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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身体朝下缩了缩,他躲在车门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个遥远的身影。

“不是说不认识?”耳边路遇青的问话有些模糊。

莫寂只看到车窗外,一个身影大步跑到严琅跟前,洪亮的声音远远传进车内——

“报告指挥官!目标已全部抓获,相关证物安全转移,外围清扫完毕!”

那人说完,展开一件黑色制服大衣,恭敬地上前,踮起脚给严琅披上,然后迅速退到一旁。

严琅站着不动,表情淡然,像是早已习惯对方如此举动。

黑色制服披在身上,衬得他气势更加犀利,大衣肩膀处镶着一枚银色金属肩章,刻有联邦星徽。

那星徽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

小小一块冷白金属,没有攻击力,却刺伤了莫寂的眼睛。

心脏剧烈跳动,浑身的血液在血管里翻涌,莫寂耳边嗡嗡作响,茫然地回忆着他刚刚听到的那个词语。

指挥官?

不,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

下一秒,他看到严琅穿过人群,朝指挥车走去。

所经之处,特勤队员纷纷停下动作,挺直后背,向严琅举起右手敬礼:

“严指挥!”

“指挥官!”

一声声洪亮的喊声响彻夜空,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崇拜,震得莫寂浑身发抖。

严琅脚步没做任何停留,只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始终冷峻威严。

莫寂脸上血色褪尽,双手陷入座椅里,不受控制地颤抖,几近痉挛。

那个将他从草堆里拽出去,一路带他到救助中心,在隔离室里失控抱着他,他以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竟然是SSA指挥官?

无人机盘旋的嗡鸣声逐渐微弱,探照灯依次熄灭,只留下寥寥几盏应急。

走到荷枪实弹的队伍最前面,严琅停下脚步。

硬朗的眉弓下,alpha目光锐利如刀锋,徐徐扫过四周,“地下隧道复杂,隐藏密道内可能藏匿残余人员,各小组进行最后一次喊话确认,无应答后,释放麻醉剂。”

莫寂面色惨白,闭上眼睛,听到严琅凌厉的命令:

“全部清剿,一个不留!”

“是,指挥官!”

“砰!砰!砰!”三声枪响震透夜空。

警告声发出后五分钟,没有动静。

于是,无人机开始出动,集中飞向地下黑市区域,喷出的麻醉气体状如薄雾,迅速扩散渗入嫌犯可能的藏身之处。

这种麻醉剂无色无味,不会造成永久伤害,却能在几秒钟内使人失去行动能力。

麻醉剂投放效果明显,很快,几名躲在隧道尽头的黑市打手踉跄倒地,还没等反抗,就被如狼似虎的特勤队员扑上去三两下制服。

严琅站在指挥车前,听着下属不断前来汇报:

“一号通道清空!”

“二号通道无异常!”

“三号区域已确认!”

探照灯映着满地弹壳与硝烟残迹,曾经喧嚣的地下城黑市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最后一份清零报告递上来,确认再无漏逃,指挥官宣布行动结束,全体人员收队撤离。

厚重的车门仿佛被冷风穿透,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莫寂衣服里,他冷得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没有发现阿文,说明阿文跑掉了。

莫寂告诉自己应该开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靠在车窗边,远远望着那挺拔的脊背,试图从指挥官冷峻的侧脸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明明分开才几个小时,但此刻的严琅,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陌生,却不违和,这才是严琅本来该有的样子。

莫寂恍然发觉,那双动不动就喜欢扣住他脖子的手,其实更适合扣在扳机上。

夜风卷起尘土,吹散了残留的硝烟,押运车排着长队相继驶离。

这场耗费无数心血的行动终于以胜利告终。

“本次行动共缴获非法药剂五百四十箱,违规器械一百零六件,信息素干扰剂八百支,其余尚在统计……”周轩一边汇报,一边拉开车门,“指挥官,上车吧。”

抬脚踏上指挥车的刹那,严琅心头突然冒出一丝不安。

那奇怪的感觉毫无来由,像是凭空窜出一根看不见的细刺,扎进了心口。

他停下脚步,视线穿过茫茫夜色,望向远处那片看似平静的荒草丛。

“老大?”周轩小声提醒,“该走了。”

严琅眉角下压,问:“那车里是什么人?”

周轩跟着他看过去:“哦,是路医生。他说任务完成了要离开,我叫他在那边稍等片刻。”

严琅眯起眼睛沉沉盯了半晌。

不知为何,心口那股刺痛感越来越强烈。

周轩迟疑着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严琅按住沉闷的胸口,抬脚上车,“放他离开吧。”

“是。”

……

离开废弃的地铁站,轿车开了自动驾驶,在漆黑的公路上匀速行驶。

路遇青靠在驾驶座位上,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

那可怜的孩子像是丢了魂,眼神空洞,蜷缩着靠在车门边。

看到他这副模样,路遇青大概猜到了几分。

“虽然不想打扰你,但是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路遇青转过身,“你如果不想被指挥官抓回去,得打起精神想想办法了。”

莫寂下巴埋在膝盖上,无力地垂着眼皮,“我已经没有信息素了……他找不到我。”

“再提醒你一下,”路遇青指了指他腕上的钨钢手环,“omega手环是有定位功能的。”

“虽然需要获得腺体管控总局最高级别的授权才能进入后台系统,但是以严琅的身份和手段,你猜他拿不拿得到授权?”

莫寂猛地抬起头,眼前飞快闪过一帧帧画面,笼罩在脑海里的迷雾倏然被拨开。

难怪严琅能一次又一次精准地找到他!

