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百二十一 不能你知我底细,我却不知……
楸吾着实命硬,被那长鞭抽成血泥了,还吊着一口气。
连起阳还是不同意连樾和他在一起,命人把他关去了偏僻的柴房等死。
被从大殿上拖走前,楸吾强撑着一口气,狠狠地、定定地望着还在口头教训儿子的连起阳,他就算这口气咽下去,魂飞魄散,也要记得这张仇人的面庞。
直到被大殿的门槛磕到了前额,楸吾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
他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硌人的柴堆上,身旁半蹲着一青年男子,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像那狡黠的狐狸。
楸吾眼前还迷糊,下意识就喊:师兄……
我俩还没熟到称兄道弟的份儿啊,楸吾老弟。“师兄”眯成缝的狐狸眼睁开,瞬间就转为桑羽那张寡淡如清水的脸庞。
楸吾浑身疼得动不了,不然他非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话气若游丝,仿佛下一个字没说出来就要掉气。
桑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消停会儿,外敷的疗伤药才刚刚见效。
楸吾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被抽成了血布片子,但身上的伤口都被严严实实裹上绷带,从他脖颈一直缠到了脚踝。
楸吾神情复杂:你……
桑羽说的没错,他们没有多熟,楸吾承担不起这样的恩情。
你就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桑羽看出来他的心思,随口安慰道,再说我要不救你,也没人来救你了,连樾那个人,不值得你托付。
楸吾闭了闭眼,在心里叹息,他想桑羽估计误会了他对连樾的感情。
我还是得说两句。楸吾勉强地提起精神为自己辩驳,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也没指望他能为我做什么。
那你还贴上去!桑羽瞬间扬起了声音,我早就提醒过你,跟他搅合在一块,没有好下场啊!
楸吾想抬手制止桑羽这般激动的言辞,但着实动不了,只能作罢。
我知道,我知道,你且冷静些,听我说。楸吾说话都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桑羽可怜他是个伤患,面上憋着不服,还是抬袖捂住了嘴。
楸吾心头一热,他既然承受不起这样的恩情,那么好歹跟恩人坦诚自己。
我想杀了连起阳,为我的亲人报仇。楸吾挑出一句最重要的,先把桑羽镇住,看他陡然睁大的眼睛,楸吾才缓口气继续说,但要接近连起阳太难,我修为又着实低微,只能暂时先抓住连樾,哪怕风险极大,也比完全不能接近连起阳要好。
这么看来也确实情有可原。桑羽放下衣袖,讪讪道。
多谢桑羽兄搭救,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楸吾强撑着一口气说完,今后你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桑羽摆摆手:你还是称呼我为师兄吧,毕竟都是同门。不过,我还是不太看好你的计划,如今连起阳已经突破元婴期,你一个练气期的如何近得了他身?
元婴……期。楸吾喃喃,我听我之前的师父说,如今修仙界修成元婴的,基本都是两百岁以上的大能。连樾也才刚刚三十岁,怎么会有两百岁的父亲?
虽然修仙界一百来岁生小孩的修士偏多,但连起阳和道侣生子偏早,大概七十岁那年筑基后,他们就生了连樾。桑羽也若有所思,如今连起阳修成元婴,也不过一百岁,算是当今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了。
那他七十岁才筑基,也和我这废灵根没差嘛。楸吾冷笑,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等等,连起阳七十岁筑基,一百岁就突破元婴?他这三十年干了什么,竟然能连破三境?!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楸吾说完,喉咙便涌出腥甜的铁锈味。
深呼吸,缓一缓。桑羽赶紧稳住他情绪,你还得再坚持半时辰,才能喝内服的药,别这会儿气晕过去,我到时候叫不醒你。
楸吾只得照做,又听桑羽试探地发问: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前掌门被连起阳挖去灵根一事?
记得……我师父也是被他挖去了灵根。楸吾下意识握拳,被折断的手指叫嚣着疼痛,他也没有察觉。
你师父……是七年前夏天,来天一宗拜访的无名宗掌门?桑羽竟一下子说对了。
你见过他?楸吾差点从柴堆翻身下来。
桑羽伸手扶了他肩膀一把:别忘了我当了三四十年洒扫弟子,天一宗的后山我都能去,自然是见过每一位来访的别宗掌门和长老。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何无名掌门离开时,像是被人抽取脊骨般虚弱,从山门前御剑都摇摇晃晃的。
楸吾心脏的绞痛盖过了所有外伤的痛感:他为了带我师兄师姐回家,用自己的灵根向连起阳交换师兄师姐的头颅。
桑羽静默了一会儿,没问他师兄师姐是怎么死的。
你的师父,还有我们的前掌门,都是木灵根的金丹期修士。桑羽缓缓说,而连起阳挖走前掌门灵根的第二天,便对外宣布出关,他从金丹突破到了元婴。
也就是说,别人的灵根,是他破境的材料?楸吾反问。
但他们俩心里,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修仙界主流的修行方式,还是打坐调息、钻研功法、收集天材地宝炼丹,他这种方式,我长这么大也闻所未闻。桑羽似是惊魂未定,刻意找补说道。
你这不是闻所未闻,你是亲眼目睹了。楸吾冷笑,他虽然还陷在悲愤的情绪里,但心里却生起了更大胆的想法。
连起阳七十岁筑基,说明起本身的天赋也接近于废物,他都可以靠吸纳别人的灵根破境,那楸吾为什么不可以挖他的灵根?
不过此举,确实算是与连起阳同流合污,但……
师弟,你先歇一会儿,我去拿内服的汤药。桑羽打断他的思绪,起身先活动活动筋骨。
师,师兄,楸吾舌头打了结,之后我伤养好了,能不能带我去后山?
后山是天一宗禁地,掩埋了不少天一宗的肮脏往事,他可以动用观世镜细查。
我不建议你在金丹期前进去。桑羽淡淡道,缓步走到门边,那地下封印着一个大家伙,虽然不知全貌,但其散发出来的气息,便足够损耗小修士的寿命。
那你是怎么进去的……楸吾还没问完,桑羽便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在修仙界颇有声望的宗门后山会封印什么呢?
