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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郎gb 兰萋萋 20387 字 3个月前

疼痛和快意席卷,甜蜜与苦楚裹住身子,华琅闭眼,又睁眼,奈何无法与詹云湄的强势博弈,最终还是闭眼。

吮咬、厮磨、勾缠。

好疼好疼。

唇舌都被她咬着,卷着,华琅加促呼吸,腰腹习惯性作颤,微微耸起背脊。

她从未闭眼,注视他神情的痛苦,这痛苦不纯粹,含着接纳她的侵占,还有享受。

渐渐地,华琅有了几次回应,可都十分轻微。

他憋着脸与呼吸,她放开他,让他喘喘气。

趴在华琅颈侧,感受脉搏快速剧烈起伏,詹云湄闭了闭眼,道:“华琅,我很喜欢这个书签。”

华琅听到了,清楚地听到了,不知为何,双眼又湿漉漉,伸手,抵开詹云湄。

正疑惑不满,但很快展开笑容。

他埋进她的颈窝,鼻梁抵在低领上脖颈,呼吸挠过来,像有猫儿爪子在轻轻挠人,痒。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脖颈上,流来一滴滚烫。

詹云湄抚了抚华琅的后发,“华琅,我说过很多次了,因为喜欢你,从前朝第一回见你,就很喜欢。”

“唔……”她忖了会儿,“那会子应该只是喜欢你的身体。”

华琅震惊。

她怎么可以说得这么直白!

僵硬坐直,捧起詹云湄的脸,摇她。

“混账!”

声线作抖,毫无气势——

作者有话说:这本要加一点内容,可能正文+番外能有个20w字吧[求你了]番外依旧是大家有想看的都可以随便提,合适并且想得出就写[星星眼]

另外25号开不了《郡主》了,我也没想到三次竟然越来越忙,越来越累,每天都累瘫了,可能要拖到11月底,或者12月才开。

而且预收也不是很多,想改成gb,我再好好考虑考虑[求你了]

第36章

“混账?”詹云湄微挑眉,尾音上翘重复一次。

从华琅口中出来的恼羞嗔怼,没有一丝愤怒意味,相反的,听起来就像是……在引诱她实行惩戒。

凑抬起脸,鼻梁相抵,在她抬眼的瞬间,华琅心虚后撤。慌乱促使人失去理智。

在华琅后腰即将撞上案桌沿时,詹云湄率先掌心发力,把人往怀里带,手掌垫在腰后,以防他下回又不注意,一个劲儿往上撞。

虽长了肉,却不到正常范畴,身子依旧瘦弱,腰上本来就没什么肉,这一撞可还了得,淤青上几天都算轻了。

“小心。”

紧实的怀抱,令人全心依赖。

太温暖了,她的怀抱,她的声嗓,都太温暖了。华琅突然没劲儿和詹云湄拧了,全身都丢失力气。

软瘫着,趴在她胸口。

“华琅公公如此黏人么,”詹云湄低下头,吮吻他刚被亲得发肿的唇。

刚才太用力,把人亲得嘴皮破开,现在又反复亲吮,伤口不断刺激,疼痛不休不止。

“疼……好疼……”他求饶的话语断断续续。

可是求饶并不能让詹云湄罢休,只要她想要,她就要朝着这个目标进攻,不满足不放手。

值房内外安静到落针可闻,风吹草动都能被房外值守的人发现。

华琅极力压抑颤抖声线,尽可能地埋进她胸口,以避免屋内声音传到外边儿。

实在疼得厉害了,他才会捏住她的衣袖,发起抗议。

“忍一忍,好不好?”她耐心哄着。

“混账、混账……”

她乐于听他毫无气势的羞骂,听起来太像勾引人,她没办法和他生气。

詹云湄发现,听华琅这样说,还挺兴奋的?

她已经能想到他这副红润面孔,趴在榻上骂着的模样,定然诱人。

瞥了眼榻下密柜,继而重新亲吻华琅,轻轻弯了眉眼。

詹云湄批阅完军务公册后,跟华琅嘱咐几句,带上郡主入宫。

走之前,她问他:“想回府上去么?”

真是好问题。

他当然想,这里没有府里来得稳当,可她在这里,他就不想回去了,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着她。

“不,”他摇头,“我等将军回来。”

“噢?”詹云湄没怎么见过他的直白,这回听见了,意外,笑着说,“好,太晚的话先睡吧,到时候我回来喊你。”

华琅点头,摇头,又点头,“嗯。”

等就好了,等到她忙完,她就会回来。

在府里等也是等,这里等也是等,在这里或许要比府里好一点,因为有机会窥见她。

华琅坐在空荡的太师椅边,朝长窗外看,帘子被阖上,浅色帘子透光,外边儿扎眼雪光让帘子呈发光。

有点刺眼。

垂下了眼,乖坐等待。

下晌来过长随,送进一封寄给詹云湄的信,因她不在值房,长随便把信从门底缝隙塞进来。

华琅很快发现,拾起信封,信封朴素简单,看起来不像是军务。

他将信封放在詹云湄的案桌上,虽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但始终没多看,回椅子里坐着.

朝天殿终于燃上好闻些的檀木香,不似从前熏香刺鼻浓厚,宫外大雪阴云沉压,殿内灯火通明。

目光穿透折扇,从镂空间隙里,詹云湄看见皇帝忙得焦头烂额,奏折一本就接一本。

“詹卿,”皇帝抬起头,亦从镂空中看见了跪在折扇后的詹云湄,“进来。”

桌上一摞奏本,她指了指放在最上面的一本。

这是要詹云湄看的意思。

上前,取下奏本,翻阅。

内容不多,寥寥几句,但已看得詹云湄皱眉。

皇帝将手中奏本扔开,扶着额头撑在案上,沉息片刻,抬眼时,詹云湄看见她眼下青圈浓厚,像是多日不曾合眼。

詹云湄跪在案后。

前朝灭了一年多,周边大部分省府都已归降,处在南方边域的南元省本来也已降伏,这段日子却又不安分起来。

奏折,是南元省密探来奏。

张全素系南元省人,身在阁内,位属阁臣,却在新朝无立足之地,向皇帝的进言从不予以采纳,便流传出来,新朝不接纳南元省,排挤边域。

“先前好好的,将过年了,来搞这出,”皇帝猛地拍桌,“这老酸儒!”

皇帝能想到要开刀见血,往常的张全素时时试探皇帝底线,她要开刀,必然先动他。

“倒是精明。”皇帝盛怒。

皇帝没给詹云湄思索的机会,很快有了新主意,面上焰气转瞬即逝,唇角翘起来。

撑手,支住脑袋:“詹卿,年宴请个南元省的前朝权臣来吧!”

