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9(2 / 2)

灼清莲 子梦 16318 字 3个月前

伽珞燐高坐龙椅,脸上并没有因为喜悦而有所动容,而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与威仪,却在抬眼间,看见了群臣中的白墨渊,正以复杂的神色望向他,仿佛在问:“那我的儿子呢?”

伽珞燐生生将眼神避了过去-

退朝后,伽珞燐回到了御书房,与此同时,影卫把急报也送了过来。

伽珞燐挥退左右,独自拆开。信上的字迹潦草,沾染着暗沉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上面详细汇报了结果:影卫们找到了白子缘,他在身负重伤、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为了掩护影卫带走他拼死保护的关于敌军的情报,毅然率领剩余的部下向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最终力竭,坠入了万丈深渊……

“臣尽力了,请替我告诉爹娘还有莲儿,我白子缘无愧于白家。”

信纸的最后,是影卫记下的白子缘留下的遗言,是给伽珞燐的交代,亦是想留给白家的告慰。

伽珞燐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眶的酸涩。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白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胸口微微起伏。她听到了大捷的消息,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迫不及待地赶来。

然而,当她看到伽珞燐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沉痛表情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我哥哥呢?”她声音发颤,一步步走近伽珞燐,“大军都胜了,我哥哥……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伽珞燐睁开眼,定定看着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悲痛,有疲惫,更有愧疚

他沉默不语,这短暂的沉默对白莲来说却如同凌迟。

半晌,他终于艰难开口,“子缘他……殉国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白莲的脑海中炸开。

她踉跄了一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泪水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但下一秒,愤怒却完全取代了悲伤,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死死盯住伽珞燐,“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一连串悲愤交加的话语倾泻而出,“你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所以你才那么坚决地不让我去!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清楚,那是个死局,你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你用他的命,用我们白家的血,来换这场你想要的‘大胜’,来稳固你的皇位!是与不是?!”

伽珞燐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不是”,他想告诉她他派了影卫,他的部署但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白莲,所有的解释都化为了沉重的无力感。

他选择了沉默,只是用那双悲伤的眼眸看着她,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指责和怨恨。

而这沉默,在白莲看来,无异于最残忍的默认。

白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将自己封闭在昏暗的内殿。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蜷缩在床榻角落,抱着双膝,眼泪无声地流淌。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白子缘最后的告别,他爽朗的笑容,他拍着她肩膀说“等我回来”的样子……以及伽珞燐那张冷硬拒绝的脸,和他最后的沉默。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她恨伽珞燐的冷静与算计,但更恨她自己。为什么当时没有再坚决一点?为什么没有拼死闯出去?如果她去了,是不是就能改变结局?

无力和自责,在寂静的黑夜里,几乎要将她撕裂-

几日后,纾璃来了。

她一身素缟,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吓人,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她手里牵着懵懂无知的孩子,一步步走进白莲的寝宫。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落在白莲身上。

白莲也沉默地望着她,一时间,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纾璃才悠悠开口,声音嘶哑:“白将军……他们都夸你,说你有本事,能人所不能……北狄人围城的时候,你都能豁出命去,保住这凤舞城,保住那么多人的性命……”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却拼命压抑着:“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你不能……救救你哥哥?他是白家唯一的……”那最想说的几个字,纾璃忍住了没再说出口,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白莲,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和绝望。

白莲明白她要说什么,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因为被禁足了……可这样的理由在她自己看来也无比可笑,在纾璃的丧夫之痛面前,更显得苍白无力,她无法说出口。

巨大的内疚感连同对伽珞燐的怨恨,在她心中疯狂交织、发酵。

她无法面对纾璃,更无法想象如何面对承受丧子之痛的白墨渊和长孙娆儿。

他们是那么疼爱她,视如己出,可她……却没能保住他们唯一的亲生儿子。

纾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牵着孩子,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可那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背影,成了压垮白莲的最后一根稻草-

伽珞燐处理完朝政,带着满身疲惫想来安慰白莲。

他来到寝殿,发现白莲站在窗前发呆。

于是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白莲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看着伽珞燐,脸上是干涸的斑斑泪痕,表情冰冷,还带着几分疏离。

“陛下,”她慢慢地说着,声调没有任何起伏,“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闻言,伽珞燐的手僵在半空中,白莲的态度让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重重一击。

他看着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此时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已经不仅仅是白子缘之死,还有一道由误解、怨恨和内疚构筑的,难以逾越的高墙。

第66章 喜脉

白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盏素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两滴凝固的泪珠。

