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独属于少年人一往无前的……
两人抵达校长办公室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打眼一看，还有很多熟面孔。
比如当初烤肉店和宋如双有过一面之缘的秦宇飞，再比如寝室相隔不远的苏怀瑾。
方洲本身学生数量就不多，加上并非固定班级而是交叉上课，其实不少人都或多或少见过面。
何况学校和学生自己本身也在尽力让自己和更多同学相熟。
关键时刻，方便互相帮助。
末日一到，哪怕任何人都不可信任，他们也还有一道最后的港湾——方洲的两千余名同学。
这么多天的同甘共苦，一起掩盖秘密，一起对抗隐藏在黑暗里的未知敌人，哪怕是从未见面，从未一起上过课的同学，他们也敢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最后一名学生推门走入，扶青示意站在门边的人将房门落锁。
宋如双暗暗数过一遍人头，共计13人。
扶青放下手中一直在看的资料，看了眼站得笔挺的几人，哭笑不得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都坐下：“不用那么紧张。”
说完，发现学生们表情有点异样，又有些为难，扶青往旁边一瞥，才发现不对。
来的人太多，校长办公室那一张寒酸的沙发根本坐不下。
呃。
她干脆自己也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靠着，与所有人平视，这才开口：“找你们过来不是下命令，而是为了商量，商量一件可能会影响你们一生的事。”
“所以接下来我的话说完，你们不需要立刻做决定，我给你们一周的时间。本周结束前，随时可以来校长办公室告诉我你们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肯定或否定，都不需要有包袱。”
——又来了。
人群中的苏怀瑾下意识想。
校长平时的作风强硬，做出的决定往往要求众人强制执行不留余地，可每到关键时刻，她又总会将选择权还给学生。
就好像他们在她的命令下痛苦地成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为自己的人生兜底。
从来不是为了她。
一剂预防针打下去，扶青观察着众人的脸色，确定刚收到私信时的那股热血已经平息，这才继续道：“你们中已经有部分人在西山直面过虔信者中的感染者，他们是我们此前从未面对过的新型丧尸，在拥有进化丧尸的能力的同时，保有了人类的智慧，比以往已知的任何丧尸都更难对付。”
“有这群智慧型丧尸混在人群中，末日的情况将会比我们预想中多出更多变数。”
扶青无情地将这群感染者归入了丧尸阵营，剥夺他们人类的身份，直接以“丧尸”称呼。
反正是他们自己先背叛了人类。
赵云霄和陆砚混迹了一个寒假，对虔信者们也已经有一定了解，这些话，他将会在紧接着的丧尸特性课上向全体学生重复一遍，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而这些对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大部分学生们而言，依旧是最新情报。
他们听得认真，呼吸因紧张和震惊微微发颤，却被克制得很好，彰显出他们的训练有素。
“这些感染者自身并不具备传播病毒的能力，他们由一个携带巨量病毒的生物体统一感染，我们甚至怀疑，这个生物体的能力增长与丧尸的进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苏怀瑾忍不住搭腔：“……丧尸王？”
她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宣传组的，也是最先知道虔信者存在的学生之一，很自然地产生联想。
扶青颔首：“可以这样称呼。”
苏怀瑾陡然屏住呼吸。
两世的摸索，才终于触及到那个隐秘的，藏于幕后的存在，代入自身，她几乎可以感受到校长的激动。
但扶青把一切情绪都掩在深沉的海面下，她并不准备利用学生们的共情力，挑动他们的热血或仇恨，只是简单但决绝地说：“丧尸王必须死，否则丧尸的进化不会停止。”
“必须尽可能在末日降临后的第一时间击杀它，只有那样，才能将损失和风险控制在最小。”扶青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而我召集你们，就是为了组建一支精英小队，辅助我击杀丧尸王。”
“在我们行动的同时，我也会想办法与警方联系，看能不能获得国家层面的帮助，但必须说，我对此并不乐观。”扶青说，“病毒爆发的初期，社会会迅速陷入混乱，而我无法提前将情报泄露出去。”
若能提前将病毒爆发的事告知官方，哪怕只是提前两三天，情势都会有所不同。
因为感染者的出现，就是扶青所言非虚的有力证明，她能借此快速取得对方的信任。
但系统不允许扶青提前泄露病毒的情报，那么她就只能在丧尸出现后去联系相关人员。
到那时，想要说服他们，难度会指数型提升。
她更有可能被当做危急关头企图浑水摸鱼的人，不被关起来调查就不错了。
或许她被关起来后，就会被人遗忘，也或许，在经历漫长调查后，他们终于相信了扶青的话，愿意与她合作。
但她赌不起，也等不起。
谁也不知道丧尸王的能力上限在哪里，晚一天，就可能有新的，几十个，上百个智慧型感染者出现。
丧尸王只有一头，与其耗费口舌与时间精力去说服军方，扶青更愿意让他们去协调民众，救难救灾，自己组建一批精英小队孤身猎杀丧尸王。
双方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效率或许会更高。
并没有学生出声质疑，但扶青还是耐心地，将自己的想法解释清楚。
话音落下，已经有人要抢着开口，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并不是在场每个人都能加入这支小队，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我最多会留下五名学生。直到末日降临前，我都会亲自训练这五人，确保我们能拥有最大的默契。你们将面临的训练，会比之前半年艰苦得多。
——如果在训练结束后，我判断你们的实力依然无法应对和丧尸王的战斗，那么也有可能，最终一个人都留不下来。”
无人应声，每个人都沉默地听着。
但他们的神情告诉扶青，没有人因她口中的困难退缩。
他们似乎明白扶青的意图，每个人都坚定地，倔强地回望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扶青竟然产生逃避他们目光的念头，她冷硬下语气：“即使留下，成功组建了队伍，也只是迈出了第一步。”
“对于‘丧尸王’，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距离末日只剩不到七个月时间，哪怕这七个月我们竭尽全力搜寻有关丧尸王的情报，在出发围剿它的那一刻，前路依然可能充斥着巨大的迷惘与未知。”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如果加入这支小队，你们面对的只可能是比那日西山遇见的感染者更恐怖的存在，而它们会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的信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办公室的窗户并未关紧，留下一道缝隙，寒气丝丝缕缕地穿过缝隙，和她的话音一起带来渗透骨髓的凉意。
“这不是全息考核，不是模拟舱的副本，死亡就是死亡，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想想自己的家人，想想在乎的一切，然后再做决定。”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扶青轻声说：“回去吧。”
*
离开校长办公室，走在行政楼长长的走廊上，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宋如双和沈青青谁也没有开口。
空气凝固着，早就没有了离开宿舍时的欢快激动。
苏怀瑾在她们身后不远，走得很慢。
同样一条回寝室的路上，还有秦宇飞，梁熠……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写满茫然。
宋如双反复回忆咀嚼着校长的话，朦胧中感到，她最后的那句“回去吧”，似乎并不是站在领导者或上位者的立场说出，而是纯粹的、身为过来人或年长者的劝告。
回去吧，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要踏上这条路。
他们和她不同，还有家人，与在乎的一切，如果世界终将走向终局，共同相处的每一秒都无比宝贵——是不是要牺牲这些时间，为人类从茫茫未知中寻一个微渺的希望？
或许是知道年轻人容易冲动的个性，所以今天在办公室，她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着劝他们冷静的含义。
搬出了无数理由，将他们推向一个最不会后悔的方向。
