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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清莲 子梦 16318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燐帝

凤舞城的晨曦,终于再次透过重重阴云,照亮了焦黑的宫阙。

这座帝国心脏,虽未完全倾覆,却也已是千疮百孔。

宫墙上遍布刀劈剑凿和火焰燎过的痕迹,宫楼之上,那面曾经象征不屈的凤旗,如今被换上了一面略显仓促的新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宫内,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被临时整理出来,充作帝王的寝宫兼议事之所。药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一抹金色的阳光,穿过残破的殿堂,落在了伽奉天的身上,他依旧眼神深邃如渊,可明黄色的龙袍早已褪去了昔日的威仪,唯有那抹帝王的气度仍支撑着他,在这场末日之后,完成最后的仪式。

此时的伽奉天靠坐在床榻之上,胸前的伤口虽经军医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但更深的痛楚来自于内心。

他一生雄图大略,自负能掌控一切,却险些将祖宗基业、万里河山葬送于北狄铁蹄之下。

而最后,竟是那个他曾忌惮、试图掌控的“异类”,以几乎燃尽生命的代价,为他的国,争得了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零星几个内侍俯首跪地,不敢出声。整个殿堂空旷寂静。

“传太子伽珞燐觐见!”伽奉天的声音微弱,却有着帝命不可违的威严。

片刻后,伽珞燐身披黑甲,步入殿中,他的甲胄上仍带着未曾褪尽的血痕。他刚刚巡视完城防,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军务,安排好了初步的赈济事宜,正赶来探望。

“儿臣参见父皇。”

伽奉天抬手,制止了他行大礼的动作。

“朕这一生征伐四方,自以为手握天下……可到头来……”他缓缓坐起身,像是背负了千年风霜,“是白莲让朕明白了,江山的根,不在权,不在势,而在百姓,而在……‘家人’。”

伽珞燐喉咙微动,眼底有泪光闪烁。

“朕,登基近四十载,自问勤政,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北狄之祸,朕轻敌冒进,致使山河破碎,都城罹难,百姓流离……此些皆是朕的过错。”

伽奉天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看着伽珞燐,深邃的目光中出现了久违的释然神色:“燐儿,凤国江山,已非往日。朕老了,也该退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侍官呈上金卷。那是凤国传位诏书,金龙纹隐隐生辉,象征着国祚的延续。

“太子伽珞燐,仁孝聪慧,保全社稷于危难之际,可承大统。天命所归,朕愿传位于太子伽珞燐,继大统,号燐帝。”

伽珞燐震惊抬头,声音哽咽:“父皇……”

伽奉天的目光落在伽珞燐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托付:“无须多言。”他轻叹,“凤国之未来,需新血新志,你身上有她所信仰的‘民为家国’之念,凤国托于你,朕……无憾矣。”

语声至此,已带上了几分垂暮的疲惫。

伽奉天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也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他卧于床榻之上,重重地喘着粗气,待喘息稍定,他看着依旧跪地不起的伽珞燐,低声道:“起来吧……燐帝。”他用了新的尊号,“记住今日之痛,记住这座城的伤痕,记住……那些为你,为凤国流尽鲜血的人。”

简单的仪式,在这残破的宫殿中完成。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百官朝拜,只有几缕残阳见证着帝国的权柄,在血与火之后,完成了无声的交接-

燐帝的登基大典,同样一切从简。

他临危上任,召回老臣,启用新政,在登基后的第一日便立即颁布出第一道诏令,便是修复洛阳,重建凤舞城。

在那一日,伽珞燐登上了凤阙残台,俯瞰整座伤痕累累的都城。

血迹未干,瓦砾遍地,街头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缩,孩子的哭声、老者的哀叹交织成刺痛人心的悲音。

“朕要洛阳重生。”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铁,“不为帝业,只为百姓安居。”

很快,伽珞燐又作为新帝颁布了一系列旨意。

“擢白子缘为镖旗大将军,加兵部侍郎衔,总督洛阳京畿防务,兼领残敌清剿及阵亡将士抚恤事宜。念其前功,特赐爵忠勇伯。”

白子缘出列跪谢,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封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要用手中之剑,为妹妹守护的这片家园,重新筑起坚固的屏障。

“敕令工部、户部,即日起,统筹人力物力,全力修复洛阳城郭、官署、民居,疏通河道,恢复民生。朕,与万民同在,定要令帝都重现昔日荣光!”

