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代价是,短时间内我们很难得到援助。甚至可以说,丧尸王的目的,就是让我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房间内众人安静聆听着,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田雪君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面庞。
“敌我双方都已经亮出底牌,这是最后的战役。假如我们能撑住,全国各地都将获得喘息的机会,感染的进度会大幅拖后,胜利的天平也将向人类一方倾斜……”
她停顿了片刻,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另一种相反的“假如”时,田雪君却话锋一转:“但我要说的是,没有另一种可能,我们必须撑住。我恳请各位跟我一起,为了我们的家人同胞的未来,将生死抛在脑后,战斗直至最后一刻。”
“胜利终将属于人类,也必须属于人类。”
宋如双等人匆匆冲进房间时,恰好听见田雪君的最后一句话。
“指挥部已经作出决定,S市将不惜一切代价,为全国其余城市地区争取清理尸潮的时间。”
“不惜一切代价”六个字,掷地有声。
几人脚步一停,一股翻腾的热血涌上头顶。
他们无暇思考,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前线厮杀。
而扶青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清冷冷,却如一支利箭刺入混沌的头脑,让他们骤然清醒。
她自始至终站在房间角落,却没有任何人能忽略她发言的份量。
“也许不需要那么悲观。”
扶青看见白向磊等人眼神中的视死如归,平静道:“S市是全国尸潮爆发的中心,但S市的中心,在方洲。”
“它真正想要使之变成一座孤岛的,也是方洲。”
“按照正常思路,袭击初级避难所与医院的下一步,应该是位于郊外的各大高压变电站、通信基站、卫星地面站与污水厂……丧尸王剩下的人手足以将这些基础设施全覆盖。如此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来援助方洲。”
方洲,才是藏在S市之后的真正目标。
而藏在方洲之后的……
扶青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镇定的声音却给人莫大的抚慰与鼓舞。
“只要方洲不败,S市就不会败。而方洲,不是会被它们轻易攻破的地方。”
头顶的警报声撕破长夜,不但没有减弱,反倒越发高亢尖锐。
白向磊终于意识到什么,表情隐隐变化:“这警报,难道……”
他一开始以为,这道警报声是为了提醒校内众人,市区内有尸潮爆发。
毕竟警报响起时,他也才刚刚从田雪君这儿得到消息。
但尸潮毕竟是在市区内,离方洲还有一段距离,他惊觉,这道警报声似乎过于急促了。
【宿主,第一波进化丧尸将在五分钟内抵达。】
扶青的脑内,系统提醒。
——那句“开始了”,自始至终所指的就不是市内的尸潮。
与此同时,苏怀瑾也解答了白向磊的疑惑:“这道警报的含义,是校园将在十分钟内遭遇敌袭,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扶青,表情坚毅,年轻的面庞上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校长,我们准备好了。”苏怀瑾说。
第144章 蓝色光点的每一次冲锋……
会议室内的众人冲出房间,站在走廊向外眺望,才发现整座校园早已灯火如昼。
人们有条不紊地在道路间穿梭,奔赴各自所属的战场。
不过五分钟时间,他们竟然都已经换好一身的装备,行动迅捷,目标明确。
——这究竟是学生,还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暂时借住在这里的田雪君等人惊讶不已,再一次被方洲师生们刷新了认知。
扶青正色道:“时间不多了,各位请回吧,不然再想离开恐怕就难了。”
“不,我们得留下……”田雪君条件反射,下一秒反应过来,表情就不太好看。
扶青默然看着她:“还有更多地方和手无寸铁的人需要你们。”
若真如她们之前猜测,丧尸王会继续袭击水电站等基础设施,那么如今S市的兵力哪怕翻个倍怕是也不够用。
毕竟,军人有多少,普通百姓又有多少?
这些人中哪怕感染者比例不到十分之一,数量也远远碾压驻守的士兵数量。
田雪君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我不会走。”
她不等扶青开口,就继续道:“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你们,一步也不能离开——这点没的商量。”
相处这段日子,两人倒也熟悉了,扶青无奈地闭上嘴。
“百姓需要我,但方洲的数千名学生和学生家长也同样需要我们的保护。何况你不得不承认,热武器的击杀效率远超冷兵器。”田雪君说着,拔出腰间的枪,“我会派一半人手去市区内支援,剩余一半人跟我一起留下,援助方洲。”
“这里是你的地盘,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听你指挥。”她不容拒绝地将枪柄调转方向,递给了扶青,“现在,请你下令吧。”
扶青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早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生出白发,眉宇间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铭刻着曾经战场上的意气风发。被这样的人肯定,全副身心信任着,实在是令人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但……
扶青推开了田雪君的枪:“抱歉,但要下令的不是我。”
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略有些不知所措的苏怀瑾。
苏怀瑾:“……”
她差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田雪君也是一愣,看着这个身材矮小的姑娘。
她和精英班众人接触的也多,知道苏怀瑾是个极度聪明且有天赋的人,但这毕竟是事关数千人生死的一场战斗。
将指挥权交给一个甚至尚未成年的女孩,真的没问题吗?