哪怕……那意味着她必须孤身上路。
宋如双的脚步忽然停下。
“怎么了？”沈青青从沉思中回神，看向室友。
宋如双惊醒，挤出笑容摇头：“不，没事，我们先回宿舍吧。”
大家都还在身边，她不能在这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转身回去，宋如双想清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沈青青一起回了宿舍。
在宿舍里坐了没多久，应付过张晗和孙薇连珠炮似的询问，她终于找到机会，借口要去取快递溜出了寝室。
走到快递点闲逛一圈，宋如双确定没人跟在身后，这才松一口气，调转方向，径直朝着行政楼走去。
上到三楼，左拐，第一间办公室……
宋如双的脚步忽然停住。
她瞪圆眼睛，震惊地在那间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加上她共计十三人，在一起回到寝室后，又各自挑选不同路线，绕了一大圈回到同样的终点。
“所以，你们都回来了？”她不可置信地喃喃。
沈青青气定神闲地一摊手：“没办法，谁叫快递点离行政楼那么远？你当然是最慢到的一个。”
苏怀瑾本来半蹲在地上，看见宋如双后一跃而起：“走吧，去报名，估计校长早就听见我们的动静了。”
扶青给了他们一周思考的时间，但不到半小时，她便收到了所有人给出的答案。
看着名单上那十三个名字后整整齐齐的一排“决定参加”的字样，饶是扶青再淡定，也忍不住在反复确认后，心情复杂地轻吐出一口气。
说不清是该为他们的冲动而叹息，还是为那独属于少年人一往无前的炽热纯粹而感怀欣慰。
“——系统，建立新课程。”
【课程信息】
名称：特殊行动精英训练计划（选修）
授课地点：略
讲师：扶青
……
下半学期开始的第一天，方洲大学精英班正式组建完毕。
这群被挑选出来的精英学生尚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高兴或后怕，就先迎来了第一个挑战。
“来吧。”
翌日的操场上，扶青穿着一身纯黑色的作战服，站在了十三人面前。
她的短发有些长了，没来得及剪，在后脑勺下方扎了一个极短的小揪揪，但这丝毫不影响校长大人在众人眼中高大威猛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
她就这样顶着那个小揪揪，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淡然吐出一句：“你们的第一个课题，在我手下撑过一分钟——谁想先来试试？”
精英班十三名学员：“………………”
他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第72章 连他们自己也习惯了这场……
苏怀瑾牙关打颤，从牙缝里小声挤出一句：“什么算‘撑过’，一分钟不被打死吗？”
和她在月考有过共同作战的革命情谊，因此还算熟悉的秦宇飞两眼一黑，小小声接话：“我听说西山上那群感染者的头头，在校长手下也没撑过十分钟。”
他当时可差点被兜帽女的手下拧断了脖子，一整个寒假都在做掉脑袋的噩梦。
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他人闻言，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还好还好，好歹有人撑了那么长时间，说明不是不可实现的。”
“她撑了快十分钟，我们只用撑一分钟，十分之一的差距总还是能赶上的吧。”
秦宇飞声音飘忽得像来自天外，听起来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嗯，就是听说过程里被砍下了好几条胳膊腿。”
众人：“……”
好几条？！
他们怎么忽然觉得让校长孤身去杀丧尸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呢？
梁熠和苏怀瑾是这十三人里完全的智斗加指挥型，战斗能力只将将达到平均线，平时考核全靠战略弥补差距，但那点小聪明在和校长1v1的对决中根本没有任何发挥余地。
两人像两片飘零的落叶，在寒风中萧瑟发抖，就差抱头痛哭，已经完全放弃抵抗。
身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先来吧。”
众人齐刷刷望去，那声音是苏怀瑾身边的秦宇飞发出来的。
他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凄然：“上次实战考核，我成绩还行。”
要说这些人里谁最擅长1v1近身格斗，当属体格最魁梧的他了。
这种时候不第一个上，难不成把小苏和梁熠推出去吗？
何况，自打输给那巨怪型感染者之后，一整个寒假他都泡在健身房里努力练习，自觉进步不小。
万一…… 能撑过一分钟呢？
秦宇飞自我安慰完毕，深吸一口气，在众人肃然起敬的目光中朝着扶青迎上去。
……
三十秒后，第一个上场的壮士呈大字型趴在操场上，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安详。
扶青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下一个，谁来？”
*
如果要简单粗暴地用两个字概括精英班的上课内容，那就是“挨揍”。
——花式挨揍。
由于时间太紧，要练习的内容太多，扶青也咸鱼不起来了。她将精英课程在每天上午下午都各安排了一节，超额的运动量让学员们因此获得校长特赦，不必再参加体育课与实战课。
也多亏这紧凑的排课，一群人每天按时按点在操场集合，挨一顿打之后再准时准点散去，动静着实不小，“方洲内建立了新班级“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开了。
同时传开的，还有这个新班级是由校长亲自带课的消息，一时间引发论坛上不少羡慕嫉妒恨的言论。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还有不少学生专程跑去围观校长的课程。
这一看，之前没被选中的嫉妒又奇妙地被打消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那十三人被打得太惨了。
其实从扶青出手时的动作就能看出，她下手已经十分克制，也刻意避开了要害部位，学生们虽然被打倒在地，可很快就能爬起来，身上最多多出几道红印和淤伤，歇个半天就又生龙活虎了，第二天还能照常参加训练。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人尤其不好受。
这说明什么？说明校长打他们甚至都没使出全力。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宋如双一群人短短半年便能从平凡的学生，蜕变得能熟练击杀丧尸，甚至在两千多人里名列前茅，也算天之骄子了，心里没藏着点傲气是不可能的。
可只在精英班里待了短短一周不到，那点锐气便被尽数磨平了。
在扶青面前，他们绝望地意识到，自己那点所谓的天赋根本不够看。
扶青向他们展示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才。
他们想不明白：明明都是人，明明年纪也没差几岁，为什么差距会那么大？
挨揍挨多了，有时甚至还是在不少普通同学的围观下挨揍，精英班学员们的心理也微妙的发生了些许变化。
从最开始的恐惧与校长交手，到被打得没脾气，到发现有人围观的羞耻，再到某一天，某个寻常的训练日里，第N次被校长轻而易举掀翻在地时，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难道她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吗？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强到这种地步吗？
一下也好，哪怕能打到她一次，也算不愧对她对他们交付的信任。
不然，未来他们要怎么和她并肩？
那一小撮火苗一旦点燃，便没那么容易熄灭了。
于是在某一天，扶青忽然发现，学员们再一次向她冲过来时，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最开始是一个人，再到后来，人数越来越多。
他们开始认真地想要击败她。
哪怕是体能最弱的苏怀瑾，也会在又一次被打倒时一骨碌迅速起身，眼底燃烧着熊熊战意，向她重新冲过来。
“再来一次。”他们说。
顶着满头草屑，一身灰尘，姿态一点也不好看，狼狈地，倔强地朝她重新冲过来。
发现这点时，扶青无声地勾起唇角。
精英班的人数并不多，操场南侧的体育馆就足以容纳所有人，但她还是将上课地点选在了操场，选在这样一个公开的，所有人可见的地方训练他们。
在围观者的目光下，变着花样地交手，再将他们击败，就是为了勾出学员心底暗藏的血性。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更何况是作为人中龙凤被挑选出的这十三人。
当他们终于感到难以接受，渴望寻求改变，主动地思考击败她的方法……
