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P-筑空
此话一出,无亚于平地炸起惊雷,所有人都被炸懵了。
班里雅雀无声,隔壁十二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开始闹起来,喧闹声飘过来,显得他们班尤其压抑窒息。
王采燕:“你们现在是高中生,最重要的是学习,是高考,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十七八岁的恋爱能走到最后吗?我告诉你们,不能!”
听到这话的瞬间,楚北翎只觉得讽刺荒唐,纵然他知道,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是高考,可他还是觉得荒唐。
楚北翎讽刺地勾了勾嘴角,他挺想笑的,也真的笑出了声。
王采燕怒火中烧,整个人和烧红的火炭一样,“楚北翎,你笑什么,同性恋难道很光彩,恶不恶心,变不变态?!”
班里三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带着或探究、或看戏、或震惊、或难过的目光。
这些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将他扎得千疮百孔。
这种异常狼狈难看还避无可避的状态,让楚北翎即惶恐又烦躁至极。
他抬起眸,看向王采燕刚想反驳——
课桌下,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视线里,邢禹勾住他的小拇指,冲他微微摇头。
楚北翎气焰瞬间消掉大半,他蹭了蹭他的,很快松开,打算听邢禹的话,不再发言反驳。
厉冬这段时间和吃了几斤火.药桶一样,火气很大,精神状态美丽到能创死全世界,盛夏拦不住。
她直接反驳道:“老师,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就算搞砸考试,不再有机会,哪怕去街上卖花,也可以很开心,用性向指责他人,给人下定义,是不是太偏驳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王采燕脸色非常难看,黑如锅底:“你还很傲娇,觉得很有道理是不是!!”
盛夏又拉了拉她的衣袖,厉冬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但眼神已经表明一切,她不认为自己有错。
——不,她本来就没错,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错。
王采燕见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你们懂什么,知道什么,你们觉得自己的爱情很唯美很伟大,堪比罗密欧朱丽叶,全世界都在和你们作对?!我告诉你们,十七八岁的恋爱,没有人能走到最后,没有任何人,现在说着轰轰烈烈,喜欢的要死要活,谁能保证你们以后还能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她扫视站着的十一个人:“为了一个注定会分道扬镳的人,放弃自己的未来,愚蠢。”
所有人盯着王采燕敢怒不言语,也不相信她的话,半个字都不相信。
王采燕针对这个问题教育了他们一整节班会课。
下课时,她宣布薛子昂恢复班长之位,又让他把十五个恋爱人员的名字发到家长群内。
面对几十双扎过来的眼睛,饶是薛子昂心理素质再好,也受不住被王采燕当众点出来,可想到自己回到班长的位置,心情又好了不少。
于是毫无负担,坦然应下。
王采燕又道:“邢禹、楚北翎、厉冬、盛夏和我去办公室,剩下七个人先待在教室不准动。”
办公室内,王采燕挨个打电话给四个人的家长,没有避着他们,直接免提。
楚北翎眼睁睁看着她从厉冬妈妈联系到黎书映。
听到黎女士的声音,他心脏都跳到喉咙口,像是被人摁着头沉入水中,挣扎不得,也无法呼吸。
可对面只应了一个‘知道了’便被推门进来的助理叫去开会。
王采燕脸色不太好看,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
楚北翎的心却早已经凉到冰点,他知道,黎书映越是平静,事情就越严重。
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云淡风轻。
到邢禹家长时,王采燕先打给邢枭树,对方不耐烦推脱:“在开会,找他妈。”而当他妈妈蒋郁接到电话时,只沉默一瞬间,便淡淡道:“找他爸吧,我不管。”
邢禹就和皮球一样,被俩人踢来踢去,谁都不想管他。
而他似乎早已经习惯,扯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像是早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楚北翎心脏又酸又涨,难受的要命,伸手过去想给他安慰。
王采燕一个眼刀飞过来,厉声呵斥:“干什么,手放回去。”
——楚北翎僵住,手悬在半空几秒,倏地收回去。
王采燕训斥声还在继续,字字锋利,仿佛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回到小办公室的十二班班主任听闻这件事,劝了句:“下个月就要全省联考,他们现在是关键期,你消消气,别把事情闹太大,对他们影响不好,也影响考试心态。”
王采燕睨他们一眼,冷哼道:“但凡有点数,就不会这么做。”
十二班主任无奈摇摇头,抱着教案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一个小时后,厉妈妈和盛爸爸前后脚赶到办公室。
盛爸爸非常不赞成同性恋这个说法:“老师,她们才十七岁,十七岁什么都不懂,最多玩玩闹闹而已,扯什么同性恋,就是女生之间关系好一些而已。”
王采燕:“盛爸爸,你听我说……”
盛爸爸直接打断:“王老师,那真如你所说是同性恋,你把我们叫过来要我们怎么样呢?转学?抓起来公开处刑,让人打打死?又或者配合你狠狠骂她一顿!”
王采燕哑言。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马上要联考,接下来还要校考高考,但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当然,我不是说王老师你说得不对,你身为夏夏的班主任这么负责我也很感谢,高考是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考砸明年再来也没什么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算都不行,我们也有条件送她出国深造镀金。”
“你现在扣着她们,不让她们做这个做那个,她们给你反着来,对着干,反而影响学习。”
盛爸爸并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一辈子太长,会遇到很多人,能白首偕老的人只在少数,可是:“十八岁的夏天,只此一次,跨过去便没有了,何况青春期的孩子们,是关系好一点,还是谈恋爱,都随她们去,没什么所谓,人生漫漫长路,高考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节点。”
王采燕被盛爸爸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而看向厉妈妈。
厉清晴挑挑眉:“王老师,我们做艺术的,特立独行,追求自我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没有情绪和感知力怎么创造!要创造不谈恋爱,灵感那来?”
王采燕面如猪肝色,越发难看。
“我和盛爸爸一样,很感谢老师的尽职尽责,”她停了半秒道:“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说她的不是,这是我的态度,如果老师觉得实在有问题,只要不影响他人,你大可以对厉冬放任不管,我们只要她健康成长,不会多说什么,老师放心。”
王采燕接二连三被噎,一时半刻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放任他们离开。
出门时,盛爸爸对盛夏说:“夏夏呀~你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和你妈妈不管,你开心就好,但是的呀~你必须要留在省内上大学,你去那么远爸爸妈妈舍不得你的,不想留在省内,你出去读书好伐!”
