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十一 “拜天地这一节,我与我徒儿并……
宋泓随师尊隐匿在迎亲的人群中,和前几次的迎亲队伍不同,这次是身为新娘的季将军去迎接新郎王一勺。
王一勺以及王一勺的家人,对这个决定并无异议,换言之哪怕不是为了伏魔,王一勺也十分乐意入赘王府。
为了迎亲时方便骑马,季允的喜服多了套利落的骑装,扮上后身姿倜傥挺拔,伴随着缓缓的马蹄声回眸,引得街头巷尾不少招展的红袖。
而王一勺家的府邸,则建造在水流中的沙洲上,来往进出得靠乌篷船摆渡,故季允只骑马到了沙洲对岸,一条花团锦簇的乌篷船便款款拨水而来,停靠在了青苔遍布的岸边。
季允翻身下马,乌篷船里的新郎却等不及她接,迫不及待地从船上蛙跳到了岸上,还因脚边青苔打了个趔趄,被季允攥过手腕及时拉住。
他们一道骑马回府,唢呐声又起,紧接着就是锣鼓,炸得挨着乐师站的宋泓耳朵疼,但还得配合着泼洒象征“喜结良缘”的绢丝桃花,从接到新郎的岸边一直撒到王府门口。
至于师尊,则负责向路边的讨彩头的百姓分发喜饼,宋泓用余光看了,师尊是发一块自己吃一块,其动作之流畅迅速,令送亲的队伍和沿途的百姓都没有发现,他就知道师尊是不会给王府白干活的。
等到新人下马,宋泓又得换上石榴花的篮子泼洒,火红的石榴花比桃花更喜庆,这在风俗里象征着“多子多福”,等到新郎进门迈过火盆,他这花童的职责便完全结束,可以随师尊和迎亲队伍的男子,陪新郎站在假山前喝拦门酒。
新娘则在女眷的陪同下,到房里换上裙装的正式打扮。
他们出发时是辰时三刻,这会儿日头偏西,到了酉时。
假山前的拦门酒是由汤浩然设下,他暂代新娘父亲的职责,要替新娘考验新郎的忠贞和诚恳。
“诸位都知道,燕归观没城里这些规矩,所以我也不像别家,非要青天白日里把新郎官灌个烂醉,这拦门酒我也只让一勺兄弟喝三杯,过了这三关便可进门来。”小老头捋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吟吟道,“若新郎过不了关,可让旁边亲友替代哦。”
“还请观主放马过来。”王一勺拱手。
旁边众人除宋泓和师尊外,纷纷退让两步,师尊把剩下的红团喜饼分给宋泓一块,悄声说道:“这是豆沙馅的,比莲蓉馅甜些。”
喜饼是一口一个的大小,宋泓赶忙用袖子遮掩,一口含住团在腮帮嚼嚼嚼,对面汤浩然已经出了题目:“季将军平日里喜欢的消遣是什么?”
王一勺不假思索:“踢蹴鞠、舞枪、种花、还有听曲儿。”
“回答正确。”汤浩然递出酒盏,“这是第一关。”
紧接着第二问是:“说出将军心里喜服纹样的象征意义。”
王一勺被酒液呛住:“这不是你选的纹样吗?”
“新郎官,好好作答,不能说些有的没的。”汤浩然严肃道。
“白头偕老什么的……”宋泓咽下糕点,小小声提醒王一勺。
王一勺无奈:“凤栖牡丹,寓意我与将军白头偕老、一生相守。”
汤浩然满意地点头:“还有呢?”
还有?
王一勺看向宋泓,宋泓茫然地摇头。
“不会这第二关都过不了吧?”汤浩然还挑衅他,“我说过,可以找旁人帮忙。”
王一勺便先问了圈王府里的人,一群大老爷们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出一个说辞:“这凤凰象征着我们殿下,是天之骄子、贵不可言,这牡丹变象征着新姑爷,是风姿绰约、花容月貌。”
“勉强算一个。”汤浩然忍笑。
师尊冷不丁开口:“这牡丹也是王府珍藏的宝贝吧,独在夏季盛开的月色金丝贯顶。”
“还是师尊见多识广。”汤浩然轻笑,递出第二盏酒,“待会儿的婚礼仪式上,我们也会请出王爷珍藏的金丝贯顶作见证,这牡丹便是王爷对将军的拳拳祝福。”
“王爷不是……”王一勺呢喃地接过。
汤浩然回答:“王爷不会来观礼,到时只令尊令堂在正厅,你不用紧张。”
而后便是第三关,汤浩然凭空从袖子里取出一面筛子,其上滚动着无数米粒般雪白的珍珠,他双手交予王一勺,笑眯眯地宣布第三道考题:“还请新郎官从这些珍珠里,挑出刻有将军小字的珠子,挑完即可过关。”
“你这拖时间的意图太明显了。”宋泓不禁调侃。
“没办法,这离吉时还差好一阵呢。”汤浩然耸肩,给王一勺踢了个凳子,“你们也能帮他一起找,但得等他到无计可施的时候。”
“我明白,我这上门女婿是要经受一些‘刁难’的。”王一勺煞有介事地叹气,端了筛子坐到凳子上,对着余晖仔细地挑选珠子。
师尊便将宋泓袖子一拉:“那我们先去将军那边,我相信一勺兄弟能依靠自己找到珠子。”
宋泓不放心地看了眼王一勺,在他无所谓的摆手中,还是毅然跟随师尊离开。
不过,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季允梳妆的房间,而是直奔献王所在的西院。
此时花匠们已经将那盆金丝贯顶从内间挪出,缓慢而稳当地搬出院门,随着他们迈出的步子,那硕大如成年人拳头的牡丹花苞颤动,一点点打开它轻而透的瓣子,不多时便吐露出花蕊的金黄。
等师徒二人与花匠们迎面相遇,那金丝贯顶正好施施然盛放,吐露出犹如灿金瀑布的金丝花蕊,而那清透的花瓣则倒映着夕阳温柔的橙黄,大体色泽却是冷清的月亮白,打眼看过去,这牡丹不是什么人间富贵花,而是翩然降于世间的月宫仙子,特别它不在阳春盛放,选择了众姊妹避让的炎炎夏日,便更加显得遗世独立。
宋泓还来不及慨叹,师尊便向花匠们打了招呼,寒暄片刻时,袖中飞出细小藤蔓,在近十个花匠眼前,将那金丝贯顶连着花萼摘走,给光秃秃的杆上留下一朵栩栩如生的绢花。
宋泓暗叫不好,这阵子头昏脑胀,竟然把采集安神百花一事忘了,这奇异的牡丹很可能就是百花中的一种。
果不其然,待到花匠们走后,师尊把那翩翩欲飞的金丝贯顶递到了宋泓眼前。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挨雷劈?”宋泓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花收进了须弥戒。