这道旨意,给饱受创伤的洛阳城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幸存下来的百姓们,在废墟中拾起工具,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

“追封所有在守城战中殉国的将士、官吏,厚恤其家。减免洛阳及周边受灾郡县三年赋税……”

一道道政令,如同甘霖,试图滋润这片干疮百孔的土地。朝中无人不叹:燐帝有仁有威。

然而,坐在那龙椅之上,伽珞燐的心却有一大半是空的。

他每日处理完公务,绝大多数时间都守在白莲榻前,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话,讲述外面的变化,回忆他们相识的点点滴滴,祈求她能听见,能给他一丝回应。

可每一次,都只是徒劳,她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雕,日复一日地沉睡着。

这一天,伽珞燐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章,又来到白莲所在的寝殿。

房间里烛火长明,药香弥漫,白莲被妥善安置在暖玉榻上,由医官看护着。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

伽珞燐让医官侍从退下,自己坐在那榻边,轻轻握住白莲冰凉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莲儿,我今天又处理了很多事,你放心,这座城每一天都在一点点好起来。”

“工部已经开始清理朱雀大街了,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条街道,你还记得吗?”

“我已经派人把你的外公和爹娘都接回洛阳了,他们也来看过你好几次,但他们太过伤心,我让他们暂时在家休养……”

“莲儿,你快些醒来好不好,你说过,这里是你的家……没有你在身边,这万里江山于我,又有何欢?”

他轻抚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沉如夜,他的低语隐忍着悲腔,却又哽咽难言。

巨大的重任压在肩头,哪怕是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他也担得起,但失去所爱之人的惶恐与无助,只在这样的深夜里,在她身边,才敢流露。

他是真的怕了,害怕他励精图治却要背负上“孤家寡人”的皇室诅咒,怕再也唤不醒她-

而此刻,在白莲那沉寂的意识深处,却并非一片虚无的黑暗。

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天是黑色的,是夜里……她尝试着转头,看见右边的不远处是一艘巨大的游轮,游轮的上空盘旋着好多直升机,还有摇曳的警灯光芒,耳边传来尖锐的警笛声,还有人群的惊呼声。

她记得,这是她跳下游轮的那一天,她大仇得报,终于将杀害她亲生父母的杀手组织——暗门绳之以法,于是便毫无眷恋的纵身跃入深海。

画面又猛地切换。

她变成了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小女孩,在一所学校中,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那是她成为杀手的第一天。

此时一阵巨浪拍来,她再次感受到了被海水淹没的窒息。

在挣扎中,她又进入了一个时空穿梭的隧道,在隧道的一头,她看见了那个身处金碧辉煌东宫中的自己,穿着太子妃的吉服,听着周围或真或假的恭贺,只觉得那华美的衣饰沉重无比。

她发觉自己经历过的人生好似被制作成了一部纪录片,一幕幕片段在这隧道里翻涌上演:那在暗门中掌管防控终端的自己;执行暗杀任务的自己;尚在闺阁练琴的自己;第一次习武执剑的自己……她像是在两个梦境之间挣扎,一边是冰冷现实的现代深渊,一边是温暖虚幻的古代世界。

她感觉自己时而沉向那片冰冷的深海,时而又被一股股温暖的力量,一句句焦灼的呼唤,努力地拉向有光的地方。

但她的脑中只剩一片茫然,她感觉有道光正轻柔地抚过她的脸,宛若叹息般问她:“你是谁?你又想往哪里去?”

那声音如同吟唱,又好似一个命令,催促着她,叫她尽快抉择。

可她终究是太累了,太累了,只想继续闭上眼,这海面荡起微波,很舒服,就好像妈妈的摇篮……

妈妈?她突然有了些想法,如若隧道的这一头连接着古代,她是不是能够在这隧道中往反方向游,去那另一头连接着的现代?回到她曾经的家……

爸爸妈妈……这时,他们的身影投射在了隧道中,来回闪烁着,她想伸出手触碰,却怎么都够不着。

而隧道的另一侧又浮现出两张脸,是白墨渊和长孙娆儿的。

他们都望着她,微笑着,带着爱与关切。

……爹,娘,我舍不得你们……

她好像成了迷了路的孩子,不知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家?她又该回到哪里去。

她无助地停留在原地,忽然,有温柔又熟悉的男声在隧道中响起,

“莲儿……”

“醒来……”

“我需要你……”

是谁?是谁在呼唤她?

第62章 苏醒

意识,沉浮于无边无际的混沌。过往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闪烁着冰冷与温暖交织的光芒。

“你是谁?你又想往哪里去?”