这趟来,皇帝没说目的,她爱说事儿前铺一段,说到这里来,还没提醒,詹云湄就懂了。

不就是想要她找个南元省的前朝权臣么,新朝建立从来没有赶尽杀绝,要找这么一个人,不算容易,但也不是大海捞针。

皇帝琢磨阵子,道:“就请……将军府上那位来吧!”

……

南元省,在最南的边域,前朝有不少权臣出自南元省,最出名的就是张全素,任了两朝阁臣。

还有一个么……

詹云湄看向值房小榻上睡着的人。

屈指,轻刮他脸颊,往下蹭,触碰到他轻覆的双唇之中。

他像是睡熟了,感觉到有人在弄他的脸,可只是微微蹙眉,没有太多反抗的动作。

“华琅?”詹云湄坐在榻边,低声唤榻上沉睡的人。

无人作答。

算了。

既然他不愿醒,就放过他吧。

詹云湄刚收手,忽而指尖湿热,她一愣,转头看向榻上,华琅分明没有醒来,却习惯性启开双唇,含住她的手指。

她本来没什么玩心,偏他这副模样。

忍不住,恶劣作祟,往里边儿探送。

华琅瑟缩一下,在詹云湄俯下来的阴影中,懵倦醒来,这时候还是没怎么清醒,下意识张开唇齿,轻轻磨。

詹云湄眨了眨眼,伸手,拽出华琅衣领内的狼牙,把人夺过来。

斗篷被灌进风,鼓起一小块,在华琅进入詹云湄怀抱的同时,斗篷落下,含盖两人。

华琅醒了,抓住那只歹劣的手,半推半就,“将军,难受。”

“嗯,不玩你了,”詹云湄抽出手,就着口津,揉他唇上,让他双唇湿红作胀。

华琅不自觉地往詹云湄怀里挪动,靠得很近了,还是贪婪不知足地靠近,恨不能把自己全个儿送给她似的。

她瞧着,悄悄弯起唇角。

趴了会儿,才发现周围有些暗淡,华琅探出双眼,视线跃过詹云湄肩头,长窗外冥青一片。

原是已经天黑。

“不回去么?”他问。

“回,这趟过来接你的。”

他喜欢她牵他的手,她的双手坚定有力,很温暖,一点也感觉不到外界冬雪寒冷。

粗粝的茧硌手,但是不疼,她把握着极好的力度,不会让他疼。

除非他惹她了,她才会故意弄疼他。

华琅没什么表情,眉眼始终低垂,不过她看出来那双眸子少了很多阴郁,和以前不太一样。

“华琅。”

他一愣,看向她,“你说。”

“从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华琅一时没懂詹云湄的意思,但还是沿着她的提问去想,可惜过去太久,他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于是实话实说:“只记得是官宦世家出身,别的都记不住了。”

“噢,”她若有所思。

提起出身,华琅意外想起长随送来的信,他把它递给詹云湄。

“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接,接到手时已经知道是家里寄来的。

“我没拆开看。”

詹云湄粗略扫几眼,放在一边,“家里来的,皇帝办年宴请了我的母亲,她向我说她会来。”

华琅好奇探头。

他很好奇,什么样的家能养出詹云湄这样的人。

可是詹云湄不给他看的机会,捂住了他的眼睛。

失去光明,华琅惶恐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詹云湄在他身边,很安全,便平复下来,“将军?”

“嗯,我在,”她回答。

她塞了个什么东西进他手里,他捏了捏,毛茸茸的,还挺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问:“这是什么?”

她笑说:“尾巴。”

华琅起先没明白詹云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明白了。她没骗人,这就是一条尾巴,一条白茸茸的尾巴,约莫半臂长,很蓬松。

尾巴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他紧紧攥住软枕,白皙的手背上浮现骨与筋,泛出浅浅绯红。

詹云湄趴在华琅耳边,亲了亲作红发烫的耳后,“皇帝办年宴,你同我一道去。”

这不是她的请求和询问意见,而是毫无选择可言的通知。

难以名状的涨痛夺去华琅神识,他依稀听见她声音,难以思考,想应好,开口却只有颤抖,说不出半个字。

可是,他必须要回应她,他想,如果他和她说话,而她却不理他,他会难过的。

脸从深陷的软枕中侧出半边,露了半边唇,颤栗张合,说:“……好。”

本以为华琅不会应人了,这倒是出乎意料,詹云湄吻他湿润双唇,在她吻进唇齿中时,他极小幅度地给予回应,小心翼翼地衔住她的舌尖。

这样子,看着太柔弱,好像任她欺负,坏心一起,故意用力咬他刚勾上来的舌。

疼痛、难耐与愉悦从四肢百骸涌来,冲破华琅理智,无法反抗,只好重新埋进软枕,低低闷出几声暧昧。

“我陪着你,不会走开的,”詹云湄一边安慰,一边抬起头往后看。

漂亮的茸尾伴随颤抖而摇晃,左右摇出精妙弧度,不同于尾身的是,尾尖湿了一块,聚成一个小尖。

尾巴摇晃,越来越快。

她好想好想按压他的伤口、那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看他抽泣流泪,看他双眼湿红,声线破碎。

不过呢,真去按,先碎的应该是他这个人。

想了想,还是算了。

在华琅的泪水浸透软枕之后,詹云湄拿来干净帕子给他简单擦拭,同时把人抱在怀里,亲哄着安抚。

她把脑袋搭在他的头上,这样他就不知道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案桌上湿垂的尾巴。

“对了,年宴还可以见一面我的母亲。”

华琅将睡

去时,恍惚听见詹云湄说。

詹云湄的母亲?

隐隐有点雀跃。

她想带他见她的家人么?

这莫名给他一种被认可的感觉,无论外人怎样知道他的存在,永远都是外人,只有詹云湄认可他,接纳他,才让他确切感受到他在她的身边。

——其实非常雀跃。

华琅缓缓睁开眼,环住詹云湄,悄悄把她的寝衣攥进手心,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倦困着,又想起来还没有回答詹云湄。

吃力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11.30之后,12.之前有一更。后面的话基本是隔日更,实在太忙了,不好意思大家,随机发几个小红包![撒花]

预收《郡主万福》改gb,文案过段时间会改动一下,设定是不变的哦~感兴趣的话点点收藏吧!(求你惹[可怜])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

第37章

除夕下了场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雪,鹅毛厚的飞雪刮打在长窗,卷来阵阵寒风。

詹云湄抬手阖上长窗,将帘子放下,固定。

站在窗边,望向主屋内间屏风,内间照了灯,有高挑身影映在曲折屏风上。

晚上是年宴,现下才上晌。

华琅换了两刻钟的衣裳,迟迟没能换上一套满意的,拎来一件又一件,比对更换。

最后挑上一件稍合心的,又拿熨斗反复熨平衣上微小的褶皱。

“没关系的,不要怕,”詹云湄的手绕过华琅肩颈,指尖轻轻挑他下颌。

像安抚,又像在玩弄。

华琅微微拧眉,哼声别头,“才没有。”

“噢,”她恍然大悟颔首,指上用力,掐着他下巴逼他俯下头来,与她直视,“不怕的话,我先入宫去了?”