精英训练课程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从现在开始，没有人能再阻挡他们大踏步前进。
*
除却每日的搏击课程，精英班学员另有一项区别于普通同学的活动。
那就是每周一次固定的，全员一起与扶青下副本。
模拟舱有时间加速功能，在副本中的睡眠等非活动时间会被快速跳过，但纵使如此，碍于每周一小时的时间限制，很多副本往往还是要连续下好几周才能完成。
但扶青给精英班学员额外添加了副本使用时间，一个副本除非成功通关或某人死亡，不然就要一直在副本内待下去，直到全部任务完成。
这往往会耗费周末一整天的时间。
副本结束后，还要导出录像，再花一整天来复盘。
周内日常体能训练加上精英课程的搏击训练，周末一天下副本一天复盘，这样地狱的时间表下，他们几乎时刻都在压榨自己的体能极限，每一天都在超越过去的自己。
众人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呼——
锐利的拳风刮过，直取面门，眼看就要正面击中脆弱的鼻梁，又在咫尺距离时被人闪电般格挡下。
对面的人反攥住沈青青的手腕猛一使力，将她整条右臂反钳到身后，关节反扭卡死，发出令人恐惧的喀拉一声，从肩胛骨延伸出的巨大疼痛令沈青青肩膀下意识一塌，她咬牙忍住本能的低哼，借着那股扭力凌空旋身，卸了力道，脊背碰撞地面的同时灵活地滚地起身，仰起头，目光再度牢牢锁定面前被纯黑作战服包裹的身影。
对方就在这时居高临下投来淡漠的一瞥。
这一眼加上方才的疼痛刺激，让沈青青像只受伤后血性顿生的小兽，浑身毛发炸起，随时都要再发起致命的攻击。
丁零零！
刺耳的铃声划破两人对峙时的紧张气氛，手环锲而不舍地震动数秒，一旁观战的众人才如梦初醒，苏怀瑾手忙脚乱地按停闹钟。
“停！时间到！”
宋如双拿着冰袋率先冲上前，先照例看一眼校长，确认她一如往常根本不需要冷敷，这才将冰袋整个按在室友肩膀上。
沈青青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发出沉重的喘息，有那么半分钟，都还没从刚才激烈的格斗中缓过神。
她双眼赤红，被汗水完全浸透的刘海细碎垂下，半遮住眼睛，也挡住晦暗难辨的神情。
宋如双熟练地一阵用力顺毛加抚背：“好了好了好了，打完了！快醒醒！”
持续半晌，她目光中蕴藏的冷冽杀意才慢慢退去。沈青青用力眨了眨眼，重新睁开，神色终于变回熟悉的样子，接过冰袋自己按着，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还有些心不在焉，明显已经自动自发地在脑袋里开始了刚才的战斗复盘。
宋如双打量着室友，不由得咂舌。
如今的沈青青身上，哪里还找得到去年初见时腼腆羞涩的影子？
矫健的身法，凌厉的气场，冷静的临场判断，出手时直击要害毫不留情的狠戾——
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杀手，而非学生。
其实何止是沈青青。
宋如双眼神隐晦地一一扫过场边众人，最后停在自己手上，方才的冰袋在手心留下水痕，她五指并拢摩挲了下掌心，摸到一层粗砺厚实的硬茧。
他们每一个人，都与过去不同了。
只有一个人，与数月前精英训练班刚刚开课时毫无区别，那一场激烈的打斗对她来说似乎连热身都算不上，呼吸平稳，皮肤干燥，一如往常的让人在挫败的同时，又对她实力的深不可测感到心惊。
扶青弯腰拎起一旁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口，这才走到场边，垂眸看向苏怀瑾的手环记录，眼底难得流露赞许：“1分01秒，近身搏斗合格了，不错。”
众人表情复杂地看着校长。
从沈青青那许久没回神的状态也能看出，这场格斗她是真的用尽全力，甚至下了死手。
但对校长来说，这依然只是每天重复几十次的1对1训练中的，其中一场而已。
击败对手，分析数据，帮助他们找出缺点，针对性提高——精英训练班开课以来，每一天的扶青都重复着这些工作，所有学员都在这个过程里飞速成长，从每一次月考和其他同学越来越明显的差距中，体会到自己的变化。
可唯独与她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
无论他们如何拼尽全力地奔跑，最终也只能无力地远远望着那个人神情平静，不紧不慢地走在所有人前方，站在那个无人能及的高处，波澜不惊地俯视所有人。
但神奇的是，从最开始的不甘，愤怒，自我怀疑，再到现在，连他们自己也逐渐习惯了这场永无止境的追逐。
……
扶青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今天上午的训练结束，下午记得去模拟舱练持械格斗。”
宋如双的沉思被打断，闻言回神，连忙和其他人一起挺直脊背，大声回答。
“是。”
第73章 扶青站了起来，脚步却一……
精英班日后是要与丧尸近身厮杀的，对敌方的一点仁慈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因此，整个教学过程里，扶青堪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格斗技巧倾囊相授，却唯独没教他们该如何保留实力。
几个月下来，几人的战斗方法越来越激进，甚至于平常行走在校园里，上课吃饭时，只要不与人交流，身上都透出难以掩盖的令人畏惧的气场。
如果不是他们身边还有室友，时刻处于被同伴包围的集体生活里，扶青都担心几人的心理状况出现问题。
学员们日常生活，有所收敛时尚且如此，更别提气场全开战斗的时候了。
害怕他们难以控制力道，误伤彼此，扶青规定，持械格斗一律在模拟舱内进行。
午饭后，众人回去稍作休憩，养精蓄锐，很快在放置模拟战斗舱的房间内集合。
扶青最后一个赶到，和十三人一起躺入舱内。
模拟舱在检测到有人躺入后，便由倾斜45度角状态自动变为平躺模式，上下盖缓慢合拢，扶青耳边响起熟悉而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模拟舱内柔软舒适，特质材料会根据使用者自动调整，直到完美贴合不同人的体型，因此在里面躺再久出来也不会感到不适。
四肢被卡住，内部无数个感应头连接神经末梢，模拟传递最真实的触感，大脑也被头盔状的装置包裹……
扶青使用模拟舱的次数没有上百也有数十次，机械启动，感应头连接，佩戴头盔，每一步她都轻车熟路，可这一次，却意识到了不对。
头盔卡死后，太阳穴部位持续地传来刺痛感，细密如针扎，并不剧烈却源源不断，像是头盔漏了电。
她很快就感觉大脑皮层紧绷，不适从五脏六腑翻涌向上，呼吸也变得粗重。
肢体甚至出现了幻痛。
扶青想起和她一起躺入模拟舱的学员们，会不会也出现了异常？
“系统！”她来不及多想，在脑海中喝道，同时自行操作，试图离开模拟舱。
但模拟舱像是卡在了初始页面，无论她如何尝试调出菜单，面前都是白茫茫一片。
没有响应，也无法进入到下一步。
脑海中的系统倒是迅速给出回应：
【检测到道具[模拟战斗舱]部分机体出现异常，正在排查故障。请宿主不要惊慌，稍安勿躁……】
“……”扶青按着性子，“帮我和学员断开连接。”
【收到，正在尝试强制断开】
白光一闪，刺痛短暂消失一秒，便再度出现。
【尝试失败】
【第二次尝试……咝……】
刺耳的电流音划过，系统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竟有渐渐消失的意思。
【咝咝……信号被隔离……与宿主失去连接……咝……】
扶青觉得不妙：“系统？”
没有回应，随着“砰”的一声，那头彻底安静。
扶青：“……”
有种糟糕的预感。
系统消失，模拟舱菜单键消失，所幸她还能活动。
扶青干脆在雪白的虚空中漫步起来，又动了动胳膊腿——除了脑袋晕乎乎之外，活动还算利索。
但扶青心情并没有好转多少。
她和十三名学员的身体还被困在胶囊机里，而精英班每次使用模拟舱都是数小时起步，大家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安排，这段时间里，没人会来打扰他们。
假如其他人也遭遇了和她一样的状况，就意味着至少要到晚饭时间，许明月他们才可能因为几人的缺席发现异常。
五六个小时，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扶青思考着，眼前的白色却逐渐稀薄。
等视野恢复清晰，她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熟悉的联网大厅里。
精英班的十三人站在一起，本能维持在一个可以互相支援的站位，正不住向四周张望，脸上写满惶然。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众人陡然松了口气。
“校长！”
“您没事，太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菜单了？”
“是中病毒了吗？那今天的练习该怎么办啊？”
他们像找到了主心骨，放松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
似乎笃定只要扶青来了，一切麻烦便都可以迎刃而解。
几人围在扶青身边，像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哪里还有平时在副本里冷静自持，神挡杀神的样子。