按照仙门与魔渊势不两立的主流,再加上桑羽的描述,楸吾推测是某种等级高的魔物。
被封印而不是被杀死,难道那魔物比境主等级还高,是极其少见的界主?
楸吾深思没飘太远,桑羽回来了,他匆匆地催促楸吾喝药,并告诉他连樾正往柴房这里赶。
大概一刻钟后到。桑羽说。
一刻钟……在宗门里,金丹期的修士被限制不能御剑,那说明连樾离这边的脚程还远。
你眼力真好啊,师兄。楸吾由衷地赞叹,配合地张嘴,吞咽桑羽猛然灌下的汤汤水水。
下一句是不是要套我的修为水平了?桑羽警惕地问。
楸吾呛了两口苦药,又动弹不得,只能让桑羽给他擦嘴,含含糊糊说:不能你知我底细,我却不知你底细。
我也是练气期。桑羽含了含眼,妥协道,别追问我为什么敢去后山禁地,问就是我嫌命太长。
你也确实……楸吾嘀咕,偷看到的那些事儿,足够掉好几回脑袋了。
看在你是个伤患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桑羽抬手在空中挥了挥,没落在楸吾额前,待会儿连樾问起谁给你包扎疗伤,记得多替我美言几句。
这人,明明先开始还劝他远离的,但有机会抱掌门之子的大腿,还是会识时务地去抱。
楸吾无奈:好好,你快躲开吧。
他听见桑羽端着药碗离开,这才又闭上眼,没敢深入思考方才的大胆想法,因为没一会儿,柴门外便又传来脚步声。
连樾来了。
待那脚步声渐渐走近,近到了他跟前,楸吾才佯装刚刚睡醒地睁开眼,惊喜地说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过来,你就要死在柴房了。连樾蹙眉,满脸不悦道,为了来见你,我平白挨了父亲两天的训,但看你的样子,想来是有人帮忙疗伤,倒也没有性命之危。
啊,我还以为来送药的师兄,是你安排的呢。楸吾面露惊愕,我神志恍惚,也没来得及多问,便用了他送的药。
楸吾小心观察着连樾的神色,见他眉头舒展,才期期艾艾地委屈说:原来不是吗……是我太大意了。
没,就是我安排的。连樾回答,弯腰倾身,也不过楸吾浑身伤痕,一把将他从柴堆上打横抱起,现在没事了,小楸,我带你回我的院子疗伤。
楸吾强忍着身体快碎掉的疼痛,挤出笑容说:为了我,师兄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连樾冷哼:你知道就好,日后少到父亲跟前惹他生气。
楸吾唯唯诺诺地应了,手还搭在胸前不敢乱动,着实是太疼了,他身上的冷汗干了一阵又冒了出来。
伸手搂住我脖颈,你这样我抱不稳。连樾说。
楸吾也只好咬牙忍痛地抬起手,楚楚可怜地环过连樾脖颈,实际上疼得又快要闭过气去。
这两天给你送药的人是谁?连樾忽然问。
楸吾茫然地摇摇头:我没怎么看清……
估计念着他实在受伤严重,连樾没有追问,只叹息道:我还想犒赏他呢,不过你没看清,那就是他没这福气了。
楸吾配合地假笑,在心里翻白眼。
不是说好你安排的吗,怎么连人你都不认识?
小楸,待你伤好以后,我们便继续下界游历吧。连樾理所应当道。
楸吾低低地应了声:好。
心里却近乎发疯地祈祷:千万得慢点儿养好,先养个十年八年再说!——
宋泓:我申请快点儿出场!
楸吾:你快点儿出场也是遭罪。
宋泓:盯——我遭罪是因为谁捏?
楸吾:……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 师弟,我有一个想法。……
楸吾百岁筑基,但在百岁之前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跟着连樾在人间出生入死,躲避连起阳的故意刁难。
他这过程中强行改变了自己的修行方式,靠吞噬魔物内丹积攒修为,以及保持不朽的青春。
楸吾也没想到,自己长期处于练气期,却还能将容颜和身体机能保持在二十出头。
连樾说这就是他们密法的好处,等到楸吾筑基后,会更加受益。
不过楸吾没看出密法对连樾有何好处,至少在楸吾筑基前,连樾仍然卡在金丹期九阶,死活前进不了那一步。
连樾也不着急,他神神秘秘地说,时机未到。
楸吾习惯了连樾这说话说一半的习惯,唯一值得楸吾感到宽慰的是,连樾很听连起阳的话,怕坏了自身修为,没怎么碰楸吾,楸吾只用挨打挨骂,仔细小心自己的性命罢了。
常年在人间除魔,哪怕他修为低微,但生生被连樾这个累赘,逼出了一套保命的剑法,很多次他们分头除魔,楸吾还能比连樾更快结束战斗。
连樾对此再次不悦,他不接受楸吾一个筑基期比他更厉害的事实,楸吾打哈哈说了许多次侥幸和运气好,但还是没防过连樾猝不及防的几巴掌。
你算什么东西?连樾揉着手腕,冷眼觑着跪倒在地的楸吾。
楸吾知道他在气头上,没敢出声回话,等到他气过了才小心从地上爬起,瑟缩着身子轻声说:楸吾只是侥幸,自然比不得师兄。
于是这期间四年一度,二十一届仙界大会,楸吾总在第一轮比试中惨败,每每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为每届赢得时间剑修魁首的连樾端茶倒水、揉肩捶背,才能让连樾短暂忘记人间游历中的窘境。
连樾很满意楸吾在大会上的表现,以及众人对楸吾的评价,说:这才是你应有的位置啊,小楸。
楸吾很多次都差点没按捺住,想要一剑结果了连樾,然后在连起阳找上门前直接自刎。
但这样做代价太大,楸吾惜命,他不光想要连家父子的命,还想要那些与连樾一样,欺辱他、嘲讽他、作践他的人的命。
如果这些人都被屠个干净,那么楸吾的师门也不会平添祸事,楸吾还能度过普通但幸福的一生。
可现在楸吾除了忍耐,还是只能忍耐。