空茫的诘问在虚无中一遍遍回荡,加剧了她的迷失。

无尽的疲惫席卷而来,仿佛只要放弃挣扎,沉入那冰冷的永寂,便能获得永恒的安宁。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那个温柔的男声却又再次响起,如同夺目的晨曦劈开重重迷雾。

“……莲儿,回来吧,我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

那温柔的低语,殷切的呼唤,像一簇火苗,瞬间点亮了她混沌的识海。

隧道内的画面慢慢发生着改变,她看见自己站上宫楼,有个人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他们并肩而立,相视而笑。那个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是伽珞燐。

他……在等我,他在家里……等我回去。

这个念头宛若一展明灯照亮了她,如同海面上升起的灯塔,瞬间抚平了她翻涌的迷茫,引领着她去往想去的方向。

她凝聚起残存的全部意志,奋力挣脱那冰冷的引力,朝着声音与光亮的来源,艰难却坚定地溯游而上-

伽珞燐紧紧握着白莲的手,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泪水混合着吟语诉说着他的思念。

这份微弱的连接,成了希望的缆绳,一点点将白莲从混沌的深渊拉回温暖的人间。

白莲的眼睫开始如蝶翼般剧烈颤动,最终,艰难地扬起。

起先,她的视野里满是模糊的暖色光晕,随后,那张写满了憔悴却又狂喜的俊朗面容就闯了进来。

“莲儿!”

她试图发声回应,但喉咙干涩灼痛,只能溢出几乎不可闻的气音:

“…燐…”-

无法抑制的喜悦如同洪流冲垮了伽珞燐连日来强撑的镇定。

他急忙俯下身,想将她拥入怀中,又恐触及她满身的伤,动作便显得笨拙又小心翼翼。

最终,他只是收紧臂弯,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醒了……你总算醒了……”

白莲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她想抬手安抚,却连动一动指尖都无比艰难,只能任由他依靠着,默默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快,快传太医!”

整个宫殿都因她的苏醒而悄然忙碌起来。

太医疾步而入,谨慎诊脉,查验伤口。宫人们步履轻盈,奉上温水与汤药,空气中弥漫着愈浓的药香,这个原本静谧清冷的寝殿,逐渐充满了勃勃生机。

在随后的时日里,白莲那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开始逐渐恢复,在太医们的精心的调养下,不出数日,那些战争留下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她也可以自行坐起,甚至在搀扶下慢慢行走。

苏醒后,她时常望着窗外怔忡,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带来的错位感,仍需时日慢慢弥合。

伽珞燐每天一下朝便赶往白莲的寝殿,如若可以,他几乎想把政务之外的所有时光都耗在她的榻前。

“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翠竹把我照顾的很好。”白莲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药,苦涩的味道让她拧起了细眉,她抬脸对着伽珞燐说。

在白莲醒后,伽珞燐便特准翠竹入宫服侍,可是那翠竹怎么能把自己喂药的“好差”给抢了……

“你下去吧,朕亲自来喂。”伽珞燐伸手便想去拿翠竹手里的碗。

翠竹震惊地看着伽珞燐,又看看白莲,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这里多余的那一个,立马识趣地离开了。

伽珞燐接过碗,脸上洋溢起幸福的喜悦,他小心吹凉,又慢慢送入白莲口中,那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

“苦不苦,等下我让人再给你端碗糖水来吧。”伽珞燐语气轻柔地哄着,对着自己心爱之人说话,当今燐帝硬是把“朕”都给省了。

白莲翻了他一记白眼。

“太医吩咐了好几次,喝药后不要立马吃甜的,会影响效果的。”

“好好,都听你的。”伽珞燐宠溺地笑着,在经历过失去之后,白莲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成了他的至宝,让他心情大好。

这是两人之间最温馨的小时光。

虽然白莲觉得这样的伽珞燐天天跟个“痴汉”似的,没个帝王样儿-

一个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满室斑驳的暖意,白莲正靠在软塌之上打着瞌睡晒太阳。

阳光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辉,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贴在了她的额前,她慢慢抬手捋开,原本眯着的双眼忽闪了几下,晶莹的眸子和莹润的肌肤交相辉映,闪闪发光。

这柔美的一幕,让刚刚踏进宫殿的伽珞燐看得有些痴了,他久久伫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像是鼓起了某种勇气,大步走到白莲面前。

“嗯?你来啦。”白莲懒洋洋的打着招呼,把手中的书卷放到一侧案几上,她打算直起身,跟伽珞燐说说话。

“莲儿,”伽珞燐忽然慢慢屈膝,跪在她的身侧,他执起白莲的手,郑重地缓缓说道:“这些天,我拟了一份诏书,等你身体大好,我们就举行册封大典,立你为后。往后,这江山,我们一同执掌,好不好?”