话音刚落,一捧土石便携电光,狠狠砸在了师徒二人间的空地上。
宋泓转身躲避,身前身后忽然筑起了高墙,他一脚蹬在墙上,三两步跃到顶端,师尊悬空御剑,探出藤蔓牢牢抓住他腕间。
“你不是我的对手。”师尊平静地看向前方。
掠过一道道拱门和一片片翻腾的荷叶,宋泓和那躲在水榭楼阁里的中年人对上了视线,他再次听到中年人古井无波的声音:
“仙长莫要与我为难,我只要我的牡丹。”
师尊厚着脸皮,侃侃而谈:“不好意思,王爷,我与季将军谈好的伏魔报酬,其中便有你这朵牡丹,花我已经摘了,还请你忍痛割爱吧。”
宋泓疑惑:你什么时候谈好的?难道是昨晚试衣服的时候……
“这便是你们仙界名门的作派?”献王一挥袖子,更多的土石向师徒二人铺天盖地袭来。
可它们跟长了眼睛似的,都不往师尊身上扑,直接一股脑砸向宋泓,可怜他一边要支着耳朵听情况,一边还要悬在半空扭成麻花地躲避土块的攻击。
师尊便更加坦然正直:“必要的时候,我们天一宗也可以不是名门。”
比如现在这种不要脸的时候。
宋泓左躲右闪、上蹿下跳,没一会儿便被土块砸得灰头土脸,而师尊衣角都没带脏一下。
献王攥紧拳头,其中有暗金色的符光闪烁,师尊摇头:“你看你,说是多么珍惜这朵牡丹,却连为抢回它离开一步水榭都不敢。”
这是激将法吗?宋泓心想,下一瞬献王果真破窗而出,犹如一颗暗金色的流星,落到师徒二人眼前,而后被师尊周身的青蓝光芒弹飞,御剑不稳,踉跄地向地面栽倒而去。
师尊又召出新的藤蔓,将献王拦腰扶稳,令他重新御剑,急躁且不甘地悬停在师徒二人面前。
“你们到底怎样才能把花送还?”献王咬牙切齿,颓废的面色燃起了鲜活的怒意,“那是……”
但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气愤地甩袖别过脸去,宋泓还是看到他眼底闪烁的泪意。
“那是你送给季允的新婚礼物。”师尊缓缓道出他的心思,“但季允也跟我说,这是她的礼物,她自然有权利转送给我。”
献王强行绷紧的背又塌陷到颓丧的程度,他彻底转过身,试图御剑逃跑,却被师尊的藤蔓紧紧拉扯住剑柄,动弹不了一点。
“她还是恨我的。”献王的叹息犹如风中的枯叶,伤感到了绝望的平静。
“是啊,她恨不得你死掉,别再这样碍她的眼。”师尊也平静地回答,仿佛陈述的既定的事实。
宋泓左右看看,心有不忍地晃晃身子,试图提醒师尊话说的太重。
“放心,待她成家后,我自有这个打算。”献王回过脸,面上竟然带着释怀的笑意。
师尊说:“既然都要死了,那今晚去参加季允的婚礼吧,她跟我说,这辈子也就只成这一次婚。”
“她真的喜欢那卖鹅小子,不是逢场作戏?”献王转过身,拧眉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师尊又打哈哈,“不过,哪怕逢场作戏,你还不是把金丝贯顶送给了她?”
“早给晚给都要给。”献王恹恹地疲惫说道,“本来这花就算在了她的嫁妆里。”
师尊看了看正厅的方向:“卖鹅小子的父母已经在正厅落座了,拜天地这一节,我与我徒儿并不代劳。”
“不知道阿允怎么把你们给找来了?”献王甩袖,也巴巴地望向正厅。
这时候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晖,玉兔东升,清晖笼罩在这方喜气洋洋的小天地上,寻找珠子寻得满头大汗的新郎,终于喝掉最后一盏拦门酒,仿佛一只打架打赢了的大白鹅,在众人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从长廊直奔正厅。
季允换上了裙装,在女眷的簇拥下从东院的长廊阔步而来,她将镂空的红盖头披在发顶,亮出了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乌丝间没有繁复的首饰,只有大朵大朵明媚的绢花,发髻正当中,是一朵明媚鲜艳的红牡丹。
宋泓看得细,不禁眼皮一跳,见到她右手腕也佩戴着金丝缠绕的红绳。
“你要在这儿吹冷风便吹吧,”师尊说着,把宋泓拎到剑上,大力拍掉他衣裳的尘土,“吉时已到,我们要作为宾客前去观礼了。”
宋泓被拍得晕乎,连连点头。
献王将自己上下打量了,这旧衣泛黄且发皱,下边的衣摆还有黢黑的荷塘泥巴,着实在师徒俩喜庆的新衣前不太像话。
“季允给你送了一套观礼的衣服。”师尊适时地说,“她跟我说,就在你放颜料的八宝架子下。”——
宋泓:进度有点慢了啊。
楸吾:同意。
第72章 七十二 “我们修仙之人怎么可能骗你呢……
宋泓进入正厅前,师尊还帮他重新扎了马尾,衣服上的泥土理干净了,顺带手又给他整了整翻折的衣领,他心里泛起一点点悲伤,师尊果然还是把他当小孩子看啊。
他们原本是和汤浩然一样,被季允安排到了主桌,但师尊嫌主桌不方便吃席,直接领宋泓挤进了末席。
季允当然不说他们什么,和王一勺汇合,携手步入正厅时,还冲他们点头示意。
证婚人汤浩然主持婚礼仪式,师尊则抬了筷子去夹裹了蜂蜜塞了糯米的糖藕,宋泓留了只眼睛去看献王那边的情况——汤浩然都快念完贺词了,下一步便是拜天地,献王这当爹的怎么还不来,不会又临阵脱逃了吧!
但他这会儿视力却出了问题,探头探脑地怎么也看不着献王在做什么,而后被师尊捏着脸颊肉转回了脑袋。
“认真观礼,别东张西望。”师尊又舀了碗红小豆的甜汤,他还是嫌王府口味清淡,吃席也只挑其中的甜食。
“你也没有很认真。”宋泓嘟嘟囔囔,“别人都没吃饭,就你在吃。”
正说着话呢,门外忽刮来一阵凉风,宋泓余光里闪过暗金的剑气,献王便一身大红,云淡风轻地迈进正厅,宋泓注意到他头发规矩地束了起来,绑上了红绸花鸟纹的发带,整个人都年轻了近十岁。
到底是御剑好使啊,宋泓刚放下心,又不免苦涩地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御剑啊,他离金丹期还早着呢。
见到来人,在座众人都不免哗然,纷纷起身向献王行礼,连带新郎王一勺也后知后觉,在父母的催促声中朗声喊道:“见过王……岳父大人!”