来之前扶青完全没通知过她,苏怀瑾差点没绷住,幸好关键时刻冷静下来,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否则很可能失去信任,于是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深沉道:“没错,是我。”
一屋子人都被蒙住了。
倒是精英小队其他人一愣,宋如双脱口而出:“小苏走了,我们怎么办?”
沈青青至今还未回来。
没有她,清理虔信者的行动不可能这么顺利,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对丧尸的了解,她在这场行动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沈青青不在,小队本来就少一个人,现在连苏怀瑾也走了,小队就像折了一只臂膀又少了大脑,剩下的三人无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扶青:“薛燃那边的培训告一段落了,暂且加入小队,顶替沈青青的位置。至于苏怀瑾的位置,由我担任。”
她扫一眼宋如双等人:“有人有问题吗?”
三人脊背一凉,瞬间立正:“没有问题!”
“很好,战斗开始之后,除非我下令,否则一步也不要离开我身边。”扶青看了眼表,“给你们十分钟时间和家长告别,回去吧。”
这态度有些冷硬,但几人毫不犹豫地转身跑走了,似乎一秒钟也不想浪费。
田雪君等人看得心底感慨,但随即也跟上他们的脚步,迅速行动起来。
部分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人员被快速转移,那些安置在校外暗中保护方洲的人手则被喊进校内,成为防御线的一部分。
军营中的人带上装备弹药,快速撤离,离开厂房大门便分道扬镳,一部分撤入方洲,另一部分则踏上前往市区的路。
五分钟转瞬即逝。
倒计时三分钟时,数百名学生默契地分成数支小队,从校门鱼贯而出,抱着武器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将利用学校附近的建筑,以及被改造过的地形,和丧尸展开周旋。
有能力的学生家长们拿起各自准备好的武器,深吸一口气,克服心底的恐惧,挺胸加入了队伍。
他们或许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孩子们并肩……但他们,同样也能构成方洲的一道防线。
医疗兵们挎着急救箱,严阵以待。
白棠和柳迎春带领各自的小队,做好了后勤支援的准备。
食堂灯火通明,机器人挥舞着机器臂炒菜,蒸锅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并不是每个人都时刻待在前线,当他们暂时退下时,需要补给来迅速恢复体力。
人手不够,有战斗能力的教师——陆砚、郝振业和许明月都重新拿起了武器。
纵使已脱离末日许久,他们的骨血里却还残存着那些年徘徊在生死线上的记忆,持刀的姿势没有一丝生疏。
最后一分钟。
大地隐隐颤动,尸群的怒吼声由远及近,呼啸的夜风刮来它们身上熟悉的腥臭气息。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只差一步,就要踏入他们的陷阱。
众人神情肃穆,这群乍一看身高年龄身份各不相同的杂牌军,却展示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和意志。
没有一人退缩。
身前身后都是不可失去之物,这足以令他们克服恐惧。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比性命更加重要……
那就是他们愿意为之奋斗的东西。
【距离第一波进化丧尸抵达校园边缘,还有最后三秒。】
【3、2、1……】
“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夜色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第一头丧尸跃入陷阱,被炸得粉碎,但在它身后,更多丧尸摇晃着断臂,拖着歪斜的身体,踏过了它支离破碎的尸首,坚定不移地向着不远处的校园步步逼近。
跑者型丧尸一步便能跨过数米距离,再次落下时,脚下看似平整的土地却骤然陷下,它措手不及,最先触地的前肢在坚硬的壕沟中应声折断,下巴重重磕在地上。
藏在一旁的学生瞬间跃起,收割掉它的性命,转头毫不迟疑地离开。
他藏身的地方很快被数不清的丧尸淹没。
……
“过来!”
“喂!”
“傻大个,我在这里!”
另一边,几名学生刻意暴露了行踪,很快吸引到附近数十头丧尸的注意。
眼见它们朝自己冲来,学生们转头就跑。
和其他人不同,他们没有用厚厚的布料包裹全身,手里也没有拿着笨重的武器,而是轻装上阵,月光照亮他们脚下的原野,也照亮几人修长的四肢,和奔跑时轻盈的动作。
他们曾经都是体育生。
领队的贾燃边跑边根据身后的脚步声判断着距离,心中默念:“20米,10米,5米……”
就是现在!
