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寂随口问道:“那里关着什么人?”
“那是……”审讯员犹豫了一下,“爆炸那晚意外出现,却救了指挥官的人。”
“救了指挥官,为什么还要关起来?”
说话间,他们经过那间监室,从栏杆缝隙间可以看到清楚看到里面的人影。
“听说是军方曾经发过通缉令的人,随后要移交给军方审判庭的,不过那人受了重伤,恐怕说不出什么了……”
莫寂突然停步,死死盯着监室里的人,瞳孔细微震颤,“他会被判多少年?”
“叛逃军方是重罪,通常不是死刑就是终身监禁,没有例外。”审讯员以为莫寂吓到了,轻轻推了他一把,“走吧,你安心等着指挥官出来,说不定……”
审讯员意识到自己话太多,闭了嘴。
医院里。
周轩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怕吵着严琅休息。
然而,脑袋刚探进去,却看到严琅正靠坐在床头,已经醒来了。
周轩快步走过去,“您怎么醒得这么早?麻醉剂没起效?”
“我没让用麻醉。”严琅轻描淡写道。
看着他身上厚厚一圈绷带,周轩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复杂地将审讯记录递给严琅,“您看看这个。”
严琅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片刻后,合上记录,沉沉地缓了一口气,“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吧?”
“是,”周轩点头,“但是您现在的状况……”
“不用管我,”严琅打断他,“事不宜迟,立即向联邦高层和军事监察处同步递交协助审查申请,启动最高优先级流程。”
“是!”周轩话音刚落,通讯器响了起来——
“什么事?”
“周副官,不好了!”年轻的审讯员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莫寂,他……”
下一秒,通讯器被严琅劈手夺了过去:“莫寂怎么了?”
“他带着准备移交军方的重刑犯越狱逃走了!”
第76章 严琅,求你,放过我这最……
“程万!这就是你整天维护的安全系统!”
周轩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一片混乱,气到差点喷出血来。
半个小时前,整个特勤局被震天响的警报声包围,一时间分不清楚是真的遭到攻击还是系统故障。
慌乱间,队员按照应急预案各自前去岗哨排查,唯独忽略了监室。
就是趁着这个时候,莫寂打开自己监室的门,并且带走了那个重刑犯。
他在临走之前,甚至还专门跑到隔壁监室外面,隔着门用电击棍给了那几个嫌犯一人一棍,防止他们也趁乱溜走。
但周轩分析,更大的可能性是莫寂得知那几个人害得严琅差点牺牲,故意打击报复。
开锁、劫人、报复、盗车,一气呵成,周轩完全有理由怀疑,莫寂能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完成以上步骤,特勤局里怕是有他的内应。
不过,现在不是分析这些的时候。
指挥官已经快要杀人了。
跨江大桥上,暴雨如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周轩驾驶最新款的军用越野车,将悬浮速度开到最高,几乎是贴着桥面飞驰,雨点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噼噼啪啪迎面砸来。
前面空无一人的车道上,莫寂开着那辆被严琅借来,曾经去往救助中心的老式装甲车,后车厢里躺着意识不清的林蕴修。
一段极限追击后,周轩在大桥中段拦住了莫寂。
越野车停在装甲车正前方,死死拦住去路。
隔着两道挡风玻璃,莫寂看到副驾驶座位上披着制服外套的严琅,外套下面隐约可见医院的病号服。
周轩从车窗探出头去,冒雨大喊:“莫寂!你疯了吗?本来不过几年的事,你这么折腾下去,一辈子就完了!”
雨水砸在玻璃上,又被飞速扫走,严琅穿过雨幕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唇微动,只说了三个字:“停下来。”
即使隔着暴雨听不到,但他知道莫寂看得懂。
可是莫寂摇摇头,对他回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抓住方向盘用力猛打,强行越到相邻车道。
两辆车交错着擦肩而过,金属摩擦迸出的火花转眼间被雨水浇灭。
碰撞时撕裂的声响让莫寂恍惚了一瞬,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场景,同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只是这次他的敌人换成了严琅。
再早一些,他和严琅去往救助中心那次,也是同样的车,同样的大雨,两人带着一只猫,朝陌生目的地前行。
他人生中最疯狂、最快乐的时刻,都跟严琅有关。
可惜,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莫寂咬紧嘴唇,在刺痛和血腥味中竭力保持冷静,将油门踩到底。
老式装甲车的灵活度远不如军用越野车,很快越野车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悬浮功能对车速和高度都有要求,如此极端的条件下,周轩只能限制悬浮状态,保持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跟装甲车并排而行。
坐在副驾驶的严琅,和装甲车上莫寂,相隔不过半米。
两车的车窗都降了下来,严琅能看到莫寂泛血的嘴唇和紧绷的手臂,还有颤抖的睫毛,眉尾处那颗浅红色痣异常清晰。
雨水在狂风中灌进车内,打湿了严琅的头发和制服,他的眼睛又黑又沉,像被吞噬了亮光的深渊。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不相信我能保护你?”