盛夏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出国可以,却不能去北京。
她回眸看向厉冬又很快挪开视线,没有回答。
厉清晴揉了揉她的脑袋:“哪有事事让你如意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脾气别这么大,要不你让让。”
厉冬犹豫片刻点点头,对盛夏说:“我和你留在省内。”
盛夏一愣,随后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厉清晴看着俩孩子轻笑:“糖糖真乖,夏夏也乖。”
走在前面的四个人,盛爸爸留下了盛夏,而盛夏和厉冬因为去不去北京,冷战快一个月的问题,因恋情曝光,反而得到圆满的解决。
一片艳阳天。
跟在身后的邢禹和楚北翎这里却在局部下雨。
刚刚接二连三的王炸,楚北翎脑袋一片眩晕,只剩嗡然,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
如今平静下来,冷意从脚底直往脑门蹿,脸色后知后觉苍白起来。
纵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可当事情真正发生的这一刻,他还是没办法做到,什么都不管坦然面对。
尤其是在得知,黎书映冷淡到默然的态度。
这种岌岌可危的惶恐之感,越烧越旺,快将他吞没。
邢禹喉结滚动,嗓音低哑:“你后悔了吗?如果后悔……”他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几乎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半句话:“现在推开我还来得及。”
“邢禹,”楚北翎侧目,笑着对他说:“我不怕,也不后悔,你也别放弃,我们谁都别放弃。”
——这是承诺,也是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然是他选择的,他能承担,也会很好的解决。
绝对不会将邢禹丢在半路,不要他。
邢禹努力压着呼吸,克制住当下想抱一抱他的冲动,张了张口,过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恨自己的卑劣,更恨自己此刻因楚北翎的纵容生一丝可耻的庆幸。
楚北翎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没关系,我也是共犯。”
明知道不合时宜,更会遇到无穷无尽的麻烦,还是没忍住拉着邢禹共沉沦。
封闭的学校里并没有什么秘密,何况这件事闹得还挺大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校园,一个班十五个恋爱,五个同性恋,放在任何地方都能carry全场。
他们十三班是彻底出名了。
而留校的十一个人被挨个请了家长,家长老师合力,两天时间,基本已经被拆光,一个不剩。
除了父母觉得没什么所谓,放任不管的厉冬和盛夏,以及暂时没人管的邢禹和楚北翎,其他全部变成苦命鸳鸯。
班里的确有那么两三个恋爱且不会藏的,那些秀恩爱死得快,被当众点名并不冤,剩余小心谨慎的那批人,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发现。
但已经发生的事,追究为什么也没什么意义。
所有人本就不满薛子昂的某些行为,这件事一出,更看不上这种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纷纷对他敬而远之。
许图南知道跟在身旁几个朋友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他,生气了足足两分钟,想到集训基地苏北辰和沈致的遭遇,生气两分钟又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加上另外几个没良心的也来哄他,就彻底过去。
其实比起生气,许图南更庆幸他们几个还安然无恙的坐在教室里,否则他能分分钟把薛子昂切了。
手机有电话进来,是邢枭树打来的,邢禹直接挂断,不打算接。
对方紧接着打进来,再次被挂断后,一条短信弹了过来:【不接电话,我去找那个男生谈谈。】
邢禹起身走出教室,好在现在楚北翎被林听岛叫走,不在教室,他可以安心出去接电话。
恰逢日落末尾,正是深蓝流入天空,覆盖最后一丝暖色的时分,蓝光将天台染成阴郁又孤独的丝绒蓝调,有种歇斯底里的压抑。
邢枭树不会管他,但他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老师直接联系他,还是这样的事。
他虽然不会当着老师的面说什么,却不会不当回事,加上当时可能真的有更重要的会要开,现在腾出手了,自然就过来兴师问罪。
邢禹一点也不奇怪。
父子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两相沉默很久——
邢枭树开口,嗓子都带着火气:“果然是她的种,一样的没教养,一样的不知所谓,竟然和一个男生鬼混,不知礼义廉耻。”
邢禹听他骂完,淡淡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有一半股份。”
“你……”邢枭树被噎,过了一会儿,也不废话:“那个学校你也不用待了,留在哪里,我都替你丢人。”
邢禹丝毫没有慌张,反而坦然笑笑:“这样正好,他去哪里我就去那里。”
电话那头的邢枭树听到这话脸色难堪极了,多年没有管自家这个大儿子,不知脾性,不知软肋,除了那点子血缘关系,基本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别人家儿子他又实在插不上手,基本已经很难管住。
那个男生和他是上下楼邻居,还在一个画室,认识的人又大多数重叠,羁绊很深,不是一个转学就能断掉的。
邢枭树蹙着眉,一时半刻不知道要如何时,邢夫人过来给他送文件,知道他联系大儿子,邢夫人也没有生气,还十分友好的给他出主意。
他听后对邢禹道:“两个选择,要么你和他断掉,要么你生活费学费断掉,自己选一个。”
“我选后者,再见。”没等邢枭树回答,邢禹直接挂断电话。
没走两步,他看见站在楼梯上正在四处张望,寻找什么的楚北翎。
不知道是跑太快还是其他原因,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满头是汗,低低喘着气,像被丢上岸的鱼,极度缺水缺氧,快要死掉了。
邢禹心头一紧:“楚北翎。”他快步走过去。
楚北翎倏地抬眸,楞了半秒,朝他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在他怀里浅浅喘着气。
他眼眶猩红,鼻子发酸:“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第102章 P-歧途
邢禹轻轻捏了捏楚北翎后脖颈的软肉以示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你找到的。”
楚北翎从他怀中出来,看着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有点想亲他。
理智到底没跑,他克制地抿了抿唇,与邢禹拉开一点距离。
“去二食堂吧,糖糖他们在等我们。”
邢禹点点头,同他一起往二食堂走去。
神魂回归,楚北翎问起:“怎么一个人到天台来。”
邢禹侧过脸,若无其事淡笑:“今天晚霞很好看,来拍张照。”
身为美术生的他们,看到喜欢的东西,美好的景色,会随时随地采风,楚北翎没有多想。
同时庆幸邢禹并没有被周围异样的眼神以及言论影响到。
还有状态和心情观察晚霞,上来拍照。
从美术楼到二食堂的桂花大道是西高最热闹的一条路,此刻又是用餐高峰期,路上人来人往。
他和邢禹在学校里本就备受关注,何况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每个经过他们身旁的人都会看他们一眼。
邢禹渐渐停下脚步:“你先走,我一会儿跟上。”
楚北翎连忙解释:“我不担心,也不在乎。”
“我知道,”邢禹抬抬下巴:“你先往前走,我过来追你。”
学校有纪律,他们就算能做到对奇怪与看另类眼神的视若无睹,也不能和从前那样,明目张胆走在一起。
楚北翎点点头,再次与他拉开距离,在各种眼神中先一步踏进二食堂。
隔天下午放学回家,赵叔叔开车过来接他们。
对方看他们一眼,张张口,有欲言又止,想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你妈妈在家等你。”
楚北翎心下一沉,但也不是毫无准备,他点点头,拉开车门和邢禹一块坐进去。
从主动捅破,拉邢禹下水,他就已经考虑清楚——没有什么,没有任何事能阻挡的他想要陪邢禹一辈子的心。
楚北翎知道他运气一直不太好,并不觉得自己能瞒到长长久久,他早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做了很多准备。
尽管结果不尽如人意,不是一般的难,但也不是不可以放手一搏。
邢禹递来一颗蓝莓味棒棒糖,楚北翎叼着棒棒,目光望向倒退街景,心中少了很多烦躁与不安,多了很多坚定。
一路上,他和邢禹各自坐在左右两端,除了邢禹递给他一颗糖,他们没再有其他动作,更没多说过一句话。
主驾赵叔叔望着后视镜,好几次想搭话,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到五楼平台,邢禹还跟在身后,楚北翎开锁动作停下,转身看他:“邢禹,你先上去,我能解决的,你进来黎女士会更生气,先去楼上等我好不好?”
邢禹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好,我等你。”
他转身离开,一节一节爬上楼梯,走到半路回头。
楚北翎还站在门口。
日落时分,橘红色的夕阳斜切进楼梯间,将楼梯间划出一明一暗两个地带,他们站在泾渭分明的两个对角,无声对视。
楚北翎在阴影里,冲他挥挥手。
等邢禹彻底消失在拐角,他才开锁进家门。
书房门关着,楚北翎去找人。
见他进来,黎书映看他一眼,对屏幕说:“先这样,回头联系你们。”说完挂断收线。
黎书映沉默地看着他,在等他先开口,给个解释。
楚北翎并不打算解释这件事,他已经和黎书映说过,她不信,现在他不会多解释一个字,也不想解释。
楚北翎深吸一口气,迎上黎书映不怒自威的眼神道:“我说过陪着邢禹,不会食言的。”
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绿色的银行卡,推倒黎书映面前:“黎总,这是你给我的生活费和学费,现在先还给你,我们在谈接下来的事。”
黎书映蹭一下从老板椅里站起来,她抬起手,楚北翎瞬间闭上眼睛,也没动。
巴掌到底是没有落下,黎书映压着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问他:“你在威胁我,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要和我断绝关系是吗?”
楚北翎喉咙有些干涩,“我没有要和你断绝关系。”
留下想留下,做到想做到的,除了放弃现在所拥有黎书映给予他的,才有资格,有底气和黎书映说不行。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黎总,抱歉,这一次我不会按照你的要求做。”
黎书映嗤笑一声:“你可真有能耐,我问你,没有生活费和学费你打算怎么办?”