这口无遮拦的啊,宋泓捂眼,师尊偷笑,只季允神色淡淡,拉过王一勺的腕子推到一边,让出了那堂前空着的主位。
王家父母更是局促地满脸堆笑:“王爷请上座。”
汤浩然也打圆场催促道:“赶紧的啊,王爷,马上我们就要看新娘新郎拜天地了。”
此情此景,惹得长期蜗居在西院、不见生人的献王不免紧张,同手同脚地走到主位前落座,还不忘跟众来宾点头回礼,说是来宾也不准确,除了宋泓师徒二人与新郎父母,在座的众人都是季允手下的府兵和侍从,外加上两个燕归观来的帮手。
大家都在为洞房花烛夜严阵以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家的动向。
“吉时已到。”汤浩然扯着嗓子控场,“诸位还请落座观礼。”
待宾客陆陆续续落座,新娘新郎并肩在高堂前站着,在父母们局促的鼓励眼神中,汤浩然喊道:“一拜天地,敬苍天与厚土造物之神奇。”
新郎新娘齐齐转身,面向门外那正巧悬于庭院当中的圆月,施施然鞠躬下拜。
“二拜高堂,谢慈母与严父养育之恩惠。”
新娘新郎再转身,听闻此等祝语,季允缓缓地叹了口气,与献王错开视线,同王一勺齐齐鞠躬。
“夫妻对拜,愿美满幸福携手白头。”
这句祝语话音刚落,迟疑的变为了王一勺,但他到底与季允有些默契,咬牙与季允相对而拜。
宋泓还没来得及感叹汤浩然这祝语写得有几分意思,便被师尊塞了口冰凉凉的糯米甜虾,咽下去后便听汤浩然郑重地宣告:“礼成,送两位新人步入洞房。”
师尊拎了宋泓起身,在座各位喜庆的衣袍之下,藏了匕首与剑器,随着证婚人最后的祝语,刀剑声铮铮响起,除了师徒二人这一桌,其他桌上菜肴分毫未动。
按照计划,师徒二人再次隐藏在送新人入洞房的侍从中,府兵则埋伏在洞房四周,汤浩然则率他的两名弟子守在御魔法阵发动的三大主阵眼,新郎父母本来也打算帮忙,但被季允单独安排了人照料,这会儿多了献王,更不担心安全的问题。
待到距离新房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师徒二人紧走两步上前,师尊掐诀,将他二人与新郎新娘笼罩于青蓝光芒中,随即师徒二人换上新婚喜服,而真正的新人则隐匿于人群中。
季允手腕的红绳也挪移到了师尊腕间。
进入新房,宋泓反手带上房门,师尊则按传统将盖头拉下,挥袖大刀阔斧地往床边一坐。
但随着房门关上,宋泓脑子里演练好的步骤却通通忘记,分明早上还被季允指点过,怎么挑起新娘的盖头,又怎么喝交杯酒。
他顺着心意,迷迷瞪瞪地往师尊眼前凑,伸手就把师尊的盖头掀了,师尊抿出一个笑,发髻间锦簇的花团衬得他琉璃的眼瞳多了几分媚色。
宋泓看得更恍惚了。
“桌上有秤杆,你拿秤杆掀啊,我的祖宗。”师尊咬牙挤出了字音。
不过本来也不是真成亲,盖头掀了也就罢了,宋泓红着脸,可算想起季允说的,双手捧过师尊的右手,将他慢慢搀起,二人携手走到桌前,相对而坐。
宋泓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行让自己拿稳酒杯酒盏,师尊则习惯性地晃一晃右手腕,那红绳上的金丝流转出瑰丽的光芒。
与此同时,暖融融的屋内仿佛顿时没入了阴冷的雨天,分明今晚是个不错的晴夜。
宋泓故作平静地斟上两杯清酒,不去关注窗棂外漫过的阴翳,与那忽如其来缠绵的雨声,但将其中一杯清酒递到师尊手边,他却没法不注意到,师尊右手腕红绳猛然束紧,勒出了师尊手背条条青筋。
师尊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示意他按计划走,接过酒杯,与他双臂交缠,宋泓一面抿着师尊递过来的酒液,一面仍然忍不住观察那红绳的动向。
它如一条细小的毒蛇,嵌进了师尊腕间的皮肉,血迹瞬间弥漫开来,也染到了宋泓眼尾。
宋泓狠心闭眼,一口饮尽了交杯酒,雨声越来越响,但意料之中的破窗声也在其中显得分明。
“锵”!是师徒二人齐齐起身拔剑,双剑从两侧挥到一处,将那席卷而来的旋风砍成了三截。
与此同时,门窗紧闭,散发出幽幽的翡翠光芒,那是汤浩然布下的御魔法阵,将整个新房全全封锁。
不过,黑旋风完全没有自己被囚禁的意识,三截不规则的身躯歪歪扭扭地凝合在一起,它那下半身疑似尾巴尖的位置骤然卷起一股袖珍旋风,将新房内的红烛统统推到熄灭。
阴翳的雨笼罩了整个狭窄的新房,师徒二人背脊相抵,宋泓无可避免地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那红绳……”宋泓一面警戒,一面担心地开口。
“不妨事。”师尊话音刚落,青蓝色的剑光呈涟漪状,迅速在这方幽暗的空间里漫开,宋泓这才看清,他们似乎被包裹在沉重的雨云里,面前那堆不规则的旋风摇摇摆摆,露出了那一线与红绳同色的缝隙。
“你们不是新郎新娘吗?”红线缝隙一张一合,在嘈杂的雨声里,发出了婴孩稚嫩的哭腔。
“我们怎么不是?”师尊反问,竟勾起了一点笑意。
宋泓没因此轻松,反而更紧张地打量着那堆旋风,可它身体只有那一条发声的红线,其他都是不可名状的乌云。
以往出现的魔物里,都有兽形可以参照,可这一大团乌云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是!你们骗我!”婴孩的啼哭更大声了,“你们分明是两个男子,不能做新郎新娘,不能做父亲母亲!”
欸?宋泓愣神,这话怎么说得像魔物要做新婚夫妻的小孩,它这声音也极有迷惑性啊。
师尊果不其然顺着它话哄:“怎么不能了?孩子,你想开一点,这世间也是有男性怀子的先例的。”
“当真?”乌云不再扭动,那开合的红线也有了几分呆愣的意味。
“我们修仙之人怎么可能骗你呢?”师尊说着,手中染血的照霜剑飞出,直直没入那开合的红线里。
但乌云却仿佛把剑器吞没了一般,毫发无伤,甚至慢慢地凝出了孩童的上半边身子,咿咿呀呀地在雨声里笑着:
“好吧,娘亲,我听你的就是。”
说着,师尊腕间的红绳骤然变长,从那滴血的腕间脱出,犹如一条喝饱血的长虫,宋泓见状抬剑就砍,“铛铛”好几下,飞出了剑器相撞的火花,宋泓眼眶里快浸了血,正劈侧砍,而那红绳却还是跟活物一般,不伤分毫。
那孩童又嘤嘤哭泣:“爹爹,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要打我?”