每年连樾都会过生辰,自从他认为楸吾被连起阳“接纳”后,每年生辰都会带楸吾去他母亲坟前祭拜,旁若无人地跟他母亲说起他这一年来的进步,哪怕四十岁、五十岁,甚至一百岁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楸吾不过生辰,他只记得自己大概的年纪,因着连樾过生辰,他便拿连樾作时间流逝的参照物,虽然他屡次想让连樾过不了生辰,但不得不羡慕连樾的家庭背景。
哪怕连起阳不是个东西,他对连樾真没有错处可挑,平时的照料不用细说,修行上的指引更不必细讲,单是道侣离世多年不续契,只宠爱连樾这一个孩子,在修仙界也算是极少数负责任的父亲。
难怪连樾活到百岁的年纪,还能在母亲坟前自如地撒娇,仿佛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世间的事怎么如此不公平,连樾什么都不缺,上苍却还担心他有什么不够,楸吾什么都缺,上苍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对他苦难的无视,睁一只眼是看他还有哪点不够倒霉,再给他施加一些磨难。
你也不用看得那么悲观。桑羽吊儿郎当地劝慰楸吾,这世道不管修士还是凡人,能多活一天便是幸运。
你的意思是,我得感谢上苍,苦心留了我这条命继续遭罪?楸吾冷笑着反问。
你主要得感谢你自己,拼了命活下来,你不是说想要报仇吗?桑羽苦着脸,帮楸吾分担他吞噬不完的魔物内丹,如此桑羽也在修为没有太大长进的前提下,保住了年轻的面容和身体。
这时候正是深夜,连樾被连起阳叫走,楸吾便翻墙越瓦,来到了桑羽的茅草屋门前。
二人爬上屋顶赏月,桑羽还搜罗出一瓶清酒,用来佐那些难吞的内丹。
楸吾陪着喝两口,借着酒劲发了一通牢骚,又被桑羽按了回去。
天上的月亮怎么老缺一块,楸吾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抬头看一看,他抱怨不成命运,又开始刁难无辜的明月。
桑羽听了直乐,差点没从茅草屋顶上滚下去,他应和着楸吾说:就是就是,怎么轮到我们赏月就缺一块。
楸吾闹腾了一阵,没意思,把酒盅放下,歪歪地躺倒,便听桑羽问道:我其实一直想不太明白,师弟,你这‘楸’字听起来也不像是姓氏。
不是姓氏,随口取的。楸吾含含糊糊地回答。
但楸树不太吉利啊,在人间是做棺材用的。桑羽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不过梧字还行,梧桐的梧,凤凰常栖于梧桐。
那我把梧字改了吧。楸吾说,我原先也不是这个梧。
嘿,你这人,我也没让你改这个啊。桑羽没想到他这么不听人话。
你也知道我够倒霉,太吉利的名字,跟我犯冲。楸吾说着,彻底瘫在茅草上不省人事。
*
楸吾艰难地筑基后,连樾终于带他去见识了这套邪术的另一半功法,即是吸收同属或益属的金丹期及以上灵根。
他们是木灵根,同属自然是木灵根,而益属则是水灵根,吸收一个益属的灵根相当于吸收三个同属,吸收一个元婴期的灵根则相当于吸收百个金丹期,连起阳从金丹突破到元婴,杀了百位金丹期修士。
这世间的元婴及元婴以上的修士太少,且有一定剖灵根的风险,所以父亲和我更关注同属和益属的金丹期修士。连樾侃侃道来,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父亲的天赋不及我,但又想短期内修成元婴,所以我们捕获到的金丹修士,都给了父亲作为破境的辅助材料。
倒是辛苦我只能自己依靠魔族内丹,慢慢修炼到金丹期,但过段时间,父亲送来一批新的金丹修士,我便可以跨过元婴期,达到分神期了。
连樾向楸吾介绍功法时,言辞诚恳中带着理所应当的欣喜,神情像是跟他母亲告知每年成长事迹般寻常且自然。
楸吾强忍着将心肺都呕出来的恶心感,挤出一丝笑容:师兄肯定值得最好的。
小楸,我还以为,你想说让我分些金丹给你呢。连樾眯着眼睛打量楸吾。
楸吾忙忙颔首:金丹来之不易,楸梧怎敢妄想?
你不用那么紧张。连樾拍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自然也有你的份额,只不过不是现在。
楸吾自然能摆正位置:现在师兄破境要紧,若有什么楸梧能做的,还请师兄吩咐。
连樾却面露惋惜:我要去闭关了,估计要好多年呢,小楸,父亲说不让你跟着我。
也就是说,楸吾将长期失去他明面上的保护伞,连起阳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他弄死。
楸吾掐着自己的虎口,强行保持清醒,但面色惨白到底没遮掩住。
连樾看他这狼狈样,一下子就笑开了:你不用太想我,小楸,最多五十年,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这修仙界的时间计量,果然跟人间相差很大。
别说五十年,连樾闭关五个时辰后,楸吾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若是我能长伴师兄左右就好了。楸吾蹙眉喃喃,眼眶很快红了,做了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连樾伸手抚去他眼角的泪花,还算有良心地说:你实在想我,那便去我母亲坟前,替我扫墓吧。我跟父亲说了,你给母亲扫墓,我才能放心闭关。
谢天谢地,谢谢素未谋面的掌门夫人,楸吾浅浅地松了口气,但戏还要接着演:可是我实在想你怎么办?