莫寂红着眼,紧盯着前面的路,发狠般咬牙道:“严琅,你放过我吧,我必须离开。”
“林蕴修是你的师父?”严琅剧烈咳嗽了几声,声音被狂风暴雨吹得支离破碎,“我向你担保,他不会被判死,并且为你争取到最低的刑期。”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前面就是分岔路口,这条路线莫寂研究过无数遍,知道即将到了决定生死的关头。
“不够,严琅,我要的不仅仅只是保住林叔叔一条命,你不会懂。”
莫寂发着抖,死死抓住方向盘,“严琅,严指挥官,其实你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了吧?跟你睡了那么久都没怀孕,再迟钝的人也该起疑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欺骗罢了。”
摆在眼前显而易见的答案,是他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沉醉在自己营造的虚幻假象里不愿意醒来。
“我赌上性命逃出黑市,就是要活着,要自由地活着,而不是从一间牢狱换到另外一间。”
“在黑市长大不是我的错,伪造腺体也只是想活下去,我做过最坏最坏的事情,就是骗了你。”
本来就是两条道路上的人,现在,到了各归各位的时候了。
严琅还是高不可攀的指挥官,而他注定只能做亡命天涯的通缉犯。
雨势更急,严琅脸上血色几乎褪尽,盯着莫寂的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怆然和决绝:“莫寂,这一次要是走了,我再也不会找你,我发誓。”
大雨落在脸上,湿漉漉一片,莫寂转头看着严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逃,只是运气不好,每次逃跑都会被你抓回去。”
“严琅,求你,放过我这最后一次。”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身上,严琅脸色已经白到发青的地步,下颌紧绷,脖颈上青筋毕现:“莫寂,你还欠我一句话,说了,我就放过你。”
引擎轰鸣,风声凄厉,撕扯着从耳畔经过。
在被无限拉长的几秒钟后,莫寂抹掉脸上的雨水,抬眼看向严琅,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说道:“严琅,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在你身边的每一秒钟,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逢场作戏,为了活下去而已。”
严琅掏出了手枪,枪口正对莫寂眉尾那颗痣。
“老大!你……”周轩失声惊呼,方向盘差点失控。
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莫寂也举起了枪。
那把指挥官专属的训练枪。
“严琅,”莫寂做不到像严琅那般稳如磐石,苍白的手指在雨中微微发抖,“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下一秒,子弹脱离枪膛,穿透雨幕炸响。
“砰!”“砰!”
周轩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击散了。
严琅的子弹打在装甲车防弹车门上,留下重重一道狰狞的凹痕。
几乎在同时,从莫寂手中出来那发子弹,斜斜打入越野车的前轮。
这是训练枪中唯一一颗子弹。
装甲车猛地一晃,偏移瞬间立刻修正方向,全速冲了出去,朝着离开新东区的岔路呼啸而去。
越野车却因为车胎受损猛地下沉,不得不急刹,侧滑后横停在大桥中央。
离开监控区域,一辆等候在路边的无牌轿车冲了过来,车门迅速划开又合拢,接应上莫寂和林蕴修后,一头扎进沉沉暮色中。
猩红的尾灯映在身后那双眼睛里,几秒钟的时间,彻底消失了。
越野车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望向茫茫雨幕,踟躇着降下速度。
严琅将滚烫的手枪丢在脚下,撑着只剩最后一口的微弱气息,低声说:“走吧。”
“不,不追了?”周轩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往哪边转。
看着玻璃上模糊狼狈的倒影,严琅闭上眼睛,雨滴顺着睫毛滑落在脸颊,氤成一片潮湿的阴影。
“追击过程中,与嫌犯发生交火,最终被其逃脱,指挥官对此结果负有全部责任。”
第77章 难不成是在雨天跟前任分……
盛夏傍晚,老港区。
海风徐徐吹过,带来微腥的咸湿味道。
蝉鸣在头顶树丛中此起彼伏,偶尔被码头方向传来的汽笛声打断。
莫寂快走两步,拐进街角的便利店,拉开冷柜门,取出冒着丝丝凉意的冰啤酒,结账走人。
老式公寓楼外墙被晒得滚烫,好几处墙皮都出现了开裂,街坊们避开危险的墙边,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闲聊着最近的新闻。
“天天讲什么平权平权,到头来不还是全由那帮alpha糊弄,咱们呀,老老实实看着他们闹就行了。”
“昨天新闻里说,地下城南区彻底封闭,以后再不许进去了。”
“该封,黑市早都被连窝端了,那底下连个鬼都没有,留着做什么?”
“嘁!那是人家新东区的达官贵人们操心的事,跟咱们有啥关系,我看对面街新开了家酒吧不错……”
莫寂在人群里寻找一圈,没看到林叔叔的身影,提着啤酒大步上了楼。
他们租住的公寓在一栋五层老楼的顶层,赠送一个采光极好的小阳台。
只可惜莫寂和林蕴修都不是擅长养花的人,断断续续换了五六批绿植,最后只剩下几盆蔫巴巴的多肉顽强活了下来,阳台也成了晾晒衣物和偶尔喝茶晒太阳的地方。
果然,莫寂在阳台躺椅上找到了正在打盹的林蕴修,“林叔叔,吃饭吧,给你带了啤酒。”
虽然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林蕴修后脑的伤口时不时还会带来不舒服,他从椅子上起来,拨了拨漆黑的短发,“行,看在我们阿寂这么乖的份上,今晚加一份炒羊排。”
“不用了,”莫寂垂下眼,将啤酒放到客厅桌子上,“天气热,吃点清淡的就行。”
房子面积不大,没有留餐厅的位置,就在客厅摆了一张又宽又大的木桌,平时是林蕴修敲敲打打的工作台,吃饭时就当餐桌用。
两人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摆了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小菜,味道却很鲜美。
莫寂看着桌子另一侧堆着的螺丝、齿轮、还有一些金属小物件,随口问道:“又接新的活了?”