楚北翎说:“我可以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你能解决什么,你什么都解决不了,”黎书映坐了回去:“要么去伦敦找舅舅和外婆,要么去曼哈顿找小姨自己选一个,西高那边我已经办理退学了。”
楚北翎呼吸一滞,刚想发脾气又收了回去:“我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国内,西高你退学就退学吧。”
黎书映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起身走到他前面,沉着声一字一句问道:“楚北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在做什么,”楚北翎无比认真说:“没有那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有多任性,多无知,楚北翎人心是会变的,你能保证和他长长久久吗,真心瞬息万变,为了你现在所谓的真心,和我对着干,连自己的学业和未来也不在乎,至于么,楚北翎,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黎书映终于没忍住火气,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下达通知:“你不用想了,去伦敦,不去也得去,没得商量。”
楚北翎牙关紧咬,在一片眩晕中,缓缓开了口:“妈妈,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知道,也许在你眼里,我的所作所为很幼稚很天真,也上不了台面,可是你所谓坦荡的前途,对我的完美期待与高要求,从来都不是我最想要的,对我来说,平淡简单,有人关心,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已经足够好了。”
“是不是我给你的生活条件太好了,你在这里和我无病呻吟,要平淡,要自由,”黎书映面无表情:“你所谓的自由和平淡,是要金钱和高强度自控才能达到的。”
她道:“你现在不清楚,所有观念都没形成,可以任性没关系,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断送前途与蔚来,还误入歧途成为一个同性恋。”
楚北翎反驳道:“我没有任性更不是误入歧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歧途——那歧途的尽头站着邢禹,他自愿走进去。
绝不后悔。
黎书映:“我就当你没有任性,但你现在必须听我的,明天就走。”
他骨子里还是有一大部分像黎书映,都是强势而霸道的人,一但决定的事,很难被动摇或者改变。
真要各执己见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谁也别想说服谁。
“无论你怎么想,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会走的。”楚北翎说:“你就算把我弄国外去,我爬也会爬回来,待在他身边。”
他情绪上头,口不择言道:“如果黎总非要让我选一个人,我选邢禹。”
黎书映脸色惨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颤抖地手指着他:“你……”
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紧接着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在瓷砖上。
“妈妈——”楚北翎扑过去接住黎书映下坠的身体。
她的白衬衫衣领早已被血渗透,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楚北翎手臂往下淌,与地面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失去父亲的恐惧再次袭来,他徒劳地擦着黎书映嘴角不断涌出的血,眼泪砸在对方青灰脸上。
在黎书映昏睡过去的那一瞬,楚北翎才后知后觉想起要叫救护车。
他惊慌失措地从口袋里摸着手机,因为害怕与恐惧到整个人都在打战,手刚摸到手机,还反被着急忙慌的动作拖累,一下没握住手机,砸了出去。
楚北翎顾及黎书映,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的手机,最后连滚带爬的将手机摸回来。
大概是他们这里动静太大,又或者邢禹根本就没有离开,折而复返到门口。
在他手忙脚乱之下,邢禹赶来,帮着他一起将黎书映送进医院。
直到被送到抢救室之前黎书映还在不停咳血,脸色越来越苍白,医护人员在紧急做着急救工作,可心电监护仪上的浮动还是越来越小,几乎快要看不见。
抢救室红色的灯像一把刀,悬在楚北翎头顶,他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没想到自己会把妈妈气吐血进医院抢救——要是他的妈妈因此出事,他只怕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而邢禹大概也再也无法面对他。
医院大概是刚消杀过,空气中还有浓郁的消毒水味,伴随着江南十一月南下的冷空气,有一种万物凋零的味道,刺得人又冷又反胃。
楚北翎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卷成一只虾,试图获得一点安全感,然而撑在膝盖骨上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抖。
缴费回来的邢禹看到这一幕,犹豫片刻——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楚北翎颤抖的手,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
楚北翎缓缓抬眼,撞上他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睛。
“别担心,黎女士平时身体很好,会没事的。”他扯扯嘴角,想对邢禹笑笑,让他安心,可楚北翎笑不出来,一开口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哑得厉害。
他反握住他的手:“你先别说放弃,别和我说就这样算了,好不好,我会难过的。”
邢禹和他穿着同款灰色冲锋校服,眉骨压得很低,他半蹲在他面前擦掉他的眼泪:“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他什么也吃不下,可是,看着邢禹紧绷的下颚线。
楚北翎哑着嗓道:“关东煮,你知道我要吃什么的,对吗?”
邢禹“嗯”了一声,起身脱下外套裹在他肩上:“等我十分钟,有事立刻打电话。”
他刚转身,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一名穿着蓝色洗手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手套上还沾着血渍,目光扫过空挡走廊:“家属?”
楚北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金属椅角,踉跄了两步,险些没站稳。
邢禹扶住他:“还好吗,疼不疼?”
楚北翎浑然不觉得疼痛,摇摇头,冲到医生面前:“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缓却清晰:“病人消化道大出血,血压持续下降,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血常规现显示白细胞异常增加,高度怀疑急性白血病,但目前最危险的是出血问题。”
停顿半秒,继续道:“骨髓穿刺可以等,现在需要立刻止血、输血,并进ICU监护。”
她看向两个少年,声音放轻了些:“病危通知书和几个治疗知情同意书需要签字,你们家长能尽快赶到吗?”
楚北翎指甲掌心:“……都不在,只有我。”
“马上就到。”邢禹说:“我们处理不了,我让赵叔叔过来了,现在应该在路上。”
楚北翎双手抱胸,不停蹭着发冷的手臂,木讷地点点头:“那就好。”
医生确过后告诉他们,人来后通知他,便返回抢救室。
楚北翎腿一软被邢禹及时抱住,扶着坐在长椅上。
他侧目看向邢禹:“阿禹哥哥,会好起来的对吗?”
“嗯。”邢禹喉结动了动:“番番,别担心,不会变糟糕的。”
楚北翎趴在邢禹肩膀上深而沉的喘着气:“邢禹,我有点贪心,你和妈妈,我都想要,不想二选一,不想得此失彼。”
都是他生命中重要的人,谁——
他都放不下。
第103章 P-荆棘
黎书映在ICU昏迷了三天方才脱离危险,被转回普通病房,骨髓穿刺的结果出来,确定是AML急性髓系白血病。
楚北翎垂眸坐着,目光牢牢锁在他妈妈惨白脸上,喉咙像是被苦涩的硬块堵住,连呼吸都带着难耐的钝痛。
那句‘绝不后悔’如今化作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握在掌心的手动了动,楚北翎凑过去唤黎书映,声音沙哑:“妈妈——”
黎书映看到他的第一眼甩开手,不让他碰:“你不是不要我这个妈妈,你去找他,去当你的同性恋,走,现在就去,别在我眼前让我胃疼。”
她有气无力说完,转过身不再看他。
楚北翎眼眶猩红,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低得几乎要破碎:“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可是……”
他没办法说下去。
黎书映看也不看他,直接帮他补全未说出口的话:“可是你不会放弃他!哪怕把你妈气死,也要和他在一起是吗?”
楚北翎攥紧病床护栏,指节发白,一边是生他养他,此刻生着重病却拒绝看他一眼的母亲,另一边是承诺共度余生,陪他一起走过失落与绝望,他喜欢的人。
他已经把邢禹丢在学校让他一个人承受流言蜚语以及奇怪观猴的目光了。
还要和他说,就这样算了——把他拉下水,却因为他的妈妈,任凭他一个人溺死在这片海里吗?
楚北翎说不出口做不到,也不想说出口,去做到。
而他的妈妈又有生着重病,他没底气,也做不到不顾一切选邢禹。
他要怎么选,怎么放弃。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让他遇到这样的难题!!
“妈妈……”楚北翎额头低着冰凉的金属床架,声音哽咽:“那您要我怎么做?剜掉半条心吗?”
黎书映的背影几不可查颤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只剩下心电图规律的“滴答”声,吵得人喘不过来气。
楚北翎直起身,盯着母亲单薄的背影,鼻腔一片酸涩,忽然开口道:“妈妈……您记得我七岁那年肺炎住院吗?”