他大吼:“引爆!!!”
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抱头翻滚进一旁的壕沟,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身后火光冲天,一连串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溅起的泥土和不知名的碎屑扑了几人满头满脸,他们顾不得许多,连忙抬起头,脸上顿时露出一片喜色。
身后至少倒下了六七头进化丧尸,和几十头的初级丧尸!
“诱饵战术有用,继续。”
贾燃活动了下手脚,毅然决然道。
至于那些倒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丧尸,收割它们并不是这支小队的义务。
……
方洲南门,两条街外的一座烂尾楼。
余澄咬着牙踏上又一层楼梯,胸中鼓噪如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起肺部的隐痛,唇齿间血腥味弥散。
身后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亢奋的喘息。他不敢停留,迈开双腿跃上面前的水泥平面。
这里是顶楼,四周除了水泥立柱再无杂物,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余澄的身体瑟瑟发抖。
他显然已经被逼上绝路。
身后疾风袭来,余澄条件反射地转身抵挡,刀刃与利爪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逼得余澄一个趔趄,后退两步,一步步逼近身后毫无遮挡的楼层边缘。
他眼底写满无助,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羊羔,每一次的抵挡都极为勉强。追着这名落单的学生而来的虔信者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他并不着急,反而享受起玩弄猎物的感觉。
终于,余澄在最后一次后退时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虔信者来不及欣赏他的慌乱,就见这名并不起眼的男生在失去平衡向下坠落的那一刻,表情忽然变得异常沉稳,甚至隐隐升起悲悯。
他反手拉住虔信者的手腕,用力一拽,硬是靠着自身跌落的重力弥补了双方的力量差距,将后者狠狠拉出了楼层边缘。
没想到对方在自身难保时,竟然还能想到反抗,虔信者惊愕地睁大眼,在看清楼下的情景时,瞳孔巨震。
不过两秒后,漆黑的夜色中传来“噗呲”一声轻响。
余澄的身体在空中转过一个圆弧,靠着腰间捆绑的隐蔽绳索稳稳落在下面一层。解开安全绳的锁扣,他探头向下望去。
那名虔信者被钢筋扎了个对穿,它还没死,却也无法挣脱,只能满脸恶毒与不甘地望着他。
余澄对那眼神中的恨意不为所动,他伸手指了指虔信者,双唇轻轻张合,无声地说。
——“你是第一个。”
他抛下绳索,快步离开,没有再看楼下的猎物一眼。
除了室友,余澄不喜欢与人合作,绝大部分时候都偏爱独来独往,但由于自身力量不足,他的单人作战能力并没有秦宇飞那么强大。
很多时候,只能用计策弥补,甚至故意表现脆弱,引诱敌人。
在将对方引入陷阱前的每一刻,他都面临着弄巧成拙被击杀的风险。
但万幸,他最不害怕的,也是死亡。
余澄熟练地离开工地,根据手环上地图标注,向着下一个敌人的方位赶去。
他唇角轻扯,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怕死”,这或许是他唯一的优势了。
他怎么能不好好把握?
……
正面战场上。
战士抱着枪冲在前线,疯狂的火舌自枪管中喷吐。
血色模糊了视野,一排排初级丧尸倒下,形成短暂的尸墙,阻拦住其后尸潮的脚步。
然而很快,更多丧尸涌上前。它们不似人类大军一样,还要顾虑氧气与踩踏风险,这些丧尸之间几乎没有间距,每一头都争先恐后地先前迈进,全然不顾身上的腐肉被挤得片片掉落。
他看得表情扭曲。
眼见要落入包围圈。
一辆越野车风驰电掣地驶来,停车时车尾横扫出一个潇洒的半圆,将附近的丧尸直接绞入车底。
这整辆车都被改装过,保险杠坚硬无比,引擎强悍,搭配司机的驾驶技术,在尸群中堪称横冲直撞。
此时车窗大开,探出数道枪口,车顶同样架着枪,仿佛一座移动炮塔。
附近一圈丧尸眨眼间倒在强大的火力之下。
“上车!”
许明月从副驾驶探出头,“这附近的地形都是我改的,陷阱也是我带人挖的,我来带路,保管我们能直接往尸潮最密集的地方冲!”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此时冲往尸潮中心,无异于送死。
许明月却偏偏说得无比嚣张。
且显然,这一车的人都没觉得有问题。
战士听得一愣,又见车上已经坐了好几名同伴,连忙跟着上车。
在座位上坐稳,向前一看,他才发现驾驶座上的人有些眼熟。
似乎好像大概,是这所学校的校医。
年轻的战士心头一咯噔:连后勤组都上前线了,情势真的严峻至此了?!
