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冷冷地勾了唇角:“跟在场各位商讨,唯独没有跟我告知一声?”
“我们有向桑掌门说起,拜托他帮忙转告。”元祈赶忙转过脸接话,“毕竟贤弟你经常不在仙界,要找到你本人可不容易。”
师尊的面色并未和缓,反问道:“那便是我游离仙门的问题咯?”
在场的众人都不吭声,宋泓略过众人变换尴尬的脸色,上前一步行礼道:“现在我们知道了,泓定不负众前辈的期望,好好地比完这一场。”
转过脸与师尊对视,宋泓给了师尊一个“放心”的笑容,师尊叹了口气:“去吧,尽力就好。”
宋泓被师尊平稳地送下主云台,比试的大广场上,众弟子开始按门派高低排队抽签分组,托宗门排名靠前的福,宋泓凭宗门的白衣成功挤到队伍前列,抽到了“丙组一位”的小木牌。
根据场外裁判大能的指引,宋泓找到了丙组的比试场地,位于大广场的西南角;参与比试的各宗门弟子共七千二百人,分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组,每组七百二十人,大小相近的两数互相配对,按数字从小到大进行先后比试,比拼至每组只剩二十四人,便进入下一轮。
宋泓是“丙组一位”,自然是与“丙组二位”先行进场比试,他甚至有些怀疑,是谁在木牌抽签中给他做了手脚,让他早早出战。
但环顾一周的裁判大能,宋泓没有见到任何自己熟悉的身影,商翎师兄也说他只是剑术比试的裁判,按照这次大会的安排,翎师兄得在三天后才能来乾道宗。
换个角度讲,早些出战也好,早死早投胎。
宋泓与对手先后进场,浮在云台上的裁判,将场地四周围出一圈幽蓝色的透明墙,把本组其他弟子挡在了场地外,修为低的尽管往前排挤,修为高的则悠哉悠哉地御剑浮空,为了观赛各显神通。
而且——
“据说,白衣的这位是楸吾仙君的弟子,唯一亲传弟子!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本组的二位真不走运啊,竟然遇到了这么个对手,不过输给楸吾仙君的弟子,也并不算丢人。”
“如果是仙君弟子输了呢?本组二位如果抓住机会,可一战让自己和宗门双双成名。”
“对哦,本组的二位是哪个宗门来着?”
宋泓与对手互相行礼。
宋泓自报家门:“天一剑宗,宋泓。”
对手是一年轻汉子,与宋泓齐高,身形却宽阔一圈,五官硬朗、体态敦实,身着扎染渐变的蓝布衣,头配叮当作响的圆环银饰。
汉子沉声回应:“黎南器宗,钟嘉洛。”
二人互报家门后,裁判向周遭布下“禁言”符箓,在一片静寂里,宋泓召出了映雪剑,钟嘉洛召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剪刀。
宋泓明显看到,剪刀浮空,周身稳定地萦绕着深蓝色的灵力,看来钟嘉洛已然筑基,不似宋泓还没办法在法宝上稳定地附着灵力。
周遭七百多双眼睛盯着,广场正当中的主云台也有人关注着这边,宋泓深吸一口气,将映雪剑掷出。
没有奇迹发生,映雪剑“铛”地一声被剪刀弹回,宋泓一把接住剑柄,略略地向对手颔首,说明胜负已分。
钟嘉洛显然还没回过神,云台上的裁判朗声宣布:“丙组二位获胜!双方尽快离场,换下一对入场!”
围观人群还被“禁言”符箓控制着,听闻这个结果,站着的跺脚蹦跳,飞着的在空中打转。
宋泓冲发愣的钟嘉洛笑一笑:“恭喜。”
“承让。”钟嘉洛忙收回剪刀,谦虚应答。
宋泓便收剑走出场地,围观众人默契地让开一条道,他畅通无阻地走到各比试场地间隔的道路上,他输得最快,这会儿还没人出来。
往周遭环顾一圈,宋泓看到了被分在丁组的元敬一和被分在癸组的温月寻,元敬一正御剑专心致志地观战,倒是温月寻觉察到他的视线,转身看过来冲他挥挥手。
他们都还没有入场,但宋泓猜测这场大乱斗中,他们俩估计会争夺魁首。
挺好,至少都是他认识的人。
宋泓还在走神,眼前忽地青蓝光芒闪烁,师尊从主云台落到了他跟前。
“比完了?”师尊笑眯眯地问。
宋泓别开眼:“嗯。”
他看见主云台上,那十几道视线向他们投过来。
“他们笑你了么?”宋泓小小声问。
“笑就笑呗,”师尊无所谓道,“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三天后便是剑术比试,到时指不定谁能笑得出来。”
乾道宗这边安排了住所,但师尊还是带宋泓回到了苍澜山。
方才广场上人多,宋泓不好做些什么,只剩他师徒二人了,他便轻悄地往师尊身上靠了靠。
师尊身子明显显地一僵,宋泓不以为意地继续蹭蹭。
没办法,他比试比砸了,心情不好,师尊怎么会跟心情不好的弟子计较呢?
“我还在御剑呢。”师尊说。
“你闭着眼御剑都没问题。”宋泓不管,抱着师尊胳膊,直接闭眼把额头贴了上去。
蹭蹭,师尊身上的味道好好闻,他心情好了不少。
“既然这一次还是我做裁判,那我就稍稍改个规则吧。”
剑术比试当天,商翎师兄站在云台,将比试的场地用红云围了起来,环顾这一圈两千八百位剑修后,他冷冽的俊脸上露出了惯有的看热闹微笑。
“毕竟这次好多比试的顺序都被东道主打乱了,应该能够准许我也做一些小小变动吧。”
翎师兄耳边亮着一枚霜花的传讯符,其中传来主云台那边的嘈杂讨论,唯有东道主温若失殷切地应声:“小改动还是可以的,贤侄莫要太过分。”
“大部分剑修还是按照传统的抽签定下出场顺序。”师兄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利刃一般的眼神从宋泓身上划到另一端的元敬一,“不过在抽签之前,我挑两个我熟悉的小朋友,让他们先行比试,可好?”