青蓝光芒闪过,师尊挥袖轻巧地将宋泓推出了红绳的包围圈,毫无防备地被那红绳蟒蛇般从脖颈缠绕到脚。
“不要!”宋泓飞身去救,师尊被那红绳裹挟着,卷入了乌云的缝隙里。
随即他被那乌云凝成的拳头砸到了额头,轻飘飘的,并不重,但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行动迟缓了不少。
那黑旋风便在他眼前往窗户撞去,窗户门扉流转着翡翠色的符文,顿时生长出密密匝匝的枝叶,将这方狭窄空间包围起来,令黑旋风逃脱不得。
婴孩的啼哭声又响起:“娘亲,有坏人欺负我!”
回答它的乌云之内的青蓝光芒,道道光刃飞出光刃将乌云斩成拳头大的小团,弥散在这方天地里,师尊左手执剑,跳回到了宋泓身侧。
“挺好,你没有变老。”师尊右手腕血流不止,竟然还有心情跟宋泓开玩笑。
“托你的福!”宋泓拧眉屏息发力,将经脉各处的气息调度,在这眨眼功夫里运转了两个小周天,才将那拳头附着在他身体上的迟缓挤占出去。
见他二人都没有搭理它的样子,黑旋风歪歪扭扭地将自己拼拼凑凑,啼哭声更是惊如响雷:
“我不要你们做我爹娘!我要换一对爹娘!”
“我搞清楚了它内部的构造。”师尊说,“所以接下来我说,你负责打。”
宋泓放心地松了口气,将碍事的宽袖和下摆褪去:“求之不得。”——
楸吾: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宋泓:你忽悠的人和魔还少吗?
第73章 七十三 “爹爹,我送你的礼物,你要仔……
“避开它身体的红线,尽可能地将它劈砍成小块。”
师尊说着,收起长剑按着右手腕止血,回身跳到了床榻顶,给宋泓让出了地面的空间。
宋泓得令,在那黑旋风摇摇晃晃拼凑自身时,借助桌椅的高度跳起,如劈柴般挥剑,将那团团乌云先竖劈成三块,保留当中红线的完整棍状,在婴孩破碎刺耳的啼哭声里,再将没有红线的那两大块乌云劈成脑袋大的碎块,而后是拳头大小。
他身法迅速,赶在黑旋风苍老之术法袭来前,便将其身子切碎得不像话,它来不及摇摇晃晃地恢复,红线侧面伸出的拳头也绵软无力,宋泓一个下腰便躲开了,然而身体的行动又不自觉地迟缓。
要命了,没被碰到也能中招?
宋泓又开始运气,手上劈砍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没有停止,黑旋风便只剩下带着红线的棍状的一小块身体,其他的都被宋泓的剑光切碎,不给它一点拼凑愈合的机会。
雨声与啼哭声愈发凄厉,宋泓恢复了身体的敏捷,师尊再次开口:“趁现在,刺向红线。”
宋泓不敢耽误,伴随着师尊发动的青蓝光芒,映雪剑如同照霜那般直直地刺入红线正当中。
剑尖没有立马没入红线里,而是犹如刺到了坚硬的崖壁或钢铁,“当”地一下,震得宋泓虎口到手腕都发麻。
他分毫不退,莽起浑身的气力往红线当中刺,青蓝的光芒绕过他的剑柄,抵达他的剑尖。
不好!
婴孩的啼哭接近气若游丝的凄厉,雨声并没有减弱,而宋泓又开始承受新一轮身体的迟缓。
他剑尖一顿,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哐当”一声,映雪剑落,宋泓没来得及调动浑身气息,便直挺挺地双膝跪倒在地。
青蓝光芒映照下,宋泓看见吹到自己胸前的发尾,变成了枯萎的苍白。
“你们才不是我的爹娘……你们都是坏人……”婴孩磕磕巴巴地控诉,似乎哭得失去了气力,“我要杀了你们……杀了……”
原本被宋泓切成碎块的乌云瞬间消散,红线棍状的旋风残躯迅速地扭曲膨大,与先前厚重的体积不同,是一片铺展开的薄膜,其中流转的雨水的涟漪,涟漪中点缀着粒粒星芒,仿佛将宋泓笼罩在了无尽岁月的星空下。
宋泓一时忘记呼吸,忘记了自己的衰老。
“凝神,运气。”师尊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青蓝色的光芒将他与那星空隔绝。
宋泓回神,行动迟缓地掐了诀。
婴孩的哭声越来越弱,雨声越来越强,红线消散,星空蔓延至整个屋子,触及门窗的阵法被抵挡,但星空没有退缩,反倒是阵法的光芒愈发微弱。
“好,它终于要出去了。”师尊意料之中地轻笑。
宋泓运气几轮入丹田,恢复行动的同时,呕出了一口黑血。
再抬眼,师尊立在他身侧,右手腕被简单包扎过,此时正一手拿着照霜一手握着映雪。
“还动得了吗?”师尊盯着黑旋风与门窗阵法的博弈,沉声问宋泓。
宋泓一骨碌起身:“能。”
“抓着我衣摆。”师尊说,双手摆开了阵势。
宋泓赶紧照做,眼前一晃,身子也跟着大挪移,甚至腾空而起,他看见师尊双手挥剑,将剑光分为青蓝两股,犹如双色的蛟龙在星空的涟漪里游走,瞬间漫过整片星空。
门窗的翡翠光芒熄灭,随着细微的“喀嚓”声响,星空再次舒展膨胀,“嘭”地巨响过后,星空从新房蔓延到了王府上空,其黝黑的躯体里青蓝光芒仍然如龙蛇舞动。
劈劈啪啪掉下来瓦片、碎木渣,师徒二人左右闪避,御剑追上那半空。
御魔法阵再度发威,翡翠色的透明圆罩稳如泰山,将那膨胀铺展的星空拦在了王府园林内。
婴孩气若游丝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颗颗下坠的星芒,滚到地界上化为个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向着四面八方跑跳而去。
好在地面有季允安排的人手,见师徒二人破房而出,早就跃跃欲试,见那不明形状的星空坠下小人,自然都不肯放过,追着赶着也给它们砍碎成了臊子。
至于半空中,宋泓又拿回了映雪剑,师尊向前推了他一把,令他向那星空飞去,指挥他说:“沿着我的剑光挥剑!”
宋泓莽着一股劲,剑尖先顺着青色的蛟龙划过,一路划过刺眼的火花,然而他还不会御剑,自然无法在高空停留,师尊的藤蔓适时地卷裹住他的腰,再次将他高高抛掷而起,这次的目标是蓝色的蛟龙!
随着宋泓的剑起剑落,大片大片的星空如雪片般降落,连带着那嘈杂的雨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断裂,师尊的藤蔓再次抛掷,宋泓在青蓝剑光消失后终于看到,那星空重新凝结成一人高的黑旋风,其中央正正好是一条开合的红线。
“刺!”