而且,这名“后勤”的开车风格还是与外表完全不符的狂野……
脑袋差点在颠簸中撞上窗框,他慌忙固定好自己。
满脑子的疑惑很快被紧张的局势压过,眼见又是一批丧尸靠近,战士不敢多想,连忙调整位置重新架枪。
弹壳飞溅落地的声音几乎成了一首不间断的奏鸣曲。
……
依靠系统的能力,扶青得以俯瞰全局。
也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洲陷入了怎样的危机。
袭击方洲的远不止那临时“制造”出的近千头丧尸。
S市内原本的进化丧尸便有数千,此时一半被调往其他地点,另一半统统赶来了方洲。
它们混杂在大量初级丧尸之中,使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这些初级丧尸是炮灰,是战场上的小兵,若放在平时,方洲每个人都能轻松击杀一大群……然而此时的它们却以肉身组成盾牌,掩护着进化丧尸一寸寸强势推进。
这股势不可挡的丧尸大军,在靠近至方洲数百米距离外开始,速度骤然变得缓慢。
提前布下的雷区以及纵横交错的沟壑将战场分割,上百支学生小队则犹如嵌入潮水的一枚枚石块,阻隔了水流的前进。
他们是被专门挑选出的精锐力量,只负责寻找着队伍中的进化丧尸与虔信者,对初级丧尸视而不见。
在学生身后,战士们抬起枪口,无需浪费时间瞄准,密集的火力线宛如死神的镰刀,收割掉一群又一群的初级丧尸。
双方分工明确,硬是将数量数倍于己的丧尸大军,奇迹般地阻拦在了方洲的围墙之外。
不知疼痛,更不知死亡为何物的丧尸,头一次遇见了比自己更加悍不畏死的敌人。
田雪君和苏怀瑾都率人出去了。
房间内只剩下扶青和精英小队三人,以及白向磊小队。系统如同每一次模拟考向教师展示时那般,在半空中具象出立体投影,红蓝光点分立两端,只是数量之悬殊,远胜此前的任何一次模考与正式考。
蓝色光点的每一次冲锋、拼杀,都带着以卵击石的悍然,每一次短暂的后退,又总会勾起红色光点的凶猛反扑。
这注定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战斗,纵使以虚拟投影呈现,将一个个具体的人省略压缩为朦胧光点,仍令旁观者觉得悲壮。
众人看着投影上的战斗场景,神色紧绷。
那些光点,都是他们的同伴。
战士的本能让他们恨不得立刻冲上前线,与伙伴们并肩而战,但看着眼前那道沉默的身影,到底忍住了这股欲望。
他们知道,留守在这里,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们去做。
滋滋,滋……
屋内的无线电设备突兀响起,陈警官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从中传来。
听清他传达的内容,所有人皆是一愣。
“……我们找到了兜帽女与同伙的藏身处,重复,我们找到了虔信者一行人的藏身处……”
“地点在……城北……清河村内!”
城北,清河村。
白向磊一行人来自外地,但早已做过功课,闻言立刻与脑内S市地图对应上,而宋如双三人比他们反应更快。
清河村,S市的城中村之一,在城镇化的过程中被迅速扩张的城市吞没,成了这片高速发展的土地上难以消除的沉疴,大量流动人口聚集在那里,鱼龙混杂,管理困难,治安混乱,是极佳的藏身处。
而且,代号“凤凰”的兜帽女,本也是城中村中生活的一员。
虽然惊讶藏身处竟然选在了那里,但仔细思考,意外地也很合理。
只是……宋如双等人偷偷交换一个视线。
脑子里将清河村的信息与地图飞快想了一遍,众人尚未张口,电台内陈警官的声音却像遭遇干扰,变得断断续续。
他尚未察觉,仍在尽职尽责汇报,扶青却骤然变了脸色。
她飞快扑向电台,同时厉声喝道:“让陈警官离开那里!立刻!!”
嘭!!