黎书映肩线紧绷,没有说话。
“那个滞留针又长又粗,管床的实习护士不怎么会扎,扎了好几针都没扎好,我疼得嗷嗷直哭,”楚北翎苦涩地扯扯嘴角,眼眶发红:“从来没冲动乱发脾气的你,第一次失控发疯,还把那个护士骂哭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枝丫被吹得摇曳乱晃:“现在我有点疼,妈妈,我有点疼。”
黎书映呼吸急促一瞬,手指拽紧被角。
门外传来脚步与车轮滚动声,管床护士推着药车停在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随后推门进来:“27床,该测体温,输液了,今天一共10瓶药。”
楚北翎沉默退开两步,看着护士熟练地挂上药水,测体温:“还有点低烧是正常的,如果有不舒服,发冷,出汗多的随时按铃叫我们,皮肤和口腔有破损也及时告诉我们。”
护士又交代了其他注意事项,楚北翎一一记下。
黎书映始终没开口,直到管床护士离开,才突然出声道:“你从小就挑食,想吃的东西又少,其他一概都不碰,那个时候你最喜欢的牛肉汉堡都不吃,现在倒是什么都吃得下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楚北翎却听懂了,他心脏疼得发闷,有理有据反驳:“我以为你是真的喜欢邢禹,打心底里觉得他好才会让我朝他看齐向他学习,他要真这样不堪,为什么你要这么说,这样做?”
黎书映:“我现在后悔死了,居然让他看着你,没有父母管得孩子,果然……”
“黎总。”楚北翎及时打断。
这一瞬间,他既荒唐又难过,甚至觉得不可理喻。
那曾经他不如邢禹的言论是什么,是他永远也没有办法让她满意,所以时不时来告诉他一声,他一直不如别人?还是他只是他妈妈的一个工具人附属品,只需要完美无暇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而邢禹,明明已经做得很好,旁人一点不快就拿这件事攻击他,包括曾经的他自己,他的爸爸妈妈不要他,都不管他,是他所决定的么。
孤独与绝望他一直都是被动承受,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就因为这样一件他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将所有矛盾,所有事情的源头摁在邢禹头上,就好像是他愿意,也根本不会痛,不会难过。
理所当然觉得一切矛盾罪恶的源头——
只是因为成长过程中,邢禹都只有一个人。
从而肆无忌惮地指责他?
凭什么?!!
“是我将拉他下水的。”楚北翎说:“他甚至不愿意,是我缠着他当一个同性恋,没教养,不知廉耻的是我,不是他。”
黎书映抓起床头水杯往他身上砸,“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咳咳咳……”
她情绪激动,根本支撑不住一瘫软泥的躯体,颤抖着往边上一倒磕到床头柜,将额角磕出一个微小的洞,流血不止。
楚北翎大脑嗡嗡作响,连忙摁呼叫铃告知原因,又冲出病房去护士站找护士。
白血病人身体很容易出血且最忌讳出血,一但出血便很难止住,几名医护人员匆忙赶来,有序又刻不容缓的替黎书映紧急处理。
楚北翎站在墙角看着眼前一幕,大脑眩晕不止。
心脏再次被砸进坑底,连呼吸都带着刀片,他身体不堪重负,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后背弯曲,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手机有消息进来,是邢禹发来的:【黎阿姨醒了吗?】紧接着发来:【我已经请好假,准备往医院走。】
【醒了,你放心。】楚北翎一只手不停拍着胀痛酸涩的胸口,另一只手单手回消息:【黎女士现在情绪还是很激动,你暂时不要过来了吧。】
邢禹倏地停下脚步。
保安见他站在门口没动,问他:“同学,门已经开了,你走不走?”
过了好一会儿,邢禹回楚北翎:【好。】
他将假条从保安那里拿回来,“麻烦大叔,我暂时不出去。”
保安大叔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你先回去拿,一会儿过来给你开门。”
邢禹摇摇头:“没有忘记的东西。”
保安大叔疑惑:“不是家里人生病,怎么又不出去了。”
邢禹摇摇头,“说暂时没事了。”
保安大叔点点头,“行。”
“你确定不出去,那我把你的请假出行划掉了,”他们的假条要先说明请假缘由才能从政教处领到请假单,然后找班主任签字,最后还要回政教处盖章才可以,不是一般的麻烦。
划掉之前保安大叔特意提醒道:“我这里划掉你再出去的话,要重新签假条才可以。”
邢禹点点头,“知道的。”
保安大叔:“记得把假条还回政教处。”
他去而复返,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许图南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医院?”
厉冬踩了他一脚,“还是这样没眼力见。”
许图南闭嘴,难得没有回怼厉冬。
邢禹将发下来的英语报纸叠好塞进楚北翎的桌肚,又抖抖报纸,将纸张对齐折好,开始做起来。
许图南盯着邢禹紧绷的下颚线,纠结许久,还是没忍住问:“楚番番是真的退学了吗?他会回来的吧!”
厉冬低骂道:“胡图图,说你二百五,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许图南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不是……不敢相信!”
看着邢禹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他笑笑自我安慰道:“也没什么,我们反正早晚要离校去集训,在家复习也是一样,还能轻松点,反正联考和校考还是会碰面,只是暂时不见面了而已。”
口袋的手机不停震动着,邢禹连忙放下中性笔,摸出手机。
担心紧张的神色消失,他紧蹙着眉,视线散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看清上面的字。
邢枭树:【你要当一个同性恋可以,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妈妈那边我也去说了,她和我看法一样,你马上就要十八岁是大人了,我们也没有义务继续养你,你要当同性恋就自便,不会再管你。
而你但凡有点良心,就应该知道,不要这样伤爸爸妈妈的心,去当什么同性恋,现在这样的局面,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他大概还嫌弃劝说不到位,紧跟着又发了一大段:【我听说那个男生的妈妈知道这件事被气进医院,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看看你总是这样自私,光顾着自己,半点也不知道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邢枭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做人还是需要要点脸的,不要让所有人都讨厌你,对你也没有好处。】
【你要不是我儿子,谁管你,谁会和你说这样的话,理都不想理你。】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发了这么多,邢禹半个字也没回过来,光一个人唱独角戏,邢枭树耐性已经告罄。
他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坚持,就随便,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邢禹指节微颤,呼吸停顿了片刻,删除聊天框又将邢枭树拉黑,转而点开与楚北翎的聊天界面。
事情变成这样,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如果黎书映没有生重病,或许他们还能再执着的坚持一下。
做与世界规则对立,不顾情感,不顾他人感受的背弃者。
可是现在这样——
邢禹知道楚北翎倔驴一个,犟起来不顾一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知道他不会放弃的。
一面是他,另一面是黎书映,这样的两难选择,邢禹并不想让楚北翎承受,更不想让他为难,尤其是不能为了他继续痛苦为难下去。
如果真要放弃一个,那就他吧。
因为喜欢他,楚北翎已经承受了许多痛苦与心酸,无时无刻不是带着枷锁,镣铐在举步艰难地往前走,半点从前的活泼都没有,也不会炸毛随时随地伸爪子挠人了。
好像认识他之后,楚北翎每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渊。
他不能继续耗着他,让人见人爱,拥有万丈光芒的番番小王子堕入黑暗和他一样活在背光面,变得和他一样不幸。
尽管看到楚北翎难受,他有些心软与不舍。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自私。
小王子应该配艳羡的玫瑰,而不是他这样见不得光的黑百合。
大概是心有灵犀又或者楚北翎实在过于敏感,怕他因为自己刚刚那句话多心,现在状态稳定下来,特意过来安慰他。
对方聊天气泡比他的“黎阿姨比我重要,我没关系的,我们就这样算了吧。”先一步出现在屏幕上。
【你别担心,别想太多,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楚北翎:【黎女士想不明白,是她的事,她需要自己消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可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不会不理解的,你在等等好吗,我还想和你一起去美院读动画呢,你不能不要我,我会闹的。】
楚北翎鼻腔阵阵发酸,认真地说:【阿禹哥哥,我现在比任何人都需要你。】
邢禹眼底发红,心里的变化浓重而清晰,他很少有这种千头万绪又觉得心脏被人瞬间填满的时候。
楚北翎用炽热的火烙进他心里,在被绝望与痛苦的潮水吞噬时,这人会一下抽干所有潮湿,注入平淡又滚烫的糖浆。
让他无比贪恋。
——楚北翎的喜欢,就好像北高峰上被敲响,响彻天际的钟声那样,振聋发聩,让他神魂俱颤。
邢禹舌根泛上微微酸涩的味道,到底还是没忍心将刚刚那句话发出去。
他将刚刚那段文字删掉,重新发:【嗯,我相信你,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邢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对不起。
第104章 P-世俗
回完消息,楚北翎将手机收回口袋,看了眼病房里熟睡早已剃光头的黎书映又坐回长椅上,冰凉的铁皮刺得他整个人拔凉拔凉,抖了一下。
赵叔叔这时推门出来。
他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妈妈她……怎么样了?”