扶青对上学员们眼神中的信任，不合时宜地产生一个念头。
她似乎做错了一些事情。
错在让他们对自己产生过分的依赖——假设有朝一日，自己离开方洲，这个学校还能运行下去吗？
其实以精英班学生们的实力，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这几个月的模拟舱训练里，扶青也总是有意识地让他们独自面临不同的险境，他们都能处理得很好。
但在学员心里的某个角落，还藏着些许雏鸟情结。他们表面的勇气来自内心对扶青的信赖和依恋，认为一旦遇见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校长便会出手帮众人兜底。
这段时间，扶青在训练中表现出的强大，其实有部分是她故意的。
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不可撼动，就能立在前方成为一个标杆，让他们无论何时都不至于迷失方向。
在追逐她的过程里，他们自身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是逼迫他们成长，最简单快速的方式。
可扶青却忽略了，习惯看着她背影奔跑的他们，一旦失去目标，只会变得更加迷茫。
反正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办法，这也许正好是个锻炼的机会。
面对几人的问题，扶青干脆地摇头：“我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学员们愣了愣，交换视线，脸上短暂地闪过一抹不知所措。
他们有些摸不清校长的意思。
苏怀瑾第一个开口，抢先提议：“那我们再想想办法吧，一部分人继续尝试调出菜单，另一部分人在联机大厅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出口，或者不同寻常的地方，兴许能分析出什么。”
她说完，瞅了瞅校长。
扶青平淡点头：“我没意见。”
众人于是四散开。
扶青站在原地，按了按太阳穴，疼痛愈发难以忽略，但她面上不显，抬眼观察几人。
学员们行动自若，除了被困在大厅里，好像并没有受到其他影响。
所以头盔带来的不适，是她独有的？
扶青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她带着余澄来模拟舱联机的那一次，登录时也曾出现过短暂的不适。但因为那种异样感很快消失，她就没放在心上。
所以，这是那次埋下的种子？
几人绕了两圈，整个大厅和以往一样，唯独没有办法弹出菜单也找不到出口，就像是老式电脑死机时无法操作的状态，唯一的不同是，全息舱根本没有一个开关键能供人长按强制重启。
细微的焦躁漫上心头，又在看见校长时得到安抚。
其实宋如双等人也不知道这种依赖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只是察觉到时已经根深蒂固。
不止他们，其实整个方洲两千余人，都对校长十分信任。只是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扶青投注在他们身上的心血让精英班的人对她更加依恋。
大厅上空忽然响起冷冰冰的电子音，扰乱众人思绪。
【欢迎来到模拟战斗舱！】
【正在导入副本：<a href="mailto:000X012-@ND%#%">000X012-@ND%#%</a>……咝、副本生成中……副本加载中……】
【咝咝……加载完毕！】
自动读取的副本，乱码一般的命名，以及流畅的电子音中时不时掺杂的炸耳嘶声，都让众人皱起眉。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战斗舱自己导入了一段……之前不存在的副本？”梁熠试图分析。
秦宇飞脸色不太好看：“这如果放在游戏里，一般是要碰见隐藏boss了。”
而隐藏boss，就意味着超出正常难度的地狱关卡。挑战成功，可以收获丰厚奖励，但挑战失败，则一律是死亡结局。
而模拟战斗舱并不能完全类比游戏。
他们的身体还被控制着，头盔连接着大脑，如果在这个不存在的副本内死亡，真的不会对现实中的他们产生影响吗？
众人不敢赌。
有人还要开口讨论，声音却被切断，包括扶青在内的所有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整个人的视角仿佛悬在空中，灵魂轻飘飘地上浮，唯独耳边电子音清晰如常。
【体验功能已开启！】
【历史存档导入中……】
【导入完毕】
【播放副本前置动画中】
前置动画？
之前的副本也有类似前置动画的设定，例如小娟所在的082号副本里，小队众人围着篝火共享晚餐的那段欢乐时光，但那被系统称作“前置剧情”，与前置动画两字之差，后者还是第一次出现的模式。
扶青很快发现两种模式的区别。
前置剧情需要玩家代入角色走完剧情，明显是为了挑动玩家情绪，增强代入感，而前置动画就真的只是一段提供信息用的快速的过场动画。
单纯为了让众人明白副本开始前发生了什么。
但也多亏了这段开场动画，扶青终于搞清楚乱码副本的内容。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熟悉的画面。
动画里率先出现的，是一伙人站在点着炉子的老房子里，围绕桌面上摊开的地图激烈争执的场景。
这一伙大概有五六人，有男有女，年纪约莫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分布，皆是青壮年。
不等众人看清他们的长相，那些面庞已经自动模糊，身形也幻化成虚影，随即人数竟然增加至十四人，正好与扶青和精英班的人数总数相等。
面孔也被替换成精英班众人的长相。
这是模拟舱的常规操作，他们没表现出异议，专注地继续看下去。
这伙人明显以扶青为首，一起看着桌上的地图。那是一间旧厂房的平面图，扶青在上面标出几个点，嘴唇开合，时而皱眉，露出不悦的表情。
学员们一见到校长这个表情，内心就发怵，但动画和亲身体验的剧情不同，他们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能按部就班走下去。于是秦宇飞——最靠近扶青的男性角色，就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拍桌，激烈而急切地对扶青说了什么，像是在强烈反对她的决策。
秦宇飞：“……”
妈妈救我！
“扶青”看了秦宇飞一会儿，揉了下眉心，转而对着众人说了两句，有人率先举起手。
是在投票表决？
表决结果很快出来，少数服从多数，而几乎所有人都支持扶青的决策。
秦宇飞看着自己拂袖而去，到室外转了一圈，搓了把脸，又愤愤地回到室内，举起了手。
这大概是陆老师的角色，秦宇飞心想。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校长和陆老师居然能吵起来。他印象里，陆老师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从小娟副本就能看出来，是个情绪相当稳定的人。
不止是他，学员心中都产生类似的疑问。
模拟舱系统适时给出答案：
【背景介绍：末日降临第四年冬，你与同伴藏匿于一废旧厂房内，然而多名活人聚集的气息引来了尸群。等你们发现时，守卫的同伴已经遭遇袭击死亡，尸体高高地挂在哨楼上，临死前未能传出警报，尸群也已经将厂房层层包围。
你们狼狈逃出，两名朝夕相处的同伴却被困在了厂房深处。找到地方安置下来后，剩余同伴产生激烈分歧，一方主张立刻返回救援，另一方则认为难以突破丧尸的包围圈，强行返回只会徒增伤亡。
对同伴的感情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你们最终举手表决，全员同意返回。】
扶青闭了闭眼。
这段记忆，她并没有上传。
是模拟舱强制读取了她的记忆。
从背景信息来看，众人都以为这便是副本开场了，没想到动画继续播放了下去。
十四人小队在快速的讨论后，分成了三路，秦宇飞担任的角色带领一伙人悄然离开，从积雪掩埋的地窖下找出两桶汽油，分别灌入了两辆吉普车的油箱里。
背景介绍，他们负责开车鸣笛，引开丧尸厂房外聚集的绝大多数丧尸。
另有一路找出材料，负责在厂房外就近埋下黑丨火丨药，他们会将厂房内可见的丧尸想办法引入陷阱，一举消灭。
黑丨火丨药没能杀死的，由他们负责手动击杀。
最后一组，由扶青为首，他们将潜入厂房内，援救被困同伴。
能活到末日第四年，还能跟上扶青的步调，这些人明显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比之精英班精挑细选的学员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末日到此时，蓝星上几乎已无人类存活，随随便便一个尸群，便是成千上万的丧尸聚集而成。
他们每一人要面对的，都是成百上千的丧尸。
起初，三组的行动都很顺利。“秦宇飞”引开了黑压压的尸群，他压着车速，先将初级丧尸带到近一公里外，随即猛然提速，将初级丧尸甩下，只剩动作更快的跑者型丧尸仍在追随。