一道刺耳的嘈杂声后,信号中断,顷刻归于寂静。
第145章 神明与人类
赶往清河村的路上。
车上众人的脑子里想尽了最坏的结局,心情近乎沉落谷底,脸色难看得可怕。
驾驶座上的扶青将满员的越野车开得车轮近乎飘离地面,紧随其后的褚海盯着那近乎幻化为一道红线的尾灯,开得满头大汗,才好不容易咬住前车的尾巴。
薛燃赶来汇合,扶青带领的精英小队四人,加上白向磊小队十二人,坐满了三辆车,呼啸着驶向城市北边,那一片破落凋敝、宛如被高速发展的时代遗忘的老旧城区。
若从上方俯瞰,清河村所在的区域和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对比鲜明,尽管此时都陷入黑暗,但后者仍崭新簇亮,清河村则如同深不见底的野兽巢穴,犬牙交错的楼房深巷哪怕在白天也阴影丛生,夜色笼罩下,更是带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黑。
陈旧的外立面遍布风霜雨打的痕迹,檐下头顶架设的电线、晾衣杆交错密布,像蔓生的荆棘将巢穴重重包裹,莫名多了几分危险气息。
地下来不及清理的垃圾与血水尸骸混杂在一起,堵塞了排水系统,上月接连不断的大雨令雨水倒灌,如今靠近地面的一切都浸泡在污水里,腐烂发酵。
众人刚刚靠近,不等下车,便忍不住皱眉。
“他们在做什么?再这样置之不管,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爆发瘟疫的!”梁熠捂着鼻子,忧心忡忡。
哪怕这里不是虔信者的藏身处,这肮脏混乱的环境,也足以成为感染病的源头。
再看上方,部分窗户后甚至透出黯淡的光亮,这里分明还有人居住。
“哪有那么简单?”周令溪沉声道,“城中村内道路规划落后,绝大部分都是单行道,拥挤狭窄,不熟悉的人靠着导航也可能迷路,末日里人们忙着逃生,里面的路可能早就堵死了,没办法开车,难道靠人力将尸体一具具运出来?”
“据我所知,S市上级不是没考虑过疏散城中村内的居民,但想疏散,就得先清理内部的丧尸。比起视野宽阔无阻的街道,城中村内复杂的环境会大大增加战士的伤亡率,这件事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虽然也有一些人凭借运气或是实力自己逃了出来,被接入避难所,但这里还困着更多无法逃脱的人。”
她望向窗后不时亮起的微弱光芒,似乎能透过两道玻璃,和里面窥探的目光相望。
玻璃是透明的,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周令溪清清楚楚地知道,将他们困在这里的,不仅仅是外界游荡的丧尸。
也难怪,兜帽女面对丧尸王的招揽,会表现得如此虔诚而狂热。
于她而言,那或许是她摆脱这潭泥淖的唯一途径,是划破昏暗生活的一抹光。
哪怕光明背后,通往的是烈火焚烧的地狱,她也无法拒绝。
梁熠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担心则乱,闻言也只得满腹心事地重重叹气。
他渐渐懂得,世上有很多问题,哪怕人人都知道它存在,却也无法解决。
清河村的住户本就难以管理,很多干脆是黑户,想要统一疏散几乎不可能,陈警官他们的排查也充满难点,他们只能将虔信者的行踪锁定至清河村内,却无法进一步确认身份和住处信息。
做到这一点已经极为不易,扶青不需要他们做到更多。
如今更重要的,是将陈警官一行人找回来。
另一方面,清河村里还有大量难以疏散的居民,也就意味着他们再度碰上了同样的难点——无法动用重型武器,行动必须再三小心。
曾经的末日里,除了避难所,其他时候人口大规模聚集的情况太少见,更多时候,纵使将周边环境搅得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抗议,因此,扶青颇有些不适应。
有种被缚住了手脚的感觉。
“是不是那里?”宋如双眼尖,坐在行驶的车上,冷不丁瞥见一抹黑色。
清河村有无数个出入口,为防止虔信者逃跑,陈警官派了大批警员值守。
这些人在末日降临前就是刑警,做惯了监视蹲守的工作,即使如今环境变化,四周风雨动荡,丧尸密布,他们仍然尽职尽责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想到他们可能已经陷入危险,甚至……
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揪起。
方才的通讯中断前,陈警官通报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此时循着宋如双手指的方向,果然有辆轿车停在路边,混在横七竖八抛弃在路边的车辆中,很不起眼。
但型号与陈警官之前开的车一致,宋如双见过一次,便记住了。
白向磊一对车牌号:“就是它!”
三辆车先后停下,众人匆匆下车,疾步奔到轿车前,不等打开车门查看状况,陈警官先下车了。
令人意外却又值得庆幸的,他和车上另外两名队员似乎并没有受伤,只是神色焦急。
“我联系不上其他队员们了。”
“无线电信号消失,是不是您之前说过的,丧尸王的异能力?”
