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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清莲 子梦 17332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制衡

夜色如墨,玉宇楼在月光下静默伫立,飞檐翘角勾勒出森然的轮廓。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

"巡防营刚过去,我们有半柱香的时间。"伽珞燐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尽头。

白莲将最后一枚飞镖收入袖中,夜行衣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形:"足够了。密室入口在地窖西北角,机关在第三块砖下。"

"你怎知如此详细?"

"巴图受刑时说的。"白莲系紧面纱,唇角微扬,"况且,这等密室构造……"白莲欲言又止,这机关密室她在“上辈子”,可见过太多了。

伽珞燐从怀中取出一套精致的工具,道:"那你可还记得如何开锁?"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分头行动。白莲如狸猫般翻过院墙,伽珞燐则带着暗卫在外围策应。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地窖内霉气扑鼻,蛛网密布。白莲按照巴图所述,果然在西北角找到机关。就在她准备按下时,伽珞燐突然按住她的手说道:"等等!"

他拾起一枚石子,轻轻掷向角落。只听"嗤"的一声,三支淬毒的短箭钉在对面墙上。

"好险。"伽珞燐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巴图还留了一手。"白莲冷笑,这次她小心地避开机关,随着一声轻响,石墙缓缓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密室内烛火通明,满架文书整齐排列。伽珞燐快步上前,迅速翻看起来。

"这是"他抽出一封信,脸色骤变,"北狄王庭的印信。他们约定事成之后,将幽云十六州割让给北狄。"

白莲接过信件细看,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伽玄玉他竟敢签下这等卖国契约。"

"还有更糟的。"伽珞燐又找出几封文书,"你看这个。"

白莲接过一看,正是粮草大营的布局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纵火点和行动时间。"果然在三日后子时。他们连巡防间隙都计算好了。"

"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伽珞燐眉头紧锁。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白莲立即吹熄烛火,将伽珞燐拉至暗处。两人屏息凝神,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管事吩咐,这些账本今夜必须整理完。"一个声音由远及近。

另一人抱怨:"这么晚还要干活,明日不行吗?"

"听说东宫近来动作频频,管事让咱们小心些。特别是地窖里那些"

脚步声在密室外停顿片刻,终于渐行渐远。

待声音消失,白莲和伽珞燐都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快,把最重要的带走。"白莲迅速筛选文书,"原件不能动,我们就抄录关键部分。"

两人配合默契,伽珞燐负责警戒,白莲则凭借过目不忘之能,快速抄录要害内容。不过一刻钟,已将通敌密信与行动计划全部记录在案。

"撤。"白莲将一切恢复原状,两人悄然离去。月光照亮他们的背影,带着几分肃杀。

三日后,粮草大营。

赵参将按剑立于瞭望台上,目光如炬。他今早突然接到太子密令,要求加强戒备,特别是对西北角的几个粮仓。

"都精神着点!"他低声喝道,"今夜谁都不许打盹。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发信号。"

子时将至,几道黑影悄然潜入。他们熟练地避开巡逻士兵,直扑预定目标。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即分散行动。

就在他们取出火折子的瞬间,四周突然火把通明。

"拿下!"赵参将一声令下,伏兵四起。

一场短暂的交手后,五名纵火者全部被擒。其中一人见状,立即咬破口中毒囊,却被眼疾手快的士兵卸了下巴。

"想死?没那么容易。"赵参将冷笑,"押下去,严加看管!记住,这些都是重要人证。"-

与此同时,皇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婕妤正在御花园的凉亭内抚琴,一曲《广陵散》如泣如诉。伽奉天本欲前往御书房,却被琴声吸引,信步走来。

"爱妃今日好雅兴。"伽奉天驻足聆听,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张婕妤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恕罪,臣妾不知圣驾在此。"

"无妨。"伽奉天摆手,"这琴音清越,似乎与往日不同?"

"陛下圣明。"张婕妤浅笑,"这是用北狄上好的天蚕丝新制的琴弦,是韩尚书赠予臣妾父亲的,家中便给臣妾制了新琴送来,音色确实更胜一筹。"

伽奉天若有所思:"天蚕丝韩尚书是从北狄得来的?"

"正是。\"张婕妤垂眸,"父亲甚喜,便让臣妾先试试音色,若陛下喜欢,臣妾再弹奏一曲。"

伽奉天尚在沉思,韩琉玥突然带着宫女出现在御花园。见伽奉天在此,她先是一怔,随即强笑道:\"陛下也在?臣妾听闻姐姐在此抚琴,特来聆听。"

伽奉天神色淡淡:"韩昭容消息倒是灵通。"

韩琉玥脸色微变,目光落在古琴上,突然提高声音:"这琴弦不是父亲给臣妾的那批天蚕丝吗?怎么会在姐姐这里?"