随行的另一辆车则不远不近跟在身后，与一路嚣张鸣笛的前车不同，极度低调，只在跑者型丧尸偶尔趔趄或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到时，猛然加速，用改装后马力强大的越野车径直碾过丧尸头颅。
血肉在轮下爆裂，进化的特殊丧尸被轻易解决。
另外一组则抓了个时间差，在车辆带领丧尸离开的同时默契潜入，他们浑身涂抹恶臭的化肥，掩盖身上的气味，没激起任何注意便来到厂房园区内，猥琐但高效地埋下黑丨火丨药。
不多时，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园区游荡的丧尸被炸死大半，剩下的也缺胳膊断腿，躺在地上挣扎着，一时难以行动，被人利落地收了人头。
爆炸的响动又将厂房内的丧尸也吸引出来。
所有时机都卡得正正好，尤其考虑到原本这只小队只有五六人，换句话说，每组大概只有一到两人，却牵制住了数千头丧尸组成的尸群，精英班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差点忘了自己还被困着。
直到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弯腰矫健地进入厂房。
那是扶青。
播放动画时，视角并不跟随自己的角色走，而是可以旁观全局的上帝视角，因此，哪怕身不在此的秦宇飞等人也注意到了剧情里“扶青”的举动。
她明显对厂房内的路线熟悉至极，一路剿灭沿途剩余的丧尸，四年下来的扶青依然趋近完全体，和诸多副本记录里稚嫩的小校长不同，疯狂推进的速度堪称丧尸收割机。
但经过四年进化的丧尸也同样没那么好对付。
特殊种类的丧尸层出不穷。
她前进的速度变慢了，身上的衣服出现破口，万幸没有受伤。
被一头巨怪型丧尸掼在墙上后，唇角多了抹血迹，看得众人揪心不已，扶青却只是随意抬手抹了把，十分习惯地忽略了这道伤。
一头头丧尸在她身后轰然倒地，她的神色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反而更加焦急。
每多耽误一分钟，被困在厂房里的同伴就少一分存活的希望，外面被引开的丧尸也会重新聚集，想要将它们再度引开，那两组伙伴要承担更多风险。
时间一分一秒经过，最后一头丧尸倒地，露出身后虚掩的房门，扶青的呼吸也变得格外沉重。
一下一下，吐出的颤抖的气息像是撞在学员们心底。
他们看得太过揪心专注，以至于忽略了，这道声音不止来自动画里的校长，也同样来自身旁。
她推开房门，额头一块撞击伤变成血迹淌过眉梢眼角，模糊了视野。一片血红里，她看见倒在地上的同伴。
其中一人仰面朝天，四肢和脸颊残缺不全，显然是被大量丧尸啃咬过，双目圆睁，眼底写满惊恐与不甘。
扶青明显愣了下，脚步慢下，方才击杀丧尸时的狠劲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怔忪。
她走到死亡的同伴身边，半蹲下身，手中的匕首抬起又放下，迟迟没有动作。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她转头看向躺在一旁的另一人。
那人俯趴在地，无法判断是否死亡。
有那么一瞬间，众人竟然从校长脸上看见了恐惧，这点对失去的恐惧令她坚不可摧的外壳崩解，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显得脆弱。
她向来是个将命运紧握在手的人，可总有东西是她无法掌控的。
学员们在这一刻想起系统剧情介绍里的关键词——朝夕相处的同伴。
这个朝夕相处，是几个月，还是末日降临后的几年？
……他们难以遏制地想到自己同寝室同班级的朋友，自己几乎也感受到切身的痛苦。
扶青将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对方脸上身上沾了不少血迹，扶青眼角一跳，伸手去探她鼻息。
动作却忽然一顿。
在接下来的几秒里，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直到扶青抓着匕首的手指猛然用力，手背青筋泛起，寒光闪烁，刀刃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捅入对方太阳穴。
虚空中，好几人惊呼出声。
只见躺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手腕以下全部化成尖刀，整个刺入扶青腹部，死亡后的女人手部失去力气，尖刀随重量缓缓滑出，大股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扶青站了起来，脚步却一个踉跄，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身后走廊传来靴跟踏在地上的回响，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那两个没有发出警报便死亡的守卫之一。
扶青抬眼，冷冷和他对望。
……
【前置动画播放完毕！】
【副本正式开始】
一切戛然而止，学员们还因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愣怔着，只感觉视角切换，自己已经成了其中的角色。位置也从虚空变成了吉普车或是园区、厂房内。
“这、这……”宋如双又惊又怒，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个守卫背叛了校长，杀掉了共同守卫的同伴，引入了丧尸，还害死了困在厂房里的另外两人？
她是负责埋炸药的人之一，离扶青所在的位置并不算远，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要往她遭遇袭击的地方跑。
苏怀瑾恰巧就被分在她身边，一把拉住惊怒得简直要失去理智的宋如双，差点被她带得摔倒在地。
两人站稳，苏怀瑾才压低声音快速说：“别急着过去！我们分析一下局势。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导入副本的时候，系统说了一句‘已开启体验模式’？”
她满脸的汗，明显也是在借着梳理信息的功夫，强迫自己镇定。
宋如双点头，苏怀瑾继续说：“假设是导入存档的玩家联机游玩体验模式，会被固定分配在自己的角色上，那么现在的校长——”
两人一顿，同时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恐惧。
那么现在的校长，会被强制代入原本的那个扶青。
“我x。”苏怀瑾骂了一句，一跃而起，“还分析个屁啊，兄弟姐妹们冲，刀了那个叛徒！”
校长陷入危机，冷静不了一点。
还蹲在一旁等着她给作战计划的其他人：“……”
这回换成宋如双死死拉住了小苏：“不对，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哪里怪怪的？”
第74章 我终于见到你了
两个女生你拽我我拽你的功夫，其余人又眼疾手快刀了两头闻声靠近的丧尸。
丧尸静静倒下，没有发出声响。
苏怀瑾见他们暂时还能应付，转头问：“哪里怪？”
“没有任务。”宋如双表情严峻，“以往的模拟舱，都会给出系统任务，但这次，前置动画播完就直接让我们开始行动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不是模拟舱惯常的模式。”
从菜单页面消失，到被强制扯入乱码副本，再到不正常的副本流程，一切都很诡异。
无论模拟舱是中了病毒还是意外损毁，都意味着他们不能将寻常情况套入这个副本。
其他副本里死亡会在大厅原地复活，这个副本也会吗？
如果在这个副本里死亡，会不会影响现实中的身体？
如果没能在副本里通关，又会不会造成像其他副本失败时一样，“全员死亡”的后果？
……苏怀瑾之所以那么着急去找扶青，也并非因为鲁莽，而是她知道，时间耽误不得。
校长陡然进入这具重伤的身体，还要面对一个完好无损的敌人，一旦在打斗中伤势加重，或是伤口因为没能及时处理恶化……
她们谁都不敢想象后果。
宋如双也明白必须抓紧时间，但厂房内部空间密闭，道路错综复杂。每个转角每条岔路，每道虚掩的房门后都可能藏着丧尸，她们不可能再有闲暇这样交谈。
哪怕再心急如焚，也得将情况分析清楚再行动，以免造成更多伤亡。
宋如双默念校长曾经复盘副本时，反复强调过的要点，压下心底的焦灼。
苏怀瑾调整了下呼吸，整个人往火丨药炸出的坑里缩了缩，观察着不远处摇晃的尸影，快速道：“好吧，我们整理一下各自刚刚看到的情况，这个厂房的地图究竟是怎样的，丧尸主要分布在哪里，有人记过校长一路走过的地图吗？还有从哪边潜入能更快抵达她所在的房间，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一旁有人沉声插话：“我记得。”
梁熠下意识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摸了个空，才意识到自己代入的角色并没有戴眼镜。
“我记得校长走过的路线和沿路的地图，我可以画出来。”说着，他捡起一根树枝，画出笔直的线条，“那个房间在这边……这条走廊从设计上，应该和厂房西边的侧门相连，如果之后需要逃跑，可以往这个方向走……”