他看向扶青。
从系统那儿得到确认,扶青点头。
看来它的能力又有所进化。
靠近清河村的同时,后车的褚海便发现,车载无线电失灵了——连军用频道都出现了异常,更遑论民用频道,以及手机信号。
明明身处高楼密布的市区,一行人却仿佛流落无人孤岛。
通讯中断的那一刻,陈警官便明白很可能是丧尸王出手了。虽然担忧其他队员的安危,但他更清楚自己的使命是把守出入口,因此始终坚守在原地。
以如今人类社会对电子通讯的高度依赖,没了信号就像瞎了一只眼睛。
无法向外传递消息,高科技产品无法使用,注定了探索清河村将无比艰难。
“怎么就来了你们几个,其他人呢?”陈警官扫一眼人数,立刻觉得不对。
虽然来的都是精锐,但清河村太大了,内部少说有数万居民,他们更多需要的,是能帮忙清理初级丧尸的人手啊!
“暂时不会有援军了。”白向磊摇头,将外界情况简单告知。
想要援手,要么等待方洲的战役结束,要么等待其他城市扫清尸潮,再将人送往S市。
谁也无法预测清理行动会持续多长时间,长则数天,最短,也要数小时。
现在是凌晨两点,至少在天亮之前,不会有任何人赶来帮他们。
一旁的暗中传来窸窣响动,像有人拖着重物,缓慢前行。
陈警官虽然恍惚,却还是条件反射跟着白向磊等人一起拔枪,数道枪口指向的方向,幽邃的小巷内走出一个中年女人。
她面无表情,容色憔悴,脸颊的肉深深凹陷下去,身形单薄得像是具行走的骸骨,费力地架着一名比她身材高大得多的成年男性。
男人的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警官只看了一眼,面上瞬间血色尽褪,失声道:“陈越!”
那是他手下刚入队的一名年轻刑警,年纪虽轻,做事却很机灵沉稳,陈警官将他看作可造之材,平时没少关照他。
加上两人是本家,陈越私底下还叫他一声“哥”,这次行动,他也是毫不犹豫跟来。
往日相处在眼前闪回,再看他人事不省浑身是血的样子,陈警官死死咬牙,心痛得像在流血。
他不顾身旁人阻拦,收枪向着女人奔去,接过陈越,再一探鼻息,心就凉了大半。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灵魂,扛着那具沉重尸首,跌撞一下,瘫坐在地。
但人还是清醒的,腾出一只手捂住枪袋,和其他人一起死死盯住从清河村里走出来的女人。
清河村里还有大量初级丧尸,能毫发无损地带着个上百斤的死人从里面出来,她必然不是普通人。
队伍中的宋如双眉头一皱,看着女人,忽然觉得眼熟。
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陈越被抢走,女人也没什么反应,似乎将他送到这里,她的使命就完成了。
那双失焦的眼睛藏在厚重的镜片后,转了圈,锁定在扶青身上:“祂说要见你。”
她用干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达:“里面关了十二名警察,从现在开始,如果没见到你,每过一个小时,祂就会杀掉一个。”
陈警官的面色森寒,牙齿无声没入嘴唇,满口血腥味。
他强迫自己一声不吭地听着。
“当然,也许你并不在意那十二人的性命。”女人的眼神空洞,缓缓道,“但,每过一小时,一人死亡的同时,祂会再加强一次市内的攻势。”
“你应该清楚,目前调动的丧尸数量,还远未到祂掌握的全部,但已经足够你们疲于防守——假如尸潮的规模,再翻一倍呢?”
众人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颤抖。
那些在医院内无法动弹的病患,为了患者不顾性命坚守岗位的医护人员,躲藏在避难所内,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儿童,无辜百姓……
他们的性命都肩负在一人身上。
女人说罢抬手,虚空中指了指,却并没有锁定任何一个明确的对象,“……另外,只允许你,以及与你有关的人进入清河村。任何无关的外来者,在踏入的那一刻,就会引起丧尸的全力报复。我保证,他们会死得很难看。”
没有人质疑她的话。
周令溪的目光不住地在女人和扶青身上反复扫过,她咬紧牙关,很想说,自己不在乎牺牲。
就算会有丧尸向她而来,至少死前,她还能替扶青扫清一些障碍。
但她是一名士兵,必须听从指挥。
白向磊忽然快速道:“秦伟,鲁柏,你们去附近寻找可通讯的区域呼唤支援,之后返回原地等待增援,其他人跟我一起进入清河村。”
周令溪肩线一松,如释重负,她近乎感激地看了一眼队长,接着连忙抓紧时间和其他人一起检查起装备。
负责传话的女人原本无动于衷看着地面,像个一动不动、没什么生气的死人,闻言眼皮轻轻抬起。
其他人没有留意,但扶青自始至终望着她,没有错过她嘴唇的轻微颤抖。
被点到名字的秦伟和鲁柏两人懵了,秦伟的声音都变了调:“不!为什么让我们留下?”