师尊话音未落,宋泓的剑尖便没入了红线里,这次没有被吞没,也没有被抵挡,而是结结实实地刺到了柔软的血肉。
那断裂雨声里,响起利器入活生生血肉的闷响,宋泓不自觉心悸牙酸,这并不是刺杀魔物的触感,但他没办法拔剑了,咬牙勉力,一点点向其中推进,哪怕行动再次迟缓。
他面前的红线渗血般模糊,滴滴点点向黑旋风身体各处蔓延,宋泓便在一片血色中,看到了无数张因疼痛扭曲的人脸,男男女女,都是十来岁年轻的面孔,他们在眨眼的瞬间衰老退场,又在眨眼的瞬间换上了崭新的面容。
宋泓便在须臾之间,看过了无数人由年轻到衰老,他们无一例外,都因他的刺入的长剑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映雪剑在深入的过程中迟疑了,师尊暴喝一声:“你还愣着干嘛?!”
宋泓如梦方醒,青蓝色的光芒再次代替他掌握剑柄,他在那瞬间脱手,在那无数张人脸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整个自己的身体,那一个“宋泓”跪倒在雨地里,手按在小腹处,那里是一个狰狞模糊的血窟窿,淌血的同时也散发出晶莹的浅蓝色的光粒。
“宋泓”口中含血,黑曜石般的眼睛蒙上绝望的阴翳,独独倒映着纷飞的雨线,和雨幕中明月皎洁的白衣身影。
这是什么?又是梦境吗?
宋泓脑内的想法一闪而过,那断裂的雨声骤停,他满目是御魔阵法翡色的光晕,耳边万籁俱寂。
光晕消散,圆月出,天上下起了蓝色火焰的雨,宋泓听见了地面的欢呼喧闹,以及藤蔓扑向他的破风之声。
在他仰面朝天即将坠入地面时,师尊的藤蔓将他稳稳接住,拉扯到了照霜剑上。
他浑身动弹不得,失去了气力,师尊干脆把他拦腰抱了,用藤蔓将映雪剑送到了他怀中。
“怎么在关键时候走神了?”师尊分明近在咫尺,声音却远隔天边。
宋泓失神地望着师尊面容,比那明月还皎洁几分,师尊真厉害,发间的簪花都没掉一朵,牡丹明媚得仿佛开在春日的清晨。
他不知作何回应。
那魔物婴孩般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发出了无辜的稚嫩笑声:
“爹爹,我送你的礼物,你要仔细记得啊。”
宋泓魔怔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庭空!”师尊惊呼。
终于这声音近了,没有其他的杂音,宋泓露出满意的微笑,歪头埋在师尊胸前,彻底昏迷了过去。
*
宋泓的发色原是灰白,他那会儿来不及运气突破魔物的术法,但随着魔焰渐渐消散,他的发丝渐渐转为了正常的乌色。
楸吾双手打横抱着少年,召出了藤蔓把那隐藏在魔焰中的细碎星子,卷入了自己的须弥戒。
这次的魔物真不一般,不管是模样能力还是最后的内丹,都与往日的魔物大相径庭,找不到一点相似的地方。
他隐约猜到击杀魔物的那个瞬间,宋泓应该是从魔物身上看到了什么,那些痛苦的极速衰老的脸,真的会让看惯生死的宋泓陷入其中么?
楸吾记得,分明在他大喊之后,宋泓清醒了一瞬,但紧接着却陷入到了更深的梦魇。
小兔崽子到底看到了什么?
楸吾缓缓落地,在众人的簇拥中,还是没有把宋泓放下。
季允代表众人开口发问:“仙君,一切结束了吗?”
环顾这一圈急切期盼的脸,楸吾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嗯,结束了。”
季允长舒一口气,用剑抵着地面才没让自己跌倒,王一勺赶忙伸手搀扶,留什么忙都没帮上的献王一脸尴尬。
“早知道我该问问仙君,有什么我能帮忙的。”献王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剑。
“无妨,反正我收了报酬,这都是应该做的。”楸吾淡淡地敷衍过。
远远地,汤浩然领着他那俩弟子,从主阵眼处跑来,边跑边喊:“师尊,小师兄,你们怎么样?”
季允也回过神来,关切地问道:“小仙君这是怎么了?”
“累了,倒头就睡。”楸吾轻巧地一语带过,转眼同汤浩然等人打招呼,“浩然,你们的阵法维持得不错,改日我再到燕归观犒赏。”
“今日良辰美景,不应浪费在这魔头身上。”
他一面说着,一面御剑悬于半空,对着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季允点一点头。
“小季将军,新婚快乐。”
话音刚落,这王府中一百零八个御魔阵眼齐亮,陆续迸发出各色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出朵朵明媚的牡丹,由这一处王府,照亮了整座乌衣城。
楸吾御剑消失于烟火中,留下一句:“这便是我师徒二人的贺礼。”——
宋泓:不敢睁开眼,因为这是我的幻觉。
楸吾: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第74章 七十四 “混账玩意儿。”
“回禀仙君,昨晚王府的传讯烟花亮起时,这群姑娘腕间的红绳消失,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次日,楸吾拎着宋泓到燕归观,留守在观内,汤浩然的亲传弟子云山远,一五一十地向他禀告道。
师徒二人齐齐地看向院子里,大红的喜服来回晃眼,那六个姑娘向着不同的方向僵直地蹦跳着。
观里的小弟子们守在庭院四角,以免姑娘们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大概是那魔物的术法消失了,但残留在人体的毒素没有消失。”楸吾猜测道,“我昨晚还特地运功,才把那红绳带来的毒素逼退出去,这群凡人姑娘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正说着,身侧的宋泓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一碰他右手腕间还未消退的狰狞疤痕。
“不过她们除了不说话、喜欢蹦蹦跳跳外,没别的问题。”云山远说。
“过段时间便是仙界大会,到时候我跟几位医修大能谈谈,请他们下界来燕归观为这群姑娘诊治。”楸吾叹口气,没收回手,反而抓住了宋泓捣乱的手指,攥进了手心里,“之后还是得拜托各位,好好照看她们,原本她们便过得不易。”
云山远如释重负:“那是自然,请仙君放心。”
“你师尊呢?还有你那去王府的两位师兄姐。”楸吾问。