白莲是自己推开门默默走进去的,没有迎上来的仆从,往日生机勃勃的庭院亦是一片肃杀之象,下人们低垂着头步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来到正厅,只见素幡低垂,白烛摇曳,白子缘的灵堂就设在这里。

灵堂中央,放着一口棺椁,里面是一套沾染着暗褐色血迹、破损不堪的银色铠甲,旁边是一柄断了尖的佩剑,还有一面刻着“白”字的腰牌,这便是白子缘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念想。

对他的亲人们来说,竟是连马革裹尸都成了奢望。

纾璃一身重孝,跪坐在蒲团上,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便会离去。

她脸上没有泪,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副铠甲,好似魂魄早已随着夫君一同坠入了那万丈深渊。

她身边,年幼的孩子似乎能感知到母亲无尽的悲伤,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小声地、不安地啜泣着。

白墨渊站在灵前,这位在朝堂上历经风雨、无所畏惧的老宰相,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鬓发散乱着,一夜之间更是华发丛生,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眼眶深陷,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已是数日无法安眠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些冰凉的甲片,仿佛在抚摸自己儿子的脸庞。

“是我……是我让他去的……”他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总对他说……白家儿郎,当以社稷为重……要忠君……要爱国……到头来……到头来……”自责的话语终是哽咽在喉头,化作无声的颤抖。

白莲来到长孙娆儿的身侧,长孙娆儿哭得站不稳身,在青梅的搀扶下才勉强站在原地。

白莲明白,此刻她还能做的便是陪伴了,她轻轻拍着长孙娆儿的后背试图安抚她,自己却也湿了眼眶。

她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的背影,看着嫂嫂行尸走肉般的模样,看着侄儿懵懂却不安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她没能救回哥哥……巨大的内疚感袭来,让她悔恨莫及。长孙娆儿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唯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皇上驾到~”此时,长长的通报声打碎了白府的寂静。

伽珞燐的御驾停在了白府门外,他亲临祭奠,带来了最为隆重的哀荣,追封白子缘为“忠烈侯”,赏赐无数。

然而,当他试图扶起跪地谢恩的白墨渊时,却触及到了老人冰冷而僵硬的手臂。

白墨渊低着头,恭敬地行着臣子之礼,但那眼神木然,往日对君主的忠诚、对晚辈的温和,已然消失殆尽。

伽珞燐站在灵堂中央,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那感受就像掉落在了冰窟之中。

冷静如他,也直觉不安。

是被白府中涌动的悲痛感染?还是因为,白莲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

次日朝会,金殿之上,

西南大捷带来的一丝兴奋还未褪去,群臣商议着战后封赏事宜,而此时,白墨渊一步一顿地走出了文官队列。

他手中捧着那顶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官帽,步伐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力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跪倒,将官帽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字字清晰地回荡于殿中,“老臣白墨渊,蒙先帝与陛下信重,位列宰辅数十载,常感天恩浩荡,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托。然……”他语音一滞,强抑住胸中翻涌的悲恸,“然老臣教子无方,致使独子白子缘,此番出征未竟全功,身先……殉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龙椅上的伽珞燐,那目光里没有怨恨,只剩一片燃尽后的颓败,“老臣心力交瘁,自知残躯已不堪驱策,更无颜立于这朝堂之上,恳请陛下,念在老臣多年微劳,准臣……辞去官职,携拙荆、寡媳与幼孙,返回故里,了此残生……”言罢,白墨渊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几位与白墨渊交好的老臣连忙出列劝阻。

“白相三思啊!国事艰难,正是需要您这等老成谋国之臣之时啊!”

“墨渊兄,万万不可因一时悲痛……”

伽珞燐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痛心。“白爱卿!何至于此!子缘之功,朕与天下臣民永志不忘!朝廷也需要你……”

他看着白墨渊那决绝的、长跪不起的姿态,心中这几日来的惶恐与不安一同涌动了起来。

白墨渊这一走,不仅仅是朝廷失去了顶梁柱,更意味着白家与皇室之间那层紧密的联结将被彻底斩断。而那件他最害怕的事,可能也会紧接着发生……

伽珞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声调,朗声道:“白爱卿丧子之痛,朕感同身受。白子缘为国捐躯,功在社稷,彪炳千秋,朕特准你暂卸职守,回乡修养,以慰哀思。”他又顿了一顿,换上几乎胁迫的口吻说道:“至于这请辞官一事,关乎国体,还望白相再做打算!”