他殷切地抬起眼,凝视着她,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此生从未如此焦虑过,他迫切的想要她,想要她的一颗真心,想要她永远陪在自己身侧。

白莲也回望着他,只不过,她头一次觉得,她眼中的伽珞燐……怎么变得有点可爱。

他那神情,就好像一只乖巧等赏的小狗……虽然这么想不太合适,但她甚至感觉能看到他身后迅速左右摇摆的小尾巴。

白莲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我不想当皇后。”

伽珞燐愕然,笑容僵在唇角,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为什么?”

白莲平静地看着他,沉默了。

皇后的凤冠,于她而言,非是荣宠,反似枷锁。

她深知自己一旦身居后位,她首先必须是帝国的象征,其次,才能是她自己。

她与他的情意,历经生死淬炼,不应是功勋的赏赐,亦不该是朝堂的筹码。

她迎向他困惑的目光,朱唇轻启,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愿守护我们的家园,亦愿护佑这万千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但我不想以一个皇后的身份,更不想把自己的岁月禁锢在这深宫之中。”

她略顿了顿,忆起曾为太子妃时的点滴往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在东宫的那些日子,远不及你我初遇时的单纯美好,那身宫服,于我而言,太重了。”

伽珞燐怔怔地听着,初时的错愕,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中渐渐转变为理解。

是啊,他喜欢的,不正是她这份超脱世俗的通透与纯粹么?那他又何必急着要用繁文缛节束缚住她自由的灵魂呢?

他沉默片刻,收紧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缓缓开口:“好,那立后的事,我们就先放一放。”这份回答是一个帝王的纵容亦是他的体谅。

白莲盯着伽珞燐,感觉眼前这“小狗”失落的耳朵都要耸拉下来了,却还在强颜欢笑。

更可爱了。

她突然咯咯笑出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某种奖励性质的肯定。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堂堂燐帝殿下一脸惶恐,耳朵一下子就飞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伽珞燐言出必行,果真将立后诏书压下。然而他其实并未放弃,他决定打一场细致入微的“攻心”战。

下朝之后,若逢白莲在御花园散步,他常会去“偶遇”。

“今天天气不错,走走挺好。”他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并肩而行,继而像是随口提起,“今日又有老臣上书,奏请早定中宫,以安国本。”

白莲就侧首看他。

伽珞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带着些许无奈说道:“我对他们说,我的皇后,须是能与朕同观这山河重整、心意相通之人,岂可操之过急?”

白莲羽睫微垂,唇角几不可见地轻轻一扬。这人……还真是愈来愈会说话了。

当白莲身体渐愈,伽珞燐又时常召白莲到书房,作为军务参谋,与大臣们一同议事。

这一日,一天的政务已近尾声,白莲看完军报,谈了谈自己的看法,伽珞燐放下笔,佯装聆听,却忽然冲着她的方向,压低着声音问道:“莲儿,你现在感觉累不累?我让人给你准备了酥酪,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要不要现在就尝尝?”

白莲一时语塞地看着他。这不大不小的声音,也同样钻进了边上尚在场的两个大臣耳中,让他们瞬间有些坐立难安,终是干咳了两声,借故“逃离”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白莲无语地看着伽珞燐,好气又好笑。

“你今天……想不想出宫看看?我听闻今晚有灯会!”伽珞燐突然发出邀请,白莲猝不及防。

这八百个心眼子的男人,又想搞什么浪漫……白莲一面在心里泛着嘀咕,嘴上却是实诚地立马应了下来:“好啊。”

接到白莲要外出消息,翠竹喜出望外。

好不容易,小姐终于又能出街了!她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偷偷握紧了拳头。

“不用太麻烦的翠竹,大晚上的也没人看得清楚啊。”白莲了然于心地叮嘱着,却依旧阻止不了翠竹的热情。

一番精心装扮后,白莲亭亭而立着,一袭素白锦衣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将她周身笼罩在一种清冷的氛围里,恍若月宫仙子误入凡尘。

翠竹又为她披上一条银狐斗篷,那白色浓密的皮草毛尖闪耀着星星点点的银光,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玲珑剔透,精致得不染尘埃。

“小姐啊,你怎么像个小狐狸精似的,好看死了啊!”翠竹惊呼,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你说什么?谁是小狐狸精?”白莲正问着,只见伽珞燐大步走到她身边。

他身着一件紫貂裘袍,像是将整片夜空敛于一身,尽显九五之尊的深沉与孤高。

“哎呀,这次你俩不像黑白棋子了,像是黑夜与明月!”翠竹捂着嘴笑着说,这一对璧人,怕是牛郎织女都不及他们般配吧。

第63章 承诺

凤舞城的城墙在身后渐次退去,马车的轱辘碾过新铺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当今圣上与辅国大将军选了辆不惹人瞩目的青篷小车,就这么“乔装”出行了。