知道自己被选入精英班是多亏了基建课上表现出的优异成绩，梁熠这段时间除了训练，一直在竭力强化自己的这项技能，以弥补拖后腿的格斗水准。
此时的他花了几十秒功夫，便徒手搓出一张细节丰富的地图，几乎完美重现了扶青等人商量计划时摊在桌上的那张厂区平面图。
明明当时的动画视角一直集中在争执的几人身上，地图在画面中只占据了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很多细节甚至模糊不清。
除了梁熠，根本没人会去费心记忆。
所以此时的宋如双等人，甚至无法从记忆中验证这张地图的准确性。
但过往数月来在副本里生死与共的默契，让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梁熠。
梁熠紧接着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校长是走这条路进去的。”
有了路线，苏怀瑾做计划，其余人在发现漏洞后及时补充，这支精英小队仅仅两分钟便效率奇高地制作好了营救计划。
被引走的丧尸还没有回归的迹象，远处隐隐传来鸣笛声。
末日爆发四年后，就连城市里都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了，更别提这间厂房所在的人迹罕至的郊区。这样大咧咧地鸣笛，只会将四面八方所有游荡的零散丧尸都吸引来。
如果说动画里的陆砚等人的计划，是仗着驾驶技术高超，在引开包围厂房的尸群后便迅速收声，开始轮番解决特殊丧尸。
那么刚拿到驾照不久，驾驶技术还远远赶不上他们的秦宇飞等人的行动，则彻头彻尾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们不能停下，又不能让丧尸失去目标返回，便只能一刻不停地鸣笛。
有丧尸从四周赶来，他们就直接撞过去。
陷入包围圈，就想方设法寻找突破口。
多拖延一分钟，厂区里的伙伴就会少一分压力，就会多一分将校长平安带出的可能。
虽然无法互相联络，但精英班的众人已经默默承担起各自的分工。
明白秦宇飞等人时刻可能被丧尸围困，火丨药组不敢拖延，眼见四下无人，宋如双比了个行动的手势，率先跳出坑洞。
朝着厂房前进的路上，她却不由得有些走神。
宋如双想起了动画最后一幕，“扶青”抬眼时的眼神。
乍然被袭击被背叛，正常人总会本能的恐慌不解。
可校长的表现，却让人感觉……她似乎对男人的出现早有预料。
宋如双有些迷糊了。
*
异物入体的感觉很怪异，但称不上陌生。
扶青趔趄两步，快速失血导致头晕，站着只会加重这种感觉，她干脆扶着墙边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唇间都是滚烫的血腥味。
不止有她的，还有击杀队友时溅在脸侧的，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深埋记忆里的味道清晰地被模拟舱调取了出来。
扶青瞥向一旁躺在地上的好友，女人的尸体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双目轻阖，余温尚存，如果忽略太阳穴的血洞，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安详。
就像无数个夜晚两人躺在同一顶帐篷里时，扶青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场景。
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熟悉的军靴，靴底碾过掉在地上的匕首，将它打着旋地踢远。
一切如前世一样重演，但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这是她的记忆。
扶青甚至记得，对方开口时说出的第一句话。
——“扶青，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凭什么他们都心甘情愿听你指挥？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带回来的物资，都会被第一时间交到你面前由你分配？凭什么人人都要守夜，他们却说你白天劳累，宁可自己不休息也要抢着替你值守？”
“我们已经快两个月没遇见别的活人了，也许这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了，我却还要听你的，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记忆中的男人目眦欲裂，通红的眼睛里布满阴翳，让人难以与队伍中那个低调沉默的队友联系在一起。
忽地，那阴沉目光转变成放肆的笑意，他蹲下身，在扶青身边轻轻说：“如果今晚守夜的人是你，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然后她做了什么来着？
那之后长时间的昏迷使记忆变得残缺，扶青只留下几个碎片式的印象。
她骤然起身将男人掼在地上，掌心的备用刀片抵在咽喉，从下巴直穿而入，将那只动个不停的舌头钉死在上颚。
对方没想到自己面对一个重伤员还毫无反抗之力，眼底的狰狞渐渐变成惊恐。
他发出含混的求救，又因剧痛不住尖叫：“不，你……”
扶青讨厌跟死人废话，也没有力气再听他争辩，干脆地解决了他，尸体踢出房间，扶青反手将大门堵死，待在密闭的室内和两名死去的队友一起静静等待援助。
又或者说，在等死。
保持清醒的最后几分钟里，她回味着男人的话，眼前出现的却是同伴们抱着好不容易找来的物资，洋洋得意带到她面前炫耀的模样。
“你一直在清理丧尸，没看见那地窖里藏了多少罐头吧？喏，拿给你开开眼，咱们今晚可以吃顿好的了。”
还有他们按着她去休息时，眼底不容拒绝的意味：“白天赶路还要靠你，精神不济怎么确保我们一行人的安全？大佬求你赶紧去睡觉吧。”
——分配物资？
——抢着守夜？
扶青有点想笑。
如果陆砚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被这样解读，恐怕也会抚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原地跳起来，让他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世界上只剩下几个人类，却还有人要因嫉妒盲目掀起争斗。
让最不值一提的人，害死了她最重要的朋友。
此时此刻，扶青看着停在面前的军靴，备用刀片从袖口安静滑出。
如果面前出现的是那个叛徒，她不介意再杀他一次。
如果不是……
“扶青。”响起的声音含着笑，说出的话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我终于见到你了。”
*
扶青终于舍得浪费一点力气抬头。
她背抵墙壁坐着，懒懒地将脑袋靠在身后的墙上，闻言神色中没有意外，反而有种猜测坐实的了然。
“丧尸王？”
她声音有些疲惫的嘶哑，但语气很平静。
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祂”，顶着叛徒的壳子颔首：“你猜到了。”
“本来我并不确定……”扶青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慎扯到伤口，怕把自己作死了，干脆像个死人一样继续瘫着，“直到你说出这句恶心的开场白。”
从她干扰刘勇的计划，到杀死骷髅，彼此追查许久，再到红衣女招揽未果，带来的虔信者死在陆砚和郝振业手下。
几次拉扯，倒也确实称得上一句“终于”。
丧尸王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一些合理的联想。”
系统能预知未来，能凭空变出诸多高科技的道具，还能在人类眼皮子底下创建一个容纳两千余人的“思维盲区”，说明它的能力远不是如今的人类所能想象的。
能隔离系统的信号，侵入它手下的模拟舱道具——除了丧尸王，扶青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
如今看来，它与系统的能力应当不相上下，也各有掣肘。
比如系统在校园外几乎没有发挥空间，检测不到学生存在，只能依附扶青行动。
再比如丧尸王无法踏入校园，帮助信徒进化时需要做出一定牺牲等。
系统和丧尸王就像黑白两面，代表这个世界观下正邪相对的两股力量，彼此争夺着世界命运的主导权。
产生“是丧尸王侵入了模拟舱”的这份怀疑时，扶青想起了系统之前帮她购买的郊区小屋，帮她绕开的摄像头。
系统明显是有一定使用互联网的能力的。
而他们之前也怀疑过，虔信者中有人有绝佳的黑客实力，才能依靠互联网建立起一个影响遍布全球的秘密邪丨教组织。
模拟舱联机和下载副本数据都需要使用内部网络，如果系统出现疏忽，让丧尸王趁虚而入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她基本就有七八分把握了。
但扶青懒得和丧尸王解释这长篇大论，所以她吐出那一句后，就没下文了。
丧尸王等了一会儿，有些无奈，状似好脾气地给出一句非常官方的夸奖：“你很聪明。”
扶青毫不客气：“但你像个蠢货。”