压根不是什么alpha嗅觉敏锐,而是他身上有定位。

莫寂低头看向手腕,手环表面毫无缝隙,头发丝都探不进去一根。他拿出螺丝刀在上面用力划了十几下,只留下浅浅几道划痕。

莫寂绝望地扔下螺丝刀,“严琅说过,omega手环的破解方法是军方最高机密,没人能解开。”

路遇青思索良久:“倒也未必。”

莫寂不敢抱太大希望,“你有办法吗?”

“我只知道,要解开omega手环,必须拿到一样东西,就是与其相匹配的alpha信息素。”

“你的意思是……需要严琅的信息素才能解开?”莫寂眼神一黯,“我弄不到那东西。”

“是啊,别人的信息素或许还能想想办法,”路遇青遗憾地摇头,“但是想从严琅身上拿到信息素,确实难于登天。”

车里陷入沉默。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戴在手上的钨钢手环变成了高度危险的可移动炸弹。

莫寂灰了心,观察着窗外路况,“路医生,前面路口放我下去吧,免得连累你。”

对面车灯一晃而过,照在莫寂颓然的面孔上,路遇青虽然同情他,却也无能为力,刚要减速停车,余光扫过,看到莫寂领口边缘透出来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脖子上戴着什么?”

莫寂茫然地扯开衣服,从领口里掏出一个东西拽下,递到路遇青面前,“你说这个吗?”

躺在莫寂手心里的,是一支拇指大小的镍银合金挂坠。

三棱柱形状的挂坠通体银白,设计简约,透着军工制品的硬朗气息,正面刻有一串数字。

“这是……alpha编号?”路遇青默念完那串数字后,惊诧道,“严琅的alpha身份牌?!”

“好像是。”莫寂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路遇青打开轿车顶灯,用指腹在棱柱下方仔细摸索,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轻轻一按。

卡扣弹开,迸出藏在里面的一只生物芯片,芯片上储存着身份牌主人的alpha浓缩信息素。

“严琅居然把这东西给了你?!”路遇青看向莫寂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谨慎多疑如严指挥官,竟然把战场上救命的东西给了别人。

路遇青确定,他知道那个令严琅夜不能寐的omega是谁了。

“这是之前我临时标记后,依赖期老缠着他,”莫寂解释,“他可能被我烦得不行,就给了这个挂坠,帮我缓解不舒服,之后……我忘了还给他。”

“是忘了,还是舍不得?”路遇青似笑非笑。

“这身份牌很贵吗?”莫寂顾不上思索路遇青笑容里的意味,心情十分忐忑。

他离开救助中心时,除了解锁工具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就只带了这一样东西。

早知道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擅自带走。

这下完了,罪名又加一条:偷盗。

“行吧,算你运气好,也算是他倒霉,”路遇青轻笑着摇了摇头,从副驾驶的医疗柜里翻出一套精密工具,“两毫升的浓缩信息素,足够解开你的手环了。”

扶了下镜框,拿着金属镊子夹出生物芯片,路遇青自言自语唏嘘道:“万一哪天真的被抓住,但愿严琅能看在昔日同窗的份上,不要让我死得太惨。”——

这大概是整个冬季最冷的一天,花园里的枯树枝全都冻得缩了起来,在夜风里哆哆嗦嗦。

已经是凌晨时分,带着风雪味道的寒风刮过严琅的面颊,他却浑然不觉,一路脚步轻快,穿过救助中心主通道,大步流星直奔宿舍楼而去。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严琅急切地站在面容锁前,按下门把手。

和想象中的幽静漆黑不同,房间里居然开着灯。

莫寂还没睡?

小小一间宿舍,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窗帘拉开一半,浴室门口垫子微微翘着角,书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书,墙角的衣架侧面挂着他的外套。

房间里一切如旧,然而,两张床上都是空的,没有人。

严琅缓步走进去,站在莫寂床边。

床头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作制服,枕头上放着熟悉的黑色颈环,还有莫寂的手机。而床尾处,大大小小堆满了莫寂平日里用过所有的东西。

冰冷兜头而下,剧烈跳动了一路的心脏在此刻骤然停住,僵硬地在胸腔里颤动。

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许久,屏幕亮起。

莫寂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划开就能直接解锁。

解锁之后,显示的是未发送信息框,上面是莫寂留给严琅的最后一条信息:

【对不起,严琅,又一次不告而别了。我很抱歉,再见!保重!】

凌晨最冷的时刻来临,天边升起惨淡的白光,墙壁上映出一道狭长孤独的影子。

第37章 我就是从白鸽实验室逃走……

严琅打开自己的手机,登录腺体管控总局后台,进入定位追踪系统。

闪烁着微光的omega定位点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一片灰色。

“竟然真的拆掉了……”严琅紧攥着手机,掌心发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还是太小看你了。”

死寂中,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老大,都给您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回家啊?”

“不着急,”严琅望着窗外浅淡的流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啊?又不着急了?”周轩愣了一下,嘀咕道,“昨晚火急火燎地让人备车,说要尽快赶回新东区……别墅我都找人打扫完了……是什么重要事情啊?”

“今天之内,调取救助中心到远郊片区所有路段的监控,”严琅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掘地三尺,给我找一个人。”

察觉到严琅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恐怖,周轩敏锐地猜测:“是昨天的行动中有漏网之鱼吗?还是……要找别的什么人?omega?”