“睡了,现在状态还算稳,”赵叔叔说:“她大概要在医院住很长一段时间,我回你们那儿拿点东西,你和我一起走,回家洗个澡然后睡一觉,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好。”
楚北翎往病房内看了一眼。
赵叔叔也看过去:“已经叫护工过来了,药水她会看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楚北翎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跟着赵琛一起走了。
车子行驶离开水泄不通,人满为患的医院,汇入主干道,才总算能让人喘口气。
医院这种地方,充满药水和消毒水味,伴随着ICU和抢救室门口小声的啜泣与乞求各路神明无声的祈愿,以及随时随地响起的警笛声,给人一种无形,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不止他们,在这里的所有人,每天精神都紧绷着,生怕突然传来不好的消息。
这种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的心理压力,让每个人头上都有一朵乌云步步紧逼,怎么也散不掉。
压抑又窒息。
楚北翎将车窗降下,任凭冷风灌进来。
赵叔叔将车窗升回去,侧目对他说:“你妈妈现在身体比较脆弱,感冒和受伤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我们要是感冒不自知,传染给她就不好了。”
楚北翎喉结滚了滚,郁郁吐口气没再动。
“番番,有些话,不该我来说,可是你妈妈现在这样……”过了一会儿,赵琛才开口:“番番她受不了刺激了。”
楚北翎垂眸,舌尖发涩发麻,窒息感一路从喉咙堵到胸腔,他手掌不停拍着心口,难受得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不听不看。
或者人可以和机器一样关掉所有感官就好了;
什么也不知道的话,就不会痛苦和纠结了。
正午时分,烈日从挡风玻璃笔直照进车内,扎得人头皮发麻,赵琛将遮阳板翻下来,柔声问:“番番能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吗?”
楚北翎摇摇头,沉默不语。
赵琛:“不知道,还是坚持想和小禹一起?”
“赵叔叔别问了,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楚北翎脑袋越垂越低,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真的——别问了。
赵琛叹了口气说道:“我和你妈妈都是从十七八岁的少年时代走过来的,经历过,看过,疯狂过的,比你想得还要多,还要夸张,我们也并非老古板,在和你们作对,LGBT少数群体,和男孩子谈恋爱其实并不算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比处于青春热血的少年人看得更多,想得更多:“番番,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往后几十年短暂又漫长,现在坚持的,想的,几年以后说不定就会变得大不一样,当然也许你不会,可你能保证小禹不会么?”
楚北翎立刻反驳:“他不会。”
赵琛点点头:“好,就当他不会。”
“他不会。”楚北翎矫正。
赵琛突然低笑出声,“我十七岁喜欢初恋,也这样认为,会觉得自己会喜欢她一辈子。”
他收敛笑意,认真道:“风花雪月的时候浪漫喜欢最重要,可在一起,无论多么风花雪月都要回归柴米油盐的日子,一但回归柴米油盐的生活,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闹得鸡飞狗跳,然后在无休止的争吵中,一点点消磨爱意,最后相看两生厌。”
的确,在漫长岁月面前,在无法预知的未来面前,少年人的力量太单薄了。
楚北翎也无从反驳,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打上一个幼稚,不成熟的标签,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与不可改变的决心。
只当他是任性胡闹。
更觉得他的坚持十分可笑。
何况他喜欢的邢禹,是一个男生。
楚北翎都知道。
可是被风霜洗礼过的成年人,哪里知道少年人不被看好的感情,是寒冬腊月里绽放的炽夏,热烈而璀璨。
是在玫瑰花茎杆上的起舞,每舞起一步,就有一根刺扎入皮肉,明知疼痛,却依旧不肯放手的决绝。
被蚕食过麻木的成年人,会完美避开带刺的茎条,用最世俗的眼光言语,权衡利弊。
只知少年心动是坠入荒途,却不知少年心动,是炽热而滚烫的风,吹绿了世俗的荒野,是盛大而渺小的有知无畏,热爱沸腾反赢鬼神。
少年人的爱很幼稚,但绝对认真。
明明他们自己也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却全忘了。
“赵叔叔,也许你说得对,”楚北翎说:“可那是你们,不是我与邢禹。”
他侧过脸看赵琛:“用你们的经验来下定义,认为所有人都这样,是不是太片面,太狭隘了。”
赵琛并不觉得这样想,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当然也不觉得楚北翎这样想,这么回应有什么问题。
某些不太成熟的想法,对于一个勇敢无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全世界都是他的少年来说,磨破嘴皮也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半点作用也没有。
时间会告诉他们答案的。
只是,黎书映现在生着重病,还有丧命的风险,他们没时间等楚北翎想明白,得到答案——他现在的想法在多年后会改变。
为了一个有极大概率会走散的人,实在太不值得了。
“番番,你难道要为了小禹,一直和你妈妈吵架下去,然后看她受刺激,被一次次拉去急救?!”
赵琛说得虽然难听,但都是实话:“如果你妈妈真的因此出事,就算你现在坚持,这件事也会是你们心中的一根刺,现在当然不会有什么,可再过两三年,再久以后,每当你们之间发生些不愉快,你会责怪小禹的,这根刺会扎得你们鲜血淋漓,瞬间崩溃。”
楚北翎知道,他都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啊。
除了担心黎书映,害怕失去她,没办法和最初想的那样坚持自己坚持的,如果她不同意甚至起过划清界限的念头。
怎么没有这个原因。
可是,可是——
邢禹。
他的阿禹哥哥,从来没有被人认真的选择过,永远是被别人抛弃的第一顺位。
苦涩从舌根泛到舌尖,又从喉咙涌下去,直达心脏,然后经过血液和神经末梢蔓延至四肢百骸,苦得他痛不欲生。
楚北翎缓缓闭上眼,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一起,变成一个将脸埋在沙子里的鸵鸟。
——他不想去面对这个让他头痛又难择的难题。
赵琛见楚北翎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郁郁吐了口气,还是把话说完了:“番番,等你在长大一些,等你妈妈身体完全康复,如果那时候你确认心意不变,再去找小禹,再朝小禹走去行不行?”
楚北翎摇摇头,无声拒绝。
“相信赵叔叔吧,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赵琛说。
之后几天楚北翎连黎书映病房都没进去,就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赵叔叔会告诉他,他不在就问护工,一步也没离开过。
黎书映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也不想见他,除非他按照她的意思做。
其他都可以退,邢禹的事选不了,楚北翎不想也不打算按照黎书映的意思来。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见面一准吵架,干脆暂时不碰面了。
以免黎书映又被拉去急救。
楚北翎默默盯着病房的一举一动,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拉回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
邢禹给他发了消息:【这个星期发了很多试卷,一大摞呢,下午放学给你带回去,你慢慢写。】
【邢禹,你丧尽天良,居然还想着给我带试卷?!!!】楚北翎骂道。
邢禹:【我们都写了,你还想跑。】
楚北翎:【暴打猪头/.jpg】
邢禹:【反弹/.jpg】
切~~幼稚。
楚北翎没忍住笑了笑,余光瞥见病房内因药物排异反应而趴在床边狂吐的黎书映,他收敛了笑意,倏地转身打开病房门。
刚抬步朝黎书映走过去,就被她的“你要邢禹就别管我的死活,我不需要你管。”打断停住。
楚北翎退回病房外。
缓了缓极端跳跃的心情,确定情绪没问题不会被发现任何端倪,他才回道:【记得帮我把工具箱和画册带回来,看不到我的女朋友们我没安全感。】
邢禹:【撤回重说。】
楚北翎深吸了一口气,飞快打字:【老婆大人,记得帮我把工具箱和画册带回来,看不到他们我没安全感。】
“……”邢禹:【找揍?】
想到屏幕那头邢禹盯着一张神态散漫的冷脸,还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他,丝毫没有半点反应的模样,楚北翎就气不过,非得再挠挠他,把他逼出点其他反应。
这两个字才算完。
正想回,一个陌生来电打了进来,不知道为什么楚北翎心突然‘咯噔’一下。
他一般不接陌生电话,最近黎书映住院,虽然有赵叔叔帮衬,可很多事还是需要他来处理,来回联系的人多而繁杂。
楚北翎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立刻接起电话,往病区消防通道走。
“是番番吗?”一道低沉而浑厚的中年男音传了过来。
楚北翎一愣,随后问:“我是,请问您是?”