“嗯,”林蕴修喝了一口冰啤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海捷航运老孙送来的航程记录仪,估计得换个传感器。”
“老孙挺照顾你生意的,”莫寂笑了,“这个月都送来第三个了。”
“他那是照顾我啊?他去码头附近那几家修理店问过价了,修好至少要他五位数,到我这里直接少一半,然后还得让我给他们公司按照五位数报价,到底谁照顾谁呢。”
“行行行,你最厉害了,吃完饭记得喝药啊,你那头疼后遗症别不当回事。”
客厅的沙发有些旧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弹簧微微的凹陷,所以莫寂给上面盖了一块厚厚的毛毯,倒是能好一些,就是在这种天气里,实在有些热。
收拾完厨房,莫寂洗了澡就直接进卧室了。
卧室简单温馨,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墙上贴了一张老港区的地图,花花绿绿的,衬得白墙没那么沉闷。
地图旁边,是一扇面向码头的大窗户。
老港区的夜晚不算安静,不时传来海鸥的叫声和汽笛声,远处货船亮着灯光,星星点点地映在海面上。
莫寂穿着纯棉睡衣趴在窗台上,眺望码头的灯光,脑子里想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一直刻意避开各种信息来源,不去关注任何与SSA有关的消息。
但是特勤局实在动静太频繁,几乎每天都会占据头条报道。
去年年底,最冷的那个冬天,联邦发生了一件大事。
联邦调查组在调查医疗部长唐震与黑市勾结一案中,意外牵出了安全委员会总监察官邬志诚。
邬志诚作为安全委员会的最高负责人,表面上铁面无私,实际利用职权操控信息素政策。同时勾结唐震利用医疗部的资源,故意制造信息素抑制类药剂的短缺,迫使患者转向黑市购买非法药物,从中牟取暴利。
起初此案一直是秘密调查,后来有黑客侵入联邦网络,将部分证据泄露给了媒体。
舆论迅速发酵,民众对信息素政策的不满被点燃,各州街头爆发了大规模抗议活动,要求彻查联邦高层的腐败。
迫于舆论压力,联邦政府成立了特别行动组,彻查信息素管控环节的腐败问题。
第二年春天,听证会上,特勤局指挥官严琅当众公开证据,揭露了邬志诚和唐震的罪行。
铁证面前,邬志诚和唐震双双被逮捕。
“嗡!”手机震动,打断了莫寂的思绪,他朝床头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小莫,明天有个新项目,10点开会,别迟到。】
莫寂拿起手机回复:【收到,组长。】
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忙,该睡觉了,拉上窗帘前,莫寂朝漆黑的海岸线再看了一眼。
曾经的生活,如今跟他隔着不止一个海面的遥远距离。
上午十一点,会议结束。
“小莫,给你,一会要跟车出去运送物资,赶紧吃点。”前台小姑娘给了莫寂一袋面包和牛奶。
“谢谢!”莫寂也不客气,笑眯眯接过。
“不用谢,面包是我的,牛奶是丽斯姐的,怕你路上饿着。”
莫寂年纪小,长得好看,人又有礼貌,在部门里很受大家喜爱照顾。
曙光联盟,星辉慈善旗下一家致力于教育和医疗公平的慈善组织。
作为外勤专员,莫寂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实地调研、协调社区资源以及对接合作伙伴。
莫寂喜欢这种紧紧张张的节奏,虽然忙碌,但充满意义。
他们最近在做的项目是社区慈善超市。
将爱心企业捐赠的食品、衣物、日用品等等,分类整理后入库,随后按照社区名册,配送到低收入独居老人的家里。
“小莫,你是不是认识咱们大老板啊?”前往仓库的路上,同事小卢好奇地问,“好几次开会,我都看见任总一直往你这个方向看。”
“没有,”莫寂脚步不停,笑着说,“视频会议镜头一般都在偏右点的位置,老板看镜头呢,哪能注意到我。”
一年前,任星辉不顾危险,在路途中接应带走了莫寂和林蕴修,还帮忙给他们找到住的地方,提供了工作,就算是他曾经算计利用过莫寂,欠下的也早该还清了。
莫寂不想狐假虎威,让人误会自己和老板有什么关系。
“是吗?”小卢还在嘀咕,莫寂已经拉开了仓库大门,“给搬运工搭把手吧,今天天气不好,我怕待会儿下起雨了不好赶路。”
“哎,来了。”
作为潜逃的“通缉犯”,莫寂一直活得很小心,平时只跟市区的行程,远一些的都是组长在跟。
但是今天不巧组长家中有事,为了不影响进度,只能他跟小卢去。
莫寂猜得不错,货车刚上高速通道,果然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转眼就湿了路面。
前面有司机开车,他们不用操什么心,但小卢看到莫寂一直盯着窗外,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忍不住从游戏中抬起头关切一句:“小莫今天有什么心事?”
莫寂回过头,舒展开不自觉间拧紧的眉头,“没有,我只是……不太喜欢下雨天。”
“啊?这大夏天的,下点雨多舒服,你这人真奇怪哈。”小卢看他没事,又投入到游戏里,还不忘顺道开个玩笑,“怎么,难不成是在雨天跟前任分的手啊?”
“……”莫寂拿起手边的水灌了一大口,靠在座位上假装睡觉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司机说感觉车厢有些晃动,怀疑是早上装车太急,里面的东西没有固定牢靠。
莫寂看了眼导航地图:“前面有个休息区,拐进去检查一下。”
司机立刻切换路线,操控着大货车进了空旷的休息区。
下车一看,果然,货车后车厢的电子锁出了故障,在行驶的颠簸中严重松动。
“好险!再晚发现一会儿,这门非得在路上开了不可!”司机后怕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莫寂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趁手的螺丝刀,试着将门锁的机械部分修复归位。
小卢和司机用手抵住那堆重心倾斜的货箱,以免在晃动中垮塌。
不料,莫寂这边刚刚修好,那边却出了意外。
小卢看到车厢角落里有固定货物的绑带,想用来把歪斜的箱子困紧实点,可是忙中出错,他用力扯动绑带时,将底下的一个器械箱扯了出来。
“哎!小心!”司机惊呼出口,原本摞得还算整齐的货物瞬间失去平衡,顺着敞开的车门叮铃哐当砸了下来,散落一地。
偏偏此时雨下得更大了。
莫寂急忙丢下螺丝刀过去帮忙。
这些都是捐赠的物资,一旦泡水会影响使用,不仅浪费了企业的爱心,也会对他们慈善联盟的声誉造成损害。
小卢吓傻了,手忙脚乱,发现根本捡不过来。
慌乱间,视线一扫,看到休息区另外一边停着辆黑色的大车。
雨幕中看不清楚那是辆什么车,应该也是辆货车,于是他一边挡住还在下坠的货堆,一边对莫寂大声喊:“小莫,你去那边叫人来帮忙,我快撑不住了!”