“是有漏网之鱼,”严琅眼神幽深,一字一句道,“但不是omega,是个beta。”

……

幽黑的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冷冰冰的突起硌得皮肤生疼。

莫寂浑身发抖,抬起头,对上严琅没有表情的脸。

“漏网黑市分子、非法腺体改造者、伪装omega欺骗指挥官,”严琅手指扣在扳机上,缓缓收紧,“三罪并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莫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深邃漆黑的瞳孔空洞得没有半分感情,像在审判一个毫无干系的犯人。

“砰!”巨响撕裂了耳膜,头颅炸作一滩剧痛的肉泥。

“啊!”莫寂猛地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靠在床头,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大口吸气,十几个来回才慢慢清醒。

窗外天色大亮,日光照着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床。

等到胸口的起伏渐渐缓和,莫寂扯掉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服,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洗漱间。

二十分钟后,他穿着放在床边的一套新衣服走出了客房。

路遇青是个很懂生活的人,从他居住的环境就可以看出来,无论装修风格还是家具摆件,处处透着股严谨而精致的浪漫。

明明是冬天,露台上居然开满了花,而且是些极难培育的品种。

藤架上是冰蓝色的万代兰,晶莹剔透地垂挂在半空,围栏边颜色绚烂的帝王花簇拥在一起,阳光下更显得娇艳。

能将鲜花养得这么好,必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莫寂忍不住走近,想多看几眼。

刚踏上客厅与露台之间的台阶,他倏地停住了脚步。

上午的阳光穿过原木围栏,照进露台,光影相织投下交错的光斑。

群花簇拥中,藤椅上躺着一个人。

哪怕迟钝如莫寂,也可以在第一眼就认出,那是个omega。

阳光倾洒在omega素白的衣衫上,勾勒出淡淡的光晕,他闭着双眼,面容柔和沉静,低垂的眼睫纤长浓密,薄唇微微抿起,身前冷白纤细的指尖捏着一束雏菊。

微风拂过,垂落的浅褐色长发在身侧轻轻晃动,为他更添几分神秘与矜傲。

莫寂看得呆了。

昨晚路遇青带他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个omega,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犹豫片刻,他还是不忍打扰这美梦一样的场景,安静地转过身,准备返回房间。

“路遇青让我提醒你,厨房里有早餐。”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礼貌中带着几分疏离。

莫寂一愣,回身道歉:“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Omega丢掉手里的雏菊,懒懒地从藤椅上起身,穿过花丛,踩着原木地板走进客厅,在莫寂面前站定。

莫寂注意到,虽然身为omega,他的手腕上却没有手环。

“不用说不好意思。”omega看着他,语气平淡,“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莫寂忽地想到一个人。

他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苏郁烟,”omega礼貌地伸出手,与莫寂轻轻一握,立刻松开,“从白鸽实验室逃走的实验体G07。”

“我,我叫莫寂,是……”莫寂试图解释自己的身份,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知道,你是路遇青从黑市里找到,顶替我被送去指挥官身边的那个beta。”苏郁烟冷漠的表情里多了一丝真诚,“是因为我,才导致你的遭遇,所以应该我来道歉。”

“没有没有,不用道歉,其实我很感激路医生,”莫寂诚恳道,“是他把我从黑市里带出来,站到了有阳光的地面上。”

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感谢路遇青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

苏郁烟轻轻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衣服还合身吗?”

“合适的,”莫寂低头看着身上的米白色针织衫和裤子,反应过来,“这是你的衣服?”

“不是,”苏郁烟脸上写着避之不及的嫌弃,“路遇青买的,我不喜欢,正好拿给你穿了。”

“哦……谢谢。”

莫寂其实很好奇两件事情,为什么逃跑的omega会出现在路医生家里?以及,为什么苏郁烟看起来跟路医生关系不太好的样子?

不过,这段时间学习到的人情世故告诉他,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不礼貌的。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略有些尴尬地转身走到厨房去拿早餐。

反倒是苏郁烟看出了他的心思,靠在客厅墙上,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放下餐盘的手臂一僵,莫寂站在岛台前摸了摸脖子,“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因为我发情期到了,”苏郁烟说,“找不到抑制剂缓解,只能回来找路遇青,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莫寂送到嘴边的三明治顿住,这关系,听起来有点复杂。

“你有个习惯可能要改,”苏郁烟又说,“一般omega不会有摸脖子的小动作,因为后颈上有腺体,会不舒服。”

莫寂手指动了动,蜷缩起来,张着嘴“哦”了一声。

从路遇青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苏郁烟看着这个漂亮的beta,问道:“姓严的指挥官对你不好?”

“不是,他人很好,”莫寂眼神一黯,低头将面包塞进嘴里,“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知道是太过疲惫,还是没有从被欺骗的打击中走出来,他有点不在状态的茫然。

苏郁烟也不是喜欢闲聊打探别人私事的人,短短几句寒暄已经用完了今日的社交能量。

他懒散地摆摆手,抬脚上了楼,“我住在主卧旁边那间客房,有事可以找我,没事的话就自己玩吧。”

自SSA特勤局成立以来,指挥大楼从来没有如此高强度运转过。

监控室、审讯室、检验室灯火通明,几十台高性能显示屏昼夜不停息,整个楼道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苦味。

抓捕虽然结束了,后续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严琅站在监控室中央,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身上制服依旧笔挺,但眉宇间的锋芒已被阴霾掩盖,眼底布满血丝。

偌大的房间,气氛一直保持在冰点以下。

三天过去了,指挥官口中那个“漏网之鱼”没有任何踪迹。严琅身上的危险气压持续上升,下属们不敢轻易靠近,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