说罢,伽珞燐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依旧跪伏在地的白墨渊身上,而那长跪之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不谢恩,亦不离去。

一股热血此时涌上伽珞燐的心头,将他的冷静一点点击溃,他几乎不加思索地下了第二道旨意,亦是像公开宣布了自己的心意:“白相之女白莲,德才兼备,曾于凤国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于国有大功,与朕更是情深义重,相知相许。朕决意,待白将军丧期过后,便举行册封大典,立白莲为后,母仪天下!”

此言一出,整个金殿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不合时宜的旨意惊呆了。

白府正在治丧,白墨渊刚刚请辞,皇帝却在此时宣布立后?这非但不是恩宠,简直近乎一种……羞辱。

白墨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伽珞燐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是一种彻底心死后的荒谬与悲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重重地叩首,然后站起身,对周围的目光置若罔闻,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金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白莲居住的宫殿。

彼时,白莲正在默默整理一些旧物,她曾在此疗伤,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她准备尽快搬去白府。

当宫女带着小心翼翼又隐含讨好的神色,将陛下立后的“喜讯”告知她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一股冰冷的、带着尖锐讽刺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兄长尸骨未寒,父母悲痛欲绝,家族濒临破碎……在她人生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刻,他想到的,不是抚慰,不是陪伴,而是急不可耐地要用一顶凤冠来锁住她?这算什么?补偿?还是生怕她这个“衬手的武器”会随着家族一同离他而去,所以赶紧打上属于他皇家的烙印?

“到头来,全都一样。”白莲喃喃着,几乎想要发笑,可嘴角刚牵动一下,悲伤的泪水却先一步滑落。

那最后一丝因过往情意而残存的爱意,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冰冷而自私的“恩宠”彻底浇熄了。她的心,好像死了。

她加快手上的动作,将几件简单的衣物打包,

决心已定,离开这里,离开他,陪伴父母度过余生,是她唯一的选择。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与眩晕突然袭来,让她不得不停下了动作。她以为是连日来的过度悲痛和劳累所致,强撑着想要忽略。

一位细心的老嬷嬷察觉了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劝道:“将军,您脸色很不好,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若是病了,白大人和夫人更要担心了。”

白莲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丝帕,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诊了许久。

老太医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迟疑,最终转为谨慎恭贺的复杂神色。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躬身道:“启禀白将军,您脉象流利如珠,此乃滑脉之象。将军您……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你说什么?”

白莲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近两个月……那是在西南战事之前,兄长尚未遇难,她与伽珞燐之间还残留着温情的时候……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竟然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在她对那个男人彻底绝望,决心斩断一切离开的时候?

她该怎么办?

茫然,无措,混杂着一丝隐秘的恐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极其微弱的悸动,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

“这件事,一个字都不允许透露出去。”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太医与几个宫女。“违命者,杀无赦。”

第67章 希望

寝殿内,烛火昏黄。

桌上那盏跳跃的火焰,却照不亮白莲眼底的颓然。

“册封为后”的旨意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烙在她脸上,而腹中悄然滋长的生命……白莲还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站上了悬崖,一边是父兄的血与泪,一边是尚未成形、全然依赖她的骨肉。

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打乱了她原本下定的决心

她机械地拿起一件衣裳,默默地叠起,却又展开,直到被她揉的皱皱巴巴丢到一旁,就像她杂乱的心。

她该去哪里?回到白府,带着肚子里这个伽氏皇族的血脉,去看父母哀恸欲绝的眼神吗?

还是留在凤舞城中,在兄长的灵枢尚未下葬时,便戴上那顶用家族悲剧换来的凤冠?

她扶着桌沿,头痛欲裂,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伽珞燐屏独自站在巨大的窗棂前发呆,窗外的一轮银月,如同他此刻的心情,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

朝堂上白墨渊那决绝的背影,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他不明白,为何他给予的最高荣宠,换来的却是近乎背叛的疏离。

“陛下,”侍奉了他多年的老太监德顺,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站在一旁察言观色。

他迟疑了一会,方才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恕老奴多句嘴……白府如今……正挂着白幡呢。”

伽珞燐闻言转头看向他。

德顺接着说:“您这立后的恩旨,在白相听来,怕是……不像恩典,倒像是……”

“像是什么?”伽珞燐声音沙哑。

“像是指责他们……不识抬举。”

用天家喜事,去压臣子的悲声……德顺的提醒恍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伽珞燐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

是了,他只想着如何留住白莲,如何将白家牢牢绑在身边,却忘了,白子缘的尸骨未寒!

他那番急切的、带着胁迫的立后宣言,在白家满门悲怆的映衬下,是何等的自私、冷酷,甚至……残忍!