“不要!”

突变急切。

见华琅恼羞成怒,詹云湄忍不住弯唇,担心他又自个儿恼火,很快把笑意收回。

捏捏华琅脸颊,捏起软肉,道:“别纠结了,穿这件吧。”指向他手中一件浅色衣袍。

华琅不懂为什么詹云湄选了这件,但还是听她话,临出府前,她给他围上斗篷,往他手里塞了个小手炉。

带着华琅,入宫,回到这片他曾待过数十年的地方。

他像是恐惧着什么,行在宫道上时,全程攥紧她的手。

詹云湄偏头。

她很少见华琅穿浅色衣物,他的衣物颜色总是阴沉沉的,压着他面上气色,让人显得凶煞阴郁。

换上浅色衣物,倒是另一番光景,本来就白的人裹在白素衣裳下,茸茸斗篷内,皮肤是赛雪的白。在朱红宫墙的衬下,几近白得发光。

这不是一种健康的肤色,更像是惨白,神情好像都被雪覆盖,毫无生气。

詹云湄轻轻叹气。

华琅听见动静,愣了下,面上紧张,问她:“怎、怎么了?”

“瞧咱们华琅委屈巴巴的样子,让人瞧了觉得将军府虐待华琅公公,”她伸手,理了理他领口斗篷系带。

华琅眨了眨眼,迅速摇头,低声:“……将军没有虐待我。”

“嗯?”她没能听清,示意他再说一遍,抬起脸,却发现早已到殿门口。

任是他想说第二遍也没法子了。

新朝中百官,男女皆有,皇帝不作分席,家眷临着官员坐,不算太严肃的年宴,因此没什么冷沉气氛。

宴厅热闹喧哗,詹云湄牵着华琅从侧边入座,没有惊动任何人。

詹云湄喜欢坐在离中心远的地方,恰好华琅也不爱露面,皇帝便将两人安排在靠后的位置,隐在其中,有莫名的安全感。

“坐一会儿,我去拜见皇帝。”

詹云湄摸了摸小手炉,还很热乎,便把华琅两只手往手炉里塞,顺便摸了摸他的脸。

塞他的手他就看自己的手,摸他的脸他就抬头看她。

詹云湄忍不住弯唇。

总觉得这时候的华琅乖乖巧巧的。

詹云湄一趟去,不知要多久,她离开以后,华琅重新垂下眼,静坐着不动。

即便这座宴厅的各种装饰陈设都没有改动,样样熟悉,但心里还是弥出密密麻麻的不安,越熟悉的宫闱光景,越在恐惧的神经里叫嚣。

他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他现在是詹云湄府上的人——应该可以这么想吧?他应该就是她府上的人吧。

华琅有些不确定。

谁知道他是将军府上的人呢?

他一直以来都是无名无实的人。

小手炉内的指尖搓捻,手心焦躁出细汗,变得粘腻,他伸出手,却被外边儿的寒冷僵冻住双手。

陆续有人入座,部分人已经在秋狩上见过华琅,对他的出现不意外,还有部分没有见过,投来惊诧目光,不过在发现那是詹云湄的座后,没有太多表现。

华琅低垂眉目,缓缓眨两眨,侧头,问姚淑娘:“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姚淑娘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将军和皇帝间的事?可她瞧华琅那样儿,想必是很期待的。

想了想,道:“兴许快了。”

兴许快了,那就是不知道。华琅读懂姚淑娘的暗喻。

隔了阵子,他又问。

“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将军不回来了吗?”

“会的,您再等会子就好了。”

“……”

年宴上宴请各方王臣,以及边域各地的重要臣子,眼熟的陌生的都有,华琅坐在靠殿门,依靠他们进厅时出示的请帖和服饰识人。

有很多南元省来的官员臣子。

华琅默默转移视线。

有点小失落。

他以为詹云湄带他到这里来,没有那么多复杂目的,但他错了,事实是皆出于各种功利。

作为一名南元省的前朝权臣,甚至是一名权宦,能在新朝健全存活,还能被皇帝请上年宴,在某方面上来说,已经证明新朝虽靠武力征服,但并没有残暴百姓,甚至有很好地对待他们。

“公公,开膳许久了,您先用着吧,将军现下应当在忙,”姚淑娘擦拭筷子,递给华琅。

他接了,但没动筷。

直到年宴后半段,厅中央歌舞升平,厅内热闹。华琅明白他只要露个面就好了,现在有没有他都一样,不会给詹云湄带来任何影响。

借口酒醉,要出去透气。

姚淑娘跟在几步之后。

华琅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想往外走,一路都靠双脚自主走动,再恍然回神,竟是走到池塘边。

池塘结厚冰,零碎铺着腊梅瓣,花瓣卷翘皱缩,偶尔被碎雪沾湿。

华琅出神盯着其中一瓣。

突然有对话声传入耳。

“伯母,将才怎么在宴上没见着您?”

循声望去。

华琅看见了那个讨厌的、令人恨忌的人。

梁戎在与一人交谈,挡了她大半部分,但华琅认得出,她就是詹云湄的母亲。二人眉目神似,不同的是,詹云湄面上更多温和,她面上更多凌厉。还是很好认的。

恍觉,他见过詹云湄的母亲,前朝就在任职的一名女将,常年镇守在北元,那时女人入朝为将的少,一直没怎么听说过那边的事迹。

华琅第一次得知有女人成为主将,是詹云湄征讨北蒙那会子。

隔着一道池塘,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能听见梁戎的声音。

喋喋不休,聒噪。

华琅嘴里轻轻哼声,别过身,坐到亭子里去。

“那边雪大,不好赶路的话,下回您提前告诉我,我去把雪扫干净,您来晚了,将军就要难过了。”

“你?”詹雁停下步伐,站在池边,她时不时感觉身后怪异,回头去,却看不见什么,于是转回来,笑道,“倒是不难为了,从前在府上被云湄追两步就喘不上气。”

后续的话,华琅没听见。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话头引得刻意。

他认为梁戎看见他了,故意这么说,以此引起他的愤激。

转头,与梁戎对上眼。

多讥多讽,暗含笑意。

别头。

果然是故意

的……

很奇怪的是,这回和上回的感受不太类似,他莫名其妙地比以前多了几分底气,怎么会这样?