云山远继续一五一十:“师尊还在闷头大睡,师兄师姐并无大碍,这个时辰应该在山阴各自训徒。”
“那我们便不多打扰了,姑娘,把这方锦盒交予你师尊,告诉他有事早点上香。”楸吾把一盒木属的补气丹药交给云山远,不管是汤浩然自己吃还是分发给弟子都行,毕竟整个燕归观都是木属灵根,天知道这小老头上哪儿把这些徒子徒孙搜罗来的。
宋泓却哑声开口:“云山姐姐,我想要一份汤观主的通讯符。”
“小仙君折煞我了,您是师尊的师兄,自然便是我的师伯。”云山远收好锦盒,忙忙颔首行礼,“师伯想要多少份通讯符都没问题,反正师尊画了不少,也没完全用上过。”
说着反手召出了砖头厚的一沓,宋泓甩开楸吾的手,诚惶诚恐地接过了,那翡色的符纸上飘逸地勾画着一朵鹅黄色的菊花。
某种意义上,这花和汤浩然的性子挺相配。
楸吾好没意思地背过手,讪讪说道:“他还是得走出乌衣城看看,赖在这边近百年,可不就用不出去嘛。”
云山远抬眼笑道:“师尊说,哪里都比不得乌衣城的风水,他还是喜欢在这边生活。”
“这话也没错。”楸吾应和着,怼一怼宋泓的胳膊,“走之前,给汤观主送个礼物吧。”
宋泓凝气于掌,环顾了燕归观一周,将目光锁定在了厅堂屋檐处,右手边的第三只脊兽上。
“师尊,助我一臂之力。”宋泓沉声说。
楸吾应声扬起藤蔓,将宋泓如同空竹般抛掷而起,宋泓便在空中面朝那只翡翠色的脊兽,将自身浅蓝的气息绵延地注入进去,眨眼工夫,那脊兽头顶便生长出半人高的矮松,枝繁叶茂到达顶点后,迸发成翡翠的光芒,令燕归观周遭青蓝的剑阵亮起,随后光芒尽、矮松消,周遭又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
楸吾召出藤蔓,接住下坠的宋泓,还不忘跟目瞪口呆的云山远解释:“我这徒弟没太大本事,但加固木系的御魔法阵还是可以的。”
师徒二人到底没等汤浩然醒来,又御剑去了王府。
王府除了那间被炸毁的婚房,没有其他的损失,师徒二人刚在正厅落地,便和那手臂绑着支架的郡守大人对了个正着。
郡守本来就面无血色,见他二人忽然出现,直接晕倒在太师椅上。
季允放下茶盏起身相迎:“仙君不必管他,令他自己晕一阵就好了。”
站在一边的王一勺赶忙拉过宋泓上下看了,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小仙君你毫发无伤。”
楸吾不动声色地把自家徒儿搂回来,问了几句季允后续的安排,季允有条不紊地回答完,还体贴地主动回答了楸吾的欲言又止:
“至于我爹,他打算去燕归观修行,跟着观主一道,为乌衣城免受魔物侵扰出一份力。他说,他没想到我们能做成此事,没想到我们真能等来仙君这般的仙人。”
“所以除却为了乌衣城百姓,我单是为了我爹,也要感谢二位帮助他,变回了我娘还在时候的样子。”
楸吾谦虚地笑笑:“献王这事儿,关键还在于将军你身上,我和徒儿不过是顺水推舟。”
宋泓也闷闷地开口:“王爷到底还是在意你的,季姐姐。”
小兔崽子倒是嘴甜,这边认个姐姐,那边也认个姐姐。
楸吾没调侃宋泓,他莫名没有这心情,这崽子睡醒过来,整个人就木木的、闷闷的,只在往楸吾身上凑的时候,眼睛才稍稍活泛地亮光。
昨晚宋泓看到了什么,楸吾没有盘问出来,他一问,宋泓就把脸埋他怀里,不说话。
季允调整好情绪,轻快地说道:“若二位不着急赶路,可在城里多留些日子,过两天便是我们这边的河灯节了。”
“河灯节当天入夜后,城里的年轻男女会结伴出门,到河边放置河灯祈求姻缘,特别二位又解决了新婚命案一事,估计到那天晚上,河边会更热闹吧。”
“这听起来有意思,空,怎么样,多留一阵?”楸吾晃一晃自己手边这闷罐子。
宋泓点一点头,“我都无所谓的。”
不过在此之前,师徒二人还去了趟第一位殒命的新郎家,倒也不是认为这小子死得冤枉,而是他家就一位瞎眼的老娘,师徒二人过去,是帮那老人家劈柴打水。
很稀奇,六对新人,十二户人家里,只这小子家住乌衣城边缘的窝棚地界,嫁给他的那位姑娘虽然在家里不受宠爱,但娘家好歹是城里有名的富户,以这小子的家底和相貌不太可能正大光明娶到那位姑娘。
观世镜便也显示出这小子的非常之处,他拥有一点灵根,不清楚属性,无意间又获得了一本破烂的符修册子,当然这册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修仙宝书,而是记载了唤魔法阵的邪书。
楸吾印象中,仙界每隔十几年都会销毁一批类似的邪书,不知道为何这本流落到了乌衣城的窝棚区,观世镜也没有照出来。
这小子凭借着自己的灵根和书上的法子,强行将一少在人间出没的黑旋风魔物召唤出来,并在魔物的促使下,把那条金丝红绳送给了出门踏青游玩,不期然与他相遇的富户姑娘。
于是,姑娘非他不嫁,悲剧就这样开始了。
楸吾将那邪书传送回天一宗,让桑羽用“算天”法阵,算一算它的来历。
至于他为钓黑旋风上钩的红绳,还是从那富户姑娘腕上取下来的,为了稳定暴走的姑娘,留守燕归观的弟子付出了不少心血。
“上苍真的很奇怪啊,”闷罐子宋泓忽然发出了点儿响,在帮忙劈柴的时候感慨道,“随意地给一些人灵根,又随意地不给另一些人,随意地让一些人天赋异禀,又随意地让一些人平庸无能。”
“这就叫做命运无常。”楸吾把柴火运到宋泓刀斧下,“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大多对它毫无办法。”
“师尊是少数有办法的人咯?”宋泓问。
“也不能这么说。”楸吾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河灯节那天,你要不要穿季允新送的那套襦裙?她说那是专门照你身量做的。”
他这也不是随便转移话题,是听闷罐子活泼了点儿才敢开口,哪家的师尊有他做得憋屈?
“你专门找人家要的,我有不穿的选择吗?”宋泓反问,利落地又将一截圆柱的木柴劈成两半。
“不穿为师也不会强迫你。”楸吾又送了一批木柴过去,“把这部分劈完,应该就够她使个十天半个月了。”
宋泓还是选择了穿,他不说,楸吾也看出来,他很喜欢这套裙子的配色,是落日黄的主体配水青色的披帛,小兔崽子就喜欢这种明媚跳跃的颜色,看楸吾穿金线红嫁衣,他眼睛亮得能蹦出星星。
小年轻嘛,喜欢些明媚的事物无可厚非。
“老年人嘛,喜欢双丸子的发髻也无可厚非。”宋泓看着铜镜里被绑了双丸子发髻的自己,学着楸吾的口吻反击道。
楸吾没觉得有何不妥:“本身你穿得就活泼,挽两个活泼点儿的发髻怎么了?”