这确实不是太大的变动,但宋泓听着心慌,师兄熟悉的“小朋友”,除了他,那便是在场的元敬一了。
温若失那边还在商讨,师尊悠悠然插话:“随你吧,阿翎,也不算多过分。”
讨论声立即消音,大能们默许了师兄的提议,在场众人也都纷纷松了口气,只宋泓与元敬一不约而同绷紧了身子。
“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商翎抬手一指,宋泓发顶亮起火焰的符纹,“宋泓,宋小师弟。”
另一边,元敬一发顶也亮起同样的符纹,“元敬一,元小兄弟。”
“二位请入场。”
宋泓与元敬一便从两侧的红云缺口处走入场地,商翎慢条斯理地宣布比试规则:
“半个时辰内,你二人各凭本事,谁被打出这红云围栏外,谁就输了比试。”
话音刚落,红云的缺口弥合,宋泓与元敬一相对行礼:“明白了。”
师兄挥袖:“那便开始吧。”
围观众人从愣神中恢复,不自觉鼓掌,大声嚷嚷着助威——都是为元敬一助威,师兄没设“禁言”,完全由着他们去。
宋泓深吸了一口气,将耳边的嘈杂屏蔽。
二人同时拔剑,元敬一的本命剑携银白剑光向宋泓面门劈来,将宋泓手上的映雪衬托得黯然失色。
宋泓先不与他蛮抗,灵活地闪避剑剑锋芒,而银白的剑光似乎有生命般漫出,将宋泓前路退路阻挡,仿佛将宋泓关进了铁铸的牢笼。
这便是金灵根的特性,之前大暑曾对宋泓施展过类似的打法,不过区别在于,元敬一的灵力更加丰沛,剑法也更加精妙,宋泓轻身跳出牢笼的间隙,没能清晰地捕捉到他剑招的走向。
但是不着急,时间足够慢慢观察,而且宋泓也有剑招应对。
映雪剑携微弱的浅蓝光芒,与元敬一的本命剑正面相击,“锵”地碰撞出刺眼的火花,元敬一的剑芒愈来愈盛,而宋泓却没有因这增大的冲击力后退半步。
人群里的叫嚷声减弱,都不自觉屏息凝神。
宋泓在火花与银白剑光中,瞥见元敬一龇牙咧嘴的狰狞表情,看来这一击,他并没保留多少,只是他没想到,先开始就避他锋芒的宋泓能生生承受住这一招,而且分毫不让。
对比那些魔物的术法冲击,元敬一这招下手虽重,但杀机不足,宋泓心下了然,看来不必费力破解他的剑法,干脆硬碰硬还来得迅速。
于是宋泓反手收剑,一个侧身,令元敬一扑了空,趁他踉跄之际,分神对付那满溢出来的剑芒,将它们一并打退,在元敬一调整好步态回砍时,又横劈过去,“锵锵”接了数招。
元敬一没有再退的意思,剑招越出越快、越出越猛,宋泓招招相接,步步往后退,直到腰间触碰到柔韧的红云围栏。
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宋泓笑一笑,银白剑芒从两侧包抄过他,元敬一也势在必得地再次挥剑,他定定地出剑,目标是元敬一未设防的胸膛。
剑尖没入血肉,发出流畅的闷响,元敬一的本命剑应声坠地,但宋泓并不打算取他性命,反手抽回映雪,一个扫堂腿将元敬一放倒在地,目测了一下元敬一与围栏外的距离,扭身从围栏旁闪到元敬一腿边。
而后趁元敬一打挺起身,用映雪剑挑过他腿弯,将他猛然抛掷起来,随后亮出映雪的剑柄,向元敬一挥打而去。
他收了劲儿,正好元敬一在围栏边,于是让他将将飞过红云,以狗啃泥的姿态摔倒在人群中。
围观者还没恢复呼吸,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师兄懒散地宣布:“宋泓获胜。”
与此同时,从半空砸下来一声暴喝:“宋泓!你这是要杀了我儿?!”——
宋泓:只是一些寻常的招数罢了。
楸吾:毕竟平时的训练内容是跟领主级别的魔物对打。
第77章 七十七 “师尊最好了!”
来者是元敬一的父亲、凌云宗掌门元祈。
宋泓先礼节性地行礼,没吱声,翎师兄帮他开口说:“元掌门,这都是比拼剑术时常有的打斗,您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他一剑直指我儿要害,这是常有的打斗?”元祈拧眉反问。
师兄回答:“敬一小兄弟不也没事嘛。”
元敬一果然被众人搀扶着挣扎起身,口吐血沫也帮宋泓辩白:“是的,父亲,我没事,您别为难小宋。”
元祈面色没有好转,另一边师尊施施然御剑飞来。
“元兄,我待我徒儿道歉,怪我平日里把他练得太狠,让他有些不知轻重了。”
宋泓不免失笑,师尊这话一出,在场众等待比试的剑修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连搀扶元敬一的那两位,都差点给元敬一造成二次伤害。
“贤弟,我并不是质疑你爱徒的能力,只是这小子心性还需矫正,在寻常的比试里就要对同辈痛下杀手,那再长大些怎么得了?”元祈指着宋泓的脑门,指尖都在发抖。
“父……”元敬一想说什么,也被一道符封住了嘴巴。
“你闭嘴调息!”元祈恶狠狠地说。
宋泓在与师尊交换眼神后,开口说道:“元掌门,你的担心没错,我确实想取敬一兄弟的性命。”
元祈果然双目喷火,师尊亮出藤蔓将他拦住,以免他俯冲下来砍了宋泓脑袋。
宋泓得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不这样做,我只有跪地求饶的份,毕竟他的修为完全碾压我,你们三天前就已经看到,我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废物罢了。”
“三天前让你们见笑了,可我到底不愿成为一个笑话,所以今日拼上我这条性命,也得让你们笑不出来。”
元祈避开藤蔓的遮挡,讪讪辩驳:“没人会看你的笑话,你多心了。”
藤蔓却生长出荆棘的枝条,直抵元祈的脖颈,师尊笑眯眯地环顾四周,不紧不慢道:
“但你们改了比试的先后顺序,在大会第一天,所有参会弟子都在场的时候,便将宋泓的修为广而告之。我没细听一些评价,但天一宗其他的弟子也告诉我,大部分修士笑得很难听。”
“不知看宋泓笑话的,有没有在场的各位啊?”
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大部分围观的修士怂如鹌鹑,宋泓冲师尊摇摇头,但也有少数冒出声音来:
“修为低下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这做师尊的还大肆偏袒,不笑话他笑话谁?!”
“哦,那便是承认了,看来元兄说话也没那么管用。”师尊若有所思地点头。
元祈自知理亏,被荆棘藤蔓束缚都没有还嘴,只道:“敬一,随我离开。”
元敬一终于揭开了禁言符,无奈蹙眉道:“父亲,本就是您理亏了,该与宋小兄弟道歉。”
那多嘴的似乎还不怕死,又插话道:“元掌门何错之有?分明是楸吾和他的废物弟子欺人太甚!”