鲁柏心急如焚:“不是,队长,我……”
“这是命令。”白向磊难看了表情,喝道,“不然谁去寻找支援?你们想让队友被困死在里面?”
“命令”两个字像是军人的紧箍咒,两人被定在原地,看看队长,再看看队友们,急得眼睛都红了。
看着战友们去送死,自己却留在安全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是远比自己死亡,更加撕心裂肺的痛楚。
两人的视线不止一次扫过自己,被周令溪低头避开了。
像是做了错事,她竟然觉得有些内疚。
内疚于是自己拿到了那个,跟随扶青一起进入的名额。
但周令溪清楚白队这么下令的原因。
秦伟的儿子年前才刚刚出生,还不到一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而鲁柏的父母原来都是警察,十几年前双双牺牲,家里就剩下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和他相依为命。
失去他们,对这两个家庭的打击太大了。
不像她,没有结婚,孑然一身,上面还有个哥哥,即使自己不在了,也有人照顾双亲。作为军属,他们此时都住在避难所内,受国家保护,她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可惜,没有办法和他们道别,再见上最后一面。
周令溪走神了两秒,她不舍地往避难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她听见扶青开口。
女人点名要她,要她背负无数人的生死,她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总归已经被系统强制性背上了救世的责任,肩头的担子再沉重些也无关痛痒。
扶青声线平淡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没有回应,似是没有听懂。
“你并没有丧尸化的特征。”
只有与扶青有关的人可以进入——这话明显是指方洲的学生们。
然而扶青回想着她点名时的动作,伸出手指,却找不到明确目标。
很明显,女人并没有被感染过,因此她感应不到这些人中哪些是方洲的学生。
藏在虔信者老巢,却没有感染,这是为什么?
是丧尸王不允许?若祂不允,又为什么会信任到派她出来传话的地步。
还是说,是她自己不愿意?但如果不愿意,又为什么不离开。
女人被问得一愣,嘴唇反复张合,终于溢出一丝颤抖:“祂……他曾经,是我的孩子。”
话音落下,除了扶青,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秦宇飞迟疑:“你说丧尸王,是你的孩子?那不是高维生物吗?”
他用惊骇的眼神看她:难不成,她也不是人?
那是什么?世界意识??
“不是!!”女人在听见“丧尸王”三个字时陡然崩溃,“我的儿子叫景昀,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东西!!”
景昀。
有些耳熟的名字蹦出来,结合女人的长相,宋如双终于从记忆角落搜刮出一个片段。
下半学期刚刚开学时,她提前返校,在校门口遇见了孙薇,那时的她,正在和一对母子告别。
孙薇说,开学前她之所以会摔断腿,就是因为救了那个孩子。
宋如双悄悄蹭到扶青身边,将自己回想起来的事情告诉她,“……薇薇、孙薇说,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兴奋地往家跑,正好和朝这个方向奔跑的景昀撞到,两人才一起滚下楼梯的。”
录取通知书。
扶青了然。
那时两人会撞上,恐怕不是凑巧。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代表着孙薇获得了“方洲学生”的正式身份,也与系统及扶青产生了联系。
换句话说,丧尸王已经可以感应到她。
而宋如双说,下半学期开学时,是景家母子将孙薇送来方洲。
又过几个月,模拟舱被入侵——送孙薇过来的时候,祂就已经在思考如何侵入方洲了吗?
扶青垂眼看着面前痛苦地深深弯下腰的女人,随着动作,她颈间落下一根吊坠,虽然不懂含义,但八成与过去的景昀有关。
那坠子被保养得很好,表面带着反复摩挲留下的光亮痕迹。
儿子的名字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女人从麻木的状态中清醒,意识模糊,涕泗横流,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宋如双看着她,完全不敢想象这和半年前她在校门口偶遇的是同一人。
那时的她,孙薇口中人很好的“景阿姨”,虽然看起来也有几分疲色,但穿着打扮都一丝不苟,落落大方,有种令人不自觉倾慕的温婉气质。
但转念一想,这半年来她经历的,远不只是失去儿子那么简单。
亲眼看着儿子成为恶魔,这个景阿姨,会是什么心情?