“好,你坚持一下。”
雨水冲得眼睛几乎要睁不开,莫寂跑到那辆车不到五米距离时,猛然定住脚步。
滂沱大雨中,车辆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厚重的装甲板,全覆盖的防窥膜、防爆轮胎,黑色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根本不是什么大货车。
而是一辆装甲车。
眼熟的装备让莫寂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转身就跑。
最近温度高,他穿了一件面料轻薄的白色棉麻衬衣,此时被大雨一浇,湿漉漉的布料几乎贴在身上,实在有些狼狈。
他僵立在雨中,急需上前求助,又迫于心理压力本能地想逃,要前不前,要退不退的模样,十分惹眼。
很快,车里的人注意到了他,装甲车大门缓缓打开。
莫寂踩着积水,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后背一片湿冷。
他看到一双黑色高帮军靴,踏着登车梯步一阶一阶走下来。
第78章 指挥官到底行不行?……
“你好……你好?”
从装甲车里下来的是一个年轻alpha,穿着深灰色制服,好奇地打量着站在他们车前这个浑身湿透、神情古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需要帮助吗?”
不是,不是特勤局的人。
不是严琅。
狂跳的心脏渐渐缓过来,莫寂虚脱般松下肩膀,抹去脸上的水珠,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失望。
“不好意思,我们是慈善联盟的,车门坏了,物资掉了出来,雨太大,我们人手不够,想找人帮帮忙。”
年轻alpha朝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他们车身上的标识,回身朝车里说了声什么。
雨声模糊了他的声音,看样子,似乎是在请示。
漆黑的车窗,像深不见底的幽谭,看不到里面,只能映出莫寂略显苍白的脸。
半分钟后,alpha从车门探出头:“好,我叫我们的人下来帮忙,你稍等一下。”
很快,从装甲车上跳下来五六个年轻人,动作迅捷有序,赶到货车前,七手八脚帮他们把掉落的货物捡起装好,又用绑带和工具将车厢内所有物资重新加固了一遍。
“你是omega吧?”刚才那个年轻alpha递过来一件外套,视线不太自然地扫过莫寂身上的衬衣,耳根微微泛红,“披上这个,当心感冒。”
莫寂看着他手上的衣服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反应过来,尴尬地扯过件透明雨衣披在身上,“谢谢,不用了,我是beta。”
“哦哦,这样啊,不好意思。”年轻alpha诧异地多看了他两眼,似乎很难相信,长得这么漂亮竟然是个beta。
说了感谢,道了再见,几位陌生人转身要回装甲车,莫寂忍不住追上去,问了句:“请问,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安全委员会的,”年轻人回头笑着说,“不过,马上要改名字叫联邦综合安全局了。”
原来是安全委员会的,难怪看他们身上的制服眼熟。
邬志诚下马之后,安全委员会的总监察官位置就一直空着,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负责?
“你们长官是……”
“哔——”装甲车发出一声粗糙刺耳的鸣笛声。
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毕竟,这种车辆鸣笛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礼貌提醒,而是警告和威慑。
“不好意思,我们长官还在车上,先走了,再见。”年轻alpha收起脸上的轻松表情,不敢再跟莫寂多聊,大步狂奔了回去。
莫寂去休息区的洗手间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坐回车上。
小卢正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见他上来,好奇地问:“小莫,你跟刚刚那些人认识?”
莫寂拿起毛巾盖在头上,“不认识。”
“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啊,”小卢啧啧感叹道,“如果刚才莽莽撞撞跑过去找安全委员会帮忙搬东西的人是我,恐怕这会都被打成筛子了。”
要是早认出来那辆车是军用车辆,他死活都不敢让莫寂前去求助的。
“哪有那么夸张,”莫寂笑了,“走吧,别耽搁了时间。”——
傍晚,工作顺利完成,莫寂顶着夕阳回到了老港区的公寓。
暴雨过后,天色极为美丽。
推开公寓门,闻到熟悉的焦香酱油味,莫寂顿时心情大好:“哇,今晚有酱油炒饭?”
林蕴修接过他手上的背包和换下来的衣服,“衣服怎么都湿了?今天跑得远?”
“还行,没太远,就是做我们那个慈善社区超市,挺顺利的。”
瞥了眼桌上小山般的零件,莫寂忍不住调侃:“林叔叔,你这是在造火箭还是修战斗机啊?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林蕴修把他的衣服丢进洗衣篮,哼了一声:“吃你的饭。”
热腾腾香喷喷的酱油炒饭,一盘吃完,莫寂感觉浑身舒畅,摸着平坦的肚子感叹:“太好吃了,今晚我洗碗,您歇着吧。”
“行了,你放着吧,忙一天了。”林蕴修拦住他要收拾碗筷的动作,“做完这一单,给咱们换个洗碗机。”
两人正在推扯间,每晚的联邦新闻准时开始了。
“原联邦安全委员会,现更名为联邦综合安全局。总监察官一职已于今日正式任命产生……
原任总监察官邬志诚被免职后,该职位一度空缺。经提名及审议通过,由现SSA指挥官严琅出任新一任总监察官。
严琅长期负责联邦重大案件侦办与信息素违法查处工作,其铁腕作风和卓越业绩获得广泛认可。此次任命也被外界视为联邦政府强化体系、整肃内部的重要信号。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暂无更合适的接替人选,获联邦政府特别授权通过,严琅仍将兼任SSA指挥官一职。
在今日下午举行的就职仪式上,严琅发表了简短讲话……”
“哐当!”莫寂手里的碗没拿稳,掉在桌上,差一点滚落地上摔个粉碎。
幸好林蕴修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气恼又无奈:“去去去,看你的新闻去,别在这添乱。”
莫寂紧紧盯着新闻画面。
黑色装甲车门打开,镜头推近,严琅一身挺括墨色制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肩线凌厉,金色徽章微闪,压低的帽檐在眉骨上方投下浓重阴影,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眼神,却能感觉到,比一年之前的严琅更加锋利危险。
军靴踩着地毯,落地无声,全场静默有序,万千目光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望着这位年轻的S级alpha指挥官一步步踏向那象征着更高权力和责任的高台。
“莫寂,这一次要是走了,我再也不会找你,我发誓。”
严琅果然是言出必行,哪怕要追捕的人就站在一窗之隔的地方,也绝不再多看一眼。
他们,真的彻底成了陌生人。
赫赫有名的SSA指挥官第一次在公开报导中露面,引起了极大的讨论热度。
导致莫寂第二天工作时,一整天耳边都魔咒般盘旋着严琅的名字。
不过,比起他的履职能力,关于这位新任监察官的私人八卦显然讨论度更高。
“听说指挥官有个极其美貌的omega,但奇怪的是,两个人结合快两年了,到现在都没怀孕。”
“信息素匹配度不够吗?”