宋泓也循声找到了人,扬眉一笑:“这位兄台,你若不服气,也可进场与我比试比试。”
“不比,谁知道你会不会对我也痛下杀招!”那一头火红冲天炮的魁梧汉子急得跳脚,但周围的修士见状,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让他直面宋泓的目光。
“你若跟宋泓比试,兴许只受些皮外伤,但你不跟他比试,我便要跟你比划比划了。”师尊反手将元祈身上的藤蔓收紧,挥袖将他抛掷回主云台,主云台上众人也试图飞往这边,但都被挡在了枝繁叶茂的藤蔓囚笼。
元敬一见状挣脱搀扶,跌跌撞撞御剑追去了主云台。
东道主温若失终于急得大喊:“贤弟,你莫要冲动,好好说话啊!”
冲天炮却是越逼越气,昂首回怼:“仙君,你这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可你方才还说,修为低下并不光彩,怎么,轮到你自己低下,这就又光彩了?”师尊反问,面上还是平静的笑容,但宋泓知道,师尊已经生气了。
冲天炮被驳得哑口无言,梗着脖子不愿认输,便被师尊一藤蔓捞进了红云围栏里。
翎师兄适时开口:“比试正式开始,还请二位自报家门。”
温若失那边又喊:“商翎,怎么你也跟着胡闹?”
“快自报家门,别耽误其他剑修的时间。”师兄懒洋洋地催促。
冲天炮恨恨地环顾四周,唾骂了声:“仗势欺人!”
随即也不自报家门,拔剑就往宋泓面门上劈,他是火属性,剑芒刺过来是猩红的火焰。
宋泓也没躲避,只用剑背便将他长剑劈掉在地,而后再往他背脊、脖颈上拍,三下两下,此人便如醉酒般步态不稳,而后宋泓再改剑为棍,趁他站不稳当,一剑将他拍飞了去。
这一下飞出去数十丈远,差点掉到了人家丹修比试的场地。
“宋泓获胜。”师兄懒散地宣告,“若还有想挑战的,可入红云围栏比试。”
围观众人纷纷摇头,宋泓只好收回映雪剑,对着大家行礼:“承让了。”
师兄却还煽风点火:“无人挑战的话,那我便判宋泓拿下剑术比试的魁首?”
众人面露难色,不敢应承,也不甘应承。
“翎师兄,不可。”宋泓回答道,“我认输退出,诸位的比试按抽签顺序继续吧。”
“师叔,您看如何?”师兄抬眼问师尊。
“我都听宋泓的。”师尊说。
这话说得让宋泓怪不好意思,不过师尊伸出藤蔓,把他从地面捞到照霜剑上,他也没有挣扎,站到照霜剑上后,还悄悄地扶了师尊的腰一把。
“师兄,那我们先走一步。”宋泓颔首。
“我们还是要去一趟主云台。”师尊也说。
师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环顾一圈后朗声宣布:“除却宋泓、元敬一,还有刚刚被打飞的红毛,他们的比试结果不算数,其余人开始抽签吧。”
师尊御剑落到主云台,没忙着收回藤蔓的结界,倒是在温若失开口前先给了他一耳光,才弯了弯眼睛开口:“以后各位再承办仙界大会,还是先把规矩定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然不是比试的次序出问题,就是同意更改规则后,却心疼自家孩子被打。”
元祈被捆得严实,开不了口,元敬一按着他,没让他气急败坏地蹦哒。
温若失捂着脸冷笑:“贤弟,你不也心疼你家孩子被打?”
“我又没找黎南器宗那孩子的麻烦,倒是元兄先找了宋泓的麻烦。”师尊冷冷地斜了温若失一眼,“原本他不找宋泓麻烦,我也不会找你们麻烦。”
温若失语塞,其他各掌门也不开口,只那散修大能说:“仙君,还是先给元掌门松绑吧,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
这话说得在理,师尊点一点头,挥袖收回桎梏元祈的荆棘。
元祈挥开元敬一搀扶他的手,先还是恶狠狠地瞪了眼宋泓,心不甘情不愿道:“抱歉,是我护子心切,败坏了比试的规矩。”
“温兄,你还有什么话说?”师尊又问温若失。
温若失挥袖别开脸:“我无话可说,我就是看不惯你收的这弟子。”
“所以你们就在大会上做些小动作来恶心我?”师尊厉声反问,宋泓下意识抓住了师尊的手,握紧。
“反正不管我们怎么反对,你也不会改变心意。”温若失颓然自嘲道,“楸吾,你最好以后都不后悔。”
“收个弟子而已,谈不上后悔不后悔。”师尊回握住宋泓的手,“倒是各位的后辈没机会继承我的法宝和剑术,各位看起来比我更后悔。”
撂下嘲讽,师尊领着宋泓御剑离开,待到宋泓都看不见乾道宗山门,师尊才喃喃自语:“好像往把云台上的囚禁结界收了。”
宋泓本来心里就暗暗爽快,听师尊这么说,更忍不住笑容。
笑过之后,他没忘了正事,对上师尊的眼睛说:“我什么时候去北溟历练啊?”
“现在就可以。”师尊愣一愣,“你不会御剑,徒步走到北溟境内,也得需要个小半年。”
“师尊想让我什么时候出发?”宋泓换了个方式询问。
“到冬天吧,以往都是冬天下山的。”师尊说,“我想好歹给你过个生辰。”
宋泓心口一热,忙垂下了眼睛:“师尊,你为何要收我为徒啊?”
是看我可怜吗。宋泓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就是……缘分吧。”师尊含糊地说,“收都收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缘分比麻烦更重要?”宋泓问,他抬了眼,忍了半晌的眼泪在眼眶里晃。
师尊似乎被烫了下,“有些事不能这么比较,比来比去,这一辈子就没意思了。”
宋泓有些似懂非懂,孩子气地说:“那我这辈子还算有意思,我不胡乱比较。”
“说喜欢你,就是最喜欢你。”
“你这话还有完没完了?”师尊气笑了,眼角都在抽动。
“没完。”宋泓坦诚地回答,“还有哦,这次的生辰礼物,我能不能自己挑?”
“不能。”师尊一口回绝。
“我保证,不会选奇怪的东西。”宋泓说。
“以前你这话还比较可信,但是现在……”师尊话没说话,先对上宋泓汪汪的泪眼。
宋泓呜咽:“我都要出远门了,师尊。”
鉴于师尊这会儿都没甩开拉着他的手,所以师尊到底妥协了:“只准选一样。”
“师尊最好了!”——
宋泓:历练,开始独自历练了!