宋如双不清楚她有没有参与这一切,因此说不上是怜悯,亦或是更加复杂的心情。
至于扶青,她对女人的身份并不意外。
很简单的联想,作为高维生物在此世活动,系统需要依附于宿主,那么丧尸王,难道就不需要吗?
第一世的“扶青”,就曾经听见过,它初次向人类搭话的声音。
依照系统的说法,世界意识选择的毁灭这一小世界的方法,是“丧尸病毒”。
而病毒,必然需要寻找载体,才能传播。
……
女人自顾自地哭着,口中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众人艰难地从那毫无条理的胡言乱语中,逐渐拼凑出一切。
女人叫景妤,作为单亲母亲,独自抚养着儿子景昀长大。景昀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了给儿子治病,加上觉得他带着病,未来求学与工作都很不容易,景妤一心想给他多攒些钱,工作得一直很拼命,有时一连几周的加班,就只能让父母帮忙带孩子,早出晚归,母子俩连面也见不上。
万幸,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景昀依旧很争气,继承了母亲的基因,聪明又懂事。就算被困在这具沉重的病体里,就算当天身体再不舒服,面对回家时一身疲惫的母亲,他还是会露出甜甜的微笑。
那是景妤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她的工作一帆风顺,但仍然忙碌,加上孩子的姥姥姥爷身体不好,景昀十二岁之后,便主动提议,可以独自留在家,不需要照顾。
景妤感动于儿子的懂事,尝试过几次之后,便逐渐减少了自己父母前来看顾的频率。
景昀独自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甚至学了做饭,只为了母亲回家时能吃到一口热腾腾的家常菜,母子俩的相处温馨和谐,直到某一天,景妤回到家,没有看见景昀的身影。
那一天,他很晚才回到家,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景妤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日期,那一天,S市发生了一场特大火灾,但这和母子二人平静的生活毫无关联,只是以那天为节点,她开始察觉到儿子身上的改变。
他在深夜打开的电脑,他三不五时的突然消失,他偶尔沉默时会露出的冷淡表情。
还有一次,景妤偶尔在小区无人的角落,偶尔撞见一个陌生人拦住儿子,用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向着他深深地下跪叩首,顶礼膜拜。
像是一种宗教仪式,而她的儿子旁若无人地站着,居高临下俯瞰他狂热的信徒,脸上甚至流露出轻微的嘲讽。
然后,他转过脸来,直直地望向了藏在树后,呆若木鸡的景妤。
景妤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儿子。
但她花费了更长时间,也没能接受儿子离开的事实。
那个聪明活泼,乖巧懂事的小孩,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了眼前的怪物?
她像是所有的在公共场合稍稍挪开眼神,孩子便被人贩子拐跑的父母一样,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陪陪他?为什么没有多看着他一些?
为什么,她会失去他?
与系统不同,丧尸王并不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宿主替它行事,它的绑定,将彻底剥夺宿主本人的意志。
它需要的,仅仅是一具躯壳,用来传播病毒,让弱小的它休养生息。
——反正丧尸,本来就是行尸走肉。
当然,这一目的不能告诉它的“宿主”。所以对丧尸王而言,绑定的唯一难点,在于如何说服宿主,坦然接受它的寄生。
“祂告诉我,祂答应帮小昀实现一个愿望。”
景妤抓住了吊坠,失魂落魄:“于是小昀说,他想要一具可以在阳光下奔跑的,健康的身体。”
这样,妈妈就不用再那么累了。
愿望实现,交易达成,契约建立。
景昀从伪装的阿拉丁神灯那儿获得了一具健康的身体,但代价是这具身体从此不再属于他。
上一次,景妤目睹旁人下跪,她失去了儿子的灵魂。
现在,她对着扶青弯下膝盖,就要深深地躬下身去,颤抖的音节一个字一个字从齿间迸出。
“……杀了他。”
“我无能为力,所以求求你,杀了他。”
那是她的骨肉,她却要拜托别人将它收回,景妤的声音麻木而痛苦。
膝盖即将触地,她被一股大力扶起,耳畔那人低声说:“我答应你。”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那个她想俯首请求的人——每日待在虔信者之间,她早已知道,这个人被视为丧尸王最大的威胁,她是那个最有可能杀死他们的“神明”的人。
但此刻景妤眼中,对方流露出的却并非如那日的“景昀”一般冷淡的表情。
正相反,她看着自己,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悲悯。
那是属于人类的表情。
扶青答应了为她实现愿望。
景妤的身体骤然虚脱,整个人瘫软下去,眼泪滚滚而下。
她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