其实也不怪他们,那天爆炸后崩溃的喷淋系统导致监控失效,帮助特勤队员们成功突围,但也给逃跑的嫌犯提供了绝佳机会。

“顺着地铁通道向附近三十公里区域进行搜索,”严琅点开地图坐标,“沿路排查各种废弃楼房和院落,包括下水道、通风管道,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

“行了,”严琅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都去吧。”

沉沉地靠在椅背上,他抬起手掌,用力按压在眼眶上。

等到其他人纷纷退出,周轩走上前,“老大,你盯了好几天了,还是去休息一下吧,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没人知道,指挥官为什么对一个逃跑的黑市小喽啰如此在意,本次抓捕堪称大获全胜,就算有点小小的瑕疵,也绝不会有人胆敢苛责于他。

但严琅异常执着,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数量庞大的监控数据不允许经任何人之手,必须送到他面前,亲自筛选查看。

“不用。”严琅放下手掌,睁开眼睛,继续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画面。

周轩沉默地叹了口气,看向屏幕角落里被放大的截图。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beta面孔,消瘦、单薄,还没成年的样子。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指挥官亲自坐镇,不惜调动半个特勤局的力量去找他?

周轩跟随严琅多年,见过他处理无数棘手的任务,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

或许是多年工作中锻炼出来的敏锐,周轩有一种模糊的奇怪感觉。

虽然所有的抓捕命令都指向截图里这个beta,但是他却总觉得,指挥官的目光并不在这个beta身上,而是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指挥官真正要抓的,恐怕另有其人。

第38章 面前这人是个疯子

地下二层、三层的审讯室全部打开,黑市里参与交易的所有嫌犯挨个被押进去接受审讯。

“把吴昆带到一号审讯室,你们先审着,待会我过去问。”

“是!”

这场行动规模之大、牵涉之广,足以让整个联邦震颤。

对严琅来说,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摧毁黑市,还要追查“幻梦”的来源,揪出威胁联邦安全的隐藏势力。

一号审讯室位于地下三层,是一间完全隔绝外界的封闭密室,内墙由特制材料铸成,抵御级别为最高级。

周轩亲自去监室提了人过来。

吴昆,人称“吴老板”,是新东洲地下黑市交易网络的核心人物,掌控着“幻梦”在整个地下城南区的流通渠道。

“他妈的给老子解开!……我就是个卖货的,中间倒腾一下,赚点辛苦钱……什么?致幻剂原料?老子听不懂……无凭无据的,你们打算硬扣罪名是不是。”

吴昆被束缚在一把固定的金属椅上,双手和脚踝戴着锁死的电子镣铐,胡须拉碴、头发凌乱,眼神却依旧狡猾。

已经审了两个多小时,吴昆从开始的谩骂到终于疲惫招认,供词跟挤牙膏一样,一次吐一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一到关键问题就装疯卖傻。

审讯室门从外面打开,严琅走了进来,没有一句废话:“幻梦的原材料在哪儿?是谁研究配置的?”

吴昆咂了咂嘴,惯常的油滑语气:“指挥官,幻梦的链条早就断了,我手上就这最后一批货,不是全被你买走了吗?”

“你们非要让我说源头在哪儿,行吧,我认了,源头就是在我这儿,我自己造的,行吗?”

严琅冷笑一声:“就凭你的脑子?”

“怎么不能,随便配几个……”吴昆还打算插科打诨,胡搅蛮缠,忽然“哐当”一声!

面前的金属桌被严琅砸出个拳头大的凹陷。

暴起的青筋爬上额角,指挥官面色阴沉:“你真以为我有耐心在这里跟你玩游戏?”

吴昆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是很快想到什么,昏黄的眼珠子转了转,咬紧嘴巴。

严琅没放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变化,知道再这么审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因为之前失控导致的意外,严琅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信息素攻击,但是今天他心情不好,没有耐心在这里拉扯。

审讯室里温度迅速攀升,空气变得稀薄,利用信息素压制普通alpha,是S级alpha特有的生化能力。

吴昆呼吸渐渐急促,拼命想要挣扎,却因为镣铐的束缚而动弹不得,脸色越来越差。

毕竟是在地下城磋磨了多年的老滑头,头发丝里都是心眼,没等信息素攻击到最高峰值,他忽然开始浑身抽搐,涕泪横流,自残似地拼命咳嗽,把自己咳到嗓子充血,彻底说不出话来,然后脑袋一歪,装死晕过去了。

审讯员一边担心吴昆真的出了什么事,一边还要提防着严琅信息素失控,战战兢兢地来回观察,比嫌犯还紧张。

“指挥官……要不要先停一下?”

“……”严琅默默收起了信息素,扯开制服衣领,将袖子挽到手肘处。

几名审讯员不知道指挥官要做什么,惊疑地瞪大眼睛,犹豫着要不要趁早出去拉响警报。

只见严琅走到吴昆对面,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接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药剂管,放在吴昆半睁的眼皮底下摇了摇。

幽深的褐色粘稠液体,随着晃动,浮出一层细密的泡沫,看着有些诡异。

“你、你要干什么?”吴昆充血的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声音,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迸出来。

其他人可能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但吴昆太熟悉了。

这正是当天“交易”时,他拿给严琅的样品。

“你是指挥官!”吴昆面色发青,“私藏致幻剂,就不怕知法犯法!”