楸吾:为什么你那么兴奋?
宋泓:一般来说,我历练结束,师尊你就会喜欢我了。
楸吾:……少看点人间的话本子。
第78章 七十八 “生辰礼物,要什么?”……
仙界大会时长一个半月,因宗门大多数师姐师兄都外出参会,这一个半月的苍澜山显得冷清非常。
宋泓平日里照旧随霜降师姐练剑,去祭天鼎打水顺带问候一下蛟上仙,他也没有落下符箓的学习,只不过教授他的人从翎师兄变成了桑羽师伯。
听师伯说,翎师兄被几位大能强留在会上继续做裁判,没有空闲再做宋泓的授课老师;另外师伯教授的符箓会比师兄难一些,这是为宋泓接下来的独自历练做准备。
“我倒是有心传授你‘算天’法阵,但被你师尊严辞拒绝了。”师伯还颇为遗憾。
这些年宋泓没跟师伯打多少交道,他跟林铎师叔呛声的回合都比跟师伯见面的次数多,一问师尊或师兄,都说师伯在闭关清修,但如今看来,师伯好像身体不大好的样子,教导宋泓时全程都歪在矮榻上,没有下榻一步,披散的头发犹如老树枯萎的气根。
宋泓明显看到他苍白的面色,不由得担心地多问了一嘴:“‘算天’阵法是对身体有消耗吗?师伯您看起来不太好。”
“啊,是会有一点点小消耗。”师伯声音小了些,“难怪你师尊不让我教。”
您就一点也没意识到不对吗?
宋泓不好跟长辈论长短,乖乖闭嘴低头描写符箓。
“这些符你能记多少记多少,得看你之后修为如何,不一定都能用得上。”师伯比师兄还要懒散,更不在意宋泓的学习结果,“到时候你师兄会给你一些防身用的离火符,你只要在离火符用完前修炼到筑基期,就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那会儿一般的护身符你都能用了。”
“北溟……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宋泓不由得问道,那地方真能让他脱胎换骨、修为突飞猛进吗?
“对于一般的修士来说,那地方奇遇和危机并存,去了不一定有收获。”师伯神秘地笑道,“但对于你来说,那地方跟福窝差不多,去了就肯定有收获。”
这回答让宋泓更迷糊了,后边去祭天鼎打水,纠缠了蛟上仙好些日子,蛟上仙才不情不愿地同他讲了一些北溟的事情。
“北溟是仙界的一部分,这个仙界是广义上的仙界,不是你们修士活跃的修仙界。你可以理解为,北溟与修仙界是同等级的地域,共属于广义上的仙界。”
“与修仙界人类活跃不同,北溟活跃的是灵兽,多是同我一样有修为的妖精,大多数妖精不与人交集,对人类并不友善,修士前往北溟历练,遇到最大的危险就是妖精们的袭击。”
“你们前去历练都是为了北溟的天材地宝,而那天材地宝都是妖精们守护的宝藏,所以你们被妖精打了或者杀了也是活该。”
宋泓连连点头称是,又问道:“那你要去的南海又是什么地方?”
“南海没有北溟独立,隶属于你们修仙界,虽隐居了些许大妖,但终归还是你们人类的地盘,和这苍澜山没太大差别。我去那边是为拜访老友,谁知被你师尊锁在了这里!”说到这里,蛟上仙愤愤不平。
宋泓幽幽地扎它心:“谁让你想夺宗门灵泉,按你说的话,也是活该。”
“等等,这些年你也没闹着回北溟,难道是因为你在北溟没有宝藏?那我知道你为何要抢灵泉了。”
“小孩家家,胡咧咧什么?”蛟上仙不爽地打断,“总而言之,以你这三脚猫功夫去北溟,等着被那些大妖捶碎脑仁吧。”
宋泓呼出一口气:“那借你吉言。”
不过,对于他去北溟历练,师尊比他更有信心,只道他剑法纯熟,便能应对各种危机。
“虽然北溟被众多大妖盘踞,但你有对付魔物和蛟上仙的经验,应对它们不在话下,要知道相当一部分大妖,还不如蛟上仙呢。”
蛟上仙的实力再次被贬低。
宋泓勉强撑出一个笑,说出了他近日的一个想法:“我其实感觉魔物和妖精有些相似,都是由非人生灵修出灵智,人间也经常将妖魔并列。”
师尊娓娓解答道:“它们还是有本质的不同,魔出魔渊而自发害人杀人,妖出仙界非必要不与人接触,另外它们的死态也不一样。”
宋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前修仙界还没有弄清楚魔出魔渊的规律吗?”
“现在我们能找到的魔渊出口不到五个,之前我历练不够时,守在一个出口前专砍逃出来的魔物,大概在那边住了十年有余,而你师伯却告诉我,人间流窜的魔物并没有因此数量减少。”师尊回答,“注意,这只是出口,不是入口,有入口的话,我早进去探探虚实了。”
“放任它们为祸人间也不是办法。”宋泓攥了攥拳头。
师尊劝慰他:“也没有放任,凡间有各大庙宇道馆,修仙界也不会坐视凡人灭亡,这些年勉强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果,我是说如果,”宋泓期待地看向师尊,“我从北溟后来后修为大涨,你能不能带我去魔渊出口?”