“邢枭树,邢禹的爸爸。”对方如是说。
楚北翎蹙了蹙眉,比疑惑先到的是控制不住的火气,他忍了忍,压着火气道:“邢叔叔,我脾气不太好,我们也没什么话可以说的,继续说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骂你,第一次见这样挺不好的,所以,再见。”
邢枭树完全没想到对面这个少年会是这样的反应,到底是见惯大世面的人,他只怔楞一秒钟,快速开口道:“等等,先别挂。”
楚北翎冷着一张脸:“有话快说,我很忙。”
如果这人是邢禹,他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别人家的儿子,再差劲,邢枭树还是有该有的体面和耐性。
他放柔了语气道:“番番我找你也不是什么大事,小禹现在把我和他妈妈都拉黑了,找他也找不到,你和他一起的话,就帮叔叔一起劝劝他,别任性。”
楚北翎不置是否。
“小禹现在连我和他妈妈的生活费和学费都不要了,校考集训和美院的学费这么高,”邢枭树十分苦恼,语重心长道:“你说他一个学生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就算他不考美院,也没办法养活自己,你说是不是?”
“哗啦——”
一桶冰块兜头浇下,感知一下降到冰点,楚北翎有一瞬间耳鸣。
他眼睁睁看着这几天佯装故作轻松建立起的城堡轰然崩塌,连个废渣都不剩下,却什么都做不了。
对面邢枭树听到呼吸一滞的声音,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打对了。
他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诉说自己的忧心:“我也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过说了他两句现在应该好好学习,他就闹脾气,你能联系他,就和他说说,帮叔叔一起劝劝小禹,让他给我回个电话,行不行?”
楚北翎是多敏感与善于观察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邢枭树话语里的意思。
这一个瞬间,铺天盖地的绝望朝他涌来,如同藤蔓一样缠住他,将他拖进深不见底,无法挣脱的沼泽里。
而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被吞噬。
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黎书映说得对,他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学费和生活费就能将他们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楚北翎扯了扯嘴角,他还自己自以为是的觉得被风霜洗礼过的成年人麻木又世俗,如果不是这些世俗,他们什么都不是。
而他和邢禹,要放弃现在,放弃前途,放弃理想,甚至要忽视亲情以及他人感受才能堪堪维持住彼此之间的纽带。
没有人同意也没有人赞成他们的做法。
哪怕做了很多,哪怕一直在尽力,哪怕拼命的奔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们太渺小了。
渺小到反抗的声音都很微弱,渺小到连在一起的都要付出巨大,他们所不能承受的代价。
楚北翎撑着楼梯扶手,疲惫地坐了下去,“邢叔叔,你会得偿所愿的,不过不是为了你。”
他双手用力摁着太阳穴,喘口气缓缓道:“其实你直说就好,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告诉我。”
邢枭树一时半刻找不到话来回应,怔楞的片刻,就听电话那头的少年说。
“我以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也真的不关心不在乎,其实你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你们只想做你们想的事,其他事你们不想关心也懒得关心,因为对你们来说也不重要,过程什么更是不重要,反正目的达到就可以。”
被直言挑明,邢枭树面子上十分不好看。
他轻咳一声,压着即将升腾起的怒意,低声道:“尽管你们觉得我的做法有些不太对,但你们现在还小,三观都没成熟,我这么做,至少不是在害你们。”
崩溃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楚北翎笑笑:“我相信。”
停顿半秒,他继续说:“邢叔叔,你这样关心邢禹的学业,会因为他没有学费和生活费而担心,那应该会对他负责到底的对吧?”
邢枭树再次被他噎住,非常反感对面和他儿子一样大的少年说话处处带着刺,半点对长辈的尊重都没有,“你这是什么话,小禹只是没有和我们一起生活,股份、信托基金该有的他一样不少。”
他实在气不顺,没忍住教育了两句:“你不要总觉得我们大人在害你们,一点不如意就摆脸色给我们看,又不是欠你们的,在享受我们带给你们便利以及优越生活的时候,理所当然的享受,在大人用经验为你们规避风险时,你觉得我们不可理喻,非要和我们作对,要我们一定同意你们,哪有这样的道理?”
楚北翎点点头:“邢叔叔你说得对,是我们太幼稚了,也看不清现实和未来。”
他拍着心口,沉默了一会儿对邢枭树说:“那么请看清这一切的邢叔叔说到做到不要食言,给邢禹该有的支持以及坦荡又明媚的未来。”
楚北翎实在没力气,也不想多说下去,直接挂断。
楚北翎蜷在角落缓了许久,给邢禹打了一个电话,对面很快接起,他问:“放学了,你现在在哪儿?”
听到他疲惫又沙哑的声音,邢禹隐隐有些不安,试探性问道:“黎阿姨还好吗。”
沉默的隙,听筒那头传来地铁一号线机械的广播声。
楚北翎问:“你快到医院了?”
邢禹:“嗯。”
楚北翎说:“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收线厉冬问:“怎么了?”
邢禹迟疑片刻,摇摇头:“没事,说在医院等我们。”
地铁到达龙翔桥站,他们和前往西湖景区的人/流一起下了车,逆着人群绕去医院。
楚北翎果然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一瞬间邢禹心脏一紧,才一个星期没见,他瘦了不少,柔和带着婴儿肥的脸部线条能看到明显的轮廓,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他不敢想象楚北翎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明明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分出来关心他,安慰他。
邢禹说不出到底什么感受,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甜以及莫名其妙的火气,就像马上发酵成功的酒糟,不知是何滋味,又一下子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冒着泡,愧疚的说不出一句话。
邢禹只低声叫了句番番。
楚北翎看了他一眼,便和厉冬说:“你带他们上去。”
他报了一个病区,又发消息告诉赵琛,自己的朋友们过来看黎书映,让他到病区门口接一下。
而后在几个小伙伴疑惑的眼神中,拉着邢禹沿着邮电路往西湖的方向走。
两人在西湖边的空长椅坐下,楚北翎开门见山道:“邢禹,你是打算放弃去美院,还是打算把你的宝贝大提琴卖掉?”
邢禹怔了一下,没想过楚北翎拉他单独出来是说这个,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之前你和黎阿姨说,自己可以看着办的时候,你又打算做什么。”
楚北翎说:“看来是打算放弃去美院了,你先回答我,放弃去美院你打算做什么?”
邢禹抿了抿唇:“大概率做个美术老师吧。”
太阳渐渐西下,西湖水面像金丝绸缎般延绵展开,浮光跃金一片橘黄。
楚北翎盯着眼前戏水的一对鸳鸯笑了笑:“邢禹,今天过后,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等黎女士好起来,等我们都变得更有担当,如果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意都不变,那个时候再见面吧。”
邢禹问:“为什么?”
他可以接受,甚至主动愿意楚北翎为了黎书映放弃他,却不能接受是为了这个理由:“楚北翎,同样的事,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你就可以义无反顾去做,而发生在我身上,你就受不了,要因为这样放弃我了是吗?”