她受伤确实很重，未来即将昏迷一周，现在算是勉强支撑着自己保持清醒，于是就维持着那半死不活的姿势，用半死不活的语气讥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那个疤痕女这么早出现在我面前，还白送了那么多人头给我。”
目前来看，虔信者组织的主要活动便是像刘勇一样，引发各种恶性事件，在世界各地掀起骚乱，再引起人们的极端情绪。
扶青猜测，这是丧尸王实力升级的必要条件之一。
证据就是，骷髅死亡之后，世界各国新闻上报道的恶性事件明显增加，甚至比上一世还要多得多。
等到等兜帽女的手下出现时，感染者们的能力就有了大幅升级。
而这群手下死亡后，新闻上又再次出现了上一世没有发生过的恶性事件。
这应当是丧尸王在恢复实力。
所以扶青才不明白，不明白丧尸王为什么急着暴露自己。
它完全可以在暗地里猥琐发育，扶青很难找到它。
就连系统都没将击杀丧尸王列入主线任务，明显是对此不抱希望，可此时它居然颠颠地找上了门。
“你还没放弃拉我入伙的打算？”扶青正常说话也总有种嘲讽感，更别提她这时确实是在阴阳怪气。
完全无视了对方完好无损，自己肚子上却顶着一个大洞的极度不利的局面。
亏得丧尸王还能保持心平气和，又或者说它这种生物本就和人类不同，喜怒不形于色。
它淡淡道：“这只是个让凤凰接触你的借口，我不能暴露自己和那个家伙的存在。有它在，我也不可能让你加入我的阵营。何况，你也不会加入。”
——它口中的这个“它”，应该就是扶青绑定的系统。
扶青再度验证了自己的另一个猜测：丧尸王和系统一样，都是从上辈子转生而来。
这个怀疑从发现感染者提前出现时就有了，否则无从解释这一世为何多出这么多变化。
某种程度上而言，上一世是丧尸王取得了胜利，丧尸最终占领了蓝星。
如果这样的“争夺”需要耗费能量，系统一定是耗费更多能量的那方。
那么转生过来的这一世，丧尸王比系统提早苏醒也很正常。
按照兜帽女的说法，她接触丧尸王的时间，比扶青绑定系统早了整整三个多月。
正是这三个月的差距，造成扶青和系统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局面，虔信者的秘密组织成立，带动丧尸王能力恢复，中级丧尸提前两年便出现在蓝星上。
丧尸王站在完全的优势地位，它完全没必要急着来找扶青。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跟你未来的对手打个招呼？”扶青摆手，“招呼打完了，你可以走了——你还想握个手吗？”
面前的男人笑了，只是那笑容十分诡异，似乎它并不真正理解人类做表情的机制，只是一个拙劣的表面模仿，牵动肌肉，透出浓浓的人外感。
“别这样，我特意挑选了这样的节点制作成副本，就是为了能和你好好聊聊。”它轻声说，“扶青，你吃瘪的机会很难找，我找遍了你的记忆，才找到这么一个。”
扶青冷冷道：“你看过我的记忆，那你应该知道这个人最后是怎么死的。”
“我当然知道。”男人笑着说完，身体陡然动了。
他抬起一脚踢向扶青藏着刀片的手腕，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刀片当啷落地，扶青同时腾起，这一刻动作矫健得像是身上的伤口不复存在，她喃喃：“你不是人类，可能不知道人类中有一半，有一个非常脆弱的弱点……”
如果面前的不是丧尸王而是个普通男人，面对那一记迎面而来的膝撞可能已经瞳孔地震了，但它并不懂，只觉一阵撕裂剧痛，像是肠子统统搅在了一起，脚下跟着踉跄一步，脊背深深弓下，被扶青紧跟着飞起一脚重重砸在墙边，碎石块落了一地。
“你怕是不知道这家伙有多弱，日常击杀丧尸的时候都躲在最后划水，活这么久纯靠命好加抱大腿，借用他的身体……”扶青反问，“你怎么敢的？”
她口中不停，实际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趁着男人倒地不起，屈膝抵在他身上，两手扼住他喉咙。
朦胧中，丧尸王忽然抬头，张嘴发出一声咆哮。
片刻安静，整个厂房忽然响起了隆隆的脚步声。
扶青暗叫不妙，想要快速扼死男人去关门，但反应已经慢了一拍，体力流失，被对方抓住时机闪电般反转，将她反压在地，铁钳般的五指有样学样地掐住扶青的咽喉。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脚步声愈来愈近，男人弯腰凑近扶青脸颊，低声说，“我当然是来杀你的。”
“模拟舱连接人脑，在这里杀了你，短时间内，你的系统会获得一个一动不动，不会说话也无法给出回应，宛如植物人的宿主。”
“你们口中的末日就要来了，到时候，你只是个没有用的容器。”
“没有了你，没有了系统，人类将毫无招架之力。这一次，他们会更早走向灭亡。”
它看着扶青逐渐涣散的双眼，因为第一次在和她的对抗中取得这样明显的优势，明显有几分愉悦。
身下的人就在这时再度挣扎着抬起膝盖——
但它不会再上当了。
丧尸王用双腿抵住扶青，拦下她的动作，为了维持平衡，手上的力道暂时松懈，新鲜空气流入肺腔，扶青猛然发出剧烈的咳嗽。
她边咳边笑：“你打错算盘了。”
“我是受伤了，但我并非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切动静都被身下的地面放大，不知听到了什么，扶青唇角的笑容扩大些许，“那段记忆，你没有看到最后吧？”
话音未落，她用力一拽男人领口，迫使他弯腰靠近自己，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将扶青覆盖。
下一秒，头顶一声巨响，厂房的天花板连着房梁一起轰然落下！
第75章 这不能成为她心甘情愿走……
烟尘四起，靠近的丧尸纷纷被垮塌的墙壁掩埋。
大小不一的碎石块暴雨般砸下，尽管有男人做遮挡，扶青还是不幸挨到两下，头晕眼花。
但丧尸王的状况只会比她更严重。
方才面对膝撞时的反应证实，它明显并不习惯操控人类的身体，对人类受到攻击会有的疼痛感与生理反应也表现得相当陌生。
后脑勺遭受撞击导致的剧烈晕眩让它的动作有了明显停滞，短暂失去视野，只凭直觉察觉到扶青的动作。
“你真的觉得自己能赢吗？”它含糊道。
“我不知道。”扶青冷淡的声音落入它耳中，“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死。”
它似乎叹了口气：“这次会面太短暂了，下次，下次好吗？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
扶青没让它把话说完。
咔嚓！颈椎折断，男人的尸体失去支撑，头颅软绵绵地歪斜，唇角还噙着一抹无奈的笑，倚靠在扶青肩上，被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厌恶地拨开。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彻底陷入昏沉前，她听见远远地传来几道声音。
“校长！”
“……在那边！”
“找到了！”
脚步声慌乱，有人奋力朝她跑来。
“来个人帮我扶校长，西南侧的人小心，我刚才听见那边传来巨怪型丧尸的吼叫，刚才的爆炸杀不了它——薛燃你去帮帮沈青青……”
一人冷静指挥，是苏怀瑾。
“三点钟方向的走廊没完全垮塌，水管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支撑空间，里面应该还藏了两头丧尸，你们小心——校长怎么样了？”
一人一边提供情报，一边竭力藏起声音中的颤抖，是梁熠。
还有更多人没有搭腔，只是抽出随身携带的刀具，清理逼近的丧尸。
他们从废墟中扶起扶青，有一只手小心地拂去她头发上散落的灰尘，另一人将身上的衣物撕扯成布条，为她简单快速地做了个止血处理。
没有校长站在身后，也没人能再帮他们兜底，学员们被迫成长，甚至反过来，努力让自己成为扶青能够依靠的存在。
无论校长是否需要，他们想要帮助她。
就像她对他们做的那样。
“想睡就睡吧，我们会把您平安带出去的。”宋如双声音坚定。
扶青讶异地体会到一种久未有过的安心感，就好像那条她独自踏过的漫漫长路上，忽然又多了几个同行者。
压抑的疲倦从四肢百骸涌起，她不再强迫自己支撑，被一股力量拖着坠入更深处。
*
眼前快速闪过细碎的片段。
扶青一时搞不懂，究竟是模拟舱已经高级到可以为副本内濒死的人制作走马灯，还是丧尸王将她上一世临死前的回忆也一并强制导入了。
她看见了很多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
短暂大学生活里，和室友说笑打闹，一起去上课压马路的场景；末日刚爆发时的兵荒马乱，困在寝室里和隔壁的同学站在阳台上互相加油打气；避难所里好心人提供的帮助；并肩作战时队友信任的目光；篝火旁夜聊，幻想未来末日结束时，人人脸上写满的期望。
但更多的，还是各种各样的死亡画面。
比活着相处记忆更深刻的，是他们死在她面前的样子。无论对方曾经面貌如何，多么鲜活漂亮，临死前也大多丑陋。
光怪陆离的景象交织闪烁，像一场漫长的胶片电影，由成百上千个死亡镜头组成。
笑语嫣然的模样，温柔似水的模样，英勇无畏的模样，都在播放过程里渐渐褪色，被死亡和鲜血涂抹覆盖。
直到最后一幕，扶青察觉到自己平躺着，因为失血过多视野昏暗，有人撩起她衣服，腹部的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有酒精刺鼻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知觉麻痹，身边的人沉着开始动作。