你怎么跟凡间小姑娘似的,要我给你个信物睹物思人啊?连樾笑着调侃。
说起来,连樾还真没给楸吾什么信物,除了刚开始一批吃掉的魔族内丹,后面连魔族内丹都是楸吾自己猎来的,更别说什么剑器法宝、灵丹妙药。
但这次,可能是连樾良心发现,寻思着五十年着实太长,摸摸索索地拿出一块玉牌:罢了,就给你个小玩意儿,这玉牌没什么作用,只是融了一滴我的血,你可以把它带到身边,感受我的气息。
幸好楸吾还死命掐着虎口,不然真在连樾面前背过气去,又得让连樾误会他有多么深重的感情,面上挤出的笑容都显僵硬,双手颤抖且虔诚地接过玉牌:师兄,我会好好珍藏的。
玉是蓝玉,看水头还不错,可惜楸吾不知道修仙界的当铺搁哪儿,不然用这玩意儿换几斤灵花灵果。
你别寻思灵花灵果了,吞噬魔丹后,那玩意儿对我们的修为毫无帮助。桑羽打断楸吾的美好畅想。
连樾闭关后,楸吾干脆就搬到了掌门夫人墓旁的小屋,专心致志地做他的守墓人,桑羽时不时来看他。
摩挲了这单单刻着“连”字的玉牌许久,桑羽说:这蓝玉里面的红色裂纹不太对。
听连樾说,那是他的一滴血。楸吾想想这说辞,就又不自觉地犯恶心。
连樾的血啊……桑羽把那玉牌对着光又看了看,师弟,我有一个想法——
宋泓:隐隐感觉我要出场了。
楸吾:这点儿破事终于要结束了。
第123章 一百二十三 “师尊……”
桑羽说,天一宗后山的禁忌法阵,被布在一座塔下,而要进入那座塔,需要连家人的血。
前掌门也姓连,按辈分讲是连樾的叔父,他被连起阳杀害于禁忌塔内,死因被连起阳伪造成了出关例行检查法阵符纹、意外遭法阵反噬的假象。
我当时‘运气’不错,跟着他们混进了塔内,本来是打算看两眼禁忌法阵的符纹,谁能想到亲眼目睹连起阳屠杀他胞弟的过程。桑羽说起此事,仍然唉声叹气。
楸吾狐疑问道:他们都是金丹期修士,你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隐蔽气息的?
一点自创符箓的灵活运用罢了。桑羽又卖关子,他摇晃着那块玉牌问,你想去那座塔里看看吗?我是准备再去一次,里面的符纹很有意思,上次情况紧急,我都没看完全。
楸吾着实理解不了此人的想法:我听说连樾的生母是真的被法阵吞噬而死,你也说禁地有气息折损寿命,为何要为看一眼符纹而冒这么大风险?
为活着找点乐子嘛。桑羽说,你被安排到这个偏僻地方守墓,难道不感觉无聊吗?
我可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份清闲差事,不用拼死拼活。楸吾再三拒绝,趁机把那块蓝玉牌抢了回来。
如果我们能借那个法阵,要了连起阳的老命呢?桑羽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也不能是现在。楸吾把玉牌收好,含眼说道,连樾刚闭关不久,连起阳还盯着我呢,等哪年连起阳忘记宗门里还有一个我,那我们就可以去后山探探虚实。
还是师弟谨慎。桑羽咋舌道。
主要我不像你爱拿命找乐子。楸吾说,我的命可是很珍贵的。
那你的志向不只是为师门复仇吧。桑羽说。
楸吾失笑:我若复仇成功还有命在,那确实可以有更远大的志向。
桑羽也真敢想:比如说,飞升成神?
这话语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湖,楸吾心里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你可真敢想。他嘴上这么损着桑羽。
他用了连家的邪门法子修炼到筑基,以后再想进阶便只有吞噬他人的灵根,而那恰恰是师父的死因,但如果他真的有幸杀死连起阳,那连起阳与同属的元婴期灵根就归于他手,他不仔细利用岂不是一种浪费?
那可是相当于一百枚金丹的元婴灵根,连起阳都能通过炼化吸收一百枚金丹,从金丹期跃升元婴,那楸吾凭什么不可以。
他拜入天一宗的这些年,受够了因修为低微,而被周边几乎所有人打压,一度甚至差点将他打压致死。
你听进去了。桑羽含笑道。
现在说这些太早。楸吾摇摇头,正色道,你我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先前那批魔丹炼化服用,虽然修为增长慢了些,但胜过一点不涨。
楸吾师兄好生严厉,我平日清扫宗门内外已然不得闲,哪里有精力再作修行?桑羽掩袖,佯装委屈。
楸吾咬牙:师兄若不想炼化魔丹,也可教授我你的自创符箓,师弟我对那符箓很是好奇啊。
*
桑羽应当是个天才。
楸吾勾画过那所谓自创的“隐身”符箓,屏息静气于宗门大会上,站在正给同门师兄姐训话的连起阳眼前,又是挥手又是跺脚,连起阳和众人都视他如空气,浑然不觉他就在眼前发疯耍宝。
你也是胆子大,试用我的符箓至于跑到大会上吗?桑羽闻言差点没被楸吾吓晕过去。
我在别处也遇不到连起阳。楸吾理所应当地说,放心,我当时蒙了面,还准备了烟雾符和缩地千里符,如果连起阳找上门,我还可以装傻躲到他道侣的墓碑后头。
桑羽掐着自己的虎口,将胸中那口气缓了又缓:我一时竟不知究竟是我莽撞还是你莽撞。
他们各有千秋吧,谁也别说谁。
为掌门夫人守墓的这五十年,算是楸吾难得的闲暇时光,他偶尔在修行间隙爬上茅草房顶看夕阳,问坐在门槛上自斟自酌的桑羽,什么时候他能再下山去人间走一遭。
你不惜命的话可以随时去。桑羽吊儿郎当地说,运气好一点,可能被魔物踩死;运气不好被连起阳发现擅离职守,你连山门都踏不出去一步。
我上次离开人间时,那个新生的王朝已经具有雏形,不知过去这几十年,它发展成什么样子了。楸吾轻声说着,不知是否受夕阳影响,他语气有些怅然。
桑羽不以为意:按照之前的规律,这王朝若有幸遇见二三明主,这时候应当正是最安乐太平的时期,若不幸没有那么多明主,这时候又开始战火连天了吧。
那希望它能走运些。楸吾喃喃道。
毕竟这个王朝终结了由楸吾幼时开始的动荡。
我听闻别的宗门,这几年下山历练的修士多了起来,而我们宗门的修士却没有那么热衷于下山。桑羽忽然说。