白莲靠在窗边,指尖挑开一线布帘,外面流动的灯火与喧嚣便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看那边,”伽珞燐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朱雀大街清理得差不多了,工部的人日夜赶工,总算有了些旧日模样。”

白莲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曾经熟悉的街道两旁,断壁残垣仍在,但更多的是已经清理出来的街面,和顽强开张的店铺。

那些铺子前已有人影攒动,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新木和食物热腾腾的香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蓬勃生气,压过了战争留下的焦苦。

“真好。”她轻声说,眼底映着窗外的光。

伽珞燐看着她的笑颜轻轻绽放,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些。

“我们说好了,今夜只有结伴同游的‘燐公子’与‘莲姑娘’。”他笑着说道。

白莲转回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只见伽珞燐褪去了龙袍冠冕,他只着一身深蓝色常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帝王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俊朗。

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好,都听燐公子的。”

马车在一个相对宽敞的街口停下。两人甫一下车,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追逐的打闹声,还有各种小吃摊子传来的诱人香气,织成一张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糖人!又甜又脆的糖人!”

白莲的目光被一个吹糖人的老匠人吸引,那灵巧的手几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脸上也浮现出如少女般好奇的神色。

伽珞燐见状,立刻示意随从付钱,他将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递到她面前,像个急于讨好心爱之人的少年。

白莲接过,小心地舔了一下,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她抬起眼,正撞进他满是宠溺的凝视里,心头微微一悸,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根竟也有些发热。

有种情愫慢慢在她心底流淌,养病的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心似乎也跟着“解了冻”,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许多。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前行。伽珞燐护在她身侧,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拥挤。经过一个卖绒花的小摊,他停下,挑了一支简洁的玉兰样式,轻轻簪在她的发间。“很好看。”他细细端详着,目光温柔。

白莲抬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花瓣,没有拒绝。

前方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围了不少人,五彩的花灯下挂着写满谜题的纸条。白莲来了兴致,拉着伽珞燐挤上前去。

她刚念出其中一个的题目,伽珞燐略作沉吟,便答了上来,摊主抚掌:“这位姑少爷好生聪慧!这盏兔子灯是您的了。”

伽珞燐立马献宝似的又把兔子灯塞到了白莲手里。

接下来几个谜面,伽珞燐也是一猜即中,怀里很快就抱满了一堆赢来的彩头,都是小巧的玩意,他抱着这个却落了那个,形象全无,却笑意盎然。

摊主看着这对容貌出众的年轻“夫妻”,笑着对伽珞燐道:“公子,您与您家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好生般配啊!”

一句“夫人”,让伽珞燐心花怒放,他转头看向白莲,见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并未出言反驳,便转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心中一动,着急忙慌的让随从给那摊主打赏,又急急忙忙地追上前去。空着的那只手,自然地牵住了白莲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周遭的喧嚣更让人心安定。

他们肩并肩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路过一个卖孩童玩具的摊位,拨浪鼓、小风车、竹蜻蜓琳琅满目。白莲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一只小小的拨浪鼓上,眼神有些飘忽。

再往前走,她的注意力又被前方一片灯火通明、号子声声的区域吸引,那里正在连夜疏浚修复的护城河支流,许多工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劳作。

伽珞燐牵着她,登上一处茶馆的二楼,正对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他声音低沉而又郑重地说道:“莲儿,你看。这就是我想要与你一同守护的。不是冰冷的宫阙,不是虚无的权柄,是这生机,是这希望,是这里的人们对明日的期盼。”

他转回头,深深地看着她:“我从未想过要将你锁在深宫,做一只被供奉起来的金丝雀。我要的,是你能与我比肩,共览这江山盛景。”

夜风吹拂着白莲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她的心湖。她看着伽珞燐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与尊重。

他一直懂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懂。

心中最后一点因“皇后”之位而产生的芥蒂,在这一刻,已被真挚的感情消融里。

白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晚风习习,伽珞燐见白莲默不作声,心中不免有些打鼓,急忙解释道:“莲儿,我不是为了让你答应才这么说的,无论你怎么想,在我心里,我的皇后只能是你。”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我会等你,等你也将你的心,心甘情愿地放在我这里。”

说完后,白莲仍旧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反倒是这一番“深情告白”让这个驰骋疆场、纵横朝堂的帝王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也知道害臊啊?”

正考虑找个借口遁走的伽珞燐闻声猛的抬起头,迎上白莲明媚的笑容,她的眼中水光闪动,却比星辰更亮。

她望入他眼底,轻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柔柔说道:“傻子……我的心,不是早被你从那个苦海里,捡回来好好收着了吗?”

