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陆老师…他在小娟的副……
急救课正式开始授课后，虽然迎来了许多吐槽，但也有人渐渐体会到这堂课的实用。
从日常伤口的处理，到常见疾病的用药与治疗手段，一些紧急情况的处置方法……急救课教的，是那些最必要，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真正开始上课后，不少人才发现，他们对这些知识的了解有多么匮乏。不懂得海姆立克急救法，不会做标准的心肺复苏，就连一些基础药品的使用都一知半解。
甚至一些人还发现，有些药他们已经在父母的指导下吃错了好多年。
那些本该成为常识的知识，却在过去数十年的教育中，被有意无意地遗漏了。
“为什么小学中学不教这些？”
“只凭一两年才有一次的安全讲座，真的能让我们记住这些知识吗？”
“如果没有来到方洲，而是去了一所正常的大学，继续‘正常’的生活，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只有吃了亏才会想到去学习，可到那时候，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究竟什么是必要的知识，什么是浪费时间的知识？我们过去的评判标准是不是错了……”
类似的声音在论坛反复响起，有人质疑，有人反思。
也有人回过头看，才发现“在拟真丧尸身上制造伤口作为练习”这一招虽然有些残酷，却十分高明。
看一万遍书，也不如亲自上手感受一次伤口来得记忆深刻。
在缺少时间的情况下，这绝对是最具效率的学习方法。
急救课在经历一番波折后，迅速获得绝大多数同学的认可。
与此同时，基建课也正式开始了授课。
由于基建课并非必修，学生数量较少，排课每周只有一节，因此第一堂课开始得比急救课晚了好几天。
学生们彼时对急救课观感已经好转，在期待中迎来了第一节基建课。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节比其他课程足足晚了两个多月开课的课程，应该像急救课一样，从第一节就开始飞快赶进度才对。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那位顶着满脸社畜疲惫感的新老师，上课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然是腾出上课时间，让他们绕校园一周。
“每个角落都要走到。”许明月将打印下来的，巨大的校园地图发给众人，“如果不记得自己都去过哪里，就在地图上做个标注。”
学生们拿着地图，盯着上面熟悉的校园，不明所以。
许明月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一阵尴尬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就这样？”
“就这样。”许明月理所当然地点头，又看时间，“两个小时的授课时间，你们已经浪费了三分钟。”
“一周才一节课，一节课两个小时，居然就用来散步？”听她提到浪费这个词，一位学生忍不住拔高音量，“老师，您不讲课吗？”
而且，虽然许老师是新来的，可他们已经在学校里生活了两个多月，时不时还要进行体育课的追逐战，对校园的各个角落早已了然于胸。加上方洲校园面积本就不大，不少人甚至认为，自己对方洲比对同样待过三年的高中校园还要熟悉。
在此之上，花费两个小时去散步——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浪费？
相比急救课毫无过渡、上来就让人亲手制造伤口的快节奏授课，慢慢悠悠带领众人探索校园的基建课似乎又显得太过不急不躁了。
两位新老师完全是两个极端，可若要让学生们选，他们宁可选择陆老师的授课方法。
毕竟他们只有不到十个月的时间了，这样慢吞吞的，真的来得及吗？
许明月不急，学生们反倒替她着急起来。
“你们认为自己很了解这所学校——”许明月重复了一遍学生们的话，垂眸扫了一眼摊在讲桌上的地图，点点头，“好吧，那你们有谁能告诉我，若尸潮来袭，将整座校园包围，哪里最有可能成为它们首先突破的地方？”
为首质疑的学生被问得一愣。
许明月没有停顿，接着问：“告诉我，如果我想要挖掘一条逃生通道，校园哪个角落的土质最适合进行挖掘？将通道设置在哪里，能保证全校师生、未来的避难所居民最快集合和疏散？”
“……”
“如果丧尸突破围墙，校园沦陷，选择哪栋建筑物进行防守，能在外援赶来前支撑最长时间？”
“……”
“距离病毒爆发只剩下十个月不到，如今的我们从校园的哪里开始进行加固最有效率？在哪里布置陷阱能防范住最多的丧尸？在哪里架设瞭望台视野最好？完成这些步骤需要使用多少人力，花费多少时间？……这些问题谁能回答我？”
连珠炮似的提问被丢出，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许明月扫视一眼，摊了下手，有些失望：“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告诉我你们很了解这所学校——”
“西南角。”
许明月的话音被打断，她顿了下，望向教室角落。
那里坐着个男生，清瘦，戴着副斯文的细边眼镜，许明月对他有些印象，因为地图发下时，他是唯一一个仔仔细细拿着观看的，不止认真看了，他甚至还低着头，用指尖一寸寸抚过那张地图，像在模仿双脚丈量大地的模样。
此时，男生抬起头，不大的声音清晰沉着，似乎是在仔细思考后，才做出了有把握的回答：“如果尸潮来袭，最有可能从学校的西南角——试验田南侧的那面围墙突破。那里的砖墙已经有裂痕了，风吹雨淋，很快就不结实了。”
“次一等的可能是校园东边，那边地势较高，且学校西边是河流，东边是城市的方向，丧尸更可能从东边来，数量多了，砖墙也顶不住。何况宿舍楼所在的居住区更靠近东边，丧尸有靠近人类的本能，大量的活人会吸引它们。”
他分析得很有条理，不仅包含观察的细节，还结合了对丧尸习性的认知。
许明月的眉头舒展开，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梁熠。”男生回答。
许明月颔首，毫不吝啬夸赞：“回答得不错。”
她随即转向其他人：“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消失了，有几个人稀稀落落地回答了“没有”，更多人低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地图。
他们明白许老师的意思了。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以这种眼光看过自己如今的学校、未来的避难所。
以至于，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
被梁熠刺激到的基建课学生们很快按照许明月的要求，拿着地图离开了教室，带着那些问题瞪大眼睛四处“散起步”。
但转了两圈，他们很快又开始抓瞎。
眼前这些熟悉的楼，熟悉的墙，熟悉的花花草草，怎么到了许老师和梁熠的口中就好像暗藏玄机？
他们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再看梁熠，从离开教室后就目标明确，一路脚步不停地奔向各个地方，短短时间，手中的地图已经做满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藏在眼镜后的双眼甚至比往日更加炯炯有神，就像是从许明月的话中受到了很大启发，嘴里叨叨着：“我怎么就没早点想到呢……”
跟在后面竖起耳朵的众人：“……”
他们抓心挠肝：没想到什么啊？能不能把话说完？
不知不觉，梁学霸的屁股后面缀了一长串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做笔记。
有人虚心求教：“梁熠，逃生通道那道题，你是怎么想的？”
梁熠停下脚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们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就在那里挖啊！”
众人：“？？？”
什么时候的事情？看到什么？在哪里挖？
一群在高中也算得上学霸的人，此时却有种学渣拿到答案都看不懂解题过程的无力感。
梁熠叹口气，开始解释：“在哪里挖掘逃生通道最合适，这个问题得从多方面考虑。”
“第一，紧急时刻来临时，必须能从居住区迅速抵达通道入口，所以它的位置不能离宿舍楼太远。如果可以，最好对避难所能抵御尸潮多长时间有个准确估计，假设学校三分钟后就要被攻破，那么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人进入通道的时间，就不能超过三分钟，这里又得额外考虑居民的行进速度与逃生人员数量——”