楚北翎看着邢禹:“对,我接受不了。”
他现在有点后悔之前的执着,如果那个时候不那么犟,至少开口不见面的理由不是这个,让他的反驳都没有底气。
面对邢禹锋利炙热的视线,楚北翎挪开视线。
邢禹咽了咽喉咙,和他商量:“番番,你让一让,对你来说,不学画画不去美院可以做到无关紧要,对我来说也是。”
他说:“和你一样,你在我这里比任何事都要重要。”
远处夕阳慢慢落入地平线以下,天色逐渐暗下来,残阳如血,血染天际,像一张大口仿佛能吞噬一切。
“邢禹,如果在一起一直在放弃,一直在失去,那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必要?”楚北翎侧目看着邢禹带着怒意的目光,心脏像是被扎了一刀,他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
刺痛没那么疼,钝痛才要命,他隐忍不发作的火气像钝刀割过心脏,割不干净又用力撕扯。
楚北翎勉强笑了笑咬着牙,强力支撑着把后面的话说完:“而且黎女士这样,我实在没办法违背她的心意。”
“好。”邢禹若有其事点点头:“要多久?”
楚北翎发蒙抬起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邢禹面色凛冽:“按照你的要求,等黎阿姨好起来,等我们都变得更有担当,要等多久,我要一个具体时间。”
楚北翎想了想说:“五年。”
五年后,邢禹应该早已完成大学学业,去实现,去完成他想要的理想。
邢禹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屏幕对准他:“今天是2014年11月22日,我只等你到五年后的11月22日。”
“如果那天你不出现,那天过后,”他看着楚北翎含着水光的琥珀眼,顶顶上颚,发狠道:“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要你了。”
楚北翎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好。”
邢禹不再看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开,却被他拉住。
楚北翎攀着他的肩膀,吻了上去,却被邢禹撇开脸躲开。
他一怔,讪讪松开邢禹与他拉开距离。
过了一会儿,楚北翎说:“谢谢你,对不起,我爱你。”
第105章 P-悲鸣曲
和楚北翎从西湖分开那天,邢禹回来当晚就发起高烧,断断续续,一直烧了一个星期才勉强好起来。
第二周周末回家时,被邢枭树通知,他卖掉了闸弄口的房子,让他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
邢禹只觉得有些讽刺。
以前他实在想念忍不住偷偷回去时,最不愿意看到他出现在眼前的是邢枭树,现在他有挂念又想念他的人,邢枭树却怕他们见面。
竟然愿意排除万难让他搬回去,非要在眼皮子底下待着才算安心。
邢禹当然不愿意,可他怕如果不去,邢枭树会再次打电话给楚北翎变相施压,于是搬进了那个不属于也不欢迎的房子里。
十二月中旬全省联考过后,没过一个月,他们便迎来高中生涯最后一个寒假。
每年春节假期都是邢家别墅最热闹的时候,登门拜访的七大姑八大姨以及与邢枭树的商业合作伙伴几乎快把门槛踏破。
还有一个时不时过来挑衅让他滚出他家,破坏他东西,在见到邢枭树和邢夫人后装委屈的小恶魔邢佳乐。
热闹不属于他,小恶魔邢佳乐,邢禹更不会放在心上,只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得快点强大起来,变得很厉害,变得更有担当,才能给楚北翎不屈服,不畏惧的勇气和底气。
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邢禹以为自己会安然无恙度过一个麻烦又头疼的假期,没想小恶魔邢佳乐在他去客厅倒水的功夫,顺着水管从二楼房间爬到他住的阁楼,差点撕碎楚北翎的宝贝画册时。
邢禹彻底火了。
他可以忍受,邢佳乐割断他大提琴的琴弦,也可以无视他毁掉自己参加比赛的画作。
但绝对不允许,邢佳乐毁掉楚北翎将近三年的画作。
邢禹并不喜欢使用暴力,它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哪怕对方再过分,他也不喜欢,不会使用暴力。
何况在这个家里,他的一切没有人关注,不会有人在意,没有人愿意听到他的声音。
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阻止邢佳乐嚣张的气焰,反而惹来一身腥。
不值得,也没必要。
可这一次,邢禹一把将邢佳乐摁在墙上,手臂抵住他的喉咙,眼神阴鸷,低声警告邢佳乐:“我的房间,我的东西就是界限,跨过来后果自负。”
邢佳乐气急败坏又被摁着无法动弹,暴躁回应:“你敢,我会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揍你,把你这个乞丐赶出去,放开我,不然你死定了。”
“你大可以去告,没关系,如果赶不出去,我们可以比一比,是你那些限量球鞋、游戏机,还有绝版手办变成垃圾的速度快,还是你爸爸妈妈在家的次数多。”
邢禹说:“不碰我的东西,我们相安无事,懂了吗?”
邢佳乐不服气,但又没办法,邢枭树和邢夫人在家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邢禹要是真存心搞破坏,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东西可比邢禹那堆垃圾值钱多了,太亏了。
没办法,他只好被迫答应这条屈辱条约。
邢禹松开手,又在须臾之间抓住冲过来的邢佳乐将他丢到一旁:“你打不过我,别费力气。”
看着邢佳乐一副受害者的模样,他郁郁吐口气,觉得烦躁极了,也没意思极了。
他们在楼上闹得动静并不小,邢枭树和邢夫人很快就赶过来。
邢佳乐眼泪横流,哇哇直哭,嘴上说着不知道哥哥为什么总是不喜欢他,又说哥哥打他,他好害怕,惹得邢枭树和邢夫人心疼不已。
“没教养的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都不知道让着弟弟,怎么做哥哥的。”
邢枭树冲上来就给邢禹两巴掌,力道之大,他的脸猛地偏向一边,脸颊浮现很清晰的指印。
邢禹缓缓转过脸,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没有去捂脸,默默看这一家三口的父慈母爱,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
邢枭树气不过,又踹了他一脚:“对别人家的弟弟掏心掏肺,自己亲弟弟到是和仇人一样,不伦不类。”
两人拉着邢佳乐走了,一家人和谐又温馨,而哭得声嘶力竭的邢佳乐,在无人注意的一瞬间回过头得意洋洋地看他,气焰嚣张,挑衅十足。
邢禹无所谓瞥他一眼,低头给许图南发消息:【图图有空吗?出来一趟。】
地板吃橡皮:【有啊,咋了。】
邢禹:【楚北翎的画册在我这里,你替我去还给他。】
【行没问题,我和他说一声,我们在医院附近见。】许图南觉得事情没这么严重:【真要五年后见啊?就算偷偷见面,不被发现,不也没什么?!】
邢禹:【不了,现在不合适。】
许图南点点头:【行吧。】
下一秒,地板吃橡皮回过来:【卧槽,楚番番将我拉黑了。】
邢禹一愣,发现自己也是,然后几个人一对账,发现都被拉黑了。
不止他们,西高所有和他有关系的无一例外都被他删掉,退了班级群以及他们五个人的小群。
就这样抛弃了所有人。
邢禹带着画册赶回闸弄口,没用钥匙开门,抬手敲了敲门。
五楼住户已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看见他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是……有什么事?”
邢禹喉结滚了滚,“原先住在这里的一家人呢?”
新五楼住户说:“听说是去新加坡了。”
“谢谢,麻烦你了。”
邢禹回六楼,对面那套房子也不是他家了,里面同样换了新的住户,闸弄口都不属于他们,他们的家彻底没了。
邢禹咬紧牙关,才将那股酸涩委屈的情绪压下去,到陈奶奶家里,问她借了手机,给楚北翎打过去。
滴滴滴了几声,传来机械的播报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邢禹脑袋“嗡嗡嗡”叫着,空号的声音不停在耳边响,一遍一遍,逼得他喘不过气,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失落与糟糕爬上心头,险些站不稳。
陈奶奶赶忙将他扶住:“小禹怎么了。”看向他侧脸的红印:“你脸怎么了?”