这代表什么?楸吾不明所以。
桑羽清了清嗓子:这代表人间的魔物数量减少好对付,且凡人有余力供奉仙门,别的宗门自然想下去多捞油水,但我们宗门的油水偏偏不在凡人。
是,魔物减少,对我们不算好事。楸吾也不意外宗门上下都修这样的邪道,唯独有些苦恼这么多人需要,那灵根材料从哪里来,不会杀完外界的修士再杀自家的吧。
楸吾忽然打了个激灵,在脑海细细过了遍最近看到的师兄姐们,果不其然中间少了些熟悉的面孔。
这样下去,哪天宗门里只剩下连家父子,楸吾都不感觉意外。
他把这猜想说予桑羽听,桑羽说:他们会克制的,毕竟自家宗门在太平年间人数减少,很容易让外边看出破绽。连樾出关后,再想继续进阶,可能要等下一个人间乱世。
那他们跟乱世中的蛇鼠差不多。楸吾冷笑总结道。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楸吾到底没拗过桑羽,与他一同去了后山禁地。
我倒也想跟你一起等连起阳进塔,但他要进塔我就没精力仔细观摩法阵符纹,思来想去这么多年,还是得你跟我走一趟,我俩先把那符纹看了再说。
上次连起阳在塔里杀人,法阵都没反应,我们又不做什么,还用上了隐身符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楸吾真是信了桑羽的邪,他日后所有的命运都在这样一个夜晚改变,自他在塔底那近乎透明的地面下方,涌动的浅金泛绿的符纹群落里,对上那一只有整个塔底大小的金黄竖瞳,他便知道他已然逃不掉那雾气翻涌的命运。
幸好他下意识地拔剑,将桑羽护到身后,剑尖直抵不知何时赶来的连起阳眼前。
连起阳感应到塔外禁制符箓的变动,而除他之外,能使这变动产生的连樾正在闭关。
缩地千里符,连起阳用得比楸吾桑羽更加熟练。
打是打不过,跑也跑不了,楸吾以为自己会和桑羽死在塔底,让他多年的忍耐付之一炬,但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塔底那只硕大的犹如凝固琥珀般的金瞳,忽然眨了一下眼,塔内所有照明的符箓熄灭,伸手不见五指。
而等那金瞳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楸吾的长剑穿透了连起阳胸腔,他永远记得连起阳当时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意想不到的恐惧。
连起阳那失焦的瞳孔,绝对不是对准楸吾。
*
楸吾从回忆里缓过神,温若失已经讲解到锁魔塔外的第九个传送法阵,他与修仙界排名前二的宗门掌门一同布置针对连樾的防御法阵,又有接近大乘期的修为加持,按道理说应当更加安心才对。
可与他携手除掉连起阳的桑羽不在,楸吾心里也没有底。
虽然桑羽这些年一直强调,他在塔底什么都没干一心等死,但楸吾还是不敢小觑他的能力。
如果不是因为宋泓的事他二人意见相左,那现在跟楸吾一块商议法阵的,便会多一个天一宗掌门。
可是说到宋泓……楸吾担心自己再心神不宁,强行掐断了思绪。
与此同时,在那无休无止的黑雨里,一具青年人的身体随着那地下的河流,如一叶单薄的小舟从暗无天日的洞窟漂流到无遮蔽的空旷峡谷。
地下河流早早地冲洗掉青年浑身的血污,而那无止尽的黑雨,又给他俊朗的面容泼来了骇人的青白。
随着青年一道飘来的,是一把上下有着十三弯月般的残剑,但神奇的是被水浸泡了小半个年头,那剑身还锋利锃亮如刚出剑炉。
这峡谷便是被仙界人界称为魔渊的地方,仙人凡人们都认为它与人间相连,那几扇供其间生灵出入的大门似乎佐证了这一点。
此时昏迷不醒、腹部血洞未愈的青年周围,不免汇聚起大大小小的本土生灵,它们统统被那黑雨染成灰头土脸的模样,这白净的青年确实与它们格格不入。
它们嗅着那轻微但连绵不绝的血腥味,不约而同涌起想要吃掉青年的想法,毕竟同类的身上没有这样美味的气息,吃掉同族虽然能够果腹,但着实品味不到口腹之乐。
可是好吃的食物只有这么一点,它们围拢过来的本地生灵没一会儿便挤了上百只,剪子包袱锤都没办法解决平均分食这样横亘所有种族的难题,所以它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干掉同族,独享这一块难得的美味。
最终是一只平平无奇、仅人间水桶粗细的黑猫赢得了胜利,它不屑于吞噬四周闪烁的幽蓝火焰果腹,那会让它的身材从水桶粗变为磨盘粗,不利于它打架的灵活性。
美食在前,它当然选择先舔一口青年血肉外翻的腹部,那个部位不用磨损它的牙齿。
可怜的黑猫已经伸出它倒刺狰狞的舌头,而迎接它的却是忽然变为夺命绳索的黑色雨丝,平常从它皮毛轻巧滑过的雨丝勒紧了它的咽喉,它几乎快看到自己化成的幽蓝火焰。
那青年却仿佛还陷入在漫长的睡眠里,嘴唇微微翕动,呼喊着一个不知名的人物:
“师尊……”——
宋泓:真希望是场噩梦,醒过来就没事了。
楸吾:……
第124章 一百二十四 “你是……想让我跟你走?……
黑猫能感觉到自己呼吸停滞了一瞬,它在这一瞬不再想什么美味食物,只想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出乎它的意料,那铁丝利刃般的黑雨忽然松开对它的桎梏,它连忙甩甩脑袋,发现雨水还是寻常的雨水,寒凉沁骨但柔软轻盈。
周遭同类的幽蓝火焰熄灭于这冷雨中,没有了那争抢的喧哗,这提醒着黑猫刚刚遭遇的绝境不是幻梦一场。
那便是这人类的歪招。
黑猫警惕地往后退了两尺,绕着这来历不明的美味人类转了三四圈后,确认没有黑雨再次袭来,大着胆子往人类的小腹猛扑而去。
这时黑雨化为坚实的墙壁,挡在了人类身前,黑猫撞懵了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反而浑浑噩噩地顺利滚到人类手边。
难道这人类昏迷至此,还能觉察到它的杀意么?