“第二，人工挖掘地下通道必须得考虑土质。土质太松散，黏性不够，隧道易塌方；硬度太高，挖掘难度过大，十个月可能不够；湿黏土虽然容易塑形，但干燥后易开裂，而黄土疏松多孔，又必须得做好防水……这些都得考虑。除此之外，我们学校因为靠近河流，还得考虑地下水，那么通道就得尽量远离河流所在的西边。”
“第三，工期问题。假设尸潮爆发后前一两个月都还是安全的，可以进行挖掘，那么满打满算，我们也只有一年时间去挖这条通道。在保证全员xx分钟内能平安疏散完毕的前提下，通道应该挖多长，多宽，多高，需要挖掘多少立方米，假设我们在保证课业的情况下，每人每周能腾出一小时挖掘——”
梁熠侃侃而谈，听得人嘴巴越张越大。
他们还在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的时候，有人居然已经在脑海里写出了一篇小论文！
“这节课，居然这么深奥么……”一人攥着地图，弱弱道。
梁熠十分赞同地点头：“是啊，学问太深了。”
他有预感，将基建课学好了，那么以后不止方洲，任何地方都能被改造成避难所。
野外探索的时候，被困于某处、无法按时返回的时候，都不必再因为没有合适的地方躲藏而慌乱。
从提高生存率的角度看，这节课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医疗急救。
听梁熠这么说，好几人露出沉思表情，随后无奈叹气，咬着笔头，一脸苦恼地跑去琢磨梁熠口中不同的土质了。
……
基建课的目标，不光是让学生们熟悉建立和维护避难所的方法，更重要的，还有帮助扶青改造校园。
系统商城中，一条逃生通道就要1000教学点，偏偏它又是必备的设施。
否则一旦被尸潮围住，避难所沦陷，躲在校园中的人就会成为笼中困兽。
扶青怀疑，系统就是因为知道它的必要性，才会定一个这么高的价格。
可如果让全校两千余名学生一起挖掘，按照许明月的计算，每人每周只需腾出半小时，就可以在八个月内挖出一条约一千米长的逃生通道。
两千多人的人力不可小觑。
围墙的修补增强和陷阱的制作同样如此。
一节基建课，好好利用，能为扶青省下数千教学点，这些点数完全可以用来购买其他必要设施、升级建筑。
这一切，早在设计课程内容前，扶青和许明月就专程商量过。
急救课和基建课逐渐走上正轨，校园中却多出另一道声音。
开课几天来，越来越多人发现，陆老师长得有些眼熟。
……
偌大的空间内，光线忽地扭曲，像信号断触的老电视，从中很快浮现出一道人影。
宋如双双脚踩在实地上，睁开紧闭的双眼。
蓝盈盈的光点像水母一样在虚空中漂浮，放大又收缩，宛如梦幻般的海底世界，又透着一股先进的未来科技感。
四周有两三个同她一样的学生，正在四处张望。
这里是模拟战斗舱的开放大厅。
1111女寝四人这周没能抢到同一时段的预约，因此宋如双只能自己来战斗舱。那些没有“玩家”组队，独自一人来模拟战斗舱却想玩多人副本的学生，就会进入开放大厅找人联机。
因为模拟战斗舱是在手环上分时间段进行预约，预约了同一时间段的学生们基本都会同时登入，在这几分钟内很容易碰见其他人，组队成功概率很高。
如果来的早一点，还可能遇见上个时间段刚刚结束战斗，正准备从舱内登出的同学。
宋如双今天来得就比平时早了三分钟，她站在大厅中央，耐心等着更多人登录，看看里面有没有认识的同学，搭伙闯副本也更默契。
还没等来新一波同学，她先遇见了最后一批退出的人。
扭曲的线条中陆续冒出三道人影，时间结束，他们的耳边按道理应该已经响起了催促玩家离线的警告声，可那三人却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像失了魂。
这是在副本中遭遇了什么？
宋如双觉得好奇，她认出其中一人是她实战课的同学，忙靠近过去：“尤佳，你怎么了？”
喊了两声，尤佳才回过神，看见宋如双时仍觉不真实，瞳孔失焦，喃喃道：“如双……”
宋如双真的担心了，攥住她一只手，捏捏掌心：“发生了什么？你们上个副本玩的是什么，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小娟。”尤佳咕哝一声。
“什么？”
宋如双皱眉。
小娟这个副本，她也慕名玩过一次，扮演的还是那位备受团队信任的女性主角，只可惜和其他人一样，她在没看攻略的前提下，也没能救下小娟，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给宋如双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不过，那已经是期中考前的事，压力巨大的备考和考试周结束后，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此时骤然听尤佳提起这两个字，宋如双心中一动，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事情在心底轻碰了下。
其他人见到这边的动静，也围过来。
尤佳身上出现闪动着的红蓝相间的竖线，表明她即将被强制下线，但尤佳只是看着宋如双，语气中染上一抹浓重的恍惚：“陆老师……他在小娟的副本里出现过。”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越说越快。
“……他是那个帮‘主角’治疗，为他们提供汽油的人。”
“陆砚，那个人也叫陆砚，他和陆老师长得一模一样！”
记忆一瞬间闪回，定格成清晰的画面——
那人身上围着理发用的白布，从椅子上跳起来，转头对着主角笑骂时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是比现在年轻一些的陆砚。
宋如双只打过一次小娟的副本，还是同寝室其他三人组队，人数一多，注意力很容易集中到队友和任务目标小娟身上。何况那时的陆砚和如今站在她们面前的陆老师发型、气质都不太一样，以至于她竟然忽略了，早在陆老师来到学校之前，他们就曾有过“一面之缘”。
像一道闪电当头劈下，宋如双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短暂的沉寂后，围观的人群中也掀起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陆老师是副本中的人？”有人脱口而出，“可他明明就真实地存在在我们面前……不，不对。”
他的表情忽然扭曲，变得像尤佳三人一样难看，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不是陆老师是假的，而是……副本是真的？”
“所以那不是模拟战斗舱虚拟出的剧情和故事。”他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第52章 他们是在拯救我们的世界……
包括宋如双在内，学生们一直以来都将模拟战斗舱中的一个个副本，当做游戏副本一样的存在。
他们默认那是虚构的、非真实的，因此虽然理智上为了练习效果一直将它当做真实世界来代入，认认真真完成每个世界，拯救其中的每位居民。但情感上，他们始终在心底某处将它当做虚假的故事，只是学校为了让他们提前适应末日的环境，而刻意制造出的一个个特殊的练习场景。
在这些副本里，他们始终怀抱着高人一等的视角，旁观着，审判着npc们的痛苦挣扎。
一场场游戏，他们看着角色们一遍遍循环同样的故事，又一次次因他们的抉择走向不同结局。
这难免会让人产生上帝操控命运的感觉。
他们会在论坛讨论哪段冒险更精彩，哪个npc令人难以忘怀，也会抱怨一些麻烦的npc，耽误了他们的通关时间。
可爱善良的npc，会得到更温柔的对待，麻烦讨厌的npc，他们会带着一丝歉意小心避开。
这本无可厚非。
因为在模拟战斗舱中，他们是玩家，是第四天灾。
这是一场游戏，是他们的练习场。
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
宋如双一直到进入副本时，还浑浑噩噩。
大厅里的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到，以至于忘了组队，她就那么一个人随便挑了个熟悉的副本进了。
这已经是宋如双第四次打这个副本，因为背景设置与她居住的小区附近差不多，她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到，一直在有意练习。
副本场景和004号副本有点像，只是时间点不同。这里的尸潮已经爆发，公路因此发生严重的连环车祸，“主角”所在的车辆恰好被挤在中间，她需要摆脱骚动的人群，逃脱拥挤的道路，平安回到一条街外的小区。
同一副本打的次数多了，宋如双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她全凭本能地在恍惚中过了两个暗含危机的“剧情点”，从挤压到变形的车内逃出，又往前跑了一大段距离。
不远处，丧尸爬上车顶，手脚并用地在连环碰撞的车辆间攀爬，将脸颊贴在天窗上，俯视着被困车内的人，场景怪诞诡异。
到处是尖叫，火光冲天，黑烟滚滚升起，落在后面的人疯了一样向前奔跑，时不时有人被扑倒、啃噬。混乱的场景中，只有身为玩家的宋如双格格不入，用一种不真实的、抽离的目光盯着地狱般的世界。