他不懂。

可能是詹云湄给他的小手炉太暖和,而梁戎那双手被冻得通红吧。

也可能是詹云湄给他系的斗篷太稳固,而梁戎的氅衣被风吹得抖擞吧。

在梁戎不知第几次看向华琅时,华琅抬眼,眸中挑衅冷讽还没有显露,就已然再次落下,伸手,不经意地触摸曾被詹云湄蹂躏般亲吻的唇。这里痕迹明显,红肿破皮,不够美观。

勾起一点点唇角。

詹雁瞧了眼梁戎,沿着他的目光看来。

华琅顺势放下手,塞回小手炉里,唇角归于平直,低眉顺目不多做势。

宴厅里那些不安,在得到有意无意地讽刺之后,消失了。

什么猫猫狗狗都敢跟他张爪子来了……华琅忍不住心里嘀咕——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朝天殿。

皇帝独坐在高台龙椅上,支手撑额,烛光映打过来,不及她面上,只能照亮她的衣袍。

她的面容裹进暗淡中,唯有声音还有着些许情绪起伏,“宴上怎么样了?”

詹云湄两手搭在膝上,侧头往长窗之外的冰天雪地,道:“安排的都妥当,不出意外的话,张阁老应当没几口气了。”

“好,”皇帝打呵欠,理平膝阑麟纹,起身,到詹云湄面前。

詹云湄看窗外看得出神,一时竟没发现皇帝朝她走来,等她发现,皇帝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一串吊着彩绳的银元。

“云湄,新岁吉乐,今年太忙,烦请给伯母说一声,叫她不要怪我。”

恰时殿外女官叩响殿门,慌乱禀道:“陛下,宴上有刺客,张阁老中伤……”

“还有一位也受了伤。”

女官是才入宫的,呆笨,一派慌张后,竟是记不得另一位受伤的是谁,只听她道那人高瘦,服饰纹样繁华。

詹云湄告辞皇帝,快步出殿,随手拉来宫人,沾着她难以察觉的急切,“宴上谁出事了?”

宫人乱着手脚,慌乱答:“有、有张阁老,呃……还有……哦对,还有梁伯。”

突然地,松了一口气。

新帝登基,是尤为特殊的女人当朝,子嗣后代变成了敏感话,谁叫张阁老偏觉得皇帝重子嗣、重夫婿,三番五次往她刀口上撞。

再说赈灾粮。皇帝极其看重民生,赈灾的事宜都交给高权的人,稍一查便能查清是哪个环节出问题,想用这事来排挤打压詹云湄,供压给皇帝,实在太轻视她们。

不见血,怎么能让百官生畏,明年开春,招收新人,新朝的血脉便能作大更换。华琅供出过前朝遗产,皇帝顺道就用这理由对外免了他的罪,把人请上年宴。虽然早就免了罪,但面子还是得做一做嘛。

只可怜宴上竟还牵扯旁人。

梁戎被人抬进太医院,太医道他伤得不重,只肩膀受伤,其余无碍。

詹云湄简单慰问过,正要离开,梁戎睁开了眼,没什么力气地拽住詹云湄的衣角,眼里含着明晃晃的泪光。

她回过头,梁戎眼泪吧嗒就掉下来。

苦苦诉说:“将军,你府上的那坏种害我!”.

华琅已经在姚淑娘的安排下离宫,皇帝忙碌,詹母不必特地赶一趟去拜见,也已回将军府。

将军府大堂支满灯,大堂以外厚雪纷飞,詹雁先回了将军府,坐在大堂,华琅与姚淑娘后归。

听大堂外脚步声,詹雁自灯下转身,“淑娘?”

姚淑娘快步上前,“平北将军。”

华琅紧随其后,微垂首,道:“平北将军。”

詹雁打量着面前瘦而高挑的人,厚重斗篷披在身上都没能让他变臃肿,反而把人圈在其中,更清瘦。

不过华琅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脸,便先让姚淑娘退下,待大堂内只剩他两人,道:“你是华琅?”

詹雁常年守在北元,极少时候入京,没见过华琅几次,就算见过,恐怕他还待在宫闱里的哪个犄角旮旯。

所以呢,她不该认得他,要么是詹云湄告诉了她,要么就是她查到这边来。

华琅道:“见过平北将军,奴婢正是华琅。”

“抬起头来。”

不知怎的,没什么胆量抬头,或是因为刚刚做的些心虚事,又或是因为这是詹云湄的母亲,自带了一种压迫威严。

可是不得不抬头,必须照做。

詹雁缓慢打量华琅眉目,眼神平淡,一时令华琅无法揣测。

好在不是面对詹云湄,华琅没有怯懦,抬起眼,和詹雁平视,让她看清他的眼,看清后,再次落下眼皮,任她打量。

“嗯,”詹雁颔首,落座在侧位,随口问,“平时都和云湄待在一起的么?”

“是。”

“将军府待你如何?”

他想了想,如实说:“待奴婢很好。”

“哦,很好?”詹雁反问,“为什么口口声声称奴婢,你是府上下人?”

真有点扎人心。

华琅怎么知道呢,他也苦恼于这个问题很久了,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承担着怎样的角色,说自己是下人,可哪家的主人每天抱着个下人睡,又有哪家的主人把下人按在榻上玩?

说自己是詹云湄中意的人?那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形容自己是詹云湄榻上的玩意儿比较合适,可这又不能开口说出来。

一时沉默,不知所言。

大堂寂静无声。

很快,詹雁笑出了声,区别与詹云湄的温淡,她的笑是很畅意的。

“别紧张,华琅公公在将军府可金贵着呢,”詹雁摆手,“回去歇着吧,夜里冷,听云湄说你身子一般,小心着凉。”

笑声分明不大,但如雷贯耳,直击得华琅受宠若惊……这是什么意思?詹云湄向家里提过他么……?

直到回主屋,华琅也没缓过神,突然想起要给詹雁安排一间客房,便又起身,把姚淑娘喊来,让她下去着手整理。

詹云湄回府,已有些晚了,府上大部分人都歇下,从姚淑娘那处得知詹雁还在等她,先去了趟大堂。

詹雁仍旧坐着,见詹云湄回来,招了招手。

“母亲,”詹云湄上前,站到詹雁身前。

离别一年多再相见,其实没太多牵挂,詹云湄先前因为支持当今皇帝推翻前朝小闹过一次,且都不是爱寒暄的人,詹雁只随口问了些现状,直入正题。

詹雁道:“以后如何打算?站在皇帝身边始终不是个法子。”

“等一切落定,就回北元。”

“带他一道走?”