看来是个不好下嘴的硬骨头。
黑猫甩着尾巴,悻悻地准备离开——它拢共就见到过两次人类,上次因为年纪太小实力太弱,没有打过抢食的同类,还差点把小命交代,这次终于横扫了所有同类,但没成想这人类是它进食前最大的障碍。
罢了,大不了它再等等,只要命还在有什么等不到。
黑猫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人类血肉外翻的小腹,好不容易决定离开,耳朵动一动,却听那人类的呢喃声更清晰了些:“师尊,为什么要杀我?”
“娘亲,师尊,你们都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
这嘀嘀咕咕地在重复念叨着什么?黑猫以它一百五十年的岁数笃定,这人类没死也一定是疯了。
上次那个死了才让同类得嘴,它怎么就没那么好运呢?
黑猫越想越不服气,它踩碎了脚下三四块乌石,看石头都吉祥地裂开了两半,而没有不幸地四分五裂,它决定遵从乌石占卜的指引,扭头回到了人类的身边。
或许是人类的呼喊愈发激烈,黑雨从他张开的嘴中灌进,终于呛得他直咳嗽,止住了他那无意义的喊叫。
人类别过脑袋,痛苦地拧起了整张脸的五官,而在那苍白的褶皱里,两道晶莹的缝隙缓缓裂开,黑猫认出那是人类的眼睛,黑白分明,而那黑色的部分仿佛被黑雨洗去了瞳仁,雾蒙蒙的再无光彩可言。
“水桶……成精了?”人类呛了好几口水,侧身蜷缩起来,右手下意识捂住伤口,总算说出了一句与先前不一样的话。
黑猫没听明白,但它明白,它全然没有吃掉这个人类的可能了。
趁人类反应过来,赶紧逃跑吧。
它悲愤地“喵”了声,人类面上的褶皱摊平了些,愣愣傻傻地说:“原来是水桶猫。”
只眨眼工夫,黑雨便化为柔韧的绳索,把黑猫绑成一只猫粽,困在了那快与地面融为一体的人类身侧。
“看来我还不完全是废物。”人类“吭哧吭哧”地笑出声来,但那声音难听得像两块乌石互相摩擦撞击,分外沙哑又分外刺耳,“都到这地步了,竟然还留我一线生机。”
不管了,先装个傻,把人类糊弄过去,赶紧逃跑。
黑猫低低地“喵”了好几声,之前有个去过人间的同类,在被它爪子挠死前,曾说它这副模样很受人类的欢迎,和它模样相近的同类在人间只用“喵喵”地叫两声,便能啃食到人类的新鲜血肉,还不用受追杀。
可它“喵”了好几声,这人类却没有放开它的意思,自顾自抓过手边的残剑,侧身拄着长剑一点点撑坐而起,他小腹的伤口开得太大,便是一只手也没办法完全捂住,此时又随他的动作开始汩汩地渗血。
“别乱动。”人类低声威胁,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在我身边待着,为我护法,不要让别的魔物靠近我。”
“喵呜。”黑猫无奈地歪过头,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仍然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能不能换成魔物通用语言?
人类才不在乎它能不能听懂,把它扔到一边,放下残剑,盘腿静坐,双手搭在膝盖边,掐着如花瓣般的手势,黑雨则尽职尽责地为他梳理披散的长发,让那一头青丝流淌如黑色的河流。
青年收敛了所有痛苦的情绪,面容清俊肃穆,坐姿挺拔端庄,这让黑猫想起了洞窟里的壁画,那上面的人有着和青年一般的沉静庄严。
年长的愿意讲古的同类说,那壁画上的人不是人,也不是仙,而是超脱了三界之外的神。
神知过去、晓未来,不被生死因果束缚,抬手便可移山填海、垂目便能改天换日,千万年这三界才出现一位。
长者说,据它所知,三界中有且只有一位神明,牠是它们的先祖,而那些屠戮它们的仙人中并没有神的诞生。
黑猫并没有从同类身上,看出与壁画的神明相似的地方,但却在这伤痕累累的仙人身上,看到了神明的轮廓。
虽然很不服气,但黑猫看着仙人沉静的面庞,心里那点躁动渐渐平息。
看在它很喜欢待在岩洞看壁画的份上,它决定守在这仙人旁边,有哪个不长眼的同类过来,它就立马炸毛把它们统统吓唬走。
*
宋泓几乎完全凭借本能,运气调息上百个小周天,但气息也只疏通了他堵塞的经脉,并没有在他丹田和识海间流转,别说为他缓解伤痛,他如今连识海都看不见。
那些还能使用的灵力仿佛一种回光返照,用完了就完全干涸,无丹田中的灵根进行补充再造。
眼下他还能活着,没有重伤丧命,估计还得“多谢”楸吾在他昏迷前,强行给他喂过来的丹药。
这丹药的品质绝对比宋泓在秘境中用的高。
楸吾是想挖掉他灵根,再把他圈养起来么?像养一只无用的小宠物。
宋泓从调息中睁开眼,为腹部的伤口克制住愤怒,只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照霜剑带来的毁灭般的剧痛,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身体里,也让他彻底放弃思考楸吾的目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在这陌生的满溢着魔气的地方苟活,他得活下来才能再次见到楸吾,不管是从楸吾那里寻一个答案,还是直接给楸吾一剑,都需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宋泓单手捂着伤口,不自觉垂眼,瞥见了露出领口的须弥戒,他神思摇曳片刻,还是伸手往戒指里探去。
戒指果不其然被损坏了,里面剩下的空间仅有一拳大小,他能用得上的符箓法器和衣物、他当做纪念的小物件统统不见了踪影,而独独被他抓握进手心的,只有那一枚楸吾送他的白玉长命锁。
平安……喜乐……
多讽刺的祝福。
宋泓泄愤地发力,才发觉浑身的绵软,竟然连块无术法加持的普通石头都捏不碎。
那分明的四个篆字印进了他手心,楸吾明亮柔和的面容晃过他眼前,他看见苍澜山日光弥漫的午后,也看见那棵满树花灯的梧桐。
“喵?”
陌生的魔物叫声把宋泓唤回黑雨笼罩的现实,宋泓定睛看了,才从那黑水桶上看到粗短的四肢,水桶还有对尖耳和圆眼睛,花瓣嘴旁边横着几条胡须。
一只猫,黑色的、蓝眼睛的、过分肥胖的猫。
他把这玩意儿绑自己身边做甚?为何不杀了它?