扶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陌生的房间，房间落满灰尘，唯独她身下很干净，像是被人简单处理过。
陆砚低着头，在专注地替她缝合。
他下针很快，像在赶时间，但动作十分熟练，没有一针手抖，没有一针迟疑。
发现扶青醒来，陆砚伸手过来捂住她的眼睛，掌心温热。
“别怕，很快就好了。”他轻声说。
扶青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眼下轻微的泛红，和干燥皲裂的嘴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在麻醉剂的影响下再度失去意识。
画面跳转，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终于散去，陆砚已经失去踪影。
有人在她身边，但看不清脸，从扶青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对方说了什么。
咔哒。
安静中传出枪支拨下保险栓的声音。
那人还在说话，说到最后，抬起手中的枪。
“……再见。”对方轻轻说，经过处理的音色模糊难辨。
“砰！”一声划破天际的枪响，扶青猝然惊醒。
从模拟舱中起身时，看见窗明几净的教室，她还一时有些恍神。
满脑子都是末日里房屋倾圮，血流遍野的景象，以及最后出现的漆黑的枪身。
……这是属于她的记忆？还是模拟舱出现异常，导致将别的场景嫁接了过来？
不然，为什么她毫无印象？
她还处于恍惚中，视野里忽然陆续出现几个脑袋瓜，校长校长地叫个不停。
“您没事吧？”
“太好了，我们看您的模拟舱一直没有打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宋如双等人紧张兮兮，在发现扶青没什么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抢着解释。
“对不起啊校长，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丧尸忽然都一起往您的方向跑，哪怕我们主动跳到它们面前都拦不住，就跟集体发疯了一样。”
“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还是小苏灵机一动，说可以用那些剩下的炸丨药。”
“但好像是埋得太近了……我们也没想到最后连天花板都炸塌了。”
梁熠说着，心有余悸。
当时他们本来只打算将外面的走廊和墙壁炸塌，阻碍丧尸靠近的脚步的。在看见天花板上霍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洞，落下的残骸将整间屋子瞬间掩埋时，梁熠差点吓疯了。
或许校长本来还有一口气的，被他这一下压死了怎么办？
万一校长有个什么意外……他岂不是要成方洲的千古罪人了！
要不是后来其他人在发现校长没事后死命拦着，没看清状况的梁熠差点哭着以死谢罪。
他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其他人则说着说着就叽叽喳喳吵起来了。
“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把剩下的炸丨药都埋进去了，人家在室外都没放那么多，我们那可是密闭的室内！”
“——当时不是你说这么多可以的吗！”
“我不是着急吗？许老师光教了怎么用黑火丨药做陷阱，没教怎么爆破啊！”
“……”扶青被吵得头疼。
相处几个月，这几个家伙在她面前表现得愈发肆无忌惮，时不时就暴露本性，哪里还有过去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她抵了下额头，打定主意回去就让许明月修改课程安排。
“今天下午的训练取消，你们回去休息吧。”扶青开口，方才还闹个不停的众人瞬间安静。
听出她语气中的嫌弃，他们反而觉得安心。
这次意外让他们都很后怕，但校长似乎没受多少影响，还是平常的样子。
反倒是他们在看到那段记忆后，觉得有些替她难过。
“您真的没事吗？”纠结再三，宋如双还是小心问。
扶青“嗯”了一声，见她不欲多说，众人相觑一眼，老老实实离开了房间。
最后一名学员离开房间，扶青灵活翻身，从模拟舱中跳下，活动四肢，确定乱码副本里的伤势没有影响到现实中的身体。
只是这次，确实有些惊险。
脑海中的系统从她清醒开始，就一直在疯狂呼唤宿主，直到被扶青嫌吵在脑海中喊了声闭嘴，才安静下来，只是那沉默中透出一股可怜的气息，像只被抛弃的流浪狗。
确认过身体状况，扶青终于有闲工夫理它。
她心情不是很好，蹙眉道：“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系统欲哭无泪：【末日临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分心监测世界各地虔信者的动向，一时疏忽……】
扶青替它补充：“一时疏忽，差点被敌人攻进大本营。”
系统：【……】
它支支吾吾：【抱歉宿主，我的能力确实没有恢复完全，有了漏洞。丧尸王本体无法进入学校，可我没想到它会利用模拟舱的内部网络，用意识侵入。】
系统的解释和扶青猜测的差不多。
因为精英班学员使用模拟舱的频率太高，为了避免其他同学来来往往干扰训练，扶青专门购入几台模拟舱单独放在了一个房间，只有当精英班不用的时间点，才会向校园里其他人开放。
此时宋如双等人都离开了，房间里没有别人，扶青靠在模拟舱外壁上，准备和系统“好好聊聊”。
“副本里发生的事情，你现在能看到了吗？”
模拟舱的每次副本通关都是有记录的，而模拟舱本就是系统的道具，它自然能监测里面发生的一切。
虽然丧尸王侵入时屏蔽了系统的连接，可现在它的意识已经离开，模拟舱恢复正常，系统自然能重新回去翻看记录。
至于乱码副本最后究竟是怎么过关的——
寻常副本的任务基本分成三种：拯救目标，击杀boss，逃离指定地点。
在这个过程里，再附加一些额外的支线任务，但大体都逃不出这三种分类。
比如逃离某处的同时，顺便击杀沿途丧尸。
比如拯救目标，再带对方逃出某个地点。
再比如像小娟副本一样，寻找被绑架目标的同时将和目标一起被带走的物资夺回。
苏怀瑾等人分析过后，一致同意乱码副本的任务应该也是遵从这种模式：拯救扶青，击杀叛徒，再逃离园区。
事实也证明，他们基于经验的判断没错。
将扶青带离厂房范围后，副本开始自动崩解，众人眼前很快就出现通关标识，并陆续从模拟舱内平安脱身。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身为始作俑者的丧尸王在寄生对象死亡后，意识被迫脱离，才让乱码副本回归了寻常副本的模式。
系统已经看过扶青在副本内的影像，听着她和丧尸王的交谈，冷汗都要冒出来。
宿主究竟是什么时候猜到了那么多？
身为拥有高度智慧与能力的高维造物，面对绑定的人类时，系统总是心怀不自觉的傲慢。
就像丧尸王一直将人类看作可利用的蝼蚁俯视一般，只是和前者不同，系统是站在代表正义的那方。
扶青是第一个让它改变想法的人。
收起轻视，以对待同类的态度小心相待。
【我……】系统还在措辞。
“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但我需要你的印证。下一次再面对虔信者的时候，我不能让我的学生一无所知。”扶青说，“合作的前提是坦诚相待，如果不说清楚，我无法继续和你合作。”
扶青猜测，大概是迫于某种规则和限制，系统无法主动透露涉及世界框架的情报。
所以它虽然偶尔会给出提示，也会在扶青自行探索出一些新内容时给予奖励，但大部分时候，当扶青意识到不对主动询问时，系统会以沉默或极少量的信息应对。
这是更高维的设定——大概，不是她这种被命运裹挟的渺小人类能知道的？
但她偏要知道。
扶青的最后一句话让系统有些着急，它下意识道：【放弃任务的话，您会被自动送回死亡的前一刻——】
然而曾经能威胁到扶青的话，现在对她已经不起作用了。
近一年的相处，她意识到系统对纠正世界结局的迫切丝毫不逊于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
大概是因为作为系统，这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它与丧尸王的纠葛已经持续两世，目前看来，除非你死我活，让世界线彻底走向某个固定的终点，否则这场争斗还会持续下去。
发现弱点——拿捏弱点——明目张胆地威胁，这个流程扶青简直不能再熟练：“一年快到了，好日子也要结束了，与其留在这个世界对抗丧尸王和它那一大批麻烦的手下，还不如回去被啃一口来得痛快。”
“如果我走了……”她忽然停顿，幽幽道，“想再找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应该不太容易吧？”
她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感，语气怎么听怎么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