“怎么可能?S级alpha的omgea,那可是千挑万选的,腺体管控总局那帮人恨不得强行给人压到床上去呢。”
“早就告诉过你们了,看alpha不能光看脸,说不定指挥官只是看着威猛,其实啧啧……不太行哦……”
“谁说他不行……”辩驳的话脱口而出,莫寂想扇自己两个嘴巴。
昨晚失眠没睡好,今天脑袋昏昏沉沉,竟然随口接了不该接的话。
“呦,小莫你不是从来不跟我们聊八卦吗?”前台小姑娘挤到莫寂跟前,兴奋地问,“你有什么小道消息?指挥官到底行不行?”
莫寂揉了揉发闷的太阳穴,眨眨眼睛,缓慢地说:“我有个朋友……在SSA工作,我听他说起过,指挥官各方面都很……厉害,不管是能力、体力,还是耐力……”
等等等等,救命,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莫寂捂住脑袋。
“哈哈,我就说啊,指挥官长得就一副很行的样子嘛!”还好,热情高涨的同事们没有注意到他突然通红的耳廓。
“你们这些beta,关心人家alpha行不行干嘛,就算指挥官离婚,也轮不到你们。”
“走走走!你烦死了……”
严琅接任联邦综合安全局监察官三个月后,出了一件引起轰动的新闻。
有匿名人士向安全局提交了详实证据,证明白鸽实验室在过去二十年中,进行了多起违规操作,包括高危腺体改造、非法信息素提炼、omgea实验等等。
一项项指证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全联邦都等着看严琅如何平息这场灾难,压下舆论风波。
没料到,他直接釜底抽薪。
宣布彻底关闭白鸽实验室,并亲自带队查封了实验室所有设施,销毁非法实验数据,将涉案人员移交审判。
此举无异于在军方高层的脸上直接扇耳光。
在大多数人拍手称好的同时,网络上迅速出现了一波关于严琅的负面评价。
有人骂他蓄意把前监察官拉下水,就是看中了这个位子,想自己上去坐。
有人说隐隐约约嗅到了变革的味道,说他胆敢关停军方实验室,下一步就敢推翻《信息素安全条例》。
这场动荡带来的喧嚣疯狂持续了几个月,之后,针对严琅的攻击转移到了他的私人生活上,有“知情人士”称,严琅无视腺体管控总局,与omega早已暗中离异。
莫寂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在网上翻看讨论,看到那些极端的言论,他也不跟人吵架,只是默默输入一段代码,删除对方的留言,持之以恒,做一个孜孜不倦的清道夫。
秋末初冬交界之际,在一个风清气朗的午后,公寓门被敲响。
“又是找林叔叔的?”莫寂踩着拖鞋拉开门。
看他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模样,门外人笑了:“怎么?只许你找我,不许我找你?”
回过神的莫寂难以抑制惊喜,冲上去一把抱住对方:“阿烟!”
“别这么肉麻,”苏郁烟推开他,搓搓胳膊,“你是个beta,注意点距离。”
一年半没见,苏郁烟身上变化不小,剪短的头发又长了起来,长度刚过肩膀,被他随性地抓起一撮,在脑后挽了个松散慵懒的小揪。
莫寂问了苏郁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问了他大老远过来累不累,苏郁烟一一回答了。
问完了,莫寂抱着杯子舔了舔嘴唇,有些发呆。
苏郁烟嗤地一声笑了:“你还挺能忍。”
莫寂:“啊?”
“你不想问问,我跟严琅的事情?”
“我……”莫寂想说他不在意,无所谓,真的没关系,话到嘴边却结巴起来。
“放心吧,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比路遇青还令人讨厌,”苏郁烟靠在松软的毯子上,舒服地换了个姿势,“他出钱送我去上学,定期互相邮寄信息素,偶尔需要时,我陪他出席一下公开场合,应付应付外面的媒体。”
“这一年多里,我趁着假期跑了十几个城市,所以,到了这里他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其实,”莫寂苦笑了一下,“就算他知道你来找我也没关系,他应该,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是吗?”苏郁烟挑挑眉,不置可否。
第79章 欢迎严监察官!
梧桐树叶从绿变黄,干巴巴地飘落在街道上,行人经过时,发出萧瑟的沙沙声。
海风依旧从码头吹来,却没了那股潮湿的黏热,而是变得清冽幽冷,吹得白衬衣在阳台上摇摇晃晃。
秋日的夜空比往常更加澄澈,莫寂靠在躺椅上,对着东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发呆。
“给,青柚味的果酒,尝尝。”
从低矮的花墙对面递过来一只酒杯。
莫寂笑着接过,“你怎么不买橘子味的。”
苏郁烟住了半个月,对这里的风景很是喜欢,干脆买下了隔壁的房子,拆掉阳台中间的围墙做成不到一米高的花墙。
两人正式成了邻居,可以常常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苏郁烟坐在椭圆形的藤椅里,喝着果酒,向莫寂宣布一个好消息:“我的证书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我是一个正式的心理医疗师了。”
白鸽实验室被关闭后,为了不浪费那些昂贵的机械和医疗资源,严琅下令在各地建立了腺体疾病医院。
腺体医院由医疗部直接管理,除了治疗普通的腺体疾病外,还提供其他医疗服务和心理支持。
苏郁烟的优异成绩让他成为了第一批拿到证书的omega学员。
“恭喜恭喜,”莫寂逗他,“那以后要改口叫你苏医生吗?”