可他不是要羞辱他们,他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白墨渊的离去带走朝廷的柱石,更害怕白莲会随着家族一同,彻底走出他的生命。那恐慌的感觉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也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

“朕……朕竟然……”他喃喃自语,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悔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夜色如墨,吞没了宫城的琉璃瓦。

一道玄色的身影,未带任何仆从,几乎是仓促地穿过寂静的宫道,来到了白莲暂居的宫殿外。

伽珞燐挥退了想要通报的宫人,自己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殿内,烛光下,他看见白莲正将一件素色衣裙放入箱笼中。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伽珞燐的心上。

她真的要走了?!

“莲儿!”他失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白莲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像是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大步走上前,试图解释,却语速快而杂乱:“莲儿,你听我说!我立后,并非是想逼迫你,我只是……只是想告诉天下人,白家与皇家永不可分!我是想留住你,我……”

闻言白莲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泪,却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冰冷。

“所以呢?”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有千钧之力般砸在伽珞燐的心头:“用一顶凤冠,来显示您的皇恩浩荡?让我在兄长的灵位前,披上嫁衣,欢天喜地地谢主隆恩?陛下,您的恩典……”她轻轻摇头,一字一顿,“真是诛心。”

“不是的!”伽珞燐急切地辩解,眼中充满了痛苦,“我并无此意,我只是,我只是当时太着急了……”可他越是想说清楚,越是感觉此刻的自己百口莫辩,“还有西南之战,我也从未想害子缘!我的布局是……”

“可他还是死了!”白莲积蓄的悲痛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泪水决堤而出,“他死在了你的‘大局’里!死在了你精妙的算计之下!现在,我的父母痛不欲生,我们白家支离破碎……伽珞燐,你告诉我,白家到底还要为你这‘大局’牺牲到何种地步?!”

她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刀刀剜在伽珞燐的心口上。

他还想反驳,还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他越是想自证,就越是显得虚伪。

伽珞燐看到白莲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他还来不及挽留,就感受到白莲已是拒他以千里之外的姿态,如一潭死水,不愿再给他任何反应。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两人都沉默了。

许是情绪起伏太大,白莲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向后软倒下去。

“莲儿!”

伽珞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力地将她整个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了她。

在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冷静自持,全都灰飞烟灭。那力道之大,几乎像要将白莲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伽珞燐搂着白莲,感觉到她身体的轻盈,双手的冰凉,他彻底慌了,朝着殿外嘶吼:“传太医!快传太医!!”

白莲在他怀中挣扎,但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将她搂住,她几乎动弹不得。

隔着他身上微凉的龙纹锦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身体的微颤,他声音里的恐惧,都不是伪装。白莲突然意识到,他是如此在乎她,远超乎他的江山,他的算计,他的一切。

她挣扎的力气,忽然间就消失了。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太医急急赶来,正欲号脉,却被白莲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下去吧,我没事。”

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悲痛对峙着。

白莲慢慢推开了伽珞燐的怀抱,背对着他,站了片刻。

然后,她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我没事。不必再劳烦太医。”

伽珞燐的言行动摇了她的决心,白莲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内心挣扎地说出了那个她本想对他隐瞒的秘密,“前不久,太医说……我只是,有了身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伽珞燐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他呆愣愣地看向白莲,想再次去拥抱她,又怕伤到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像是在无边废墟中,意外冒出的一株嫩芽,带着血与泪的印记,也带着新的希望。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筹谋规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踉跄一步,几乎是颓然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在朝堂上面对万千臣工从来脊背挺直的男人,这个号令千军指点江山的帝王,此刻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边,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裙裾。

伽珞燐从未如此哭过,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他们之间破碎的情意而难过,还是因为这个在绝望中悄然降临的、渺小而脆弱的希望而感到欣喜。

白莲冰冷的心,被浸泡在他的泪水中,几不可查地软化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他无声的忏悔和巨大的悲伤,还有那些他们之间的无可奈何。

良久,殿内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白莲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无法真正狠下心肠。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我想回白府,陪伴我的父母。我兄长……走了,我的父母需要我。”

“关于这个孩子……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在此期间,请你,不要用任何‘恩宠’来打扰我们一家的宁静,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要求。”她低下头,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伽珞燐,语气中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伽珞燐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过了一小会儿,他艰难地点点头,声音沙哑,语气郑重:“好,我会撤去所有不必要的关注,给你们……绝对的清净。”他明白,此刻再有任何不当的要求都会把她推的更远,“但只求你一件事,让翠竹偶尔……递个消息,让我知道你们平安。”他小心翼翼地说,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白莲闭上了眼,算是默许。