张婕妤不慌不忙:"妹妹误会了,这是韩尚书送给家父的,家中制了琴让我试奏。"

"你!"韩琉玥气得脸色发白,"分明是你…"

"够了!"伽奉天突然喝道,"御花园内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韩琉玥还要争辩,却被伽奉天冰冷的眼神慑住。

"韩昭容近日言行失当,回宫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伽奉天拂袖而去。

张婕妤垂首恭送,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三日后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伽珞燐出列奏报:"父皇,儿臣接到密报,三日前有人意图火烧京畿粮草大营,幸得赵参将机警,已将纵火者全部擒获。"

朝堂上一片哗然。

"竟有此事?"伽奉天震怒,"是何人如此大胆?"

"经审讯,纵火者供认受玉宇楼中人的指使。"伽珞燐呈上证词,"儿臣在玉宇楼中,搜出这些"

内侍将抄录的文书呈递御前。伽奉天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割让幽云十六州的条款时,猛地将文书摔在地上。

"韩爱卿,朕记得这玉宇楼可是你力荐修建的?"

韩尚书扑通跪地:"陛下明鉴!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太子殿下误会老臣了…"

"误会?"伽珞燐冷笑,"韩尚书的意思是,你虽然做了玉宇楼的话事人,但此事却与你没有关联?"

朝臣们窃窃私语,看向韩尚书的目光都带着怀疑。

伽奉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韩卿暂且回府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府。此案由太子主理,彻查到底。"

"儿臣领旨。"

退朝后,因要尽快商议,伽珞燐与白莲相约在东宫偏殿相见。

"第一步总算走成了。"伽珞燐长舒一口气,"韩家这次元气大伤。"

白莲却眉头微蹙:"但我总觉得太过顺利。韩尚书在朝中经营多年,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拿到证据?"

"你的意思是"

"密室里的文书太过整齐,像是特意整理过的。"白莲沉吟,"而且那个纵火者,死得也太容易了些。"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暗卫匆匆进来,在伽珞燐耳边低语几句。

伽珞燐脸色顿变:"方才韩府传来消息,韩尚书在府中自尽未遂。"

白莲猛地站起:"什么?"

"留下遗书,说以死明志,证明清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分明想演一出大戏。"白莲压低声音,"看来韩尚书把自己的命当成了筹码。"

伽珞燐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又一名内侍前来传旨:"陛下口谕,宣太子殿下与白将军即刻入宫觐见。"

白莲听闻宣召顿觉讶异,伽奉天是如何知道她正与伽珞燐在一处的……

锦阳宫内,伽奉天背对着他们,望着墙上的江山社稷图。

"韩卿想以死明志。"伽奉天缓缓转身,目光如刀,"你们说,朕该信谁?"

伽珞燐正要开口,伽奉天却抬手制止。

"白将军。"伽奉天看向白莲,"朕记得你与太子,已经不是夫妻了吧?"

白莲心头一紧:"回陛下,是。"

"既已如此,就该懂得避嫌。"伽奉天语气平淡。

“启禀父皇,是我拉着白将军共同商议,她有谋士之才,在军事上能助我……”伽珞燐急忙解释,迎向伽奉天的目光。

伽奉天也不看向伽珞燐,只是对着白莲继续说道:"此次你助太子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深沉的目光掠过两人:"北狄使团下月入京,和谈在即。白将军既然熟悉北狄事务,就由你全权负责接待事宜吧。"

白莲垂首:"臣,领旨。"

离开锦阳宫,伽珞燐低声道:"父皇这是在警告我们。"

"不止。"白莲回首望向巍峨的宫殿,"陛下恐怕早就知道韩家与三皇子的事,而我们只是替他做了他本想做的事。"

"那为何……"

"制衡。"白莲轻声道,"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道理,殿下应该比我们明白。"

第52章 棋局

戌时的更鼓声在宫墙间缓缓消散,东宫西侧的竹林里,石桌上的残局已持续了半个时辰。

伽珞燐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笑着说道:"记得以前,你总爱用黑子设下陷阱,待我孤军深入时断我后路。"

白莲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棋盘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彼时年少气盛,不知进退之道。"她指尖的黑子最终落在边路,一个全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位置上。

侍立在远处的宫女第三次上前想要换茶,被伽珞燐挥手屏退。

他抬头细细打量着白莲,竹影摇曳,月光被剪成细碎的银箔,贴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她专注地看着棋盘,好似工笔画中人。

"若我说"伽珞燐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愿意用半壁江山,换你再设一次陷阱呢?"