“不行,”苏郁烟皱眉,“叫我苏治疗师。”
“好,”莫寂抬起身,将酒杯递过去,“敬苏治疗师。”
接近年末,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各家部门和企业都跟完成任务似的,疯狂挤在这时候过来献爱心。
“小莫,今天向日葵之家那边有捐赠活动,人手实在排不开,请你过去帮个忙。”上午,总部的行政人员打过来电话。
“好的,没问题。”莫寂立刻答应了。
向日葵之家是星辉慈善旗下新成立的儿童救助中心,收留那些因各种原因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对于莫寂来说,这个机构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自然不会拒绝。
为了节约成本,中心地址选在较为清净的城郊。
莫寂换了三趟公共交通,又步行走了二十分钟才到。
他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开始布置了。
门口处,几位志愿者正在摆放今天捐赠方的名牌,莫寂匆匆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就过去了。
院子里比外面热闹,工作人员小跑着调整座位布局,搭建背景板,核对流程,想必今天来的是个重要人物。
莫寂刚进去,手臂上就被压了个重重的东西,“小莫,这个交给你了啊。”
中心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姐姐,笑着揉了揉莫寂的头发,“挺适合你的。”
莫寂盯着怀里毛茸茸的玩偶服和巨大头套,张着嘴眨了眨眼。
让他……扮向日葵?
“孩子们的座位安排好了吗?”
“都好了,和志愿者面对面,更有亲和感。”
众人忙忙碌碌大半天,终于赶在晚饭之前全部准备妥当。
今天温度不算低,孩子们开心地在院子里追逐嬉闹,莫寂穿戴整齐,坐在树底下逗他们。
最近腺体管控总局在联合安全局的督促下,颁布了一条试行法案,禁止从婴儿出生时进行第二性别鉴定。
这就意味着,每个孩子都要成长到第二性别分化时,才能知道自己是alpha、omega、还是beta,不必提前被贴上标签。
因此,前来收养孩子的家庭,也无法刻意挑选性别,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人为选择收养的干扰。
“来了来了,小朋友们跟我来。”
杨主任拍拍手,带着孩子们排成两列,一起去门口迎接捐赠方代表。
莫寂没有跟去,手忙脚乱地将刚摘下来的向日葵头套戴好,站在大树下,做一只吉祥物。
傍晚有风,但是玩偶服里暖呼呼的,莫寂默默猜想,今天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出手倒是很阔绰,给全院的孩子更换了冬季寝具,还分发了最新款的电子阅读器。
哪家企业这么大方?
手机在口袋里嗡地震了一下。是林叔叔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回来吃饭不。
莫寂笨拙地抽出手指回复:“不了,今晚陪小朋友们吃饭。”
门外热闹极了,捐赠代表被孩子们堵在门口,迟迟走不进来。莫寂撑着硕大的向日葵脑袋,悄悄向后移动两步,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哈欠。
喧嚣声从门口移动到院子里,越来越近,是主任带着捐赠方代表过来了。
隔着人群,远远看到一大片闪光灯,莫寂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来的这些记者?杨主任邀请的?
应该不是,杨主任属于务实派,坚持把善款都用在孩子身上,从来不舍得在宣传上多花一分钱。
因此极有可能是,今天来的这位是个真正的大人物,记者们长了鼻子闻着味自己过来了。
就在记者们试图挤进院内时,人群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音量不高,却自带绝对权威:“今天是私人捐赠,不接受采访,请大家回去吧。”
话音落下,喧闹声戛然而止,瞬间将所有喧哗躁动隔绝在了门外。
玩偶服里的莫寂也僵住了。
透过网状的视野框,他看到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高大身影,在杨主任的陪同下,走进了院子。
男人微微俯身,跟热情簇拥的孩子们打了招呼,随后,目光不经意地投向树下阴影处,掠过正呆愣愣靠在树干上的向日葵。
“让我们欢迎严监察官!”
“哗啦啦……”热烈的掌声响起。
记者们抓住关门前最后一刻机会,疯狂按动快门。
刺眼的白光闪得莫寂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光斑,玩偶服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窒息得让人几乎晕厥。
两年未见,那张脸依然轮廓俊逸,只是在时光的雕刻下,打磨出更加不近人情的冷硬。
黑色制服笔挺凌厉,扣子严谨地扣到喉结下方,将本就高大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有压迫感。
人群如潮水般簇拥着监察官,涌到跟前,错身而过的瞬间,莫寂颈背紧绷到极致。
“严监察官,”杨主任脸上笑容热切,侧身引路,“这边请,活动现场在大厅。”
严琅微微颔首,漆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从树下一扫而过,迈步朝着灯火通明的大厅走去。
人群跟随着监察官从莫寂身边退去,留下他独自站在突然变得空旷的院子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藏在玩偶服下面的手脚都变得冰凉起来,一个志愿者跑出来喊道:“小莫哥!原来你在这儿啊?活动马上开始了,杨主任叫你呢,快进去吧!”
莫寂被惊醒,抬起僵硬的手想要搓搓脸颊,却只摸到厚重的头套。
严琅这次确实是私人捐赠,没有使用SSA或者安全局的名义,所有款项和物资都是由他个人出资,因此也没有带很多随从,只带了两个不知是助理还是秘书的下属。
其中就有莫寂在休息区见过的那个年轻alpha。
捐赠程序不算复杂,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杨主任首先表示了欢迎感谢,接着严琅言简意赅讲了几句,正式交接捐赠物资,最后是大合影。
“小莫!你到这边来!”
杨主任一声小莫,叫得莫寂心惊肉跳。
不过严琅正低头跟一个小朋友说话,应该是没有听到。
作为向日葵之家的标志性形象,莫寂被推到了最中间。
身旁就是严琅,隔着厚厚的布料,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他的脸,莫寂还是紧张得冒出一身汗。
“大家看这里!严监察官,麻烦您再往中间站站……哎对!”