詹云湄当然知道詹雁指的谁,点头,“带走。”

起兵谋反是生死大事,詹雁最初不同意詹云湄,推翻一朝,建立新朝,是很困难的是,事实也和詹雁预想的一样,她远远地见了一面皇帝,皇帝消瘦不成样子,就算盖了脂粉也没办法掩饰疲惫神情,詹云湄也比以前瘦了些,好在她还有精气神。詹云湄和皇帝都是詹雁看着长大,以现在来说,这种想法实在不敬,但她打心底视皇帝和詹云湄一样,都是自己的骨肉。如今瞧了两人都这般,难免心疼。

心疼过后呢,说到底了她们自己心甘情愿,詹雁也就不插手了。

詹雁道:“他愿意跟你走吗?我瞧他那副样子,在府里过得可不算太好。”

闻言,詹云湄顿了下。

她也不知道华琅怎么回事,瞧着瘦弱可怜,怎么养都没法子把人养鲜活些,她有过怀疑,怀疑华琅是不是压根就不愿意待在身边,所以才这副样子。

可是呢,华琅看她那眼神又不像。

詹云湄放弃了过多思虑,直言:“他不愿意,我就把他绑走。”

对于女儿的强势,詹雁无奈,但不多管,就算管也不到她,随她去了。

试图跟一个为

了个太监而造反的人讲什么道理呢?

回主屋的路上,詹云湄反思片刻,是不是把人抢到府里来不太好?她好像没问过他的意见。

但是仅仅反思了一会儿,开了门,见到趴在案上睡着的华琅,她把反思抛之脑后。

“华琅,”詹云湄弯下腰,戳华琅的脸颊,他不醒,她就一直戳。

把人戳到醒为止。

“将军?”华琅茫然眨眼,待意识回归,正要开口说什么。

忽听詹云湄问:“今儿在宴上做了什么?”

闻言心惊。

在御花园见到梁戎以后,他看不惯梁戎那副巴结面孔,对此嗤之以鼻。

爱慕詹云湄,反而去讨好她的家人,这算什么?

这也就不提了,没想到等詹雁入宴,梁戎还特地找上了他,那时姚淑娘不在身边,梁戎就敢开口嘲讽。

其实呢,无非就是贬低他。

华琅没兴趣跟梁戎拌嘴,给了个白眼就回宴,正好遇上刺客。

把梁戎踹到宴厅里,让他吃了一箭而已。

华琅不认为自己错了,因为是梁戎先开口,说他玷污詹云湄。

虽然报复了一把,但还是不够爽快。

“没做什么,”华琅别开脸,闷闷回答,“一直在等你,可是你都没有回来。”

想了想,又说:“将军每回都让我等。”

语气低怜,没有埋怨和指责,只有说不尽的委屈,细细去辨,似乎……还带着若隐若现的哭腔。

詹云湄伸手,掐住华琅下巴,把他脸抬起来,目光扫过他的眉眼,眉心微微内蹙,轻压眼头,每一寸眸光都在……示弱。

他可能不知道这样子就是明晃晃地勾引。

她放松指上力道,他的下巴立刻浮现掐痕和红印,落在白皙皮肤上,莫名有种艳绝。

耳边落下一声清脆掌掴。

詹云湄猛然回神,攥了攥手心,竟然没忍住,打了华琅一巴掌。

他侧歪着脸,愣怔抬手,捂住被打的一侧面庞,眸子不可置信地颤抖。

好委屈。

好委屈!

一滴接一滴眼泪从华琅的眼眶滑落,面颊满是泪痕,虽然以前也被打过,可都没有这回委屈。

几乎是哽咽。

没有一丝愤怒,只有无穷溃败。

忽然被一股力推向案沿,腰间猛撞,突如其来的撞痛逼停哭泣,华琅呆愣抬头,什么都来不及看清。

唇间席卷温热,亲吻他的人,疯狂侵向他,齿尖咬在他的舌尖,还有一只温暖的手抚搭在他的腰侧。

华琅脑袋空白,不再继续哭。

“下回要找我,就让长随来,淑娘一定要在你身边,”詹云湄松开唇,往下瞥,她亲得太用力,华琅下唇本来就没好的伤口结痂又掉落,渗出血珠。

抬手抹,揉化在他的唇上。

“我没怪你伤人,只你要收敛点,有些事不太容易处理干净,”她轻轻蹭华琅那半边被她扇红的脸,把人弄哭得哄回来,不然就没有下回了。

哄却也不像哄,听起来像是在引诱,或者说在侵蚀他的想法,让他适应。

他听见她温柔的声嗓在他缠绕。

“这巴掌不是怪你,喜欢你才打,不喜欢的怎么会去碰他呢?”

“什么?”华琅好像有点听不懂。

什么意思?

怎么打他还成喜欢他了……

这也太奇怪了。

但他接受了,还试探着伸出手,环住詹云湄的脖颈。

斗篷被她一点点解开,浅素的衣物之下,身上印痕清晰,齿/痕唇印,形同窗外那片雪地里的腊梅。

詹云湄亲吻她曾留下的痕迹,递出一只手,让华琅握着,轻轻抬,把他抬到案上。

公文册子实在碍事,她有点烦它们,挥手,一并扫在地。

抬膝,抵在他双腿之间。

詹云湄再次亲吻,不似将才蛮横无理,这回缱绻旖旎,是她表面上的一贯作风,轻轻地吻开唇齿,勾缠。

华琅不自觉地往后撤,她颇有耐心,一次一次把他拽回。

“母亲挺喜欢你的,”詹云湄道,“不过她嫌你太瘦弱。”

华琅的脑袋搭在詹云湄颈后,意识混乱,听见她的话,很快说:“噢……我知道了,我会多吃一点的。”

至于詹雁究竟有没有说,他暂时没空闲去深思。

“母亲问你在府上是什么人,你怎么说的?”

他仰起头,闭眼,又睁开,疼痛中断断续续说:“我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不说?”她不停追问。

他紧紧咬牙,压抑呻/吟,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思绪好像被她搅断了,断成一片废墟。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说什么……”

詹云湄轻轻笑出声,觉得差不多了,太久会让华琅难受,把怀里的他推出去一点,他双眸沾水光,朦胧失焦。

她抿住唇,显出一种心虚,但心虚小过坏劣,趁他没醒神,摁上他的伤口。

接着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可以说,你是我的内人,说你是我的宠侍,怎样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詹雁:他愿意跟你走吗(质疑)

詹云湄:不清楚,但能抢。

华琅:我愿意QnQ

第39章

松散的意识一点点飘回脑际,华琅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睡着了。

翻身。

没有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

华琅往被子里缩了缩,睁开了眼,竟然有点分不清记忆里那幕是现实还是梦境。

动一动,尾椎酸涨,残留触感,或许是真的吧。

他又往被子里缩,捂住头,不太敢面对记忆倒流。她可能真有什么古怪癖好,他以此为耻的一道伤竟然被她摁着玩。

周围没有任何气味,想来是她早就处理完了。

华琅莫名觉得心里平静,打个呵欠,准备再睡一会儿。

“醒了快起来,来用早膳。”