这一切，都曾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这是一个和她所生活的世界别无二致的真实世界吗？
宋如双手脚僵硬着，头脑与感官过载，化作模糊的喧嚣。
直到她被一声哭嚎惊醒。
“妈妈！妈妈！”
宋如双如梦初醒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公路中央停着辆轿车，被前后左右的车辆死死卡住，车内有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满脸泪痕，竭力用小手拍打着玻璃：“妈妈！”
她妈妈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身躯被安全带固定，头颅歪斜，口鼻流血，已然在车祸中失去生机，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小女孩却幸运地逃过一劫，平安无恙。
只是如果放任不管，要不了几分钟，她就会陷入尸潮。最终的结局不是被感染，就是活活饿死。
这是一段“固定剧情”，主角要回到家中，必然要经过小女孩所在的轿车。
第一次打这个副本时，宋如双也试过拯救小女孩，但那辆车的车门全部变形扭曲，必须破窗才能将小女孩救出来，而主角苏醒时手中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她尝试过几次，就因为丧尸逼近的速度过快而放弃了。
之后的每次，她都尽量快速地通过这里，好像只要捂住耳朵，就能装作听不见女孩声嘶力竭的哭声。
但这回，宋如双阴差阳错地停下了脚步。
小女孩的哭喊顺着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地灌入耳朵。
宋如双心脏剧烈鼓动，她转过头。
斜后方四十米停着一辆熄火的公交车，车上一定有破窗的工具。
只是那车窗上遍布着血手印，车内还有人影晃动，说不准就是丧尸。哪怕车上是安全的，后退四十米，就意味着主动靠近尸潮，加上寻找工具、破窗救人的时间，会让她逃生的可能大大降低。
但……
“去他的。”宋如双骂道。
她毫不犹豫地转头跑向那辆公交车。
两分钟后，宋如双手中握着一把红色的安全锤，满脸是血地跑了回来。
破窗，伸手进车内打开门，解开小女孩的安全带，将还在挣扎大哭的她扛在肩上，宋如双看着近在咫尺的尸潮，咬牙拿出最快速度向着小区跑去。
终于通关时，她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狼狈不堪。
宋如双气喘吁吁地看着面前弹出的结算面板。
因为多了一个小女孩，通关时长整整拖慢了十一分钟，途中收集物资的附加任务也没能完成，评级下降，只拿到B-，竟然还不如她第一次玩的成绩。
所有数据都很难看，唯独展开详情列表后，拯救人数那一栏上的数字默默地从零跳成了一。
它不在这个副本的考核标准内，不影响评级，也不会给予额外加分，放在过去，宋如双会认为这个数据和其他被省略的数据一样微不足道。
但现在，她不再这么想了。
那多出来的一个人很重要。
肩膀上被小女孩重量压出的酸沉感正随着副本的结束快速消退，宋如双做了个拉伸的姿势，又忽然停顿，低着头，不由自主地低语一句：“也不知道真实的世界里，那个像‘我’一样路过的人，有没有停下来救她……”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近无声。
因为她意识到，无论那时的女孩有没有得救，不出五年，她都会像那条高速公路上所有尖叫着、哭喊着、努力挣扎求生的人一样，成为行尸走肉，亦或茫茫黄土间的一抔飞灰。
*
离开战斗舱时，宋如双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回寝室的路上，她才想起打开学生手表，看一眼论坛。
论坛果然已经爆炸了。
首页不断变换，新的帖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全部围绕着模拟战斗舱的副本、以及陆老师的身份等话题。
[我迷糊了，副本怎么会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不，如果陆老师和副本都是真的，那么这就不是“真实发生过”，而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副本里呈现的，都是还未发生的未来。]
[所以……校长和老师们都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
学生们陡然得知这么炸裂的消息，都感到难以接受。
其实“穿越者”的猜测，并不是没人提出过。
早在开学演讲结束后，就有人质疑过扶青为什么能精准预言未来发生的事。
全真模拟、全息手表这些高科技，明显已经超越了他们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加上“无法向外人透露末日情报”的神秘限制，莫名其妙就在高考填志愿时选择了方洲大学……这种种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不是穿越者或者手握系统的小说主角，就真的只能用做梦来解释了。
可校长始终没有给出过回答，这些猜测也就一直停留在假设阶段，在一次次的私下讨论中笼罩上越来越深的魔幻色彩。
当然，也有人认为穿越、预言这些太像小说剧情了。他们试图为这一切寻找一个科学合理的解释，比如校长其实是国家派出的秘密人员，来到民间隐蔽地为对抗末日做准备，因此才能掌握那些未流入市场的高科技。
至于为什么会选中他们一群学生，或许是因为拥有类似任务的并不止校长一人，类似方洲的学校很可能已经出现在华国各地。
选择学生，则是因为学生群体社会关系简单，不易向境外势力泄露情报。
——末日，很可能就是A国B国C国搞的鬼。关于末日时间线的整个猜测，也并非预言，而是情报人员得到的准确消息，再由技术人员分析得出的预测。
至于无法透露信息的限制什么的，可能是受到潜意识影响，这部分就自由心证了。
人的本能是拒绝一切荒诞与超出常理的事的，这个猜测因为更贴近现实，有了一批拥趸。直到现在，小娟副本中出现的年轻版本的陆老师，将这个猜测粉碎了个彻底。
猜到穿越，和确认身边真的存在穿越者，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知道末日会发生，和发现身边有人已经经历过末日，也是两回事。
学生们要疯了。
一片混乱中，不少人试图分析梳理这爆炸的信息量。
[都冷静一点，目前从小娟副本中主角队友的对话中可知，副本发生的时间是病毒爆发约半年后，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而副本里的陆老师，看着比现在要年轻很多——这点应该没人质疑吧？]
单论外表，除了发型，陆砚的长相其实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
变化更多的是气质。
[那么我们姑且认为，陆老师和副本中的陆砚二者间存在至少三年左右的时间差，可现实里，副本剧情却是在一年多后的未来，也就是2031年二月左右发生的。]
[我们是否可以得出一个猜测，在副本剧情结束后，“陆砚”依然在末日里生存了三年左右，然后才死去，回到我们的时间线，成为了方洲大学的“陆老师”？]
这名帖主的分析一经放出，立刻得到附和。
[确实，这样一切都对上了……包括校长说的末日五年后所有人类死亡。陆老师并没有生存超过五年……]
[靠，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师们能看到论坛吗？？这样随意猜测会不会不太好？]
[回复楼上，校长从来也没有阻止过我们进行猜测，而且模拟舱内的副本内容校长肯定是知情的，我认为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很快，又有人提出异议。
[我不认为这是穿越，两个原因，第一，陆老师的外貌有改变，说明如果是穿越，这是“身穿”而非“魂穿”，是几年后在末日生存过的陆老师回到了现在的时间线——那么，现在时间线上年轻的陆老师去哪了？
第二，副本内容与我们所在的世界并不完全相同。不知道有没有人玩过036号副本，它的发生地xx城虽然打了码，但和我今年暑假旅行的时候去过的B市地图几乎重叠，街道名称也完全一致，我姑且认为是同一个城市。
然而，副本内路人角色提到的xx城有名的百年老店，在我今年旅行去的B市却并不存在。]
两分钟后，该层主冒出来，回复了自己的帖子，再度表示：
[为了防止记忆出现偏差，我又去地图上搜了一下，没错，我在副本内和那几名路人一起在该店铺内躲藏过一阵子，当时有人说这里是间著名的打卡店铺，可惜店主夫妇都变成丧尸，手艺也要失传了——而我刚刚在B市地图上搜索了这间店，却一点相关消息都没有。
如果有人预约了近期的模拟战斗舱，也可以选择036号副本做个验证。