宋泓沉默了会儿:“我感觉我现在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放心,人小姑娘没你那么高。”楸吾大力拍拍宋泓的肩膀,发觉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些。
能跟他插科打诨了,看来心情更好了,楸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不免雀跃。
他这师尊当的,一天天净操心。
去看河灯,师徒二人没去城西放河灯的水系上游,而偏偏去了城东的下游,随意寻了一条支流,从岸边的石梯下到最后一级。
他们出门得晚,缺了一半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苍穹正当中,宵禁的钟声响了,陷入沉眠的乌衣城里,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以及河面上明暗跳跃的灯火。
各种的花,荷花居多;各种的鸟,鸳鸯居多。
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做工精致,有的用料粗糙。
但无一例外,都承载着年轻人们美好的愿景。
王府也给师徒二人准备了现成的河灯,楸吾让宋泓挑,宋泓挑中了两盏荷花灯,荷叶边缘还生动地停歇着一对蜻蜓。
可真到了河边,小兔崽子却又不愿意拿出来放了。
“我没什么愿望,”宋泓的黑眼睛被那灯火映得亮晶晶,“把河灯放了怪可惜。”
“你还是喜欢我啊。”楸吾叹息,嫌麻烦的情绪又涌上心头。
宋泓笑了:“对啊,所以我的愿望肯定实现不了。”
“等过两年你就不那么想了。”楸吾别过脸看从上游漂来的又一批河灯。
有风来,宋泓手臂间的披帛轻轻飘动,在夜晚的凉风里,他那身跳跃轻盈的襦裙显得略略单薄。
楸吾本可以大咧咧地揽过崽子的肩膀,让他躲到自己的外衣下挡风,但话题又拐到了最不愉快的地方,楸吾不自在地能原地下腰,却不能把宋泓揽进怀里。
逗孩子也要讲究个分寸。
宋泓没接他的话,楸吾佯装自然地继续说道:“等仙界大会后,我会送你到北溟境内历练,你一个人,得在那边待个三四年。”
“……是正式的历练,不是我出于私心把你送走。”他欲盖弥彰地补充,说完又开始后悔,反正怎么也解释不清。
宋泓倒没跟他纠缠,轻轻地“嗯”了声。
好一会儿,楸吾偷偷地看过去,宋泓正定定地望着河灯漂走的方向,藏在阴影里的侧脸轮廓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师尊,”宋泓唤他,“如果哪天我死在你前头了,你会怎么样?”
楸吾心下一跳,强装镇定地哄骗道:“有我在,你不会死在我前头。”
“你之前不还说,这世上也有你做不成的事情。”宋泓喃喃,声音犹如水波漫过楸吾心间,“为什么会这样笃定呢?本来我修为便远不如你,修炼过程中出意外也很正常。”
“那你要我如何呢?”楸吾反问,咽下了尾音的颤抖。
宋泓蓦然转过脸来,那盈了月色与灯火的黑眸,莽撞又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
“要么你最为我难过,”少年嘴角微微勾起,说出那可恶的孩子话,“要么你最不为我难过。”
“宋泓!”楸吾咬出了骂音,“你到底从魔物那里看到了什么?”
宋泓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轻巧如雀鸟投林,温热起伏的身体,熨帖得楸吾心口发烫。
“没什么,”宋泓含含糊糊地说,“我最喜欢你了,师尊。”
河面上的灯火熄灭了,穹顶上亮起盏盏星光,世界又只剩下了静谧的流水声,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和细碎的落瓦声。
楸吾慢慢地回抱住怀里愈发高挑的徒弟,轻声骂道:“混账玩意儿。”——
宋泓:呜呜呜,师尊,呜呜呜呜。
楸吾:到底在哭什么啊,混帐东西。
第75章 七十五 “知道了,徒儿先行告退。”……
“你这一趟历练回来后沉稳许多。”商翎师兄冷不丁说道。
宋泓勾画着新学的符箓眼也不抬:“我一直都挺沉稳的。”
“要是以前,你早就耍赖问我,为什么不让你多休息几日再学新符箓。”师兄点燃了新打的香篆,这次博山炉漫出的云烟里,散发出略略清苦的荷香。
宋泓手上的符笔没停,沉声答道:“仙界大会后我便要独自前往北溟历练,怕是许久不能再见师兄师姐,多学一些傍身也是好的。”
“哦,师叔跟你说了此事。”师兄若有所思地挪动着博山炉的位置,“我还以为,他会在大会结束后再跟你说。”
“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吗?”宋泓勾完符箓最后一笔,将桌案上的纸张掀开放一边,换上新的纸张继续写,“早说还能有个心理准备。”
“所以你这次下山,把你那心思告知了师叔?”师兄一针见血地问。
宋泓顿了一顿笔,在墨色晕染开之前立马提笔转弯,“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还是太实诚,我诈你一下,就全盘托出了。”师兄说,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看样子,早早告白的结果不太美好。”
“本来就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早说晚说都一样。”宋泓又换上了新纸,他难得默写得如此之快,一张接一张,笔尖几乎没打过结。
师兄笑笑:“这世上的事,又怎么说得准呢?”
宋泓眼角跳了跳,“师兄,那你会一直陪着师伯么?”