大概是为了表现得更有亲和力一些,严琅突然抬手,搭在向日葵玩偶的头套后方。
感觉到头上传来的重量,莫寂呆若木鸡,一动不敢动。
偏偏肌肉记忆不受控制,强硬地把他扯回到严琅最后一次去黑市执行任务那天清晨——
严琅揽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间,缓慢而温柔与他接吻,唇齿相依,缱绻纠缠,轻轻说:“莫寂,我爱你。”
眼眶发热,莫寂咬住嘴唇,很小心地抽了抽鼻子。
拍照环节结束,按照流程,捐赠方要留下来跟小朋友们一起共进晚餐。
莫寂没敢过去,拖着笨重的身体,摇摇摆摆,着急忙慌推开人群就要往外挤。
“小莫,你瞎跑什么!”杨主任眼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惦记着莫寂中午就没吃东西,不由分说按在唯一的空位上,“头套摘了,赶紧坐下吃饭。”
好巧不巧,正在严琅对面。
座位是面对面的设置,小朋友坐在内侧,对面坐着志愿者和捐赠方。
听到大家拿起餐具的声音,莫寂不敢抬头,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满脑子在想要赶紧找个什么理由溜出去。
“向日葵,你不吃饭吗?”身旁小男孩好奇地凑过来,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往头套里看。
接着,突然伸出手,在莫寂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一把将他的头套掀起——
冷风嗖地灌了进来,莫寂浑身冻住。
第80章 他真的,太想念这个味道……
时隔五百一十七天,莫寂再次与那双漆黑的瞳仁对视。
不同的是,上一次在大雨中对视时,那双眼里尚有爱意,也有恨意,但这一次,无波无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掀起的头套在半空中僵了几秒钟后落下,小男孩自顾自去吃饭了。
莫寂躲在漆黑里安静呼吸了几秒,然后自己摘下头套,默默放在身后。
额前头发被冷汗浸湿,又被头套蹭到,有些乱糟糟的狼狈。
“哎!是你呀,这么巧!”对面右手边的年轻alpha认出了莫寂,惊喜道,“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又见面了。”
莫寂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嗯,是啊。”
杨主任正好过来送果汁,笑着解释:“小莫是曙光联盟那边的,今天过来给我们帮忙,可能是太闷了,给孩子闷得反应都变慢了。”
说完,杨主任用手肘碰了碰莫寂的肩膀,冲他挤眉弄眼:你跟监察官聊聊天啊,招呼客人。
莫寂为难地抬起头,端起果汁杯,说话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个,感谢,严监察官今天莅临我们向日葵之家,给孩子们送来……这么多……东西……”
感谢的说辞他这两年里说了没一千也有几百,此刻却结结巴巴,词不达意。
严琅拿起果汁杯跟他一碰,没有任何表情,冷淡陌生:“不客气,应该的。”
菜品都是按照孩子们的喜好做的,色彩搭配鲜艳,味道甜香,莫寂闷着头往嘴里送,浑然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么。
不过,跟严琅碰过的那杯果汁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一小口一小口,从橙汁里喝出了生柠檬的味道。
大概是看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坐在严琅旁边的下属主动开启了聊天模式。
看得出来这位年轻alpha性格很活泼,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听他们叫你小莫。对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黎耀阳,黎明的黎,光耀的耀,太阳的阳。”
“我叫莫寂。”
“原来你们曙光联盟也属于星辉慈善的?”
“嗯。”
“看你年纪挺小的,有二十岁吗?”
“二十一了。”
连接不停的问题让莫寂有些应接不暇,只能跟被审讯似地简短仓促地回答,不过,又庆幸有这么个人在,场面不至于太尴尬,也能让他的注意力暂时分散一些。
“我个人挺喜欢参加各种慈善活动的,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联系……”
不等他拿出手机加好友,严琅揉着太阳穴,冷冷吩咐道:“去把车子开过来,在门口等着。”
“哦,好的。”黎耀阳一脸遗憾,冲莫寂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黎耀阳出去后,桌上顿时安静得让人心慌。
莫寂脖子低得快要折断了,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往存在感极强的对面方向,然后又被自己强行拽回来。
听到对面放下餐具的声音,他赶紧咽下最后一块蛋糕,跟着立刻站起身。
将客人送到大门口,杨主任笑呵呵说着送别的感谢话。
莫寂站在杨主任身后,盯着那双黑色皮鞋,模模糊糊地想,天气这么冷,应该穿靴子的,还是说,监察官制服里没有靴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乘车离开,消失在视线里。
杨主任一回头,看到莫寂魂不守舍的模样,拉着他关切道:“小莫怎么脸色这么差,嘴唇也白,不会是生病了吧?”
莫寂摇头:“我没事,您别担心。”
“没事就好,快回去休息吧,”杨主任一脸担忧,“别给我的孩子们传染上。”
莫寂:“……”
冬天天黑得早,等莫寂收拾完出来时候,已经不太能看清楚路面了。
他得步行二十分钟才能走到最近的公共交通点。
莫寂裹紧不算厚实的外套,把下巴埋在衣领里,迎着夜色,慢慢往前走。
这一片位置稍偏,路灯间隔很远,也不是很亮,只能勉强照亮脚底下的一小片。
好在后面一直有车,倒也不会太过漆黑。
运气挺好,莫寂走过去的时候,最后一班车刚到。他匆匆刷了手机上车,没有注意到,有辆黑色轿车从他出门起就一直跟在身后。
看着他上了车,黑色轿车立刻靠边,熄灭大灯,停在路边阴影里,很久。
直到街道恢复寂静,司机犹豫再三,回头问:“监察官,我们在等人吗?”