“说起来还要多谢吴老板,让我见识了这东西的威力到底有多大,”严琅的声音像是从地狱而来,说着,竟然啪地一声打开了药剂管,“正好,今天让我手底下这些队员们也开开眼。”

吴昆手腕困在锁铐里,拼了命挣扎,五官被眼泪鼻涕糊满,扭曲着挤在一起,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管子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不,你不能!你不敢!”

“我能不能、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严琅靠得更近,高高举起药剂管。

那液体悬在吴昆头顶,只要严琅手指稍微抖一抖,就能立刻灌进他鼻子里。

“嫌犯因为严重咳疾,审讯无法继续,我亲自喂他喝止咳药,你们都看见了?”严琅朝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扬了扬手腕,“记得把监控录音掐掉。”

“是!”几名审讯员正襟危坐,头如捣葱,全是一副迫于指挥官淫威不敢反抗的乖顺模样。

吴昆终于明白,面前这人是个疯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三……”

严琅的耐心即将告罄,开始倒数。

“二……”

瞪着那张阎罗似的冷酷面容,吴昆脸色从青变黑,牙齿咯咯发抖。

如果真的被灌下整整一管子“幻梦”,他不敢保证自己会说出些什么东西。

到时候就算严琅把全黑市的恶事都栽赃到他头上,他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

“在北区的旧工业区!”摇摇欲坠的意志终于崩溃,吴昆嘶哑地喊道,“那边有人负责提供配方和原料……我们带回来自己加工。”

“北区跟谁联络?”严琅手腕保持着倾斜的弧度。

“我们有一个联络人……外号叫‘狸狐’……”

“继续审,所有交易线、中转方式、经手对象,务必从他嘴里挖出来。”严琅甩上审讯室大门,将手里的药剂管丢进周轩怀里,“收好,别浪费。”

“啊啊啊!”周轩像捧了一颗燃烧的炸弹,差点原地蹦起来,“老大,你拧紧了没?”

“叫什么叫,”严琅拿出纸巾擦手,“止咳药而已。”

从一号审讯室出来,指挥官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继续往前走,去了二号审讯室。

里面正在审讯的是一名黑市雇佣兵,审了好几次,每次口供都不一样,反反复复让审讯员十分头疼。

严琅进去,二话不说,直接抽出靴筒里的匕首。

雪亮的刀尖擦着膝盖而过,狠狠扎在嫌犯大腿之间的缝隙,距离□□里某个部位不到一毫米。

在滴滴答答的水流声里,审讯员捂着鼻子记录了嫌犯的最后一遍口供。

三号审讯室里也不是省油的灯,死咬牙关不开口,逼急了就咿咿嗷嗷装哑巴。

严琅活动了几下肩膀,妙手回春。“哑巴”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不到十分钟,就供出了黑市的情报联络点。

“嘶……指挥官今天下手真狠啊,平时可没这么重的火气,”走廊里,一名队员小声对搭档说,“这都吓尿六七个了。”

“听说指挥官要找的那个人还没下落,”另一名队员压低声音,“你们没见到指挥官盯着监控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那个跑了的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都别瞎猜了,”周轩经过,皱眉打断几人的闲聊,丢给他们一只玻璃管,“没事喝点止咳药。”——

傍晚,天色还没暗,客厅里已经开了灯。

路遇青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身旁的矮几上放着一瓶干型香槟。

酒液倒入玻璃杯中,漫出清新的果香气息。

除了出席必要的场合,私下里他很少喝酒,作为实验室医生兼研究员,他必须保持近乎苛刻的自制力。

不过,今天过节,他打算稍稍放纵一下。

莫寂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一边留意盯着新闻报道,一边时不时看向路遇青。

他心里有个问题,憋了好几天,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借着今晚难得的平静氛围,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路医生,你收留我在家里,会不会很危险?”

虽然新闻里没有任何特勤局追捕他的消息,但莫寂还是有些不安,担心自己会给路遇青和苏郁烟带来麻烦。

路遇青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子里的气泡缓缓上升,“没关系,危险的事情我做得多了,不差这一件。”

“安心住你的吧,”台阶上传来脚步声,苏郁烟声音发凉,“路医生不是毫无私心的大圣人,如果有危险,他会让你我都滚蛋的。”

踏着台阶走到客厅,目光扫过矮几上新开封的香槟瓶,苏郁烟眼底微微一亮。

路遇青看到了,随意将酒瓶往前一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了平日在外面那种紧绷的、一本正经的成熟感,他也是个潇洒恣意的年轻人。

苏郁烟从矮几上拿起酒瓶,倒了一满杯,转身朝露台走去。

昏黄的落日在他侧脸描摹出柔和的光晕,omega忽然回头看向莫寂,表情依旧是冷淡的,“要不要一起?”

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天,这是苏郁烟第一次对莫寂发出邀请。

莫寂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跟了上去。

苏郁烟直接一扬下巴:“把剩下的酒全带上。”

路遇青大方地将瓶子递了过去。

最近天气有所回暖,日落后风没有往日那么冷,穿过露台吹进客厅,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湿润的凉意。

苏郁烟倚着栏杆,欣赏远处落日一点点跌入地平线,酒杯握在指间晃动。

干型香槟残糖量低,入口没有明显的甜味,口感清爽干净。莫寂抿了一口,感受酸甜的酒液在舌尖散开,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可以问个冒昧的问题吗?”

苏郁烟侧头看了他一眼:“知道冒昧就别问。”

莫寂咬着酒杯,轻轻回道:“哦,好。”

苏郁烟一口气喝了半杯,拿起酒瓶:“问吧,让我听听到底有多冒昧。”

莫寂咳嗽两声:“我想知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苏郁烟扣紧睡衣领口,“橘子味,甜腻腻的,难闻死了。”

“橘子味很好啊。”莫寂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奇怪,同样的信息素,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青柚味?”