魔物摇头晃脑,“咪咪喵喵”地乱叫一通,似乎为让拧出它一身肥肉的雨绳放松些,看起来颇有种蠢但可爱的意味。
宋泓想起来,他把这玩意儿困身边,好像是为让猫给他护法。
……他脑子也是抽风了,想起一出是一出。
但看在这猫没有胡乱挣扎,乖乖蹲坐在原地仿佛真给他护过法的份上,宋泓给它松了绑,决定放它离开。
至于自己,先找个地方躲雨吧,让伤口暴露在雨水里不利于愈合。
宋泓摸索过残缺的映雪剑,借它的力量站起身,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映雪成了他的本命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他,让他在这绝境里还有武器傍身。
他不清楚此处地势,走走停停,留心观察着有无避雨的洞穴,但眼睛好像也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他除了满目的黑雨和近他身前几尺远的活物,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又被扔到了不辨方向、不明昼夜的冰原里。
宋泓只好留心防范近身的魔物,他选择单凭剑术了结魔物,而尽量不再动用回光返照的灵力。
好几簇魔焰在雨中纷纷扬扬燃烧,其光亮却未给宋泓照明前路,反倒让一黑影直愣愣地扑到了他脸上。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什么皮肉紧实的魔物,接触他脸的瞬间便灵活弹开,水桶般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这才亮出了爪子和尾巴,蓝眼睛比那幽蓝色的火光还明亮。
水桶模样的黑猫追上了宋泓。
宋泓的剑尖抵住它看不太分明的脖子,而它却伸出爪子钩上了宋泓的衣摆,轻轻地拉扯,其间还不知恐惧地“咪咪喵喵”,似乎在向宋泓诉说着什么。
宋泓迟疑地放下剑:“你是……想让我跟你走?”——
宋泓:好像又要养宠物了。
水桶猫:你才宠物,你们全家都是宠物!
第125章 一百二十五 “名字只能有一个吗?”……
宋泓跟随着水桶猫,俯身钻进了一处岩洞。
他视力变得太差,直到水桶猫拖拽他到崖壁跟前,他才模糊地看见那仿佛从黑天中劈下来陡峭崖壁,其上隐约摇曳着团团幽蓝色的魔焰。
如果不是水桶猫引路,他自己不知还要在这黑雨里摸索多久,钻进岩洞将雨声隔绝在外,宋泓这般感激地想。
水桶猫却忽然放开他,在他身前不远处踢踢踏踏,弄出翻动石块的声响,他升起意料之内的了然,果然这是魔物的陷阱,手里的长剑已经抬起,他屏息听声辨位。
比他剑更快一步的是洞穴里忽然亮起的篝火,洞穴中央是一处凹陷下去的圆坑,水桶猫就蹲在圆坑边缘,圆坑里面红焰熊熊,散发的热量令宋泓迟钝地感觉到了冷。
宋泓的惭愧闪过一瞬,但他也不矫情,拄着长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近圆坑,和水桶猫一块排排坐下。
见他过来,水桶猫也不再抖身上的水,只安静地舔着身上湿透的皮毛。
宋泓为表歉意,伸手摸了摸猫脑袋,得到了猫锋利的白眼。
好嘛,看来是不喜欢。
宋泓叹了口气,身体渐渐被火烤得暖和起来,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松懈。
很长一段岁月里,他都没再这般紧绷地生活,哪怕到冰原历练都没有,其实那时候他也没什么能力,就是笃定着自己万事能够化解,而后几次三番遭遇险境,也有师……楸吾保驾护航。
十年吧,楸吾在宋泓十一二岁的时候捡到他,让他自由自在地当了十年不谙世事的小孩,然后亲自教会他什么叫做人性险恶,什么叫做命运无常。
所以这十年对我那么好,只是为了挖我的灵根么?
所以草草接受我的情意,是为了抹除错误结契的符纹么?
宋泓感觉自己想通了一些,心头压着的大石愈发沉重,连带着身前火焰的温度都感知不到。
倒是身侧的水桶猫又踩踏出些许动静,宋泓敏感地扭脸看过去,谁知水桶猫只是抻了个懒腰,从蹲坐改为了趴倒。
它要睡觉了么?
宋泓挪了挪身子,试图给它多腾出些位置,趴倒的水桶猫抬爪指一指宋泓,又拍一拍地面。
见宋泓没反应,连连指了好几次、拍了好几次。
宋泓明白过来,这猫是在招呼自己趴着睡觉。
“你睡吧,不用管我。”宋泓拒绝它的好意,不想太生硬,又问水桶猫,“你有名字吗?”
水桶猫趴着不动,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看来是没有名字。
“那我就叫你小呜。”宋泓碎碎念叨着,“你是黑色的,其实叫小乌更合适,乌鸦的乌,但你又会呜呜地响,所以名字就叫小呜。”
小呜听不懂宋泓在念叨什么,它把爪子和尾巴都收回身体,闭上了眼睛。
宋泓想起了那只也喜欢蜷缩身子睡觉的小狐狸,二三,不知道它好不好,楸吾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去虐待一只尚未开智的小兽。
*
调息运气,运气调息。
枯燥且徒劳,徒劳且枯燥。
伤口疼,不是撕裂的疼痛,转变为更难耐的闷痛,带些麻木和酸胀,随着他的运功,一层层从小腹泛滥到全身,外在潮湿粘腻的触感提醒着宋泓,没有愈合。
他不知道自己闭眼调息了多久,只听见身侧的水桶猫哒哒地离去又返回,他下意识把猫离开的时间记为半天,猫回来停留的时间记为半天,于是他就在这洞穴里徒劳地调息了一个月。
好消息,有火焰在侧,他浑身保持着干燥,伤口外侧的触感也没有先前的粘腻,似乎在依具本能渐渐愈合,只不过没有药草辅助来得迅速。
宋泓睁开眼,沉沉地凝视着身前的火焰,还没盘算出自己能做些什么,便透过那火焰看见,对面的岩壁上,描画着人类的形象。
难道我还是在那天堑裂谷中吗?这壁画是其他修士留下的印迹?