华琅眨了眨眼,懒倦的声嗓从被窝里闷出,“将军,我累。”

“嗯?”詹云湄将小油灯挂在床头顶,两只被冻凉的手从被窝边沿钻进,贴上华琅温热的背脊。

突如其来的冰凉,冻得他惊颤,被窝同时传出委屈的闷哼声。

“坚持一下,好不好?”詹云湄单膝跪上榻,掀开被子,露出华琅的脑袋,抚了抚,“母亲和我们一起用,不要让她等久了。”

几乎是说出来的刹那,华琅狐疑坐起身,去抓衣裳穿。

那就坚持一下吧……

被詹云湄牵着手,笼在斗篷下,长廊外的雪风一点都不能让华琅感到寒冷。

他希望雪可以再大一点,再大一点说不定她就会抱着他走。

他又想了想,抱着他走那也太诡异了。

摇头。

还是算了吧。

突然想起来,詹云湄今天怎么在府里?哪天不是她早早就出府去了?

“将军,”华琅喊她。

“嗯,我在。”

“你……今天没去京营么?”

詹云湄停下步伐,华琅跟着停下,心随之一跳,他是不是多嘴问她了,他不该掺和她的公事,他是府内的玩意儿而不是府外的,哪有资格问东问西。

“去了,”她抬头,注视华琅侧别的双眼,眼眶周沿微微发肿,红晕没有彻底消褪,顺着往下,看见了他颈侧的红齿痕,都是她所留下的。

他自己也许没发现,领口拉得不够高,遮不住。

詹云湄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淡道:“已经回来了,现在是辰时一刻,还没发现吗?”

啊……辰时了。

华琅垂头看完詹云湄给他理衣领,等她收回手,才缓缓望向长廊之外,天边没有光亮,阴云密布,浓厚的云堆叠在一起,所以看起来还很早。

他以前都是什么时候起床的呢?

华琅花了一阵子功夫才记起,以前和詹云湄现在起床的时辰差不多,多则时候比她还要早。

现在起不来了,他只想每天都蜷在榻上等詹云湄回来,等她过来揉一揉捏一捏他,再慢悠悠地从被窝爬出来。

华琅自己也没发现刚才还在忧虑,立刻就被詹云湄的话勾去注意力了。

筷子被塞到手里。

“多吃一点,”詹云湄说。

抬头,詹雁就坐在对面。

不由得拘谨几分。

詹云湄察觉到华琅微小的变化,往他一侧挪了挪位置,把他的手握进掌心,放在他的腿上,拇指轻轻地抚,给人莫大的安抚。

两个人靠得这样近,两只手还放在桌下,不是个遮掩的姿势。

詹雁悄然移开目光,道:“将才皇帝来口谕,让你陪她去奉天寺祭祀,待会子你便去吧。”

詹云湄道好,“母亲去么?”

詹雁摇头,“我不去了,这趟过来主要是见你。”

詹云湄又道好,感觉到掌心的手有些不安分地想撤走,她按住。

看向华琅,“吃好了么?”

华琅猛地用力,把手抽出来,“嗯,将军你走吧。”

他那双手才从被窝出来,很暖和,詹云湄本来想让他给她暖暖手的,没想到还没暖热,他就跑了。

索性两只手贴在华琅颈侧,颈侧皮肤下是更多的温热血液,比手还要暖和。

“和我一起去。”她命令。

詹雁扶了扶额头,叫来长随,“扶我回屋子里去坐儿。”.

颈侧冰冷温度,夹着詹云湄指上厚茧,像一把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钝刀,反复磨在细腻皮肤上,刮得人浑身起异样。

马车不时颠簸,华琅坐在詹云湄身上,更觉陡峭,于是只能埋进她的颈窝,靠着她,汲取安全感。

华琅忍不住腹诽。

她不是给了他小手炉么,她手冷,把小手炉拿去温一温不就好了?做什么非要用他给她暖手。

詹云湄看出华琅那点小心思,她怎么读不懂他呢,有点什么事就摆在脸上,自以为没有显露。

怀里的人埋得更紧,但她感觉不到重量加大,他的两膝跪在坐榻,没有让她承受他的体重。

其实他坐实也没关系,人能承受的重量远比他瘦弱的身子更重,何况她是一名武将,这点重量算不得什么。

在后腰往下,靠近臀的位置,詹云湄轻轻拍了拍,“坐着吧,跪着膝盖疼。”

“跪不跪都疼,”华琅嘀嘀咕咕,然后离开这个怀抱,纵使有点子贪恋,他也不想继续待着。

他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依赖她,让她觉得他很烦就不好了,不能像某些人一样动不动就投怀送抱,告小状。

华琅感觉到安全,他再想和她亲密都会憋着,就像现在。

詹云湄静静观察华琅挪到窗边,侧头出神,他坐得笔直,两手环着,面上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神情。

抬手。

捏起华琅脸侧软肉,挤压的疼痛迫使他拧眉眯眼,向詹云湄投来委屈目光。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很想欺负一个人的冲动,她记得自己从来不是不在乎别人感受的人,也不是这样坏心眼的人。

“将军,疼,”华琅皱起眼,忍耐不了詹云湄愈发大的力道,被迫塌下身子,找了角度,让自己好受些。

每当他求饶般地开口,她更有一种想破坏的恶劣,甚至已经在想象他跪伏着求她的场景。

她松开了手。

疼痛慢慢消散。

华琅慢慢撑起身子,挪到詹云湄腿侧,凑到她脸前来观察,发现她眉头小幅度的蹙着,他抿了抿唇。

怀疑了一瞬是不是她不满意他的反应,随即捧起她的双手,往衣领里塞,低着头,小声说:“这里会更暖和一点,你别生气。”

詹云湄恍恍回神,垂眼在身前,华琅乖觉地跪在一侧,摩挲她的双手,带着极其明显的讨好意味。

她没有开口安哄他,抑住想要上扬的唇角,任他小心翼翼地抓她的手。

奉天寺离将军府不算远,詹云湄带着华琅走侧门,带他进入她平时会待的一间寮房。

“坐一会子,等我回来,夜里咱们去市坊看灯会,”詹云湄取下腰间私令,放到华琅手心,“淑娘就在门外守着,不要让别人进来烦你,当真有人硬闯,你就示令。”

华琅盯着手里檀木私令,忽然说:“我想和你一起。”

少有的沉默。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令詹云湄归于惊诧,自从前朝覆灭,华琅基本不会示众,哪怕是她交给他事情让他安排,他也只是规矩办事,办完就走。