严琅扯开衬衣最上方那颗扣子,喉结动了动:“走吧。”
……
整个冬天最冷的那天,老港区百年难得一遇下起了雪,莫寂早早收工回到家。
林蕴修在厨房忙得团团转,苏郁烟提前过来帮忙,把餐桌上的东西全部移到大箱子里,铺上他新买的桌布,摆上水果和巧克力蛋糕,说要有点节日氛围。
清蒸鱼、爆炒花螺、白灼大虾、炒时蔬,正中间放着一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砂锅,里面是大块带肉的牛骨汤。
最后一道菜摆上桌,三人刚坐好,门铃忽然响了。
莫寂诧异地与苏郁烟对视一眼,又看向林叔叔,他们都没有邀请朋友,是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苏郁烟起身:“你们坐着,我去开门。”
门锁扭转,打开,而后安静了几秒钟。
莫寂忍不住探头望去。
苏郁烟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bata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的防风外套,肩膀发梢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身形挺拔强壮,眉眼依旧明亮。
“阿文!”莫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怔了足足几秒钟,跑过去拽住他冰凉的外套,“真的是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文看了苏郁烟一眼:“他都能找到,我凭什么不能?”
苏郁烟气笑了,抱着手说:“你能别跟个被抛弃的怨夫似的行吗?”
阿文走到桌前,看着林蕴修:“林叔叔。”
林蕴修坐在椅子里,眼眶发红,骂道:“臭小子,每次都是闻着味就来了。”
阿文带来了很多好吃的,竟然还有一道完整密封打包的迷迭香小羊排,他没有说自己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莫寂和林叔叔,只说想过来跟他们一起过个节。
他比两年前高了,黑了,肩膀更加厚实,整个人透着经历过风霜的沉稳和坚毅。
吃完饭,雪停了,阿文拿出路上买的烟花。
墨色天幕上,绚烂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绽放、盛开、然后陨落、凋敝。
莫寂默默呼吸,贪婪地闻着空气里残余的气味。
他真的,太想念这个味道了。
本以为阿文没有太多假期,吃个饭就要匆促离开,但意外的是,他放下行李,在沙发上住了一晚之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莫寂自然是欢迎阿文长住下去的,毕竟家里多一个人,就多几分热闹。
但在一个星期后,看着阿文习惯性地走到阳台上刷牙时,莫寂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不会是被SSA开除了吧……是之前帮助我们逃跑的事情败露了吗?”
“没有,我最近休假。”阿文咬着牙刷,站在视线最清晰的位置,警惕地巡视着附近街道、楼顶,甚至晃动的树影都不放过。
“怎么了,想撵我走?”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嘴毒?”莫寂怀疑他可能染上了被迫害妄想症,无语地丢过去毛巾,“以后少跟苏郁烟玩。”
三天后,莫寂终于明白了阿文一直守在这里的原因。
联邦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巨大的一场变革,被波及的人群覆盖了整个联邦所有角落。
三十多年前,制定出《信息素安全条例》,奠定了腺体管控体系的联邦安全委员会,在经过彻底清洗重组,更名为联邦综合安全局后,动用了最高权限,宣布废除《条例》,推行《信息素平等法案》。
直到此时,民众才慢慢反应过来,将近年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大事串联起来。
铲除黑市、揭发卫生部腐败、将前监察官拉下马、关闭白鸽实验室、严格第二性别鉴定等等,所有一切,全部都是在为今天的信息素管控体系改革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甚至严琅升任监察官之后仍迟迟不放SSA控制权的原因也水落石出:他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在关键时刻能够调用的精锐力量。
新的法案内容堪称彻底颠覆:
所有alpha专属学校与医院必须在一年内完成公共设施改造,允许O、B群体平等接受教育,参与所有联邦公共事务。
废除强制AO配对和各群体通婚限制政策,允许自由选择伴侣。
拆除omega人群的身份标识手环,允许正规医院提供腺体手术,包括植入、摘除、改造等等,由专业医生评估风险后实施。
法案并非一味放开,同时加强了信息素监测预警系统,对信息素骚扰、恶意压制等行为将处以更加严格的惩罚。
此外,赦免因旧条例不合理规定而被定罪的“扰乱社会秩序”“腺体伪造者”“非法通婚者”等群体,清除相关犯罪记录。
《法案》一经推行,如同重磅炸弹在联邦头顶引爆,遭到了来自传统alpha群体和保守派的强烈反对,抗议声浪不绝于耳。
但严琅凭借积累的民意支持和强硬手段,以及来自军方的暗中支持,最终在争议声中强行推动法案施行。
风暴不可能在短期内平息,每天都有街头抗议发生,情绪激动的反对者公开辱骂严琅,称他背叛alpha群体,指责他摧毁社会稳定基石,更有甚者,在暗网发出天价追杀悬赏,誓要取他性命。
“阿文,你其实不是休假,是在执行任务吧?”
苏郁烟咬着一颗巧克力,站在阳台门里面,看着站在寒风里一如既往巡视的beta。
阿文没理他。
苏郁烟嗤笑:“呵,指挥官挺有意思,你说他是担心莫寂的安危呢,还是担心别人用莫寂来威胁他?”
阿文还是没搭话,低头在通讯器里输入一串回复。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
莫寂刚起床,穿着睡衣坐在被子里发愣。
小房子隔音不好,任何声音都藏不住。
根据刚生效的《法案》规定,他和林蕴修的罪名已经被抹去,从此以后,可以摆脱枷锁,堂堂正正地行走在联邦各州任何地方,不需要躲藏和伪装。
自由这条漫长的路,他冒着凶险踏出了第一步,可最后,却是严琅一路推着,将他护送到了终点。
心脏跳得混乱无序,在浑噩的意识中,莫寂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异想天开,一个让他指尖发凉的猜测:
或许……两年前严琅那般轻易地放他离开,是早已预见到了必将会到来的这场风暴,所以放他离开,远离旋涡。
而严琅自己,留在原地,站在风暴最中央,独自承担着一切。
这两年里,他是怎样踩着刀尖一步步走过来,又扛过了多少明枪暗箭?
心口沉甸甸地向下坠,莫寂不敢想象,如果这荒唐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当初自以为勇敢,头也不回离开的他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