“自那以后,我就把心交给你了。”,这后半句话白莲不好意思说出口。

伽珞燐先是一愣,随即,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他低笑出声,手臂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是,捡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既然捡回来了,这辈子都别想走了。”

白莲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安宁,轻轻应道:“好。”

晚风带着凉意,他解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衣袍将她包裹,驱散了寒意。

白莲拢了拢衣襟,靠着围栏处,俯瞰着下方流淌的灯河与远处依稀可见的宫城轮廓。伽珞燐站在她身侧,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累吗?”他问,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温柔。

白莲摇摇头,发间的玉兰绒花轻轻蹭过他的下颌。“不累。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却很美的梦。”一场挣脱了沉重过往,直面真心的梦。

“那便让这梦一直做下去。”伽珞燐收紧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莲儿,我知你志存高远,心系苍生。往后,这凤国的江山,我要它每一寸都烙印下你的意志,与我的名字并列。不是以皇后的身份,而是以白莲之名,以我最信任的战友、最珍爱的伴侣之名。”

不再是册封的诏书,而是灵魂的契约。

白莲转过身,正面迎上他深邃而炽热的目光。桥上的风拂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好。”她清晰地回答,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伽珞燐,我信你。”

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地叫他,带着一种全然交付的郑重。

“这万里江山,我陪你一起看,一起守。”

星光与灯火在她身后交织成朦胧的背景,她仰着脸看着他,带着一种应允,伽珞燐心中激荡,难以自持,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瓣,珍重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

没有强势的掠夺,只有无尽的怜惜与承诺。这是一个迟来的,确认彼此心意的吻。在硝烟散尽的帝都夜空下,在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石桥上。

白莲微微一颤,随即闭上了眼,长睫如蝶翼般轻扇过他的脸颊。她没有抗拒,甚至生涩地、尝试着回应了一下。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伽珞燐心中漾开巨大的狂喜。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回程的马车上,白莲终是抵不住倦意,靠着伽珞燐的肩膀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恬静放松的神色。

伽珞燐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指轻柔地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目光久久流连在她沉睡的容颜上,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

马车平稳地驶向凤舞城,远处的巍峨轮廓越在夜色中慢慢显现。

就当马车驶过宫门时,却突然渐渐停了下来,一名扮作家仆的暗卫悄然靠近车窗,隔着帘子,以极低的声音禀报: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

第64章 叛乱

晨光刺破云层,将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辉煌。然而殿内的气氛,却与这灿烂晨光格格不入。

伽珞燐高坐龙椅,面容冷峻如寒铁。下方文武百官垂首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抑。

新任兵部尚书吴添手持加急军报,声音沉重地打破了沉寂:“陛下,西南苍梧郡内豪强吴氏勾结地方,欺压盘剥,去年水患后更兼侵吞赈粮,以致民怨沸腾。现以流民石虎为首,聚众数万,已连克陇西、临洮二县,郡守请援。”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议。

“区区流民,也敢撼动天威?当速派大军剿灭,以儆效尤!”一位武将朗声出列。

“不可!”一位文臣立刻反驳,“国库空虚,大战方歇,岂可再动干戈?且此事根源在于吏治不清,当以招抚为主,严惩贪官,以安民心。”

“招抚?若此风一开,各地流民纷纷效仿,我凤国威严何在?”

争论之声渐起,伽珞燐眸光扫过殿下众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够了。”

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伽珞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秩序不存,何谈新政?乱象不靖,何以安民?”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主抚派大臣,“招抚,需在贼寇势穷力孤之时,而非其气焰正盛之际。否则,非是仁政,乃是示弱。”

他随即转向武将行列:“剿匪非为屠戮,大军开拔之日,携免罪旗与新任郡守同行,平定之后,即刻整顿吏治,安抚流亡。”

他的决策清晰果断,令争议双方都难以反驳。

“此战,关乎新朝威信,亦为检验我凤国军心之第一战。”伽珞燐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挺拔的身影上,“镖旗大将军白子缘!”

“臣在!”白子缘甲胄铿锵,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平南都督,率京营精锐一万,即日开赴苍梧,平定叛乱,整肃地方!”

