“将军,这个送您。”
锦盒下,是一顶贵重精美的发冠,翡翠剔透,打磨精湛,不需戴上,就能想象到詹云湄束上它时的温润大气。
和他准备送出的,云泥之别。
莫名卑怯爬在心头。
那边,荣宁郡主道:“您今天来得好晚,我之前来过一次,没见着人,贺副将说您今儿要迟点到。”
詹云湄道谢,对郡主的后话没做太多解释,催促她:“快去训练,你的礼已经备好了,晚上回府自己瞧去。”
郡主离开不久。
詹云湄出声,只是没回头,还在看公文,“还在那儿站多久?无聊了就过来吧。”
华琅一愣,下意识驳斥:“才没有。”
詹云湄笑着,“搬张椅子来,坐我身边陪我。”
“……啊,”他未说完。
“怎么了,不愿意么?”
“……愿意。”
第一次陪詹云湄处理军务,又是奇妙的感觉。
原来她是这样果断的人,批阅上报军务从不优柔寡断,她会生气,也会被烦心,还会捏眉心,一筹莫展。
华琅此刻才觉得,原来一点都不了解詹云湄。
“袖子里藏着什么?”詹云湄突然说。
华琅回神,缩手,摇头:“没什么。”
“我看见一个边儿了。”
“真的没什么。”
“真没什么,那就给我看看。”
一股力在华琅腰侧,拽动着整个身子,往前扑,离开凳椅,身下悬空,下意识挥动手臂,想找什么来撑住。
撑住了詹云湄的双肩。
他整个儿,跨坐在了她的怀里。
袖子里藏掖着的也被她轻而易举取出。
“自己做的书签?”詹云湄将小枯叶举高,长窗透来一束光,穿透枯叶纹脉,并穿过她的瞳孔。
被光照着,瞳膜几近消失般的透明,瞳孔明亮光润,华琅不自觉地,被她神情吸引。
很快回过头,伸手抢夺枯叶,“不是给你的!”
“噢?”詹云湄弯手到腰后,把枯叶书签放在身后,抬头笑看华琅,“我还没问是不是给我的呢。”
华琅一时恼羞。
脸颊绯红,细长双目有羞涩,有气愤,更有詹云湄说不上来的意味。
想亲。
便做了。
压下华琅的头,舌尖稍触他的唇,他立刻张开双唇,让她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