总之，穿越是同一时间线的跳转，但我认为，老师们曾经生活的世界可能只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平行世界，极为相似的平行世界。
甚至在时间上，是与我们的世界相接的。
那个世界的末日已经降临，人类走向灭绝，但我们的世界还没有。校长和老师们做的一切，是在拯救我们的世界。]
第53章 标准答案
……
宋如双看着论坛，读到最后一句话时，脚步猛然停下。
她站在宿舍入口，周围不断有人路过，可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腕上，根本无暇看路。
宋如双一直在追更这条帖子，因此，几乎是在层主发帖的同时就读到了。
身边似乎也有不少人和她阅读速度差不多，在她停下时，周围同时响起了几声吸气的声音。
“……平行世界？”
“拯救我们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人类已经灭绝了……”
窃窃私语间，语气是一样的震惊和心痛。
宋如双想起开学典礼上，校长所说的：“2035年，将成为人类漫漫历史的最后一年。”
“但你们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你们。
宋如双曾一度以为，这句话是意在激励学生们好好努力，靠自己改变人类的命运。
但原来，它还有另一重意思。
改变那个属于“你们”的结局。
而校长自己的世界，结局已经落下。
人类历史在2035年画下句点，而按照论坛上的猜测，陆老师是在死后才来到方洲，那么很可能校长自己也……
刚开学时，她们还曾经揣测过校长的用心。
想到这里，宋如双觉得整个胸腔到喉咙都堵成一团，朝着楼梯口走的步伐一转，就要向宿舍外走。
身后电梯叮一声，门打开，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小双！”
宋如双回头，是孙薇。
她身边还一左一右站着苏怀瑾和小雀斑田恬，三人神色匆匆，那两人就差把行动不便的孙薇架起来走了。
“你要去哪？”孙薇问。
宋如双一愣。
去哪……
她刚才条件反射地，是想往行政楼走的，可被人一叫，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冲动。
难道她真的要去找校长问这一切吗？
她和校长又不熟，这样实在太唐突了。
宋如双还在迟疑，没想到孙薇先开口了：“我们准备去找校长，你要一起吗？”
三人急得上火，问完就紧盯着宋如双等待回答，看得宋如双一愣。
她抿了抿唇，咬牙坚定道：“我也去。”
*
宋如双一行人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时，扶青正在看学生论坛。
从雇佣卡池里抽到陆砚那天起，她就预想过学生们会发现“重生”的秘密。
甚至于这件事暴露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晚一些。
学生们大概是被期中考夺走了太多注意，竟然直到开课近一周后才发现陆老师和副本中的“陆砚”是同一人，观察力着实堪忧。
于是，宋如双等人听到“请进”，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校长翘着腿，悠闲散漫地刷论坛的模样。
宋如双按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一下。
扶青抬眼：“有事吗？”
宋如双像被烫到，慌忙松开手，来之前的大脑像过载的CPU，加载了一万句想对校长说的话和过剩的情感，可真对上她的眼睛，好像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宋如双支吾。
孙薇受不了室友的磨叽，从后面探出头：“校长，论坛上说的是真的吗？”
她梗了一下：“您，您真的是从末世回来的？”
……
扶青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几个女生。
她们应该是跑着过来的，气都没喘匀，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被无助和懊悔包裹。
那个脸上长着雀斑，叫田恬的宣传组的姑娘，一直紧张地上下打量她，像是想在她身上找到受伤的痕迹，又怕真的看到，于是始终一副难掩担忧的样子，捂着脸，从指头缝里露出眼睛。
她们想问校长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想问问她有没有受伤，伤口好了没有，又怕说错话。
想说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又觉得承诺太轻。
于是一切都写在了脸上。
四个人眼巴巴地盯着她。
扶青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什么流浪动物保护协会的头头。她摆了下手，让她们自己找地方坐下，又在她们坐稳前就随口道：“是真的。”
这直接导致苏怀瑾走向沙发的步子绊了下，孙薇吧唧一声险些摔在地上。
四人一起震惊地看她。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扶青手肘支在桌面，托腮道，“我以为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能说出那么准确的时间点？”
苏怀瑾脑子转得很快，脱口而出：“可是，您甚至知道最后一名人类是什么时候死的，这根本不可能！”
宋如双敏锐地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悖论。
如果末日是校长亲身经历，那么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人类什么时候灭亡。
关于“校长是政府人员”“末日的预言实际上只是情报人员做出的预测”的推论，之所以得到众人支持，也是这个原因。
在学生们的理解中，扶青口中的“最后一名人类于病毒爆发五年后死亡”只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并非意味着她真的亲眼见证了最后一人死亡的节点。
可此时校长语气中的笃定却让她们迷茫了。
苏怀瑾说完后，扶青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苏怀瑾心中一突，一种荒诞的猜想从心底升起：“您……不会吧……难道您就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剩下三人像被雷劈了。
小雀斑张大嘴，发出了一声弱弱的：“啊？”
扶青的表情像是默认了。
苏怀瑾结巴道：“可是，还是不对啊……就算活到最后，您也不会知道蓝星上还有没有其他人类活着。”
扶青托腮的左手食指点了点脸侧：“或许你可以把它当作，重生附加的情报？”
重生。
四人捕捉到这个词汇，心情倏地变得沉重。
来的路上，她们其实都在心里默默期待过校长否定论坛的猜测，告诉她们，她其实并没有经历过末日，而模拟舱内的“陆砚”也只是系统借鉴了现实中存在的人的形象，虚拟出的角色。
全校师生只要一起努力，就能改变预测的未来，所有想象中糟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们知道，校长和老师们是背负着既定的结局，来帮助他们改变命运。
哪怕成功了，校长和老师们的世界也不会恢复原状了啊……
宋如双心中一阵酸涩。
空气凝滞，四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乖巧置于膝头，表情一个比一个悲戚。
良久，扶青幽幽打破了沉默：“你们这个表情会让我以为我又死了。”
四人：“……”
扶青欣赏片刻，欣慰：“挺好，我还没见过别人替我哀悼的样子。”
四人：“…………”
别说这世界上根本没人能见到自己死后哀悼的场景，就算能，校长您死的时候，世界上也只有丧尸能替您哀悼了啊！
几人险些吐槽出声，又赶紧捂着嘴刹车。
好险好险。
压抑的气氛被搅得乱七八糟，几个女生交换眼神，从各自眼中看见了决心。
她们不会再让这个世界走向毁灭。
这样，等到一切结束，校长和老师们还可以在新世界，开启新的生活。
这个想法令她们心中好受了一些，宋如双终于想起被自己暂时忽略的，“校长活到了最后一个”的消息。
——她居然活到了最后！
人类灭亡虽然令人难过，可……校长也太厉害了。
一想到这么厉害的人居然在亲自教他们，宋如双就不争气地想要原地蹦跶，跺脚尖叫，但碍于校长就在面前，她只能矜持地、悄悄地使劲攥了下拳。
苏怀瑾太过震撼，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完全出于本能地开始分析事件中的疑点：“等等，模拟战斗舱内的副本如果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或者说，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事，也不至于这么刚好就让我们碰见学校的老师吧。除非，那部分真实的副本并非随机生成，而是被人上传的。”