宋泓拄着剑起身,跌跌撞撞地绕过火焰,靠近壁画跟前。
壁画上只描绘了一个人物,祂五官模糊不清,衣衫却鲜艳得仿佛昨日才新上颜色,统一都是苍青的色调,仿佛万千春末夏初的浓荫都凝聚于此,令宋泓眼眶感觉到了舒适的凉爽。
很像北溟的秘境里,那青龙东君同体的颜色,东君也是大致有个人形,五官看不真切。
壁画上的人物或站或坐,或行或卧,或抱花或执剑,姿态各异,但都弥漫着一种安定的神性。
宋泓不期然想到人间楸吾的雕像,就是这样宁静的、肃穆的,让人能够相信自己陷入绝境时,会得到祂们坚定的护佑。
如果这里还是天堑裂谷,与魔渊仅有一线之隔的地界,没有凡人供奉,怎么会有修士专门在岩壁上绘出不知名的神像?难道是因为那修士自恋吗?
宋泓想不明白,这时候耳边传来声响,那水桶模样的小猫跳到宋泓脚边,忽然尾巴一扬,向宋泓扔来一个黑漆漆的物件。
宋泓单手接住,发现自己正捏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心脏,上面覆盖的魔气差点没把他熏个跟头。
小呜抬起爪子,指指自己的嘴巴,又从尾巴里扬出两朵幽蓝的魔焰,张嘴嗷呜两下,把它们吞掉了。
宋泓试图理解,小呜是想让他把这颗心脏吃掉,按照他之前除魔的经验,这颗心脏应该是死去魔物的内丹,之前这种东西都是被楸吾收走,他也没见过楸吾是怎么处理的。
见他迟迟不张嘴吃掉,小呜又连连扬出好几朵魔焰,嗷呜吃完后,在宋泓脚边打滚。
宋泓避开它,它又像块牛皮糖一样黏上来,大有种宋泓不照做它就不罢休的倔强。
没办法了,看见小呜给他找了个庇护所的份上,宋泓心想他无以为报,也得顺着小猫的意思才对,于是咬牙闭眼心一横,把那颗心脏生吞了下去。
味道不怎么好,但吃下去也没什么异样反应。
“喵呜,听得到我说话吗?”小呜扬起脑袋,喵喵叫着。
宋泓发现他能听懂这样的叫声。
“你找来这个给我吃,是为了让我听懂你说话?”宋泓问,心想这魔物似乎也开了灵智。
“这是一方面,”小呜喵喵地说,“另一方面是,你肚子上的大洞,需要这种‘药’治疗。”
“你们魔物的内丹,怎么会成为我的疗伤药?”宋泓苍白地笑笑,他忽然通体一软,长剑脱手,瘫坐在地上。
有一股不同于灵力的力量从丹田流淌出,虽然不太汹涌,但徐徐地漫过经脉,与其中残存的灵力汇合交融。
“我们受伤的时候吃这个。”小呜疑惑地打量他,“你吃了没效果吗?”
“倒是有效果……”宋泓胡乱抓握住剑柄,依靠着映雪再次撑坐而起,“但可能和你们吃过后的效果不一样。”
“不舒服吗?”小呜凑近了他些,在他手边细细嗅着,“神明也曾用这种方式治疗自己,没什么大问题,我以为你和祂一样?”
“壁画上的神明吗?”宋泓空出来的手,虚虚地落在小呜的头顶。
“嗯,你们长得很像。”小呜将脑袋往上拱拱,碰到宋泓的手心,“如果你没有和神明长得像,我就要吃掉你了。”
“哈?明明是你打不过我。”宋泓不客气地戳穿,他扭脸再次看向壁画,“我也没想到你们会把人类修士当作神明。”
“呸,才不是!”小呜甩开宋泓的手,滚圆的身子炸了毛,“神明是神明,神明才不是人类!”
“我们魔渊境内,不可能把食物供奉为神明!”
“魔渊?”宋泓惊愕到都忽略小猫称呼人类为食物,“这里是魔渊?!”
小猫收敛了炸开的毛毛,甩着尾巴说:“是啊,所以你这人类最好老实点,不然……”
它还没“不然”完,宋泓便控制了洞窟外的雨水,将它再次五花大绑起来。
这一次,宋泓感觉到他调动的并不是残余的灵力,而是刚刚新生出来的未知力量,那颗魔物内丹似乎代替了原先灵根的作用。
“喵啊,你这人类忘恩负义!”小呜“嗷”地一嗓子在地上打起滚来,“我只是让你老实点听我话,你就要把我绑起来!”
“为了保险起见,我问完话,自然会放开你。”宋泓让那绳索松了松,抬手把小猫勾到自己跟前。
小呜别过脸不看宋泓,耳朵却直直地竖起。
“你知道魔渊通向人界的出口吗?”宋泓放轻缓了声音。
“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出去觅食了。”小猫冷哼,又怕宋泓箍紧绳索,立马补充道,“这都是需要运气才能找到,而我活了一百五十年,还没有这个运气。”
啊,竟然活了一百五十年吗?那宋泓在它面前却是可以算重孙辈了。
“我现在身体里涌现出了新的力量,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宋泓又问。
“不知道,我又不是人类。”小猫继续冷哼,“平时我也不吃同类的内丹,苦得要死还不管饱。”
“那你这一百五十年确实白活了,问什么都不知道。”宋泓故作失望,松开了小猫身上的绳索。
小猫一听果然又炸毛:“你别小瞧我,我不知道还有地方问,你不知道就真不知道!”
“你说得有道理,我差点忘记你是一只本地猫了,认识很多同类。”宋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唉,不知道神通广大的本地猫,能不能帮一帮我这愚笨的外来人呢?”
小猫骄矜地蹲坐起来,扭脸看向宋泓:“那你要老实听我话,你可是我养的,到外边去其他同类都会礼让你三分。”
宋泓被它说的“养”字晃了下心神,自嘲地笑笑:“全听你安排,小呜。”
“小呜?什么是小呜?”
“你啊,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