邢禹手支撑住墙壁,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缓了缓,他问老太太:“陈奶奶,番番离开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陈奶奶无奈又遗憾摇摇头:“没,他们是请搬家公司过来搬的,我没遇到他们。”
事情发生的太快,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团糟糕,她连帮两个孩子说句话都来不及。
邢禹说:“我先回家了。”
陈奶奶见他这样心疼不已:“小禹你搬回来吧,和陈奶奶一起住,房间都给你留着呢。”
邢禹摇摇头:“不了,邢,我爸他不放心,要是没有做到的话,番番会难过的。”
陈奶奶虽然不知道两个孩子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他还算了解邢枭树和楚北翎,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忍心说,要是番番知道你这样,他才更要难过的。
她身高不够才到邢禹胸口,只能退而求其次摸了摸他的手臂:“要是在你爸爸哪里待不下去,随时回来,陈奶奶这里永远欢迎你。”
邢禹鼻子一酸,将脸埋进陈奶奶充满皂香的脖颈里。
很久很久——
自从那天过后,邢禹就变得愈发沉默,经常会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喊他也是慢半拍才回应,看得厉冬直摇头,又心疼又无可奈何。
所有人都变着法的哄他开心,而他的确能开心,就和很从前一样,一帮人闹哄哄来回斗嘴会跟在身边低眉浅笑,嘴也和从前一样毒,冷不丁会冒出一句冻死人不偿命的话。
可好像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而邢禹本人,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他明明就和从前一样,对老师和同学依旧是不咸也不淡,生活与学习节奏更是完全没有乱,该如何如何——
只是比之前更珍惜时间,更严谨,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而已。
偶尔他还会劝厉冬他们不用这样小心翼翼,会担心他难过刻意避开提起楚北翎。
因为邢禹知道,哪怕不联系,失去所有联系方式,楚北翎也不会食言。
所以他也不会。
就这样,他们经历了集训,美院校考,3月份回校备战高考,又在高考前夕经历了千人喊楼活动又一次唱了《海阔天空》。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参与者,而是经历者,踏上红毯告别青春的是他们。
老师们给予的高光时刻,除了没有楚北翎,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领取到央美录取通知书那一天,邢禹从邢家别墅搬出来,去了北京,和当初一样,倒数第一进西高美术班的许图南,擦线而过和邢禹一样考上央美动画。
而厉冬和盛夏则去了南艺。
他们一南一北,就这样各奔前程,在美院经历‘怪’且尖锐自由的学习生活。
这期间,邢禹利用课余时间和许图南一起到企业做项目,又将邢枭树和蒋郁给他的生活费,附带利息一一转了回去。
大三那年的夏天,离他们约定好的见面时间还有一年时间。
即便知道碰面的机会微乎其微,等不及的邢禹还是抽空去了一趟新加坡,想碰碰运气。
新加坡很小,从南到北,他只花不到三个小时就横穿了,又在那边待了一个星期,几乎去遍所有地方。
运气不佳,没有遇见楚北翎。
同年冬天基础课程上,许图南凑过来问:“后天你生日,打算怎么过,要不喜欢热闹,我请你吃火锅,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犒劳一下自己?南门那边新开了一家铜锅店,据说不错。”
邢禹:“下午没课我回杭一趟,周一回来。”
许图南不确定地问:“你又去法喜寺?”
邢禹微微颔首:“嗯。”
“那边求姻缘是有那么点灵验,可也不至于每年生日特意跑过去一趟,我们总会回家,那个时候抽空去一趟呗。”许图南说:“实在不行,也不是非得法喜寺,那什么雍和宫好像也挺灵验的。”
邢禹:“不一样。”
许图南好奇:“什么不一样。”
邢禹没有回答而是说:“回来请你吃火锅,算补过生日。”说罢拎上水桶和调色盘往洗手间走。
许图南郁闷地念了一句:“有什么不一样么,都可以求姻缘,法喜寺里也没有楚番番。”
他赌气地将笔丢进水桶,暴力洗笔:“他都把我们联系方式删光了,而且那么久过去,他还能回来吗?!!”
邢禹想起那年楚北翎笑着和他说,“都说法喜寺求姻缘很灵验,周末我们去一趟吧。”
也就是那天开始接二连三的事,打的他们措不及防。
然后没然后了。
“阿禹,天气太冷,你都在洗调色盘,顺便帮我一起洗掉?”突然一个脏兮兮的调色盘递到他眼前。
邢禹倏地回眸。
是肖崛起,看到他的一瞬间,邢禹眼中的期待转而变成无尽落寞。
肖崛起乐了:“看到是我,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邢禹回过神,询问道:“你在隔壁上课?”
肖崛起:“对。”
邢禹:“隔壁今天的课,好像是大一在上吧?”
“对,我今年大一。”
肖崛起复读两年,在邢禹他们大三时,如愿考上央美成为今年的大一新生,他这堂课改了教室,没想到刚好碰到老熟人。
邢禹:“恭喜你脱离苦海,成功上岸。”
肖崛起挠了挠头笑笑:“可不是,再读一年高三,我非得疯。”他将调色盘递到他面前:“你顺便帮我一起洗了呗。”
“自己洗。”邢禹将对方调色盘打开,低头清洗自己的。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今天的北京有零下10度,自来水将邢禹的手冻得通红僵硬,他拿画笔和调色盘的手不怎么听使唤,也不配合,一直在抖,明明想把缝隙里的蓝色洗干净,却是打滑出去,怎么都碰不到。
肖崛起和从前一样嘴碎,一直在天南海北的碎碎念,他侧过头看见正在出神的邢禹问:“你在想什么呢?”
邢禹:“水太冷了。”
“确实。”肖崛起感叹道:“每年冬天洗调色盘就是最痛苦的时候,没想到考上美院还要天天洗,要是有个机器就好了,诶,这话是不是谁说过来着。”
邢禹瞥他一眼,继续手上动作。
肖崛起啪地一拍调色盘:“我想起来了,番番小王子。”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读了三年高三,脑子都读瓦特掉了,以前西高的事,好像已经是前尘往事,当年他们班和十三班同为美术班又是兄弟班级。
并没有什么秘密,何况这件事闹得挺凶的,楚北翎退学去了新加坡,直接断联。
几乎无人不知。
肖崛起讪讪道歉:“抱歉啊~朋友。”
邢禹摇摇头:“没事。”
肖崛起自知理亏,闭嘴不再说话。
邢禹终于完成这件磨人考验意志力的事,将画笔放进水桶,调色盘搭上去,开始洗手,冰冷刺骨的水打在手上将手冻得通红,火辣辣的疼,快要丧失知觉,却有病态的爽。
一旁的肖崛起看到,一惊,连忙关上水龙头:“这水多冷,你继续不管不顾洗下去,手得冻伤,我记得你不是最在意手的,手不要了!!”
邢禹擦擦手上水珠,平静地说:“你记错了,在意手的是楚北翎,不是我。”
“哗啦——”楚北翎一拳打在浴室镜子上,他看向镜子里破碎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流血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洗手台上狂吐起来。
就和当年从西湖回来一样,狂吐不止,胃疼连着吐了三天。
那个时候,楚北翎想他们的联系方式依然在,更不是不会见面了,只要邢禹平安喜乐,还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天涯海角,他们还是会有见面的一天。
五年而已。
等得起。
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没有邢禹的联系方式,没有了过去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他根本找不到邢禹在哪里。
甚至,他都回不了国,又一次被困在新家坡。
这时有人过来敲他的门,门外赵叔叔说:“番番,你还好吗?”
楚北翎缓了缓情绪,打开门说:“赵叔叔,你是过来劝我留下来的!”
“你手受伤了,先包扎一下。”赵琛说。
楚北翎抽过纸巾,随意地擦了擦顺手将带着血的纸团丢进垃圾桶:“赵叔叔,你应该劝劝黎总让她少生气,对身体不好。”
“这件事一会儿再说,”赵琛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不是最在意自己的手,先跟我去找医生包扎一下。”
楚北翎躲开;“不用,反正我这双手也不会画画了,在不在意没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别赌气了,先去处理。”赵琛说罢叫了医生过来。
楚北翎和他商量:“赵叔叔,我一周就回来,不会太久,暂时帮我挡一下,行不行?”
赵琛拿来药箱,先替他简单的处理:“你妈妈身体刚恢复没多久,还不太稳定,暂时留在这里吧。”他劝道:“五年过去,你不能保证……”
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北翎直接打断:“邢禹不会。”又道:“你们不能不承认就耗着,找各种借口。”
“番番,如果你妈妈没有又一次被气到犯病,叫医生过来,我不会特意过来劝你。”
赵琛继续说:“再等一两年的,等她彻底稳定下来,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挡,但你妈妈现在这么依赖你,天天要见你,被她发现,你知道的,她只会更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