她碎碎念。
“小娟的副本是在陆老师来学校之前就出现的，这就意味着并非陆老师本人上传，而是学校里的其他人……”
扶青轻嘶一声，在苏怀瑾继续说下去前打断她，头疼道：“你等会儿。”
这个小姑娘未免太聪明了，再这样分析下去，底都要被她揭掉。
扶青严重怀疑论坛里每次长篇大论分析的账号，其实都是苏怀瑾开的小号。
苏怀瑾无辜地看着校长。
扶青和她对视两秒，目光扫向书桌一侧。
谈话的自始至终，那里都悬浮着一张系统面板，上面淡绿色的学生论坛还在不断刷新。
不止坐在面前的苏怀瑾，论坛上其实还有别人猜出了小娟副本里被模糊掉的主角xx的身份，或许就是校长。
原因无它，“年轻”“可靠”“与陆砚相识”——这种种形容，实在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扶青。
他们当做游戏对待的模拟舱副本，很可能是校长与老师们的真实经历。
而校长从开学典礼到今天，告诉他们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从没有撒过谎，更没有所谓的阴谋论，自始至终，校长在他们面前都毫无保留，反倒是他们迟迟不肯完全交付信任，甚至屡次猜疑她。
学生们的内心激烈震荡。
惊骇，愧疚，难过……
过往累积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化成深刻的自责。
系统面板右上角冒出弹窗提醒：【检测到学生喜爱度飞速上涨中！】
【学生喜爱度已突破40%】
【获得1000教学点奖励】
【42%……46%……50%……】
扶青近期的学生喜爱度本就在39%左右徘徊，今天彻底突破了这道坎。
只是她没想到，过了40%，拿到奖励后，喜爱度仍在以猛烈的势头飞速上涨。
直到超过50%，速度才慢慢降低。
扶青看着小数点后仍在不断蹦跶的数字，终于下定决心。
学生们给了她一千点，她似乎也该回报他们点什么。
【设施升级】
【是否为全体模拟战斗舱添加“回放功能”？】
【花费：200教学点】
扶青动动手指，点击确定。
学生们不是都在抱怨副本难度太高，不知该如何通关吗？
正好。
重生的事已经暴露，又获得了额外的教学点。
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为他们提供一份标准答案。
第54章 “伴游”功能
所有老师都经历过末日。
模拟舱内的副本，很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甚至于其中部分，还是老师们的回忆。
这些情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完全超过了学生们的承受能力。
校园在这一天格外安静。
课堂上，所有人难得乖巧地听课。
一个女生看着讲台上的白棠，忽然想起开学不久的一天，白老师面对拟真丧尸时那不正常的剧烈反应。
白老师吓得僵硬在原地，却还本能地推开自己的手，要她“快跑”。
再后来，校长及时赶到，叫停了丧尸，甚至专程发送全校提醒，暂时终止丧尸的租借服务。
女生那时并不懂校长的用意，看着提醒，只觉得小题大做，现在却终于明白了。
“……”她下意识咬着下唇的死皮，做笔记的动作不自觉慢下，望着白棠的背影出神。
白棠正转身写板书，留长的妹妹头被她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因为个子矮，写到高的地方时，她不得不费劲地踮起脚尖，留下一行行逐渐娴熟的板书。
刚开学时还学生气十足的人，如今已经是名像模像样的教师了。
看见丧尸会吓得走不动路的白老师，恐惧也不忘推开学生的白老师，她被那些会爬墙的丧尸袭击时，是不是也和现在差不多大，和他们差不多大？
不同的是，没人向他们预告末日，也没人教他们该怎么活下来。
末日毁了他们的生活，带走了他们的亲人，杀掉了他们自己，然后将他们带回来，带到了他们这些学生身边。
这究竟是馈赠，还是一种残忍？
校长和老师们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去整理自己从末日和死亡中学到的一切，来教导他们的呢？
又一道死皮被扯下，下唇破了道口，嘴里渗入咸腥的味道。
女生连忙低头去抹唇上的血迹，又借着这个动作抬手，将食指指尖伸到眼尾，很快地一擦，然后握紧笔，欲盖弥彰地飞速在本子上记下几个意味不明的词。
今天一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郝老师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击杀丧尸的动作为何如此娴熟，又总是带着嫌恶。
比如柳老师常常提起的那个聪明有天赋的小孙女去了哪里。
比如赵老师为什么总是不敢直视拟真丧尸。
再比如，学校里的教师组成为何如此古怪，有老有少，从刚毕业的死宅到退休十年以上的老人家，就好像校长在雇佣他们前完全未经筛选。
因为死亡本就是如此的不讲理，它平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
而教师们几乎从不踏出方洲校园，或许也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他们根本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课程结束，女生仍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教室里有不少人跟她一样，趴在课桌上刷论坛，或是盯着课件发呆。
如果有外校的人出现在这里，大概会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盯着一篇篇打脸爽文露出忧伤表情。
角落里忽然有人惊叫，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气氛。
“你们快看公告！”
*
【“模拟战斗舱”全面升级！】
【新增功能：回放】
【使用者现在可以查看已通关副本的历史通关影像库，同时，可选择将自己的历史通关影像上传以供他人参考。……】
“这算更新吗？”张晗趴在宿舍床上，翻看着公告，纳闷道，“自己的游玩录像不是本来就可以上传到论坛吗？这个更新看起来好像只是在战斗舱里内置了一个影像库，按照副本分类，查看起来更方便了，其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论坛上确实允许上传录像，只不过有所限制，只有通关者才可以查看其他人的通关录像。
“你能不能先把公告看完？”沈青青摇头，对张晗的急性子有点无奈，“重点在下面。”
说完，她自己又划拉页面，仔细重读一遍。
直觉告诉她，这个功能很不一般。
张晗看见沈青青专注的样子，忙顺着提醒往下读。
【……“回放”功能包含“伴游”与“体验”两种选项。】
【选择伴游选项，模拟战斗舱将为上传影像的通关者创建虚拟角色，使之成为使用者的组队搭档，共同游玩副本。注：此功能根据副本模式不同，有队友人数限制。】
【选择体验选项，模拟战斗舱使用者将代入通关者视角，由通关者“掌握”操作权，全程沉浸式体验通关者的操作。】
【甚至能感受到通关者部分强烈情绪，以便更好理解其行动逻辑。】
读到第二个选项介绍，张晗愣住了。
片刻后，她做了个和沈青青一模一样的动作——将页面划上去，又重新读了一遍。
“沉浸式体验之前的通关者视角……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张晗抬头。
单是体验同学们的通关记录倒并没有那么诱人，可此时，她们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匿名游客。
*
公告发出还不到半小时，放置模拟战斗舱的房间前已经人满为患。
自打刚刚从战斗舱出来的同学确认，004号副本的影像库里确实有匿名游客留下的记录后，众人就更不肯离开了。
不少本周已经进入过副本的人，实在不想等到下周，索性在房间门口逮着那些排队等待进模拟舱的人，直接向他们提出交换请求。
“我拿下周的预约跟你换，再请你吃顿饭行不？五十以内随便点。”
模拟战斗舱虽然需要提前预约，但时间规定并没有那么死板，同学们在临时有事时完全可以私下找人进行调换，只要双方都同意，那么一齐通过学生手表递交申请即可。
然而，随着看过公告赶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持有本周名额的人瞬间成了香饽饽。
拿来交换的条件也越来越离谱。
“谁能跟我换，帮忙带饭一周！男寝任一寝室都可以送货上门，女生也可以帮忙带到宿舍楼下。”
“我可以帮忙带两周！我是女寝的。”