师尊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落寞情绪,面上很快堆了笑容:“你倒迫不及待要为人间多做些什么。”
“我想像你一样。”宋泓认真地说。
“我并没有想为人间做什么。”师尊否认。
“那之前历练中,为百姓们做的那些琐事,都是你闲得无聊打发时间做的?”宋泓反问。
师尊装作没听见,“你该去练功了,练完好睡觉。”
宋泓确信,师尊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虽然师尊一遍遍安慰他说,历练并不会太艰难,似乎也说服了师伯一块忽悠他,但他真的要启程离开的前几天,师尊还是领着他到了宗门的藏宝阁,说是要送他些防身的法宝。
师伯难得双脚着地,站在昆山玉前,手里抱着、脚边围着一圈白乎乎的毛茸茸。
师尊把宋泓的须弥戒摘了,转身钻进了藏宝阁琳瑯满目的八宝架子里,一个劲儿地挑选宝贝往那戒指里塞。
师伯把宋泓拦住,笑吟吟地说:“小宋,选一只随身跟宠。”
宋泓这才定睛扫了眼那堆拱来拱去的毛茸茸,发现那是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小灵兽,有猫、狗、兔子……狐狸。
狐狸缩在昆山玉的另一边,离师伯最远,而师伯手里,搂着一只滚圆的白狼。
“选一只灵兽跟着,它身上散发的气息,能让你避免一些大妖的无端攻击。”师伯揉着白狼的下巴毛,慢条斯理地解释说,“而且你若出了意外,这灵兽也能以最快速度赶回宗门,向我们告知你的情况。”
“不过别指望它能帮你打倒大妖,它们都还只是灵兽中的小朋友呢。”
师伯话音刚落,宋泓便大步流星走到小白狐跟前,拎着它后脖颈,将它抱在怀中。
“你都不挑一挑?”师伯笑问。
“就它了。”宋泓看着白狐的碧绿眼睛,觉得它很像师尊之前变化的那只。
“好吧,那我教你缔结一个跟随的契约。”师伯别过脸去,飞快地扫了眼师尊,见师尊专心致志地挑选法宝,转过脸来压低声音说,“这是为了让它不跑丢,而且缔结这契约也不用消耗多少灵力。”
宋泓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地说:“还请师伯赐教。”
师伯低声且飞快地说:“咬破你右手食指,在狐狸的额前画出你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花朵纹样。”
宋泓不理解但照做,指尖飞速游走,勾出来了一朵鲜艳的五瓣梅花。
唔,他还以为会是莲花呢。
梅花闪烁着浅蓝色的光芒,随即那黏稠的血液融入了狐狸的皮毛,宋泓上下看了,那梅花变成了一浅蓝色的竖点,看上去像白狐天生的一样自然。
“师兄,你又跟庭空说了什么?”师尊从那八宝架子后飘出来,远远地把须弥戒抛掷给宋泓。
师伯无辜地笑笑:“教他与跟宠缔结契约啊。”
师尊也看到了狐狸额前的竖点,放心地点了头:“这确实挺重要。”
宋泓把狐狸举起放师尊眼前:“师尊,看,它像不像你?”
“胡说八道什么?”师尊瞪他。
师伯探头探脑:“什么什么,又有什么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当然,师徒二人没给好奇的师伯进一步解释。
林铎师叔率众师兄姐们回来了,特地把宋泓单独请去主殿,赞扬他剑术比试时,为宗门集体赢得了大额的比分。
宋泓听得脑子发懵:“我的比试结果竟然还作数?”
师叔得意地哼笑:“你赢了上届魁首,怎么不作数?这次我们宗门能力压凌云宗排名第二,多亏了你那一场比试。”
“其实也就比凌云宗多一分。”翎师兄在一旁不给面子地补充。
“这不重要。”师叔在他的百宝袋里掏啊掏,给宋泓扔过来一盒子丹药,“战利品,跟你分一份多的。”
宋泓转手送给了霜降师姐。
“你凭本事拿的,怎么给我?”师姐没收。
“我本事也是师姐教的。”宋泓说。
师尊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他不缺这一盒两盒补气丹。
宋泓走出主殿,苍澜山下了雪,今年的初雪早了些。
他生辰不按准日子过,而是按初雪的日子过,他自己的主意,师尊没反对。
回到洞府外梧桐树下,天已擦黑,师尊没有进门,弓着腰在洞府门边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些什么,肩头还盘踞着一只毛茸茸。
宋泓刚要喊,他那跟宠白狐摇摇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师尊肩头扭过脸来,绿眼睛熠熠生光。
师尊跟着直起身子,拍一拍手,转过脸来。
雪夜里,师尊红衣艳艳,长发将束未束,斜插着一枝生动的红梅花。
“在做什么?”宋泓大步流星地走近,每走一步,心跳便快几分。
师尊把肩头的狐狸“摘”下来,搂在怀里,“用雪堆了个可恶的小人。”
“既然可恶,为啥还要堆它?”宋泓失笑,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到了洞府门侧,犹如石狮子般蹲坐着的宋泓小人。
为何说是宋泓,因为那马尾过于明显,面上还有对精神抖擞的圆眼睛。
“堆好揍一顿,泄愤用。”师尊一本正经地说。
“揍吧,我人在这儿,走了你也揍不成。”宋泓耸肩,耍无赖道。
“生辰礼物,要什么?”师尊问,那鬓边的红梅落了雪,衬得他面色如玉。
宋泓勾一勾手,将那小白狐收进须弥戒里,于是他和师尊面对着面,再无别的阻碍。
与他对视,师尊似乎绷着一股劲儿,身子紧绷得如那拉满弦的弓。
宋泓叹了口气,三两步跑跳到师尊身前,抬起胳膊环过师尊脖颈,他长高了些,但没有高过师尊,还是习惯孩子气地环颈拥抱。
师尊犹豫了下,单手回搂过他的腰,但手没有压实。
不过宋泓不管这些,他要他的生辰礼物,于是他胆大包天地往师尊侧脸蹭过去,嗅到了那梅花清冽的香气。
师尊琉璃色的眼眸光芒摇曳,宋泓已经吻在了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的一下——
宋泓:嘿嘿,嘿嘿嘿。
楸吾:别傻笑了,本来脑子就不好使。
第79章 七十九 他不会回来了。
宋泓下山半月有余,楸吾才从熟识的医修那边得来消息,说已经将乌衣城那受害的姑娘们医治,不过效果并没有达到预期,姑娘们虽恢复了些许神志、能自由安排行动,但活动时仍然有异样的僵硬。
好在燕归观承诺会照管她们的余生,只要平日里不出观,行动僵硬对她们的生活的影响不会太大。
为了请医修大能出山相助,楸吾不光搭了件巴掌大的丹炉宝器,还耐下性子地听人家调侃了好一阵他为宋泓在大会上强出头的事迹。
“你这也算是‘老房子着火’了。”那姑奶奶爽朗大笑,“平日里你再看不惯元祈和温若失,也从没跟他们吵起来过,难得难得,想不到我一把年纪也能见到这等妙事。”
其他楸吾还能忍耐,但一句“老房子着火”他便心虚了,特别是想到宋泓临告别时那个吻,赶紧敷衍过姑奶奶,抹除掉通讯符后,放任心口的热意涌到面颊和耳朵根。
造孽啊。
楸吾扶额闭眼缓了好一阵,待到面色平复,他才掐诀,移形换影到了桑羽的方寸居内。
洞府内空空荡荡,地面由中心蔓延到角落的,是硕大的北斗七星法阵,每颗星星间流转着枝条状的鹅黄符纹,通体却散发着明亮的浅金光芒。
桑羽正闭目端坐在法阵中央,双手掐诀浮动着姿态各异的枝叶,披散的长发如气根般与地面枝条的符纹相接,发尾也幽幽地散发着鹅黄的光芒。
“算天”法阵正在运行,不过并不妨碍楸吾发问:“师兄,还是没有结果么?”