又酸又涩,他也不喜欢。

苏郁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大概是你命太苦,影响了信息素。”

“可能是吧,”莫寂笑了,“其实我觉得还好,比起那些一辈子困在地下城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喝了一口香槟,苏郁烟问道:“你恨那个人吗?”

他没有说名字,但莫寂知道他说的是谁。

回想起那天深夜,身穿制服发号施令的陌生身影,莫寂心头一窒。

认真思索良久,他摇摇头,声音发涩:“不恨,他清剿黑市,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苏郁烟从来没有见过心态这么单纯又坚强的人,追问道:“他隐瞒身份,欺骗你,你也不恨?”

“刚开始是有一点想不通,也恨过……几天,”莫寂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所剩不多的液体,“但是细细想起来,是我欺骗在先,如果知道真相,应该是他更恨我吧。”

得知严琅就是SSA指挥官后,莫寂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比起对于严琅欺骗自己的震惊和愤恨,他发现,内心深处更多的是恐惧。

他太害怕了。

害怕被抓住,害怕身份暴露,更害怕面对严琅的失望。

“砰!”一束金黄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有人等不及,提前开始放烟花了。

莫寂仰头望向天空,眼里升起绚烂的火焰,喃喃道:“好好闻的味道。”

旁边皱眉捂起鼻子的苏郁烟:“……”

第39章 让大家见见你那位ome……

天色彻底暗下以后,街道上亮起的灯光越来越多,人们都在庆祝节日。

苏郁烟看着那些人,右手无意识地放在睡衣口袋里,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熟悉的声音让莫寂想到那天在车里,路遇青递给他的小熊糖。

当时他还奇怪,路医生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吃甜食的样子,怎么会随身装着这东西。

原来是给苏郁烟准备的?

“你喜欢吃糖?”莫寂好奇地问。

苏郁烟回过神,口袋里的手指蓦然松开,脸色有些僵硬:“实验室那个鬼地方,omega每天摄入的糖分、盐分都有严格计量要求,所以我偏要跟他们作对。”

“其实……”莫寂压了压嘴角,小声说,“不管什么年龄,喜欢吃糖都不丢人。”

苏郁烟瞪着他。

莫寂习惯性地抬手想摸脖子,想起苏郁烟之前的建议,改成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安静地喝酒去了。

站得好半天有些累,莫寂转过身,后背倚靠在栏杆上,侧头看过去。

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在苏郁烟脸上,他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虚幻的美感。

苏郁烟人如其名,像一团烟,漂亮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如果不是那场阴差阳错,如果不是那什么该死的强制配对制度,omega和指挥官在一个温和浪漫的环境下相遇,一定会是段美好的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莫寂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是因为喝了太多酒的原因吧。

“看够了吗?”苏郁烟目光扫过来,冷冷地问。

“对不起,”莫寂惊觉自己失礼,赶紧道歉,“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太好看了。”

好看到让人自惭形秽。

苏郁烟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哭笑不得,歪着头无语地叹了一口气:“莫寂,你从来不照镜子吗?”

莫寂听不懂,迷惘地眨了眨眼。

苏郁烟直说了:“你长得很好看,难怪那姓严的指挥官被迷得都分不出beta和omega。”

莫寂脸唰地一下红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掉到地板上。

想了想,他觉得有必要跟苏郁烟澄清一些事情:“严琅人很好,是一个很优秀的alpha。”

苏郁烟扬起眉毛:“所以呢?”

尽管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莫寂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怕你因为赌气误解,错过……”

“没有误解,”苏郁烟回答得很坚定,“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跟我无关。”

夜风渐渐变凉。

本就心绪繁多,喝了酒以后脑袋变得更沉,莫寂撑不住,跟苏郁烟说声晚安,回去睡觉了。

苏郁烟独自靠在围栏上慢慢喝着。

闻着刺鼻的烟花味,他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风吹过花丛,枝叶相互摩挲,长发也被吹乱,遮住了眼睛,苏郁烟不想动,干脆闭着眼睛去摸酒瓶。

熟悉的位置没有摸到酒瓶,却被一双略带暖意的大手按住,“不许再喝了。”——

好天气持续了没两天,又开始下雨。明明是上午十点,房间里阴沉得像是即将天黑。

指挥官办公室里,灯光照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报告,对面屏幕上是尚未绘制完成的黑市交易网络图,像一张密集的蜘蛛网。

经过几轮审讯,吴昆招认了不少问题。但是他被抓当天,前往押送车路上口出狂言的样子许多人都还记得。

其他喽啰吓得腿软屁滚尿流的情况下,他还能嚣张地骂骂咧咧,没点底气,绝对不敢那样做。

黑色制服笔挺利落,后背微微紧绷,严琅盯着交易网络图中空缺的那一块,若有所思。

“严指挥,有人找您。”周轩快步走来,推门而入。

他步伐急促,面色凝重谨慎,门都没敲,显然来者身份不一般。

严琅随手关掉屏幕,起身整理并无褶皱的衣服。

走廊上脚步声渐近,队员小跑两步,恭敬地为来人打开办公室大门。

一位身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挺拔,步伐矫健,鬓边淡淡几丝花白,双目却透着军人的锐利。

“邬监察官,”严琅微微颔首,“抱歉,有失远迎。”

联邦安全委员会总监察官邬志诚,平日里深居简出,今天居然亲自登上SSA的大门,实属罕见。

邬志诚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随意从容,不像手握重权的上级监察官,倒像是来串门的长辈。

周轩亲自泡了茶送上来,笑着说:“这是我们指挥官的珍藏,平时舍不得拿出来,今天专门给您泡的,您尝尝。”

“那我可得好好品一品,”邬志诚笑着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摆了摆手,“别拘束,都坐着。”

周轩看了严琅一眼,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笑呵呵地问:“邬监察官亲自登门,不知道是有什么指示?”