“……我靠，这也要卷？那我带一个月，我家就是本地的，周末还可以给你带我妈炖的鸡汤和排骨，还有我家楼下卖的超好吃的鸭掌和奶茶。”
“过分了吧，谁能让给我，你这个月的带饭快递打水占座我都包了……”
一名女生刚要进教室，就被无数只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拦住了。
她奋力推拒：“不让不让，都走开。”
奶茶和鸭掌算什么？谁都不能阻拦她奔赴校长的怀抱。
只是为了提前一周进副本，一群人拼了命贿赂，另一群人拼了命拒绝，这副场景任谁看到都要称一句魔幻。
一个男生本来只是来看热闹，此时被挤来挤去，终于忍无可忍：“能不能别卷了，不就是一个通关影像吗？既然现在有影像库了，而且之前出来的人也证实匿名游客的影像确实在上面，那我们直接下载在论坛看不就行了吗？何必非得自己进入模拟战斗舱？”
一旁另一个满脸痘印的男生闻言，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你是不是傻啊？新功能的重点明显不在回放，而是在伴游和沉浸式体验上啊，这两者都得亲自进战斗舱，光看录像有什么用？”
“你就说，你想不想和校长当队友，想不想？想不想？”
他激动得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那人脸上，对方慌忙抹了把脸，想了想那场景，不自觉吞咽，老老实实承认：“想……”
“那不就得了。”说话的人翻个白眼，又说，“再说体验功能，就更绝了，以第一人称视角代入校长的操作，甚至还能感受到她的部分情绪！这和大佬手把手教你有什么区别？这样都学不会的话，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种地去吧。”
“？”一旁种地课的同学无辜受辱，不高兴了，“不是，你怎么还专业歧视呢？”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麻子脸男生没想到这茬，赶紧道歉，道完歉，他才看向那人，“你现在懂我们为什么抢了吗——等会儿，人呢？”
道个歉的功夫，和他说话的人居然不知何时挤到前排去了。
刚才还摆出一副与世无争样子的家伙，此时手举得比谁都高，在人群中蹦蹦跳跳。
“都看看我，我能帮你洗一个月的脏衣服还有臭袜子！纯手搓，无污染无公害！”
男生：“…………靠！”
早知道不告诉他了，他到底为什么要多那句嘴？
*
好不容易摆脱热情的人群进入教室，路冬雨头发都挤得乱糟糟的了。
同学们提出的条件十分令人心动，但她一点也不后悔拒绝，盯着教室中摆放整齐的一排排胶囊式模拟舱，双眼放光。
提早一周拥有与校长共同闯荡副本的机会，傻子才会跟他们换。
路冬雨熟练地躺进去，舱门关闭，她很快进入主界面。
她之前已经玩过004号副本，只不过路冬雨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无意挑战隐藏boss级别的变异猫，玩之前特意熟读了论坛攻略，避开所有坑，只求平稳过关，好在校长的记录下面加上自己的名字。
此时的路冬雨点进已通关副本记录，顺利地找到004号初级副本，页面下方果然多了一个过去没有的选项。
【回放】
点进去，最先看到的是路冬雨自己的通关记录。更新后，不光是第一人称视角重播，还允许学生们以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复盘自己的打法，好好利用，同样会有很大收获。
记录后有个是否上传记录至公开大厅的选项，看得路冬雨直心虚，再三确认共享是关闭的才松口气。
她的记录可没法拿出去见人。
记录页面的右上角有一个按钮：[共享通关记录]
今天来模拟舱的同学不少都查看了004号副本，其中也有两人打出过不错的成绩，因此选择了上传。
但路冬雨直接忽略了其他记录，视线定格在最上方那条。
【玩家昵称：匿名游客】
【通关时长：5min19s】
【综合评分：SSS】
【共享范围：全体可见】
果然有校长的记录！
路冬雨下意识就要点上，关键时刻又停下，犹豫一秒，还是决定先看看其他副本的情况。
一旦进入副本，说不准要耗费多少时间，最好还是先确认一下有没有其他更新内容，或是什么厉害的同学上传了记录。
回到副本选择页面，满屏的各式副本用不同颜色区分出难度，初级为浅绿色，中级为黄色，高级为橙色，地狱难度则是深红色，一目了然。
路冬雨盯着浮在最顶端的那三个深红色副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点。
明知根本就没人打通过地狱难度副本，更别提上传记录了，但……她就只是看看，看看。
加载出来的画面让她一愣。
空荡荡的页面上，有且仅有一条记录，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ID。
【玩家昵称：匿名游客】
【通关时长：N/A（时长统计未引入）】
【综合评分：N/A（评分未引入）】
【共享范围：全体可见】
路冬雨的目光凝固，瞳孔微微紧缩。
反应过来，她迅速地查看了剩余两个地狱副本。
果然，它们也有对应的通关记录，上传者依然是匿名游客。
路冬雨不信邪地一连随机点开十几个副本，终于发现规律：并非所有副本都有匿名游客上传的记录，但越是高级的副本，她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就越高。
这对学生来说绝对是个大好消息。
越难的副本，前人的经验就越有价值，更别提这还是校长的经验。
但……路冬雨想不明白，为什么匿名游客的记录会没有时长和评分。
只要是在模拟舱内游玩的副本，全部都自带统计功能。
除非，校长并非是在模拟战斗舱内“游玩”的副本……
她的心情渐渐沉下。
答案已经很明晰。
联想到论坛中的猜测，路冬雨终于敢确定。
所有有通关记录的副本，全部是校长的亲身经历。
她开放历史影像库的主要目的，或许就是要将这些展示给学生们。
想明白时，路冬雨震撼激动之余，却也感到些许酸涩。
校长虽然并未亲自授课，可她提供给学生们的，却或许是整个方洲最有价值的东西。
可是，付出这些的代价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打法不够漂亮，自己都怯于将自己的通关记录公开上传，而对校长来说，需要分享的却是她真实的记忆，她的情绪，她甚至可能在副本中看到自己不愿重新面对的东西。
路冬雨又想到了小娟。
想到那很可能是校长与陆老师的亲身经历，她就忍不住想，整所学校目前为止都没有人成功救下过小娟……那么，曾经的校长做到了吗？
仅仅在副本中一个晚上的相处，就让不少人喜欢上了这个“角色”，为她的死亡落下了眼泪。
那么，曾和她朝夕相处，并肩作战数月的校长和陆老师呢。
他们在失去这个重要的朋友时，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路冬雨忽然不敢再想。
页面停留在地狱副本的通关记录上，她点击回放。
果不其然跳出提醒——
【警告：您尚未通关该副本，无法使用回放功能，请于通关后再来！】
路冬雨微微叹气，满心惆怅。
也不知道她还要花多久才能追上校长的步伐。
好想……赶紧帮到她啊！
第55章 尚未成长到“完全体”的……
发现不止004号副本有记录后，路冬雨最终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一个自己已经连刷好几周的副本。
061号副本。
这个副本她一直没能通关，最好的成绩也离通关还差一些，倔脾气上来，路冬雨头铁地连刷好几周，但发挥反而越发不稳定。
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却没能通关，害得她又气又无奈，简直快要成为一个心结了。
最惨的是，或许是因为难度较高，就连论坛上也找不到061号副本的攻略，搜索结果都是和她一样卡关的人在询问通关方法。
谁能想到，就在路冬雨准备放弃时，校长更新了历史影像库功能。
这或许就是转机也说不定呢——？
页面加载完毕，路冬雨只看了一眼，就心脏狂跳。
居然真的有！
看着匿名游客四个字，路冬雨深呼吸一口气，活动了下僵直的手指，这才郑重点下回放中的“伴游”功能。
【副本加载中……】
【进入副本】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眼前呈现出的是路冬雨已经重复体验过十几次，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副本时间统计从这一刻开始。
她来不及考虑其他，先转头看了一圈四周。
伴游功能应该是从进入副本就开始了吧，那么校长她……
想法闪过，路冬雨整个人定住。
无需再思考，她已经看到校长了。
不远处的树下，“扶青”就站在那里。她并非实体，只是一道湛蓝的虚影，穿过林梢的阳光有部分透过她的身体，她抬起手，端详着自己泛光的手掌。
微风拂过，时间有一瞬间的静止，拉回到极其遥远的岁月。
来自过去的人正站在她面前。
路冬雨看见校长的同时，校长也看见了她。
扶青毫无犹豫地大步向她走来，反而让没准备好的路冬雨“呃”了一声，紧张不已。