“好,”詹云湄意外过后,不假思索回答他。

祭祀对她来说很有些乏味,不过就是站在人堆里,露出虔诚,看皇帝念早就背好的词,看台子上宰杀三牲。

可是这回站在人群之后,詹云湄又觉得新奇。

以前来奉天寺的时候,见前朝皇帝念词,她也觉乏味,于是改换盯着皇帝身边的华琅,那时的华琅也没有太多神情流露,唯有面对皇帝,才摆出些许忠心来。

现在呢,华琅在她身边,低垂头,凝视和她紧牵的双手,似乎也有忠心在,但这份忠心不是君臣间的忠心。

趁祭司说着什么,百官高挺起身,詹云湄拽住华琅领前的狼牙,扯弯他的腰。

吻他泛凉的双唇,示意地点触他的唇缝,他立马乖巧张开双唇,接受她的侵入。

人太多,他压抑着喘息,但她发现了他斗篷下颤抖的身躯,搭手在他腰侧,指尖细柔捻抚。

詹云湄自认并非不分场合的鲁莽人,却不知为何,这会子很想把人拉到寮房去。

或许是华琅在回应她吧。

唇内有他小心试探的舌尖,动作微小,但交缠得已经足够深,再小的行动她都能体会到。

这时候他怎么这么大胆呢……

撞鬼了真是。

在祭祀说完祭词以后,百官逐渐恢复放松的站姿,詹云湄也放开了华琅。

但他还在不停地向她靠近,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领口。

“将军,系带松了。”

这样小的请求,她当然不会拒绝。

詹云湄嗯声,为华琅重新系领口系带,神情专注,耐心十足。

华琅忍不住想笑。

不紧不慢抬起头,眼皮上撩,目光跃过詹云湄的肩头,直抵人群最末的地方,几个下人搀扶着受伤的梁戎。

眸光充斥讥讽,隔着众人,穿刺在梁戎面前,梁戎咬牙,后退半步,几名下人以为是没扶稳他,连忙挤在一堆,卖力搀扶。

梁戎紧咬唇,愤恨喷薄欲出,在祭祀散会后,抱着恼怒气愤走向詹云湄平时会待的寮房。

詹云湄的贴身女官姚淑娘不在,梁戎甩开搀扶的下人,一瘸一拐奔到寮房门外。

隔着薄薄木门,他听见了压抑急促的喘息。

还有低低的、暗哑的呻/吟,在这之下,他还听见了小声呼唤詹云湄的声音。

梁戎迷茫。

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无措眨眼,拔腿,落荒而逃。

詹云湄捂住华琅的嘴,咬他高仰的脖颈,“忍一忍,这里隔音不好。”

华琅翘起唇角,乖乖应好,别过头去看门缝,已经没有阴影。

伸手,抱住詹云湄的脖子,虚挂在她身上。

詹云湄取出手指,按在华琅唇边,试图往内探。

“脏,”他摇头。

詹云湄道:“自己怎么会嫌弃自己脏?”

稍停顿,揭开他腌臜算计,“利用完就推开,华琅公公竟心机至此。”

第40章

寮房阖上门窗,詹云湄揣着小手炉站在房外檐廊下,等待傍晚来临。

“将军,要不要奴婢去斋堂端些饭菜过来?”姚淑娘压低声音,避免吵醒房内人。

詹云湄摇头,“不用了,你去将车马安排好,等华琅醒了就走,斋饭寡淡,他吃不了几口。”

“是。”

小手炉持续散着温暖,它常被华琅捧在手上,浸染上他的熏香,无需细嗅就能闻到那股子香,裹了热汽,不再辛凉,倒成一种仿佛能融雪的暖香。

詹云湄发空看着小手炉边上鎏纹。

“将军?”

身后有人轻轻唤她。

詹云湄转身,素白里衣下的华琅,腿脚光裸站在木板上,他睡觉老实,头发倒不怎么凌乱,她担心房外冷风冻着他,抬腿进屋,关上门。

拉着他细瘦的腕子,坐在小榻边,

抬起头看他,问:“饿不饿?”

华琅摇头,“不饿,几时了?”

“刚过酉时五刻,还早,没睡醒的话还能再睡会儿。”

酉时五刻……寻常人家都吃晚饭了,算什么早?华琅疑惑着瞧詹云湄。

她脸上神色又不像开玩笑。

他很难不深想,她应该是很在意他的,也许他在她心里的份量比他想象的重许多,不然怎么会容忍他一次一次的试探和反复无限的退缩呢。

华琅当然知道自己的性子完全不讨喜,没有人会这样包容他。

“噢……我睡醒了,”他慢慢坐上榻,又慢慢靠近詹云湄。

醒时房内空荡荡的那股慌乱紧张,在打开门见到熟悉可靠的背影后,彻底被耐不住的雀跃代替。

他还是更喜欢将军府,至少醒来房里空旷时,他不会像在这里那么心慌。

“要抱多久?”

詹云湄开口说话,华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她怀里。

唔。

怎么会呢。

肯定是她趁他不注意,把他拉到怀里的吧?

将军还反过来问他,怎么会这样厚颜无耻呢。

华琅选择大度原谅詹云湄,并离开温暖的怀抱,把衣物一件件穿好。

詹云湄不戳破。

灯会在市坊,出奉天寺,登上马车,姚淑娘急步上前,詹云湄一只脚刚踩上马车。

华琅明白大概有是什么军务找上她,他在她那处已经很没用了,不能再额外添麻烦,处处让她将就。

很快说:“将军去忙吧,灯会去不去都一样。”

什么叫去不去都一样?

詹云湄心里升出细微不悦,面上依旧淡然,没有一丝变化。

果真是个坏华琅,尽想着怎么跑开,就不曾想想她的意愿。

詹云湄眨眼,“好,那你先回去。”

抬手唤来车夫,低声吩咐什么,华琅没听见,他只知道在她说完之后,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长随阖上门,她就这样迅速消失在他视线。

纵然有后悔没有挽留,但更多的是摆出不在意,垂下眼不言语。

马车驶动。

渐行渐远。

“将军,是陛下召您入宫,陛下让您和贺副将一同商议开春后的召兵事宜。”姚淑娘道。

詹云湄道:“跟陛下说,我感了风寒,实在没精神入宫,明儿一早我入宫再商议,顺道请罪。”

姚淑娘张了张口,想劝詹云湄入宫,毕竟那是皇帝,不过转念想,将军有自己的打算,她不需要多嘴,照办就行。

只是这理由颇勉强,白天还好好的人,傍晚风寒了,甚至还是个身强体壮的人.