白莲执棋的指尖微微一颤,并未作答。

那枚墨玉棋子在她指间转了三圈,终究稳稳落在最稳妥的位置。"殿下说笑了。”她抬头看向伽珞燐,“棋局如世事,落子无悔。"-

次日夜晚子时,伽珞燐带着护卫来到韩府附近,

他吩咐侍卫待在府外,自己则从韩府后的密道,熟门熟路地来到书房,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一股陈年墨香混着药味。

"殿下不该来。"韩尚书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手中的油灯在墙面投下摇晃的光晕,也照亮了他的脸,不过半月,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兵部尚书竟已两鬓斑白。

"我要听真话。"伽珞燐站在阴影里,目光如炬,"当年在东宫,你对我说过,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

韩尚书的手猛地一颤,灯油险些泼洒。他颓然往后倒退了几步,直直坐倒在太师椅上,缓缓说道:"臣当年,奉命陪同三皇子出使北狄,三皇子被威胁,臣为了保护他,假意求和,竟是落下了把柄……"

"所以,你就要看着北狄的铁蹄踏破边关?"

“如今已覆水难收。”韩尚书叹道,“为了韩家,为了柳儿和玥儿,我是一步错,步步错……”

“时至今日,我不知是否还能弥补。”说着韩尚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伽珞燐,指尖都在发抖,"使团三日后抵京,其中混着他们要接应的重要人物。殿下务必万事小心。"

伽珞燐接过密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特殊的纹理,是北狄王庭专用的桑皮纸,纸质粗糙却极韧。他注意到韩尚书递信时,特意用指甲在某个位置划了一道浅痕。

从韩府出来时,夜雾正浓。伽珞燐刚转入暗巷,破空之声便至。

三支弩箭齐齐钉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的雕翎还在微微颤动。突然,几道黑影从四面屋檐落下,刀锋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

伽珞燐的侍卫顿时与几个黑衣人打成一片,但明显战力不敌对方,顷刻间已死伤过半,伽珞燐也被包围,他执起剑欲突破重围。

此时,一道银丝突然从边上梧桐树上射来,精准地缠住正欲将短剑刺向伽珞燐后心的刺客,白莲如夜莺般掠过墙头,手中长剑在夜色中划出凛冽的弧线,几招便把3个刺客放倒。

"走!"她拉住伽珞燐的手腕快步离开,此时一支冷箭射来,白莲急忙推开伽珞燐,自己被箭擦过肩头。血瞬间在青色的衣料上晕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墨梅。

回到东宫偏殿时,白莲肩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伽珞燐面带关切的想为她疗伤,她却避开伽珞燐伸来的手,“没事的,伤口一会儿就会自己愈合。”

"你怎么会来的?"伽珞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我猜到你今晚会夜访韩府,担心有埋伏。"白莲说道,"殿下安危关乎社稷,这也是我作为臣子的本分,我还要回去处理一些公务,就先走了。"

上一秒伽珞燐还在为“担心”二字喜出望外,下一秒笑容已凝固在嘴边。

他一时语塞,几次想伸出的手,最终只能慢慢垂下,眼睁睁目送白莲离开-

三日后,北狄使团入驻驿馆。

白莲前来驿馆巡查,在核对随行人员名册时,她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顿,这个名字太过熟悉,还在北庭时,她曾与此人交手三次,最后一次在雪原上追击百里,差点生擒。

"将军在看什么?\"驿丞小心询问。

白莲合上册子:\"故人。\"

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在转角处与一个商贾打扮的男子擦肩而过,那人袖笼空空,显然缺了一只胳膊,身上的麝香香味更是让她脚步一顿,这是伽氏皇族惯爱用的香型。

转身时,那人正好也回过头来。虽然易了容,贴了假须,但那双眼中的阴鸷与数年前如出一辙。

"白将军。"伽玄玉唇角微扬,腕间的檀木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别来无恙。"

“多年未见,不知该如何称呼三皇子您了,”白莲目光冷冽,"或者说,该称您为北狄特使?"

伽玄玉轻笑出声,念珠在指间转得飞快:\"白将军说笑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寻常商人,恰逢北狄来访,特来跟他们谈谈贸易,赚点小钱罢了。"

远处的钟声敲响,惊起檐下栖息的灰鸽。羽翼扑棱的声音中,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织成无声的战场。

白莲悄悄按住袖中的短刃,警惕地看向伽玄玉。

伽玄玉看着白莲,眼中闪过玩味的光,“白将军,我回洛阳的一路上听说你不少故事,真是……十分精彩。"他特意在最后四字上放缓了语调,目光似有若无地在白莲身上扫过,这让白莲十分不适,几欲出售。

此时,驿馆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空气也顿时变得喧嚣起来,中郎将白子缘突然带着一队禁军疾驰而至,说是奉命加强驿馆守备。

“白将军!”白子缘急步前来,对伽玄玉怒目而视。

“搞这么大阵仗。”伽玄玉斜睨二人,说道:“两位官爷还有啥事吗?”