桑羽没有睁开眼,“嗯,我根据那本书上残留的魔气,仍然无法追寻到任一魔渊出口,和那作乱的‘黑旋风’一样,仿佛凭空出现在乌衣城。”
“也就是说,魔渊又辟出一新的出口。”楸吾攥了攥拳头。
桑羽缓缓睁开眼,面容难得严肃:“往好处想,以那黑旋风的实力,不过是一域主,若它是界主及其以上的魔物,你和小宋很难全身而退。”
“说到界主,除了现今锁魔塔底下的连樾,我就五十年前在魔渊出口,遇到过一只。”楸吾不禁后怕道,“那次多亏了你给我的情报充足,不然我不一定能打过。”
“更不妙的是,当今修仙界里,只你有正面击杀界主的经验。”桑羽也忧心忡忡,“如果邪书能召唤出不明底细的界主,那覆灭的遍不止人界了。”
楸吾顿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还是得跟凌云、乾道那边通个气,不,最好通知整个修仙界,让他们早做屠魔的准备。”
“这是自然,不能单让我们扛事。”桑羽面露难色,“不过,你这次大会,可得罪了好些人。”
“嗯,所以派林铎去通知吧。”楸吾不假思索地说。
本来还严肃的桑羽不禁勾起嘴角:“看来你这救命之恩,林铎一辈子都报不完了。”
“不然捡他回来有何用?”楸吾没有任何愧疚,忽然眼前的桑羽晃了晃,一片纷飞的大雪淹没了他。
是宋泓那只白狐的视觉又跟他共感了,楸吾向桑羽比了个手势,侧脸凝神与白狐完全共感。
眼前是一大片广阔的冰原,大雪掩盖了所有生灵行动的痕迹,只剩下平原尽头那阴翳般蔓延开来的森林。
宋泓跟随的引路纸鹤,存储的是楸吾当年前往北溟的路线,楸吾记得冰原尽头的森林,由大片的针叶冷杉树构成。
按照楸吾的安排,宋泓得在这冰原下的秘境里停留一阵,扫荡完秘境里需要的天材地宝,再快速地穿过冷杉林,到达那真正无边无际的北溟之海。
不过,这冰原虽能望到尽头,但那也只是海市蜃楼的投影,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隔天边,宋泓不偏方向直直穿过冰原,至少要徒步行至两万里。
再加上需找到此间的秘境,宋泓会在这片冰原停留好一阵日子。
“这边比修仙界更冷呢。”宋泓把白狐抱起,往他怀里塞了塞。
引路的纸鹤完成使命,收拢翅膀砸到宋泓发顶,随即滚落到白狐柔软的皮毛里。
共感的楸吾不禁身子一颤,先拜别了桑羽,移形换影回清欢居,还没跌坐在寒玉床上,肩膀传来一阵轻柔的抚摸,宋泓把白狐皮毛里的纸鹤捻出来,收回了须弥戒。
而白狐还贴着宋泓胸膛缩着,楸吾就算找着寒玉床做支撑点,仍然感觉自己被人搂在半空中。
不过,小兔崽子的体温还蛮暖和的。
楸吾没出息地呼出一口气,控制白狐抬了抬脑袋,目光从宋泓愈发硬朗的下颌线越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那双黑眼睛落雪的睫毛上。
宋泓戴着防风雪的宽大兜帽,怕碍事,将马尾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帽子里,只鬓角滑落一缕碎发,随着风雪猎猎如旗地飘动。
他步履未停,甚至处在一种小跑的状态,但单手护着怀里的白狐,没有让楸吾感受到行进时的颠簸。
楸吾慢慢地适应了被兔崽子搂着的状态,原先还没进入北溟地界,白狐都是靠自己四条短腿,蹬蹬地跑在宋泓周围,要不然就是被收进须弥戒,被抱起来赶路,这还是第一次。
好在北溟严寒,宋泓也没有那么抗冻,把白狐揣怀里还能取暖,所以楸吾暂时不用担心被收进戒指里。
虽然被收进戒指里,楸吾也有跑出来的本事,但为了避免暴露,他并没有实施。
不过待在外边更好,他能时时观察到宋泓的动向。
“二三,你脖子不舒服吗?怎么老仰着?”宋泓忽然问,伸手在白狐额间的印记上点一点。
楸吾立马回神,低下脑袋,莫名有些心虚。
“唔唔。”白狐缩在宋泓怀里哼唧,试图装傻蒙混过关。
宋泓温柔地抚着白狐头顶,指腹擦过狐狸的耳朵尖:“说好了,不舒服就咬我一口,我们就暂时停下来不赶路。”
“唔。”白狐舒服地耳朵都在发抖。
楸吾膈应地捏了捏自己耳垂,但耳边的酥麻感并没有消退,他只能认命地忍耐,分心暗暗唾弃着宋泓给白狐取的名字。
二三。
据说取自古籍上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二三便代表着生生不息,是历练破境的绝好兆头。
楸吾觉得宋泓就是在敷衍他,明明给院落洞府取的名字还像模像样,但听着听着勉强顺耳,后来他路过主殿听林铎点弟子的数量,被那连起来的“二三”惊得差点应声。
林铎还以为他因徒弟远走心神恍惚,有天特意携他那一长溜弟子,到等闲院门口拍门,说二师兄不必暗自神伤,师侄不在你还有我们大家。
楸吾念在他一片好意,没有把他和他弟子统统拍飞。
但让林铎这蠢蛋都以为,宋泓在他心里重如千钧,楸吾还是感觉到不妙。
怎么可能重要呢?收留宋泓、教导宋泓、维护宋泓,不过是像养育灵植采摘花果般挖去他的灵根。
北溟,此地养育千千万天材地宝,便是凡间与修仙界合在一起,天材地宝的数量都拍马不及,这是“虹吸”体质之人最好的修行之地。
先前几年在山间人界的种种历练,不过是尽可能地提高宋泓的武力与应变能力,为这次北溟历练做准备。
只要宋泓吸纳足够的天材地宝,强行突破体质的限制,展露其灵根真正的品级,破境达成炼气期,他的修为便可一日千里……甚至从北溟归来后,便可练成元婴。
所以谁会跟这小怪物相像呢,反正不是楸吾这真正的废材。
“你睡一会儿吧,二三。”耳边的酥麻感消退,楸吾听见宋泓轻轻地叹息,“此地无昼无夜,可不能像在先前的地方,按时辰入睡了。”
“唔。”白狐哼哼地摆头,意思是不用。
“我不一定什么时候休息呢。”宋泓说,声音夹杂了些笑,“怎么,你要跟我一起?”