伽珞燐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这座宫殿。

那道玄色的背影,此刻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失去了方向、不知所*措的丈夫,和一个心怀忐忑的父亲。

殿门轻轻合上,为白莲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还是站在在原地,过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她才缓缓坐下,又抬起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有些出神。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埋在冰原下的种子,悄然顶开了一丝缝隙。

她忍耐了一晚的滚烫的泪水,悄悄滑落。

此时,她突然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了,在这漫长的人生中,在那无法抵抗的命运里,她从来负重前行。可此刻她却孕育着的希望,这或许,会成为她新的力量。

第68章 礼物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一辆毫不惹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白府的角门外。

白莲下了马车,便去叩响了大门。

“小姐,您怎么回来了?!”出来应门的竟是翠竹,她看白莲身着斗篷,带着简单的行李,神色憔悴,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不安,急急上前搀扶。

“怎么是你来开门,顾伯他们呢?”白莲踏进熟悉的庭院,目光扫过空寂的回廊。

“老爷和夫人都病倒了……塌前离不开人,顾伯和刘嫂也去服侍了。”

这话如同重锤击在白莲心上,她闻言只觉得一阵头晕袭来,连脚步都变得有些蹒跚,摇摇欲坠的几乎站不稳。

翠竹察觉到小姐的变化,慌乱的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快随我进屋。”转头又对着路过的青梅大喊:“姐,姐,你快去叫大夫来小姐屋里!”

清莲阁里,一切还保持着白莲离开时的模样。

每一件器物都纤尘不染,仿佛时光在此停滞,只等她归来。

白莲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环视着这个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地方,心头百感交集。

大夫匆匆来了,刚搭上白莲的脉搏便震惊的抬起头,“小姐,这……”

“不必惊慌,我已知道我有两个月的身孕了。”白莲淡淡说道。

一旁的翠竹听闻慌忙跪到她的床前,紧紧握住白莲冰凉的手。她知道,这本应该是桩喜事,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先不要同父亲母亲说,待我再好好想想。”白莲轻拍了拍翠竹的手,聪慧如她,心下了然,默默退去了一旁。

翠竹给大夫了些赏钱,让他多开几副补药来,又命他三缄其口,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安排妥当后,翠竹又去了厨房,让与她素来交好的沈大娘替她开个小灶。

“小姐此前忙于战事,身体亏空了不少,你往后给小姐准备的膳食要多注意着些,需得给小姐好好补补。”翠竹吩咐道,心中也有些上下打鼓,她不知道白莲是否想要瞒过众人,又想瞒到何时。

待翠竹回到清莲阁,发现白莲已经起身,正罕见的坐在床边发呆。

翠竹瞧见自家飒爽的小姐如今这番憔悴模样,不禁鼻头一酸。

“小姐,您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同奴婢说说,奴婢或许能替您分担。”

“翠竹,我爹娘的身体怎样了?”白莲眼神放空,缓缓问道。

“目前看来是没什么大碍,都是太过悲伤,夜不能寐累坏了身体。”

“那你说,他们能欢迎这个小生命吗?”白莲轻抚着肚子,抬头看向翠竹。

“小姐,”翠竹俯下身,握住白莲冰凉的双手,“您不必担心,您应该相信老爷和夫人对您的感情,他们怎能不喜欢他们的孙儿呢?”

“可是,这也是伽氏一族的骨血……”那个让她哥哥丧命的“罪魁祸首”,她早该远离的。

“小姐,恕翠竹多言,您与皇上这么多年的感情大家一直看在眼里,老爷与夫人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们才能放心让您留在宫中。”翠竹的手轻轻地覆在白莲的手上,与她共同感受腹中这小小的希望,“纵使有诸多遗憾,但这些不会改变他是你们爱情的结晶。”

“可是……”白莲早已泪流满面,自打怀孕以来,她变得感性了许多,也极容易落泪。“我还是怕爹娘会因此受到刺激,他们的孩子没了,我却有了孩子……”

“可是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新的生命,或许也能成为他们精神的寄托呢?”

这一句话好像点醒了白莲,也扫去了她这连日来的迷茫,让她的思绪清明了起来。是啊,她为何要怀疑白墨渊和长孙娆儿对自己的感情呢。

“翠竹,你陪我去一趟夫人房里。”

长孙娆儿刚刚服下药,正半卧在床榻上喘气,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击垮了她,只要一醒来她便会开始哭泣,哭累了便又倒下睡去,一连几日,令她精气神尽散。

白莲推开门,瞧见长孙娆儿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匆匆上前搂住她。

“娘,我回来了。”

听见女儿的声音,长孙娆儿混沌的神智竟是清醒了几分,嘶哑着嗓子慢慢出声,“是莲儿啊,回来了就好,你能……多陪陪娘吗?”