061号副本中的扶青远比如今的校长要年轻，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体型也略瘦削些。同样留着短发，长度和造型却有些许不同，不知是剪发的技巧不够娴熟还是嫌麻烦，后脑直接用推子推平，露出又长了一阵子，因此变得毛茸茸的、似乎手感很好的发根。
剪得乱七八糟的刘海下，眼珠干干净净，黑白分明。
她打量着路冬雨，目光中有警惕，也有一丝好奇。
——是尚未成长到“完全体”的校长。
路冬雨得出结论。
“你……”
“你在等我？”
路冬雨的话被扶青打断，她卡了下壳：“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吗？你的脑袋上顶着一个感叹号。”大大的，金灿灿的，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扶青说着，觉得有趣，于是轻轻一笑，揶揄道：“只要看到，很难忍住不来搭话吧。”
路冬雨因为这个笑容愣了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校长……笑了。
路冬雨想起这个副本的时间设定——丧尸病毒刚刚爆发一个月，人口死亡近九成，但各个避难所仍有大量幸存者聚集，上街寻找物资时，还能从居民楼写字楼紧闭的窗户后看见闪动的人影。
城市依旧保有生机，幸存者虽然恐惧，但总体情绪还算稳定。此时虽然已经断电，但供水系统尚未完全瘫痪，生存必需的资源仍在供应，每隔数日，军队都会空投物资，短波每日放送的内容也积极振奋，这些都极大安抚了幸存者的情绪。
他们仍然怀抱希望，认为病毒迟早会被攻克，过去的生活还会回来。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校长也不知道。
如今的她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并没有什么区别，还不知道自己将会经历怎样的五年，被越来越多的死亡压得日渐沉默，变得任何人看见她，都会下意识感到敬畏。
“……”路冬雨低下头飞快眨了眨眼睛，藏住忽然涌起的心绪，以免被扶青看出异常。
不等她开口解释感叹号的问题，扶青又耸耸肩：“不过从情况来看，我才是那个npc吧。”
她晃了晃手，颇为新奇地盯着数据化的身体。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npc扶青尽职尽责地问。
【伴游】功能，相当于给玩家提供了一位智力、经验、体能及各项技能水平都与通关者等同的队友，同时，它还模拟了这名通关者的思维方式。但伴游与重播功能不同，不会直接播放通关录像，还需要玩家和新队友沟通。
路冬雨收敛了从见到扶青后便隐隐激动的神色，正经严肃道：“我想去一趟市中心医院。”
扶青的眉梢微微一挑。
“为什么？”
061号副本的任务要求是让玩家去市中心医院的药房，取得其中存放的抗生素、酒精、绷带、降压药、止痛药等几样特定药物，并将其顺利带出医院。
但扶青那边似乎看不到任务面板，路冬雨也不可能解释这只是个游戏，只得硬着头皮编造理由：“我家里有高血压病人，需要降压药，周围的小诊所都被人洗劫空了，所以我才想去那边碰碰运气。”
“市中心医院是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病毒爆发初期也接收了最多的患者，那边医患人数众多，现在几乎被感染者包围了，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人敢过去，就算去了，市中心医院那么多药品储备，应该也拿不完……我就是在想那边应该还会有一些医疗物资剩下。”
路冬雨说话时，扶青只是安静听着。
市中心医院包括住院区在内，少说有数千感染者聚集，路冬雨知道自己的念头对常人而言已算疯狂，说着说着，逐渐心虚。
她忐忑地看着扶青。
但后者既没有表达出任何惊异或反对的意思，也没有嘲讽她不自量力，听完后只是平淡地点点头：“合理。”
她又问：“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路冬雨震惊之中，忘了面前站着的是校长，脱口而出：“你……就这么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这对我也有好处。”扶青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我早就有去趟市中心医院的想法了，既然你也这么想，而且似乎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考虑，那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讨论看看。”
“如果成功，找到的物资平分。”
路冬雨：“……”
她有点傻眼。
差点忘了，这本来就是校长的记忆。
那些疯狂的、被她看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目标，校长真的在现实中实践过，且还一次成功了。
路冬雨悻悻地摸了下鼻尖，从口袋里掏出系统提供的任务道具，展平铺开，终于进入状态。
“我这里有一张市中心医院的平面图，药房在这个位置，您、你看……”
*
两人快速地拟定好作战策略。
路冬雨阐述的完全是她前几次的作战思路，她有意想让校长帮忙纠正，扶青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看着地图，果不其然点出几处可能出现的问题。
“这里按照图纸标注，应该是一扇电动门，医院供电早就断了，这扇门如果在供电时处于开启状态，那很可能起不到你预期中的阻挡作用。”
“反之也一样，如果它处于关闭状态，那我们逃跑的时候就得避开它，免得被困住。”
“……这个位置的窗户，如果角度卡得合适，很可能能看见这条走廊，我们路过时要小心。”
“还有这里……”
路冬雨逐渐听得呆了。
她回想着过往的失败，居然绝大多数都和校长点出的问题对上了。
怪不得之前有一次，她路过那条走廊时，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隔壁的丧尸却忽然开始咆哮，将所有丧尸都引了过来，直接导致任务失败。
原因居然是这扇不起眼的窗户！
还有那扇电动门，确实在其中一次挡住了她的路，导致她没能从丧尸的追击中逃脱。
一张平面图，居然能看出这么多问题，而扶青仅仅在准备阶段，就已经规避掉了无数次可能的死亡。
……这就是真正的大佬么？
路冬雨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太厉害了！”
“不会，我只是提了几个建议而已。”扶青真心实意道，“能想出这么完善的计划，是你很厉害。”
顶着小校长欣赏的目光，路冬雨一阵脸红。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这些其实都是校长和老师们教的。
“我们还是快走吧……再晚就天黑了。”路冬雨卷起地图。
“嗯。”扶青起身。
这个副本的玩家刷新点在市中心医院附近一片工地上，病毒刚爆发不久，工人就跑光了，不至于落地便遇见丧尸贴脸。
两人拟定计划时，随便找了个工地上的帐篷待着。这顶帐篷原本大概是供工人们中午休息使用，里面有微波炉，烧水壶和饮水机等物件，只不过饮水机上的水桶一早就被人搬走了，地面上残留着杂乱的脚印。
准备离开帐篷时，扶青忽然转身，停在靠近角落的一张长桌附近。
路冬雨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扶青没有立刻回答，弯腰从桌下捡起一个空了的气罐，掂了两下：“这里原本应该放着几台卡式炉，只不过被半路进来搜刮的人带走了。”
如果不是偶然瞥见桌下黑暗角落里闪过一抹银色的反光，她大概也会忽略。
一进来看见微波炉，两人还以为这里只是工人们简单歇脚，热热盒饭、煮个泡面的地方，但原来是因为重要的炉子已经被带走了，只剩下断电后变得无用的微波炉烧水壶等物件，才会令她们产生误判。
“有卡式炉，就说明有人会在这里做饭。”
扶青说到这里，路冬雨终于明白。
她四下张望一圈，跟上思路：“看地上的脚印，他们走得很慌张，这里还有两把翻倒的椅子——很可能是撞上了另一波人，或者是偶遇了丧尸。”
“慌乱之中，他们搜刮得不一定很干净，说不定就有忘记带走的东西。”
比如，做饭时必不可少的刀具。
“嗯。”扶青勾唇，“我们先去寻找手术刀的计划或许该改一改了。”
除了一张市中心医院的平面图外，系统并没有提供任何额外的道具，路冬雨每次都得现场寻找击杀丧尸用的工具。
虽然她已经玩过不少次，但并不是每次进入医院时面对的情况都一样，有时明明已经记住存放有手术刀片的器械柜的位置，却在半路遇见忽然溜达过来的丧尸，不得不更改了行进路线，只好去别处寻找新的刀片存放点。
在高难度副本里，就算知道了通关诀窍，想要复制也无比困难。
而需要注意的是，061号副本是有隐形的时间限制的，目前距离天黑不到两小时，她们必须尽可能在那之前离开医院。