“嗯唔。”白狐哼唧,点一点头。
楸吾可不愿白狐睡觉,他还要盯着宋泓呢。
“好吧。”宋泓劝说无果,又一次点了点白狐眉心,“那我们一起找找秘境的所在。”
楸吾被逗得彻底耐不住,收去大部分共感,只留下了视觉。
小兔崽子玩弄跟宠……他就是在玩弄吧。
楸吾照例盘腿打坐,继续他每日的课业,只是修为没有任何长进,也不知道在坚持什么,炼化的魔物内丹对他全然没有了增益。
但今日不知怎么,楸吾刚刚调动气息,一个小周天都没过,便头一低,眼前陷入了一片金黄。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是被他丢在记忆角落里短暂的小半年时光,他印象中有那么些事情,但记不清细节,没想到这时却清晰地看见——
他昏倒在凡间与仙界相勾连的天梯上,被一对年轻的男女修士轮流背回了修仙界里,一个藏在某不起眼矮山包的某不知名的小宗门。
待他醒过来,发现左边歪靠着男修士,右边端坐着女修士,二人笑起来是如出一辙的眯眯眼,狡黠又不失活泼。
他们身在一简朴的农家小屋,楸吾盖着的被单,蓝底印白花,躺着的床榻是硬硬的土炕,两边的角落塞着杂七杂八的板凳桌椅、箩筐簸箕,所有的物件包括他身侧的两个人,都被毛绒绒的暖光包围,近在眼前又远隔天边。
“师弟,我是师姐哦。”女修士先开口,眼尾晃着一粒明媚的朱砂小痣。
“我是你大师兄。”男修士长眉入鬓,笑起来眉飞色舞。
“你们……是谁?”楸吾嗫嚅问道,眼泪先砸了下来,“这里是哪儿?”
毛绒绒的暖光将物件与人逐渐模糊,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师姐师兄还是笑,师兄把手放在他发顶,师姐轻声哄着他:“球球,你再睡会儿吧,睡醒师父就回来了。”
不,他不会回来了,你们也不会回来了。
楸吾睁开眼,眼尾漫过莫名的凉意:他怎么就睡着了?
自那以后,两百多年快三百年,他再也没有安然入睡过——
宋泓:没事摸摸狐狸脑袋,摸摸狐狸耳朵,摸摸狐狸尾巴。
楸吾:我劝你管住手。
第80章 八十 “看吧,你又在装傻了。”……
北溟之地无昼无夜,这大雪倒时下时停。
宋泓冒雪赶路,雪停时再找地方歇脚。
一方面是为照顾怀里的小狐二三,腾出些许休憩的时间;另一方面则是趁雪停风静,凝神感知秘境入口所在的位置。
师尊说,修士有灵气,魔物有魔气,秘境中的天材地宝自然也有它们的气息,而宋泓吞服过不少材宝,凝神到一定程度,能感知到秘宝的大致位置。
不过感知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冰原辽阔,雪停之后也有冷雾弥漫,宋泓每每凝神,除了无边的荒芜与身侧小狐的温热,便感知不到其他生灵的所在。
这也是他进入冰原后,没有将二三再收入须弥戒的原因,有个活物陪伴身边,总比举目望去,一片死寂苍凉要好。
冰原虽然荒芜,但也不至于没有活物,例如一种随处可见、染上冰霜的枯草。
看上去那是白霜枯黄的草叶,踩上去也咯吱咯吱地脆响,但当宋泓的脚印在这“枯草”上停留一瞬,那这“枯草”便能生龙活虎地迅速摇曳抽条,将宋泓的小腿狠狠咬住。
不过斩断也很容易,“枯草”和它的外表一样,十分干脆。
找到避风的岩石停留休憩时,宋泓会用映雪割一大捧“枯草”,用师兄给的离火符点燃,给自己和小狐狸取暖,“枯草”也很神奇,一直到宋泓不需要它们燃烧时,它们还在燃烧,省去了一般添柴加火的步骤。
虽然宋泓比较抗冻,还可用调息驱寒,小狐的皮毛也厚实茂密,但这冰原的寒冷并没有松懈的时候,无风无雪,冷雾也泛着渗入骨髓的寒意,而人和狐狸两只活物到底还是需要喘口气。
开始凝神前,宋泓会给二三喂两颗补气的丹药,水属性的,师尊说水生万物,水属的丹药能随意给未开灵智的灵兽喂一些,没太大坏处,也没太大益处,就是可供饱腹的糖丸。
他自己陪着吃两颗,差不多也当糖丸放嘴里嚼嚼,但他毕竟辟谷多年,不用依靠进食恢复体力。
二三不爱下地,休憩时也蜷缩在宋泓怀里,用大尾巴盖住脑袋,睡相很乖。
宋泓凝神半晌,为了感知到生灵的活气,也便自顾自掐诀调息,按照师尊说的,运转小周天一百零八次后,转为大周天。
合上眼睛,满目都是浅金色的温暖海洋,这些年宋泓一直在与这片海洋打交道,不过大多数时间,他只运转两轮小周天,草草地扫一眼海面的波纹,便睁眼离开了它。
近些日子他在海面上停留的时间久了,渐渐从海面荡漾的波纹下,看到一串串小鱼游弋嬉戏的身影,之前没有,大概是最近才修炼出来的,师尊说这片海洋是他的识海,识海中的一切都与他的修行息息相关。
他心念一转,小周天运转完毕,改掐诀手势与调息方位,小鱼从识海中跃出,一条条冰蓝晶莹,在半空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汇聚丹田的气息重新涌向周身经脉——大周天运转开始。
这般走走停停,不知过去多少时日,宋泓跟二三自言自语地打商量,说把雪落记为昼、雪停记为夜,如此来计算他们行进了多少日子,可惜二三只哼哼唧唧,没给他的提议给出任何意见。
而没有人提醒,宋泓也只嘴上说说,转头就把记日子的想法抛在脑后。
冰原上除了那随处可见的“枯草”,还有一些其他的草木,不过相比“枯草”的寻常,生得较为匪夷所思的奇怪,例如外观如青石的树木,有棱有角但没有枝叶,宋泓本以为找到了挡风之处,点火取暖时一不小心溅了粒火星到青石上,随即青石噼啪燃烧,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草木灰味道。
只是没有“枯草”耐烧,眨眼工夫,这得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青石便化为了灰烬。
一人一狐静立在灰烬前良久,宋泓由衷地对大青石说:“抱歉。”
如果师尊在的话,一定会安慰宋泓说,你也不是故意的。
再例如长了脚肆意奔跑蹦哒的芒草,打眼看过去,真像一只鬼鬼祟祟的灰毛耗子。
除了芒草,宋泓还见到过长了腿的菌子,就是那种长了尖尖伞盖的菌子,和芒草一样都是灰扑扑的,不过师尊说,菌子不算在草木之列。