邬志诚放下茶杯,佯装不满地睨了周轩一眼,“三天前发出去的《轻重刑犯分流转置指令》,你们没收到?”

按照最新规定,审讯期限一到,轻刑犯必须迅速就地审判,然后送往监狱服刑,重刑犯则要求被移交至更高级别的安全委员会接受进一步审讯。

可是这指令发出去好几天了,特勤局这边却毫无动静。

“嘶,有吗?”周轩挠挠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可能是底下人没及时送上来,耽搁了邬监察官的正事,是我的失误。”

“行了,别演了。”邬志诚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SSA在办,想最后彻底收个尾,办出个结果来,我能理解。但是马上就要到最后期限了,你们连完整的材料都不肯递上来,我这边要是再拖下去,到时候反落个我们不按程序办事。”

周轩还想说什么,严琅抬手打断了他:“邬监察官,不是SSA不肯移交,而是这件案子疑点重重,审讯到现在还没有解开最核心的关键疑点,我们不能在这个关头放弃。”

邬志诚一脸“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放心吧,案子到了我们那里,只会比你们审得更严格,一定能把最要紧的东西给他挖出来。”

周轩默默跟严琅对视一眼。

之所以不愿意移交,就是因为整个安全委员会上下都和邬志诚一样,作风温和,在特勤局的铁血手腕下尚且掰不开嘴,到了那边就更没有可能了。

“这个案子牵涉甚广,你把人犯押在自己手里,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后果谁能担得起?”邬志诚比严琅的父亲年长好几岁,语气颇为语重心长,“上次你信息素失控,差点要了那个嫌犯的命,你父亲不知道有多忧心。”

严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对了,还有一件事。”邬志诚将茶杯递给周轩,示意他添点水。

周轩明白这是让自己回避的意思,点点头,拿起茶杯出去了。

等到办公室门关上,邬志诚才继续说:“听说特勤局最近在找一个人?”

严琅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邬监察官消息这么灵通?”

“闲话都传到我这里来了!”邬志诚脸色凝重,神情严肃起来,“外面都在说,严指挥调动大半个SSA的人手,翻遍了远郊区的监控,把黑市的老窝都挖了个底朝天。如此大动干戈,大家自然好奇,你到底在找什么人?”

严琅向后靠了靠,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是清剿黑市时逃跑的一个喽啰,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没想到竟然引起这么大误会。”

周轩敲门,将茶杯送进来又快速退了出去。

“以你的手段,寻找区区一个小喽啰,哪需要如此兴师动众?”邬志诚端起茶杯吹了吹,不想深究,“算了,正事不谈了,说点私事。”

“知道您的关心是好意,我心领了。”严琅对他的不追问表示感谢。心道,如果私事也能不过问就更贴心了。

“知道你不爱听,但我也得问!”邬志诚哪能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实验室派来的omega到你身边已经有一阵子了,怎么一直没见你带出来过?”

严琅表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家属自然是待在家里,难不成我带到办公室来给大家观赏?有些不合适吧?”

“你啊!”邬志诚被他气得一笑,“行行行,看来二位伉俪情深,那你父……那我就放心了。”

严琅没有接话,只是眼神瞬间冷漠了几分。

邬志诚放下茶杯:“下个礼拜家里举办一场晚宴,联邦几位高层都会到场。你可不许又说什么事务繁忙,到时候带着家属一起来,也好让大家见见你那位omega。”

严琅面不改色:“一定到。”

邬志诚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袖口:“行了,赶紧把那几个嫌犯给我移交过来,要不然过两天我还得到你这里唠叨。”

第40章 不要过来!快跑!……

“上次那些书看完了。”苏郁烟将手机推到餐桌中间,说话时候一直看着盘子,“再下载一些新的。”

路遇青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没有礼貌,也不计较,拿起桌上的手机,输入通行码,点击下载。

等到屏幕上的进度条结束,路遇青又点了几下,将手机递还给苏郁烟,“按照我排列的顺序看,由简到难,方便你建立对这门学科的整体认知。”

苏郁烟看都没看,随手按掉屏幕,把手机丢进口袋里。

莫寂朝他那边挪了挪,小声感叹:“路医生还挺贴心的。”

苏郁烟放下手里的叉子,看着莫寂,“觉得路医生温文尔雅、体贴入微?”

莫寂:“不是吗?”

“你究竟是怎么在黑市那种地方活下来的?”苏郁烟哂笑了一下,“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比如说,你只看到了他给我下载电子书籍,却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他电子阅览室的账号给我?”

莫寂:“啊?”