“臣,领旨!”白子缘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臣必不负陛下重托,荡平叛逆,肃清奸佞!”-

点将台上,旌旗猎猎,白子缘接过虎符,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哥,”在白子缘过来话别时,白莲上前一步,仔细替他理了理臂甲,低声叮嘱,“西南多山,地形复杂,那石虎既能为乱,必有其依仗,你务必谨慎,切忌轻敌冒进。”

白子缘爽朗一笑,拍了拍妹妹的肩头:“放心吧莲儿!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几分蛮力罢了。你哥哥我连北狄铁骑都不怕,还怕他们?等我凯旋,给你带苍梧的特产回来!”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白莲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白”字帅旗,心中的不安却始终环绕-

战事初起捷报频传,每一封战报都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驱散了起初因叛乱骤起而笼罩在朝野上空的阴霾。

军报上的文字虽简洁,却难掩其间锋芒:“白将军率部疾行,已抵苍梧。叛军前锋骄狂,于官道设伏,将军将计就计,以精骑诱敌,步卒两翼合围,大破之,斩首数百,余众溃散,收复陇西县。”

正如伽珞燐所料,白子缘用兵,既有雷霆速度,又不失缜密心思。初战告捷,不仅在于击溃了敌人的有生力量,更在于他敏锐地抓住了内奸的尾巴。

局势似乎正沿着一条清晰的胜利轨迹飞速前进,所有人都相信,在白将军的指挥下,彻底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大臣们口中,纷纷传颂着“白子缘”这个名字,他仿佛是天降的将星,正以雷霆之势扫荡着西南的阴霾。

白墨渊紧悬的心也因此松快了不少,更有大臣向他道贺,仿佛已能预见待白子缘大胜回朝后的平步青云。

然而,战场的风向,转变起来比沙漠的天气还要诡谲难测。

白子缘站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眉头紧锁,凝视着木案上的军事舆图。

舆图上,代表叛军活动的几个区域被他用朱笔圈起,几条线索隐隐指向一个尚未完全浮出水面的核心。

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真相,关于这场叛乱真正源头和内奸身份。

“快了,”他低声自语,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隘口,“明日拂晓,从此处发动总攻,截断叛军退路,必能一举擒获首脑。”

“属下领命!”副将张贲追随白子缘多年,作战勇猛,处事干练,也因此深受白子缘赏识,将许多军务都交予其处理。

夜色渐深,白子缘并未入睡,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的战局,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同潮湿的雾气,悄然浸透了他的心扉。

就在子时刚过,营中突然响起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先是几支原本应该加强前沿警戒的队伍,被一道盖着张贲印信的军令调往了无关紧要的后方侧翼。

紧接着,通往主力部队的粮道被“不明身份”的部队强行切断。

未等白子缘反应过来,军中突然又谣言四起:

“将军欲率我等送死!”

“朝廷援军已断,我们被抛弃了!”

“快逃吧,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部分基层士兵被谣言蛊惑,竟开始出现溃逃现象。

各级将官试图弹压,却发现指挥体系出现了诡异的阻塞和混乱,许多命令无法有效传达。

白子缘试图集结他的核心部队,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耳目闭塞,指挥不灵。

直到此刻,他才骇然意识到,内鬼就在他的身侧,“张贲他竟敢!”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着冲入大帐,声音凄厉,“将军!叛军……叛军主力突然出现,正向我军大营发动总攻!攻势极其猛烈,他们……他们仿佛早就知道我们营中混乱,直扑中军而来!”

白子缘冲出帐外,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身影。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叛军阵中那面在火光映照下,狰狞的旗帜,那不是寻常叛匪的杂色旗,而是一面绣着咆哮金狼的图腾战旗!

“金狼旗……北狄王庭!”白子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一切都明白了。为何这股“叛军”如此训练有素,诡秘难测;为何内奸能如此准确地把握时机……原来,西南的叛乱不过是表象,真正的对手,是蛰伏多年、意图卷土重来的北狄残部!

那个名叫石虎的叛军头领,不过是北狄摆在台前的一枚棋子。

内奸的背叛,北狄的介入,如同一记组合重拳,狠狠砸在了白子缘和他部队的要害上。

腹背受敌,粮草断绝,军心溃散。忠诚的部下们拼死护着白子缘,且战且退,试图撕开一条生路。

但叛军的数量远超预估,他们像驱赶羊群一样,将白子缘残存的部队,逼向了一个地形险恶、终年云雾缭绕的绝地,迷雾谷。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两侧是陡峭的、无法攀爬的崖壁,唯一的入口,此刻已被敌人的重兵封堵。

而前方,只有那片望不穿、探不明的浓稠迷雾,仿佛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就在白子缘和他的将士们陷入绝境,生死一线之际,后方的军报传递系统,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传去凤舞城的消息开始变得语焉不详,甚至自相矛盾。

先是仍有乐观的表述:“我军乘胜追击,残匪溃不成军,遁入迷雾谷。”

接着是显得轻敌冒进的战报:“为求全功,白将军亲率精锐,入谷清剿,以期彻底荡平匪患。”

“迷雾谷”这三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刺入了白莲的神经最深处。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迷雾谷中终年不散的雾气,瞬间将她笼罩。