白莲立刻又红了眼眶,“娘,我哪儿都不去了,我就留在府中陪着你和爹爹。”

就在两人相拥而泣时,白墨渊由仆从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身体大抵是好了一些,刚刚能起床,便想来看看自己夫人的情况。

“莲儿,你怎么回来了。”白墨渊看见白莲,心中有了几分喜悦。

白莲看着白墨渊和长孙娆儿,翠竹刚刚与她交谈的话浮现在她的脑中,她咬了咬唇,决意道:“爹,您先坐,我想跟您和娘……说件事。”

她垂下眼帘,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怀孕了,是他的孩子。”

一时间室内变得十分安静,几乎落针可闻,白莲抬起头,看见长孙娆儿捂嘴哭泣,而白墨渊则仿佛陷入了沉思。

白莲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爹娘,我……”

“莲儿,我好高兴。”长孙娆儿抬起头,虽是泪眼婆娑,但却展露出微笑。

一旁的白墨渊则问道:“皇上他,知晓吗?”

“他知道,我请他……多给我一些时间。”

“莲儿,他是真心待你的。”白墨渊长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望向女儿。

“爹娘,莲儿不知道……”这连日来隐忍的委屈让白莲不吐不快,“我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生下这个孩子,我很担心,我怕这乱世,我也怕他像我……”

白墨渊和长孙娆儿都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白莲担忧的是什么。

“莲儿不怕,”长孙娆儿握紧了白莲冰凉的双手,“我们只需全心全意地去爱这个孩子,相信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去的。”

一旁的白墨渊也向白莲投去肯定的眼神,“莲儿,你的出现,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白家最好的礼物,如今你又给我们带来了新的希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哥哥的事,你不必太自责,一切皆是命数……”

白莲看着竭力安慰自己的父母,心中感慨万千,是啊,既然如此,为何不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呢-

月色初上,内务府后堂的灯烛却仍亮着。

太监总管德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的管事,他惯常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丝谨慎。

他压低了嗓音,对垂手恭立的管事吩咐道:

“听着,男女款的婴儿服饰,从初生到周岁的各色尺码,各备五十件。料子……”他略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强调道,“必得是最好的‘清水丝’,里外都要软乎,绝不能有一丝毛糙。绣样要吉祥,但切记,龙蟒纹样一概不许用,只取‘瓜瓞绵绵’、‘平安如意’这类含蓄的就好,色彩也需清雅。”

管事心领神会,不敢多问一句,只躬身道:“是,奴才明白,定会寻最稳妥的绣娘,在暗房里悄悄做,绝不经过记档房。”

德顺微微颔首,又定神思虑,继续说道:“所有线头都得藏在里头,一根多余的丝也不许有。办好了自然有赏,但若有半句风声漏出去……”他话未说尽,只轻轻掸了掸拂尘。

那管事脊背一凉,头垂得更低了,连声称是。

“还有,你替我寻几匹松江府的飞花软棉布来,这布料襁褓最是吸汗透气。再拿两匹云锦做外包被,要绣‘百子图’的,针脚务必细密,不能硌着小主子。”德顺一一嘱咐着。

他边说着,又开始仔细查点起方才送来的样品,这内务府中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婴儿用品。

他指尖拂过一对真丝软枕,又拎起那赤金珐琅的浴盆掂了掂。

“嗯,这盆子的分量和工艺,还算妥当。”他放下浴盆,又拿起一块棉纱巾,对着灯仔细看了看,“这巾子不得行,还得再过三遍水才能用。”

他转向管事,认真交待道:“方才就觉得漏了什么,你再去库里寻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找最好的玉工雕一对铃铛,里面要放上金丸,声音要清越绝不能刺耳。再让太医院按古方配些‘玉容灵芝膏’来,那东西最是温和,给小主子擦身子极好。”

末了德顺还不忘强调了一句:“记住,所有一应物件全从咱家的‘私用’里出。”

“奴才明白。”管事正在记录这些细枝末节的要求,听到此更是心中暗惊,德顺公公这是要用上全副身家了啊,这到底是哪个尚未出世的小主子……

“瞎想什么呢,还不快去干活!“德顺一眼斜睨过去,管事急急忙忙退了下去。

总算以自己的名义替伽珞燐安排完所有的事,德顺坐下喝了口茶歇了歇,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要说咱这主子啊,可真够累心的。”