路遇青切开盘里的吐司片,脸上没什么表情,肩膀微微下垂。

“因为他的账号里有太多关于omega实验体的研究报告,”苏郁烟眼里浮出讽刺,“让一个小白鼠看着自己是如何被人剥光研究,是挺残忍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路医生确实很体贴。”

莫寂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复杂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吃饭。

每个人都没有错,只是身不由己。

吃完最后一口,把餐具摆放在空盘子里,莫寂端正坐好,深吸一口气,对路遇青说:“路医生,我打算离开了。”

路遇青放下手里的红茶,抬眼看向他,眉梢微微挑起。

正在喝牛奶的苏郁烟也停住了动作。

“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收留我,”莫寂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我找到了一份护理院的工作,工资日结,很适合我。”

半个月前,他跟着路遇青住进这间公寓。起初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严琅会找上门,担心自己会被抓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严琅似乎真的放弃了寻找他。

莫寂猜想,或许在审讯黑市那些人时,严琅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个伪装成omega的beta,大概也没什么值得追寻的价值。

“说实话,我觉得外面还不安全,”路遇青给他分析,“以我对严琅的了解,他不是这么轻易罢休的人。”

“我总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莫寂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得走出去,重新开始。”

藏在路遇青家固然安全,但他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庇护下,更不想让自己的存在成为路遇青和苏郁烟的负担。

外面的世界或许危险,但他愿意试一试。总之,凭着自己的双手,绝对不会饿死。

“还要信息素吗?”苏郁烟擦掉嘴边的牛奶,解开睡衣纽扣,“可以再抽一管给你,全抽走也行。”

路遇青看他一眼,语气里半分无奈半分警告:“你很想死?”

“谢谢,我现在应该不需要了,”莫寂笑着摇摇头,“我觉得做回beta就很好。”

没有omega和alpha的特殊优待,beta是联邦里最为平凡的存在。

但是对莫寂来说,不用伪装,不用背负压力,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而且,没有了omega身份的限制,又有在救助中心时的工作证明,他可以选择的机会反而更多。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离开也没什么可拿的,带着那个雕刻有严琅alpha编号的身份牌,莫寂轻装离开了。

虽然莫寂觉得没有必要,但临走前,路遇青还是给他的腺体打了两针营养剂,暂时恢复之前的外观。万一真的倒霉被特勤局抓住,算是最后一道保命符。

出门时已经到了中午,外面下着小雨。

莫寂没有打伞,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自在随意。

招聘信息上的护理院地址距离不远,莫寂顺着提前研究好的路线,尽量避开人多的街道,大步穿梭在雨幕中。

雨水打湿了鞋尖,他也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路过街角的商场,巨型显示屏上正在播放化妆品广告,鲜艳的画面将雨水折射出了彩色的光。

莫寂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时,显示屏上的广告突然中断,屏幕一闪,切入一条紧急新闻播报。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SSA特勤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黑市清剿行动正式画上句号。特勤局发言人在会上通报,最后一名涉案嫌疑人宁某于昨日凌晨在城郊旧仓库落网,本次黑市案件所有相关人员均已到案。】

莫寂仰起头,脖子僵住,目光死死地锁在屏幕上。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落网的未成年人宁某,属于胁迫犯罪,且在犯罪过程中未直接参与非法行为。根据相关规定,对其免于刑事处罚,移交新东区青少年犯罪改造中心,通过职业技能培训等方式,帮助其重返正途……】

雨幕里的新闻画面有些模糊,“嫌疑人”的眼睛也被灰色马赛克遮住,但是那瘦削的身影、熟悉的侧脸,还是让莫寂心头重重一震。

是阿文!

时隔半个月,SSA竟然还是把阿文抓住了。

“免于处罚……移交青少年犯罪改造中心……”莫寂心脏狂跳了几十下后,抹掉脸上的水珠,慢慢回过味来——

阿文没事!

他没被判刑,只是被送去改造中心。

对了,严琅曾经说过:【原则上,是可以从轻发落的,送到青少年犯罪改造中心之类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只要找到阿文,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就可以带着他重新开始生活。

护理院可以迟一两天再去,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阿文是否真的安全,在改造中心会不会受欺负。

定好的行程临时做出修正,莫寂大步跑到街角的一个饮品铺,朝正在收拾摊位的小妹喊道:“你好!请问青少年犯罪改造中心怎么走?”

小妹擦了擦手,耐心地指着街对面:“距离不近呢,在河那边,沿着这条路直走,然后搭个车,到站后过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谢谢!”莫寂转身,脚步轻快地钻进了细雨中。

他不会乘坐公共交通,只能靠双腿。

好在新东区的城市布局相对集中,青少年犯罪改造中心就在市区里,莫寂紧赶慢赶,终于在傍晚之前走到了。

站在中心后门的围墙外,开阔的院落映入眼帘。

莫寂胸口滚烫,心跳得很快,趴在铁栅栏上,焦急地在院子里搜寻。

楼房外屋檐下有一排木质长椅,可能是里面还没安排好,阿文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等着,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

他低着头,手里拿一瓶矿泉水。旁边站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看到他还活着,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莫寂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顺着栅栏跑过去,趴在距离阿文最近的位置,莫寂兴奋地挥手:“阿文,是我!”

听到声音,长椅上的阿文猛地转过头。

夕阳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阿文看着莫寂,脸上却没有重逢的喜悦,苍白的嘴唇发抖:“不要过来!快跑!”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莫寂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凭着本能反应,立刻扭身就跑。

然而,已经晚了。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从身后袭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沉重且毫不留情,带着不容反抗的狠厉,瞬间制住了他所有试图挣脱的动作。

“看来你没有认真听我的话,”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莫寂耳边说,“现在的指挥官嫉恶如仇,尤其对黑市那帮人恨之入骨,一旦被他抓住,绝对要按最顶格处理……”

“到底是不记得了,还是着急来见心爱的beta,全然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