黑夜中的医院将彻底沦为丧尸的游乐场，人类几乎不可能在那样复杂且黑暗的建筑物内和大量丧尸周旋。
根据路冬雨的经验，寻找武器必须控制在四十分钟内，才能留下足够时间赶去药房。
制定计划时，她甚至再三跟小校长强调了这点，然而——
不过五分钟后，两人便陆续从倒地的柜子下方和座椅夹缝里找到了两把水果刀。
将表面的灰尘抹去，刀片光洁如新，甚至比纤细的手术刀还要顺手。
路冬雨看着手中的水果刀，陷入呆滞。
这个任务最大的难点之一——寻找武器，就这样轻松解决了？
她们甚至还没抵达医院！
四十分钟的时间预算，也才用了五分钟。
之前的数次副本里，自己为什么都没能发现那个气罐？
不，不对。
路冬雨太了解自己了，就算发现了气罐，她很可能也会将它当作垃圾，扫一眼便离开，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像小校长一样，一下便联想到厨具的存在。
路冬雨只能惭愧地收起刀。
那边扶青用指腹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满意地挽了个刀花，偏头道。
“出发吧。”
第56章 扶青的实力
工地与医院之间就隔着一条马路，翻过围墙，便能看见屹立在日光下的医院建筑群。
药房就在门诊部大楼的入口大厅东侧，如果从正门进，很快就能找到，但正门前端是一片气派的广场，中间还有供住院病人休息散步的中心花园与凉亭，随处可见穿着蓝白病号服的丧尸拖着输液架，叮里咣啷地行走在广场上。
广场视野开阔，想要避开它们顺利进入正门几乎不可能。
而药房一侧取药口连接的门诊大厅也是整座门诊大楼的中央枢纽所在，在病毒爆发初期，民众尚未明确病毒传染性时，这里曾挤入了大量病人，其中不少如今也还在门诊大厅游荡，小怪般于各个诊室、走廊与病房间随机刷新。
如果不是此时距离病毒爆发才过去一个月，医院中都是好解决的初级丧尸，路冬雨敢肯定这个副本会被分到地狱难度。
观察过平面图，她们决定从靠近围墙的西侧体检中心小门进入，从人相对较少的二楼绕到门诊大楼东侧，中途避开感染科等人多的科室，最后走楼梯抵达药房后门。
两人悄无声息地顺着绿化带摸过去，体检大楼的玻璃门已经不知被丧尸还是逃亡群众撞碎，散成了一地玻璃碴，走起来嘎啦嘎啦。
两人都穿了硬皮的高帮靴，浑身包裹得很严实，并不怕玻璃碎片的划刺，但为了避免产生动静引来丧尸注意，她们还是尽可能避开碎片，轻手轻脚地蹚过。
从侧门到门诊大厅是一条连接东西两侧的笔直走廊，相当于门诊楼的横向主干道。
进入大楼的同时，两人就一眼望见了走廊另一头的门诊大厅。
乌泱泱的丧尸看得人心中一阵发寒。
走廊内满地鲜血，洁白的墙面上涂抹着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昭示着曾发生在这里的惨烈一幕。担架，药瓶，甚至沉重的座椅都被拖动到走廊中央，乱七八糟堵塞了通道，也一定程度阻挡了丧尸们的视线，让它们没能注意到两个大活人悄悄溜了进来。
几具残破的尸体横在走廊上。
没了光照，漫长的医院走廊显得格外深邃幽暗。
训练了两个多月，路冬雨早已适应这样血腥的场景，不再会尖叫和恐惧。可想到市中心医院的原型就是S市的同名医院，她甚至去年还来过一次，就依然忍不住心颤。
幸好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不然一定会拖校长后腿。
路冬雨正要收回视线，附近忽然传来“啪”一声。
是只丧尸从房门虚掩的诊室里逛出来，正好被门前的尸体绊倒，发出了动静。
一瞬间，所有近处游荡的丧尸都停下了脚步。
仿佛慢镜头般，幽森走廊内，形销骨立的活尸齐刷刷转头，朝着两人的方向看来——
路冬雨的呼吸陡然急促。
后脑忽然被人用手掌按低，身旁人用气音低喝：“快走！”
体育课锻炼出的格斗本能，让路冬雨的身体比开学前灵活了太多，她跟着扶青的力道弯身前扑，躬下的身体恰好被拦在路中央的一排金属座椅挡住，路冬雨顺势扑到楼梯上。
先一步踏在上面的扶青伸手，揪住路冬雨的领子，往上提了下，阻止了她前扑的势头，免得她真摔到瓷砖上。
磕到就算了，别再把丧尸引来。
楼梯已经不属于走廊的丧尸们能看见的范围，路冬雨一动也不敢动，屏息听了半天，知道丧尸没发现自己，这才惊魂未定地比口型：“谢谢……”
反应过来，被揪住命运的后脖颈的路冬雨脸一红，脑海中开始迅速闪过一万个念头：自己上一次测的体重是多少来着？校长会不会觉得太重了？
她居然能单手把自己拎起来，好强……
扶青摇摇头，松开揪住她后领的手。
收手时，手掌边缘擦过路冬雨后颈的皮肤，后者明显感受到了从那只手上传来的伤痕和硬茧粗糙的触感。
……脑海中的弹幕暂停，路冬雨没控制住自己回了下头。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不仅是手掌，从手腕到胳膊到脖颈，扶青每一处露出的皮肤上，几乎都有伤痕。
有些已经痊愈，长出粉红的新肉，有些结着厚厚的痂，雪白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蜿蜒缠绕，看得路冬雨胸口滞闷。
这一个月，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路冬雨下意识摸向自己藏在衣服下的手臂——战斗舱内没有模拟出来，但现实里，她手臂同一位置昨天才多了一片青肿。
训练这么久，身上难免有各种淤青擦伤，路冬雨偶尔也会抱怨，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很幸运。
调整好状态，路冬雨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好了。
扶青轻轻点头。
从进入医院范围开始，她原本松散的神情便消失不见，与路冬雨这位新搭档交谈时脸上偶尔会闪过的笑意，也被冷静专注的神色取代。
整个人如一把藏锋的利刃，只待出鞘的那一刻。
路冬雨默默吞咽了下，强迫自己专注四周。
有了地图的帮助，跨越二楼的路程很顺利。
前几次在医院内穿行时，最大的麻烦就是鬼探头的丧尸。医院内丧尸过多，脚步声重叠，时不时就容易忽略了近处的动静，但这次有扶青在，她依靠听声辨位，不知帮两人提前躲过了多少次忽然出现的丧尸。
只有一次因为实在躲不开，扶青快走两步，在丧尸回头前从身后用小臂扼住它脖颈，手中水果刀自太阳穴刺入。
丧尸的怒吼还未冲出口，便瘫软地倒下。
刀刃拔出时带出了些红白相间的柔软碎屑，溅在扶青身上，她随意地抹了一把，手势示意路冬雨继续前进。
这是路冬雨第一次看见校长击杀丧尸的样子。
她看得几乎呆了，不明白对校长来说，杀丧尸怎么就像随手丢了团垃圾一样简单。
……
再一次被扶青轻拍了下肩膀，路冬雨便知道前面路口又有丧尸过来了。
回想着地图，她眼疾手快推开一扇房门，两人闪身进去，内部是一个储物间。
扶青先进，路冬雨放轻动作，无比缓慢地松开把手。
锁舌咔哒一声回弹卡死，声音很轻，门外丧尸渐近的拖沓脚步声没有被激起变化，路冬雨松了口气，后退半步，却恰好撞上扶青的后背。
她一动不动，肩线微耸，肌肉紧绷，是爆发的前兆。
“……”路冬雨察觉到什么，僵硬转头。
关门的动作带起气流，席卷起空气中的灰尘。储物间里很暗，窗帘遮挡住大半光线，只从中央未合拢的部分透出一束日光，笔直地穿过朦胧晦暗的空间。
像是电影中一个别有深意的镜头聚焦，那束光的落点处，躺着一个死去的男人。
双目圆睁，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还穿着夏天的短袖，手臂、脖颈上粗糙地缠裹着一圈圈保鲜膜，将暴露在外的脆弱部位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似乎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防御丧尸的袭击。
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男人的身上，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正匍匐着五头丧尸，脊背耸起嶙峋突兀的弧度，不知疲倦地啃咬，安静的密室中回荡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看尸体的状态，距离男人闯进来应该才刚过去不过半天。
空气中没有腐臭味，只有新鲜的、浓重的血腥味。
——所以，他和她们一样，也是走投无路想到来医院寻找药物，翻窗进来后，却遭遇了房间内的丧尸袭击，于是就这样死在了这儿？
路冬雨眼球转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看向半掩的窗户——又或者，他是先被一两头丧尸袭击致死后，尸体的血腥味吸引了更多丧尸过来，直到一阵风吹过，将房门从内合拢，才将丧尸们与尸体一起困在了这间房间？
……无论如何，这都是意料外的展开。
谁能想到房门紧闭的储物间内，居然会藏着整整五头丧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