他望着那座最尊贵殿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笑意。

这凤舞城,许是快要添一桩天大的喜事了。

第69章 新生

自那日与父母说开后,白莲感觉自己心中的重担卸下了一半,她安心在白府住下,清莲阁再次成为了她的小天地,一方心灵的庇护所。

这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同样也抚慰了白墨渊和长孙娆儿夫妇,长孙娆儿的气色眼见着好了些,白墨渊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

时光在平静中流淌,春末的细雨渐渐被初夏的阳光取代。

白莲的腰身也开始显怀,孕吐虽缓解了,但极容易疲惫,翠竹便片刻不离身,将她照顾的细致入微。

这日清晨,白莲刚醒,看见翠竹手里拎了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食盒走了进来。

“小姐,您看这个,”翠竹将食盒放在桌上,面露疑惑,“就放在门边,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白莲揭开盒盖,里面是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酸梅汤,并几样精致的宫廷小点,正是她近来没什么胃口时,会偶尔想念的味道。

旁边还有个布包,打开是几匹柔软异常的飞花棉布。

翠竹低声道:“小姐,这……是宫里出来的吧?”

白莲用手指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布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点心我等会要吃,布匹收好。”

“是。”翠竹应着,心里却明镜似的,看来这皇上,还挺肯花心思的。

自此,这些“馈赠”便隔三差五地会出现在白府门口,有时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安胎补品,有时是当地罕见的新鲜瓜果,还有不少孕妇衣物和婴儿用品。

从柔软贴身的里衣,到小巧可爱的虎头鞋,用料都是顶好的,做工极其细致,针脚密实,不见一丝张扬,被华丽地包裹好,又悄无声息地出现。

季节悄然更替,食盒里的点心也从消暑的凉品换成了温润的秋梨膏。

而送来的大人和婴孩的衣服也渐渐有了夹棉的,尺寸拿捏得准,仿佛有人一直在掐算着日子。

这日,翠竹又捧着一件新送来的锦缎小袄给白莲看:“小姐您摸摸,这料子真软乎,里面的棉絮匀净得很。这针脚,怕是宫里的老绣娘才做的出来吧。”

白莲接过,见那小袄是秋香色的,滚着同色细边,只在衣角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他倒是有心。”她淡淡说道。

翠竹觑着她的脸色,小心接话:“皇上……想必是时时记挂着您和小主子的。”

白莲没说话,只是将小袄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望向窗外开始飘落的树叶。

转眼深秋,白莲已有近九个月的身孕,身子沉重,行动愈发不便。

傍晚时分,白墨渊从宫中回来,他未去书房,而是一脸凝重地来到清莲阁。

“莲儿,”他看着女儿高耸的腹部,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太上皇……恐怕就这几日了。”

白莲闻言先是一愣,她此前就听说太上皇伽奉天久病卧床,没想到病情这么快就急转直下了。

白墨渊接着说,“今日皇上找我去,是同我商量想让你进宫之事,自太上皇退位后,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见到皇室开枝散叶。皇上希望……若你身体还撑得住,能否进宫一趟,也好让太上皇宽心。”

白莲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沉默片刻,抬头问:“爹,那您怎么想呢?”

白墨渊叹了口气,说道:“于情,该去。太上皇毕竟是这孩子的祖父。于理,皇上开口,我们也不好推拒,只是你这身子……”

“我没事,”白莲撑着想站起来,翠竹连忙上前搀扶,“既如此,那现在就备车吧。”-

夜晚的凤舞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白莲随着父亲直接到了宁寿宫。

殿内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药味,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白莲能感觉到某件事情正待降临。

就像一个漫长的故事终于写到了最后,如今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一切完成。

在内殿门口,她见到了伽珞燐。

他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面容疲惫,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当他看到白莲时,他失去神采的眼睛骤然亮了些,继而又增添了几分混合着惊喜和感激的神采。

他快步上前,想伸手去牵白莲,又克制地停下,只深深看着她:“莲儿你来了,路上可还平稳?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还好。”白莲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轻声回答。

“快进去吧,”伽珞燐侧身让开,声音低沉,“父皇……一直撑着这口气,想等你来。”

内殿烛光昏暗,床榻上的伽奉天早已不见昔日气宇轩昂的模样,如今的他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已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伽珞燐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父皇,您看,莲儿来看您了。”