“会,唯独这件事我能说准。”师兄不假思索地回答。
宋泓加重了笔力:“也是,师伯与你都是分神期的强者。”
世上的修行境界分为九段:炼气、筑基、心动、金丹、元婴、分神、洞虚、大乘、渡劫,迈过这九段境界便是飞升;目前宗门内一般的师兄师姐都在心动期或金丹期,霜降师姐和她师尊林铎更强一些,在元婴期。
换言之,师尊是当下宗门的最强者,而宋泓恰恰是最弱的那一个。
“你肯定又在担心些有的没的。”师兄打断他的走神。
宋泓忙定睛看向自己的符箓,没有写错笔画,挺好。
“也不是担心,”宋泓含糊地说,“就是这次下山,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不习‘算天’的修士,做的梦一般不具备预知功能。”师兄说,“你若需要,我可问师尊为你求一卦。”
宋泓摇摇头,将今日新习的符箓收尾,“不用了,多谢师兄。”
不光商翎师兄,霜降师姐也看出了宋泓的“沉稳”。
她的判断方法更简单,即是:“你现在跟几年前不会说话那会儿一样。”
但师姐不知内情,还有些欣慰:“不过,看你也没有再纠结大会的事情,想来是从这次的历练里学会了不少。”
宋泓没有反驳,只是请师姐传授他更精进的剑法,他们师姐弟一共过了近百招,师姐将本命剑“锵”地掷到他面前,强行叫停了比试。
师姐回答说:“我已经把天一宗所有的剑招传授于你,接下来你想更加精进,只能去请教二师伯了。”
“若单比剑招,不比剑气,这次大会你难逢敌手。”
宋泓点一点头,没与师姐多辩驳,本来参加比试便是小事一件,他先前拉着师姐师兄一起为他担心,着实不太懂事。
整天修行下来,宋泓没事人般回到清欢居,跟师尊如实地汇报一遍今日所习所得,再安静地沐浴更衣,爬到寒玉床上调息两个小周天。
哪怕遇衰老之咒术他都能连连调息顺利,师尊却还是让他控制调息在两个小周天,那金丝贯顶的牡丹他一片片嚼尽,与之前的百花同等滋味,苦涩且无用。
“待你突破炼气期后,便可以开始多轮调息,顺利的话,可转小周天为大周天。”师尊说着,下意识就抬了手,悬空了一会儿,没落到宋泓发顶,讪讪地在自己衣摆上拍了拍。
宋泓不以为意,端庄说道:“知道了,徒儿先行告退。”
完全说开了也好,师尊终于意识到不能像对待小孩那样,对他继续大大咧咧地动手动脚。
宋泓在猫窝里端正笔直地躺着,一觉便睡到了天明。
人间的中秋日,便是仙界大会开幕时。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三天,宋泓难得被冷面师叔劝动,前去主殿门口的广场,和其他同门的师兄师姐比试剑法。
比试时,他们终于不用对宋泓点头哈腰,个个脸上都难抑兴奋的激动,纷纷“下意识”地亮出了杀招。
不过还好只是单纯的剑招,且没有超出宗门的路数,不像魔物还附带一些别样的术法,宋泓化解得不算吃力,几乎都在三十招内搞定这些同门。
冷面师叔难得对宋泓露出真情实感的笑容,说你果真在下山历练的过程中,跟二师兄习得了些真本事。
面对这难得的夸奖,宋泓也只略略地点头,不谦虚也不骄傲。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两天,宋泓在前往击水台晨练的路上,遇到了许久没见的大暑师兄。
师兄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宋泓看他这般模样,难免于心不忍,主动开口打了招呼:“师兄好。”
宋泓长高太多,与大暑对视时需要认真地低头。
大暑的面相比早些年沧桑了些,特别是眼睛失去了从前神气的光彩,面对宋泓打招呼,竟然第一反应是扯出笑容,回答道:“师弟好。”
好在宋泓对他的人品有防备,猛然侧身躲过了一道银白的飞刃。
符箓“飞刃”,凝气掐诀可化为实物,飞空攻击他人。
反手拔剑,宋泓掠到大暑身后,映雪横在了他脖颈。
“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宋泓平静地说道,收剑后将大暑推了一把,“我不跟你计较往事,你也别来纠缠我。”
大暑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形,咬牙拧眉发出苍凉的笑声:“是,如今我废人一个,你却是二师伯的嫡亲弟子,怎么会与我计较?”
此人在幽谷禁闭反省多年,还是没反省出自己的问题。
若他四肢健全,宋泓打一顿便了事,可惜他少了一臂,打他会让宋泓觉得胜之不武。
“随你怎么想,我没空跟你掰扯。”宋泓摆摆手,转身向击水台走去。
背后又传来剑锋破空之声,比起四年前,绵软无力了不少。
宋泓只浅浅地侧了身,便又让大暑扑了个空,惯用右手后练左手使剑,着实难以恢复到巅峰时的速度和力量。
他实在不想跟大暑为点陈年往事闹了,眼疾手快地给了大暑脖颈一手刃,拿捏好力道后,大暑踉跄着应声倒地。
“师叔,”宋泓将自己的气息注入一道榴花纹的通讯符,“我见到大暑师兄昏迷在一线天外,麻烦你过来一趟,把他捡走吧。”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一天,宋泓回清欢居前,用掉了一张菊花纹的通讯符。
“敢问阁下是何人呐?”汤浩然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发问。
宋泓莫名心情松快了些,“是我,宋泓。观主,久别无恙啊。”
“哎哟哟!”小老头一惊一乍道,“小师兄,没想到你拿了通讯符是真用啊!”
“我也不是有意来打搅你的。”宋泓叹息,“只是想着离开乌衣城前,没跟你好好告个别。”
“不打搅不打搅,你来找我,我是求之不得呢。”汤浩然立马打圆场,“也赖我修为不精,除魔之后昏睡了七天七夜,待到我醒过来,山远就告诉我说你和师尊已经走了,可把我懊悔得哟。”
宋泓笑笑,眼眶有些发涩:“云山姐给了我很多通讯符,以后我有空,你也需要的话,我会常联系你。”
汤浩然这人精,听出了宋泓声音里的不对劲:“小师兄,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啊,没有。”宋泓下意识否认,但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这是被套了话,他含糊地说,“就是明天我要参加仙界大会的比试了,有一点点紧张。”
“正常,我当年还参加科考的时候,乡试前一天也很紧张。”汤浩然感同身受地说。
“那乡试的结果怎么样?”宋泓好奇地问。
“非常顺利地考砸了。”汤浩然爽朗地说,“好在我之后就开始修仙,再也不考那劳什子试。”
“我这比砸了还要继续修仙呢。”宋泓轻声说,修不成死在师尊之前也要继续修,没别的路子选。
“你这情况与我又不同。”汤浩然说,“我是一点没学,但你却不是一点没练。”
“哦。”宋泓点点头。
“而且退一万步讲,小师兄,”汤浩然语气里扬起笑音,“哪怕你只是普通的凡间少年,日子都还长得很。”
宋泓抹掉通讯符,揉了把脸后,抖擞精神地回到清欢居。
他沐浴换完衣裳,坐到了师尊身旁。
“跟人聊了一阵,心情好了?”师尊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觉察到他坐过来,师尊还悄悄地往另一边挪挪,给他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心情也没有不好。”宋泓习惯性地扫了眼师尊的右手腕,可这次反应过来后,手已经伸了过去。
师尊一惊,却没有甩开他。
宋泓得以触碰到那手腕上的皮肤,很光滑,没有留疤。
他松了一口气,对上师尊小心翼翼探过来的目光,笑着说道:“明天就是仙界大会了,师尊不祝福一下我么?”
师尊上下扫了他一眼,也没忍住笑:“行吧,祝你一切顺利。”——
桑羽:哟哟哟,师弟,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楸吾:换你来你也怂。
第76章 七十六 宋泓心情不好,要蹭蹭师尊。……
师尊携宋泓飞到此次大会的举办地,乾道宗的山门前,师徒二人来得晚了些,日头正当中,大会东道主、乾道宗掌门温若失刚结束长篇大论的致辞。
二人刚一落地,就赶上了剑修可参与的第一项比试:灵力对抗。
“以前不都是剑术比试在第一项么?”
师尊领着宋泓上了浮空的主云台,让他依次跟十来位仙界宗派掌门、散修大能问好,期间特地问了一嘴为何今年各项比试的顺序悄然发生了变化,温若失掌门眼神飘忽,而凌云宗的元祈掌门则干脆背过身去,假装没有听见。
最后还是东道主温掌门开口解释:“这一项是所有类型的修士都能参加的比试,原本排在大会末尾,那时众弟子都因其他比试劳累不已,不能比出各自的真本事,所以我与在场的各位商讨,能否把这一项挪到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