冰原里还有活动的灵兽,宋泓也没在外界见到过,常见的便是常躲在“枯草”从中睡大觉的毛球,拳头大小,灰白色皮毛,没有五官和腿,圆滚滚的身子上只探出两只肉粉色的小小爪子,宋泓拔草时偶尔惊到它们,会听到它们“哇呀”地尖叫一声,车轱辘般滚远得看不见踪影。
如果师尊在的话,可能会说要抓来几只研究研究,听它们“哇呀”来“哇呀”去也是个享受。
师尊说,师尊说。
师尊这样说,师尊那样说。
宋泓还以为自己记性没那么好的,但现在很多师尊说过的话,很多师尊说话时面上细微的神态,他都记得一清二楚,睁开眼闭上眼都是,想忽略想遗忘都做不到。
他就是很想很想师尊,哪怕出发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能独立地完成历练,事实上已经从修仙界来到了北溟的冰原上,他还是离不开师尊先前如影随形的陪伴。
“二三,我好想师尊。”宋泓把脸埋在二三温暖的皮毛里,火光融融,身前的“枯草”堆在噼啪燃烧。
二三稍稍挣扎了一下,而后颇通人性地抬抬爪子,碰了碰宋泓乱蓬蓬的发顶。
宋泓还没来得及感动,他便先感应到了避风巨石的另一面,有人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是人,没有未开智的灵兽会用两只脚走路,且还可以控制呼吸。
他不动声色地将二三收回须弥戒,取出了映雪剑。
师尊说,前来北溟历练的修士数不胜数,宗派散修鱼龙混杂,从炼气到元婴应有尽有,但有一点是,相当一部分修士还没有到达可辟谷的筑基期,所以他们大多结伴而行,共享食物和饮水,共同抵抗未知的危险。
若食物和水告罄,那么他们也会结伴前去掠夺他人的行囊。
果不其然,宋泓在翻身跃起时敏锐地看见:来者有三,衣着褴褛但严实,从头包到脚,不辨男女,他们腕间、发尾借绑有利器,是匕首和梭镖,没有体积大的刀剑。
不过,宋泓也不用管那么多,他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身,手上长剑一拧,“簌簌”两声,剑器破空,地面做贼的三人应声倒地。
宋泓落地,探了探三人的状态,确认全全昏迷,才收剑转身回石头另一边,熄灭了火堆。
“二三,我们得另找一休息的地方了。”宋泓把小狐从戒指里捞出来。
“嗷?”小狐疑惑地歪着脑袋看他。
但宋泓并没有多做停留,扯了扯帽檐,抱着狐狸快步离开。
这次他手下留情,没有取这些人性命,一是这三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二是他没有杀人的经验,心里过不了这个坎。
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迷茫不知,只能先尽可能提高警惕,避开可能遇见的人群。
“哇呀!”“哇呀!”
藏在“枯草”丛中的灰白毛球,无端端地尖叫着滚远,冰原灰蒙蒙的晦暗不明,那一串四散滚动的毛球,乍看之下像一个个骨碌碌的人头。
宋泓心下一紧,后背不由自主地发凉,随即他将狐狸与映雪剑交换位置,反握长剑向身后刺去。
长剑扑了空,但宋泓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巧地从剑身流淌而过,余光里是一大片不规则形状的雾气,漆黑但透明。
宋泓立马收剑转身,提气轻身跳到数丈开外,那漆黑却透明的柔软雾气,缓缓地碾过地上摇摆不已的“枯草”,向着那远去的“哇呀”声追赶而去,没有注意到数丈开外还孤零零站着一人类少年。
这也是冰原独有的生灵吗?
宋泓惊魂未定,反应过来时后背冷汗淋淋,只右手还死死钳住剑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待到心跳声渐渐平缓,宋泓目光也逐渐坚定了起来:不可以再沉溺于对师尊的思念中,而对冰原的危险性心存侥幸。
他得历练成功后,才能活着回去见师尊。
“没事了,二三,我们继续赶路。”宋泓又把白狐捞了出来。
二三安慰似的顶了顶他的下巴,绒绒的皮毛挠得他好痒,也让他内心紧张的情绪舒缓了不少。
“你是不是真听得懂我说话?”宋泓不禁问道。
“嗷呜?”二三歪着脑袋,绿眼睛不明就里。
宋泓把它往怀里拢一拢,避开了雾气前进的方向,朝另一边走去。
“看吧,你又在装傻了。”
*
小兔崽子还挺好哄。
楸吾收回和白狐的大部分共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发顶,他其实本来想抬爪子的,但被宋泓端着尾巴抱着,爪子陷在了宋泓胸膛,只能退而求次地拿脑袋拱一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山间的雪就要开化了。
这一个多月陪小兔崽子漫步冰原,楸吾几乎每日都会舒服地小憩一两个时辰,梦见一些早就该被遗忘的往事。
那半年的时光在楸吾的人生长河里,不过是一圈微小的涟漪,如今却迟来地溅起了白亮的水花。
楸吾心想,这大概与白狐和宋泓结下的契约有关,连带他这附身于白狐的修士,都被宋泓周身的气场影响——怎么以前崽子在身边的时候没被影响,单单附个身就影响了?
多半是桑羽捣的鬼,他教宋泓如何结契的。
奈何楸吾也没找到他这师兄的把柄,宋泓出发前,他还仔细检查过小狐额前的蓝点,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普通的跟宠认主的契约纹样。
若到春天了,楸吾还是会因小狐待在宋泓怀里懒洋洋地发困,他就要去找桑羽的麻烦……
楸吾褪掉外衣,缓缓的滑入温泉池水里,抬手泼水到右肩,余光里却忽然冒出一鲜艳的梅花纹样。
他心下一惊,忙侧过脸掰过右肩来看,那五瓣梅花是艳艳的鲜红,仿佛被人用蘸满血水的毛笔精细勾勒,花瓣花蕊都生动得分明。
楸吾冷冷地按过肩膀,咬牙想着,确实该去找桑羽的麻烦了——
宋泓:我感觉二三颇通人性,不会是要成精了吧?
楸吾:哼,是比你成精的可能性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