伽奉天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聚焦在白莲身上,“是白莲啊,我一直都很想再见你一面,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白莲在白墨渊的搀扶下,艰难地欲行礼。

伽奉天看到她那隆起的腹部,眼神都显得清明了些。

“好……好孩子……快免礼……”伽奉天吃力的说着,他努力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白莲的肚子,“这……这是……”

伽珞燐连忙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是的,父皇,您就要当皇祖父了,莲儿有了儿臣的骨肉,您很快就能抱上孙儿了。”

“好……太好了……”伽奉天紧紧回握住儿子的手,目光在白莲和伽珞燐之间流连,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们伽氏一族……有后了,我……我安心了……”

伽奉天就那样看着白莲,眼神渐渐平和、涣散,直至缓缓阖上。

他嘴唇翕动,好似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手也随之无力的垂落了下去。

“父皇!”

“太上皇!”

宁寿宫内,悲声骤起,一代帝王伽奉天与世长辞,国丧的钟声回荡在凤舞城上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白莲原有的计划,因产期临近,同时也想为太上皇守孝,她便在长孙娆儿和翠竹的陪伴下,于宫中旧居暂住下来,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凤舞城内外一片缟素。

伽珞燐忙于丧仪和朝政,肉眼可见地憔悴,但无论再繁忙,每日他总会抽空来看望白莲,关心她的近况。有时也只是来坐一会儿,不多说话,看着白莲入睡才能安心的离开。

他不提朝堂烦忧,不说丧父之痛,只是频繁地过问白莲的饮食起居,让德顺及时送来合她口味又滋补的膳食,亲自检查内务府送来的衣物。

伽珞燐这些一如既往的细微关切,白莲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成见随着时光的飞逝,慢慢淡了。

自打怀孕以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较从前柔软了许多,也是由着伽珞燐安排,不再拒绝。

这夜,北风呼啸,吵得白莲不得安生,久久未能入眠,此时她突然感觉腹中一阵紧一阵痛的,下腹坠胀得厉害。

“翠竹……”她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我好像……要生了。”

翠竹一个激灵爬起来:“小姐您别怕!我这就去叫人!”她急急忙忙跑出殿外,对着门外侍卫大声喊道:“快去禀报皇上!快去传太医和稳婆!白将军要生了!”

整个宫殿立刻灯火通明,太医和稳婆很快到位,宫人们端着热水、布帛进出有序。

“启禀皇上,白将军那边来报……”

还未等侍卫说完,伽珞燐已瞬间翻身而起,披上外衣便冲出门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踉踉跄跄地就向着白莲宫殿的方向跑去。

刚到宫殿门口,稳婆将他拦在门外:“皇上!产房血气大,不能冲撞了您,万万不可进去啊!”

伽珞燐焦灼地在门外踱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痛哼,只觉得心疼的都快碎了。

“莲儿!你怎么样?”他忍不住朝里面喊,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产房内,白莲汗如雨下,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

长孙娆儿也赶来了,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给她擦汗鼓劲:“莲儿,用力!就快好了!莲儿不怕,有妈在!”

白莲咬紧牙关,集中全身的力气,跟着稳婆的指引一次次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白莲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皇宫沉寂的夜空。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稳婆欣喜的声音传来。

“莲儿,你快看,长得多像你。”长孙娆儿抚摸着白莲的头发,眼中噙着泪,“不哭了,好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白莲颤抖的伸出手,接过了她的孩子,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

原来这就是生命的重量啊,白莲想着,该怎么形容这种奇妙的感受,她的宝宝是那么小,软软的,正眨巴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咧开嘴冲着她笑了。

这一刻,白莲觉得自己的世界全都被点亮了,她感觉到了踏踏实实的幸福,笑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她捏着宝宝的小手手,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对着一旁的翠竹说,“让他爹也看看他吧。”

守在殿外的伽珞燐已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等到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只见翠竹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走了出来,笑着说:“恭喜皇上!小姐为您生了一位小皇子!”

伽珞燐几乎是扑过去的,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温暖的小襁褓。

啊,他的宝贝儿子此时是红扑扑的、皱巴巴的,正“咿呀咿呀”地冲他挥舞着小拳头呢。

这莫大的喜悦冲击着他,在他失去父亲的至暗时刻,他与白莲的骨肉居然诞生了,好似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礼物。

伽珞燐抱着孩子,大步走进产房,来到床前。

他看着白莲虚弱苍白的面容,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将孩子交给翠竹,替白莲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俯下身紧紧拥住了她,声音哽咽,语不成调:“莲儿……辛苦了……谢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