马车停了,可是外面很嘈杂。

华琅瞬间警惕,膝澜纹样被他攥得发皱。

将军府周围极其安静,五里内禁马禁车,因在皇城根下坐落,夜里规矩繁多,连频繁走动都不容许,生人也难以靠近。

这里怎么会这么吵?

吵到令人心揪。

外面喧嚣,华琅却紧张到心跳骤然加快,他听见了胸腔里震猛的心跳声。

掀开帘子,问车夫,“这是哪里?”

“华琅公公,这是市坊,将军吩咐的,她让您自个儿去走走。”

华琅一愣,强硬道:“不去,调车回府。”

“公公,将军的吩咐,奴婢不敢违。”

“那你就说我已经逛完了!”华琅加重语气,没有和人商量的意味,从他口中出,成为不容置喙的命令。

“可是……”

华琅打断:“听不懂话?”

气也没有气到头昏的程度,华琅逐渐平静,靠在榻背上,“你不说,我不说,将军怎么会知道呢?”

“将军早把府内权务交给我,如此,你也不打算听我的么?”

车夫仍在坚持。

“这又不伤你利益。”

车夫思虑后,应好,车门却突然被打开。

华琅睥向车门,眉头下压,凶神恶煞迸在面上,看清来人,又出现迷茫。

眨两眨眼。

“将军?”

凶恶的猫儿收回爪子,主动贴上来,蹭她。

詹云湄推开华琅,不理睬他的献好,指了指车夫,又指了指他,“我的吩咐你也想推脱?”

“不是……”华琅下意识顶嘴,抿抿唇,总觉得自己站在车上,让她仰视他,很奇怪。

下车,站在詹云湄身前,低头想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收到背后。

“不是?那刚刚怎么回事?”

华琅的手僵在半空,既没有握到那双温暖手掌,也没有缩回身侧。

“就是不想去,”他小声说完这句,心生逆反,哼声扭头,怨嗔嘟囔,“将军说好陪我,要去忙事,那我就回府,不可以么?将军真是小气,不愿给奴婢一点点权利!”

破罐子破摔好了!大不了就……

华琅突然想到,他接受不了她对他怎样,他喜欢现在,不想让她讨厌。

后悔一骨碌话就这么吐出来。

真想把舌头扯出来。

“对不……”

“起”字未能出口,先听她浅浅笑声。

“那怎么不说,你想要我陪着,”詹云湄捏住华琅侧脸,逼他低头俯近,眯了眯眼,对上他倔强眉目,“嗯——”

拉长言语尾巴。

“不会是咱们华琅不敢说吧?”

“瞎说!胡诌!”华琅忽然声音变大。

“欲盖弥彰。”她说。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这样别扭,将军不喜欢就把我送回狱里吧!”

他好想撕烂自己的嘴。

怎么又胡言乱语了!?

“不是……不是,”华琅思绪混乱不堪,什么都捋不清楚,手脚也慌乱,“对不起、对不起,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眼前模糊,浮满水光。

从来没有清晰,脸颊满是滚烫水渍。

詹云湄看着华琅无声哭了会儿,在他哭得溃不成军后,她终于张双臂,把人揽到怀里。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华琅了?”她始终含着温浅笑意,有耗不尽的耐心,“那你说,想不想要我陪着?”

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华琅恨不得镶嵌进她的身体,用劲儿抱着她,直砸脑袋,“想、想……”

“嗯,那我陪你,”她揉他的脑袋,“说出来多好。”

好在站在市坊口,离灯火辉煌不近,没有人可以看见他的窘态,以免再一次撕下他薄薄的脸皮。

哭泣一点点止住,华琅慢慢地恢复理智,明白了这又是詹云湄的故意为之。

他弯塌腰身,埋凑在她的颈窝,低声:“我知道了,我以后肯定会说的,也不会乱撒脾气了。”

詹云湄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

他以后不会直白开口,也无法控制脾气,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倔得出奇,脾气莫测,一半来自世事对他的创击,他不再能正常交流,一半来自身体的创伤,他失去了控制的能力。

她不在意。

她清楚他这副性子,不是这副性子,就不是华琅了。

詹云湄忍住笑,拍拍华琅弯垂的背脊,“先去放灯吧,花猫。”

华琅提着花灯,抬胳膊擦眼睛,直揉得本来就红的眼睛更红。

“脸上真的很花么?”

“还行吧,就是看起来受尽委屈,”她随口调侃,蹲在河边,拍他的手,示意他放灯。

长河薄冰早被人凿开,花灯漂浮在静谧长河之上,偶尔有风,带走它,愈发遥远。

华琅闷闷哦声,蹲在詹云湄身边。

情绪失控以后,格外清醒。

詹云湄怎么这么喜欢故意惹得他恼羞成怒,如果说白天是怀疑她有特殊癖好,现在就是确认。

原来她喜欢他这样啊……

华琅暗暗琢磨。

他好像懂了点什么。

有隐约喜悦。

竟然连坏脾气也被她一并包容。

“花猫,”詹云湄抬手摁在华琅眼上,他被迫闭

眼,“怎么又哭?”

华琅想了想,说:“委屈。”

“委屈什么?”詹云湄轻轻挑眉,不轻不重拍打他的脸,“放个花灯也委屈?”

“嗯,“他点点头,承受着这带有羞辱意味的扇拍。

感觉好奇妙。

“咱们华琅不该做宦官,”她说,“该去唱戏,弄姿作态,想哭就哭,连酝酿都需不着。”

脸色讪然。

怎么样被她发现了?

发现了还不来哄哄他?

算了。

华琅探手过去,牵握詹云湄的手,比起弯弯绕绕引她来亲他牵他,似乎都没有直接上去亲上去牵来得快。

“将军不许乱说话,”他道。

“噢,好吧。”

孩童奔跳在河边,互相追赶,因新年兴奋,全然不顾身侧有人,捧起河水往伙伴身上泼。

第一个遭殃的却是华琅。

华琅蹙眉闪躲,还是被溅一身水。

斗篷!

詹云湄给他系的斗篷都湿了!

“乖,不和小孩儿置气。”在华琅即将发作之前,詹云湄捏了捏相牵的手,把人带走。

随意走了几步,见一家衣铺,詹云湄想着别让华琅冻太久,先买件凑合着,府里还有很多。

挑选了件男人用的斗篷,正抬头要喊人来收长,却见到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扫过华琅那张面白无须的面容,古怪道:“云湄,好久没见到你了,给府里下人购置衣物也亲自出门?”

华琅在朝多年,观察人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一眼识出詹云湄和这个男人眉宇间的相似,也极快捕捉到男人话腔的怪异,对他和对詹云湄,都不太和善。

詹云湄还没说话,忽觉身侧华琅朝她身边凑近,率先开口,含带敌意,“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高估了码字速度[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