她觉得,事情绝不像军报上写得那么轻巧-

夜色深沉,月华如练,却带着一丝凉意。

白莲独自站在寝殿外的小花园里,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

星子晦暗,仿佛被无形的薄纱笼罩。自白子缘进入那所谓的“迷雾谷”后,已数日没有确切消息传来,那种心悬半空、无处着落的感觉几乎让她窒息。

一阵夜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夜露寒重,怎么独自在此?”伽珞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对她的关切。

白莲回望向他,脸上是隐隐的担忧,“我……从傍晚开始就心神不宁……”

伽珞燐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入怀中,“别胡思乱想。子缘骁勇,身边皆是京营精锐,不过是清剿残匪,定能凯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我已严令沿途州县,军报必须畅通无阻,一旦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知道,他绝不会有事的。”

“燐,谢谢你。”白莲强压下心中不安,思绪飘向远方-

这天清晨,白莲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中,她清晰地看见白子缘在乱军从中,身陷重围,浑身浴血……

她心如鼓擂,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无法再在寝殿等待。她径直走向御书房,甚至等不及内侍的通报。

推开殿门的瞬间,她看到伽珞燐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战报。

他的背影僵硬,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白莲的心,在看到伽珞燐那凝重如山的神色时,直直地沉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封特殊的信件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情况有多糟?”她的声音平静,拳却紧紧握起,“他还活着吗?”

伽珞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沉痛与艰难。

他无法隐瞒,也无法委婉:“子缘他……中了叛军之计,在迷雾谷陷入重围……目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白莲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也熄灭了。

她盯着伽珞燐,那双曾经盛满柔情蜜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

“让我去。”她一字一句*,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立刻。”

第65章 高墙

“我不同意”伽珞燐不假思索便断然拒绝。

白莲愣住了,他一步步走到御案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直视着他,“你知道我能做到。我的身手,我对危险的感知,还有我对哥哥的了解。别人找不到的路,我或许能找到,别人破不了的局,我定能破,我必须去。”

“不行。”伽珞燐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前线局势不明,北狄介入,内奸未清,那就是个陷阱!你重伤初愈,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难道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哥哥死在那里吗?!”白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是为了你的江山在拼命!伽珞燐,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哥哥的命,我们白家的忠诚,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伽珞燐的心脏,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朕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留在宫中,哪里也不准去!”他甚至扬声对外吩咐,“传令下去,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放白将军出宫!”

白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在乎他的大局,他给自己的承诺,仿佛还在昨天,既然如此,又说什么携手为天下?

失望、怨恨、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瞬间淹没了白莲。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疏离。

“好,好一个‘朕意已决’!”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臣……遵旨!”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裙裾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御书房。

伽珞燐看着她离去,拳头紧紧攥起,他多想把她拉回来,告诉她一切,但他不能,任何一丝消息的泄露,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伽珞燐在白莲离开后,立刻召见了几名心腹老将,还有影卫统领,那个曾经效忠于他的父亲,名唤为“影”的男人。

“张贲的动向,给朕盯死了。”伽珞燐的声音低沉而冷冽。

接着,他部署了明暗两条线。明面上,凤国派出大部队率军驰援,大张旗鼓,目的是吸引敌军注意,稳定朝野人心。

暗地里,“影”将率领精悍的影卫小队潜入迷雾谷,搜寻白子缘,伺机刺杀叛军首领石虎,制造混乱。

“不惜一切代价。”伽珞燐最后说道。

几位将领领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白莲,此时正被困在华丽的宫殿里,如同一只折翼的小鸟。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深深的无力,她本是一把锐利的剑,如今四周却被筑起了高墙,封住了去路。

每一次她走到宫门,守卫都会恭敬地拦下她,重复说着,“白将军,请您回宫”。

她试图从往来的宫人口中获取前线的信息,但得到的要么是“叛军负隅顽抗”,要么是“我军稳步推进”,尽是些模糊不清、甚至前后矛盾的说辞。关于迷雾谷和白子缘的具体情况,一个字都打听不出来。

这种焦灼却无可奈何的感觉,就像野火一样焚烧着她的内心,令她寝食难安。

夜晚,她常常整晚无法入睡,只能站在窗前,望着西南方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白子缘此刻正在经历的苦战与危险。

而当担忧攀升到顶点时,伽珞燐那张冷硬拒绝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因心寒而变得愈发痛苦-

几天后,一个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了朝堂。

“大捷!陛下!西南大捷!”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高昂,“叛军首领石虎被军中义士刺杀!我军趁势反击,叛军群龙无首,已全面溃败!苍梧之乱,平定了!”

金銮殿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群臣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如释重负,纷纷向伽珞燐道贺。

困扰新朝的心腹大患,终于被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