白莲与白子缘皆是沉默,伽玄玉见状冷哼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东宫,一只信鸽飞来,韩绿柳拆下了它脚上绑着的小纸条,是线人传回了消息,韩绿柳飞快前往书房向伽珞燐汇报。

“伽玄玉已入住驿馆。”韩绿柳附身说道。

“刚好,我今晚便去会会他。”伽珞燐看着书卷,头也不抬。

“殿下,你带上我吧,我怕有诈。”韩绿柳急急说道。

“对他来说,这场游戏刚刚开始,他不会急于动手的。”伽珞燐笑道。

当晚,伽珞燐来到驿馆,推门而入时,伽玄玉正对着一盘残局自弈。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副商贾装扮衬得格外诡异。

"三弟好雅兴。"伽珞燐在棋局对面坐下。

伽玄玉执黑子落在天元:"大哥可知,这盘棋我最欣赏哪一步?"他不等回答,指尖轻轻一点,"是白棋这一手小飞守角,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

伽珞燐一动不动,只是望向他:"你费尽心思混入使团,不该只是为了评点棋局。"

"自然不是。"伽玄玉忽然向前倾身,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星,"我是来给大哥送一份大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缓缓展开,上面详细标注着大漠各部落的兵力部署。"北狄左贤王愿意用三万铁骑,换大哥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很简单。"伽玄玉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待他日大哥登基,将雁门关外三百里草场划给左贤王部。作为回报,他愿助大哥永绝后患。"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让烛火都为之一颤。

伽珞燐凝视着地图上熟悉的城池,忽然笑了:"三弟莫非忘了,那年父皇派你出使北狄,左贤王是如何款待你的?如今你却要与他合作?"

伽玄玉脸色微变,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成大事者,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紧绷。窗外传来巡夜守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院门外停下。

"我很好奇。"伽珞燐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若我现在唤来羽林卫,揭穿你的身份……不知左贤王的三万铁骑,能不能救你于重围?"

伽玄玉闻言低笑出声,腕间的檀木念珠突然断裂,珠子滚落一地。"大哥不妨试试。不过在那之前……他拾起一枚棋子把玩,"白将军此次接待北狄使团,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差池?"

伽珞燐猛地转过起身,眼中闪过杀意。

"开个玩笑罢了。"伽玄玉悠然说道,"大哥还是这般经不起逗,我们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未见,可别,伤了和气。"他喝了一口茶,似是在等伽珞燐发问。

“既如此,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何要走?”

“哈哈哈,”伽玄玉笑出声,“那不走又如何?拖着这残躯靠着你们的*施舍度日吗?大哥,那日你不曾救我,如今便不必来劝我,还是顾好你自己吧!”他突然起身,走至窗边,死死盯着伽珞燐的眼睛说道,"对了,替我向白将军问好。那么,恕不远送了。"说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伽珞燐冷冷看了他一样,便开门离去,门扉合拢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他走在夜色下,手中捻着一枚残子,陷入沉思。

第53章 棋子

每一日,白子缘都会亲自来驿馆巡查,这座驿馆自打来了北狄的使团,如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北狄人身上的膻香与皮革混合的气味,一走入,便会让人心生不安,白子缘按着腰间的佩刀,锐利的目光扫过驿馆的每一个角落。

自伽玄玉出现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这位三皇子殿下,比北狄的千军万马更诡诈。

"启禀中郎将,"一名亲兵快步走来,低声道:"我发现有两个北狄人一直在后院鬼鬼祟祟,像是在记录什么。"

白子缘眼神一凛,立即带人赶往驿馆后院。果然,两个北狄装束的汉子正蹲在墙角,一人望风,另一人用炭笔在羊皮上飞快地勾勒着。见白子缘到来,望风的那人立即起身阻拦,却被白子缘的亲兵一把推开。

"你们在画什么?"白子缘冷声问道。

那画图的北狄人慌忙将羊皮往怀里塞,这个动作更加重了白子缘的怀疑。他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扯出那张羊皮,只见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驿馆到皇宫的几条主要路线,甚至连巡防士兵的换岗时间都有简单的记录。

"好大的胆子!"白子缘厉喝,"给我拿下!"

"谁敢!"

粗犷的声音从月门处传来,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北狄大汉大步走来,正是北狄副使兀术。白莲曾告诉白子缘,自己在北疆时与此人多次交手,此次竟也出现在使团中。

"白中郎,"兀术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怎么,如今凤国连我等在驿馆内走动都要过问了?"

白子缘将羊皮掷于地上,"兀术将军,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兀术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过是下人闲来无事画的游玩路线,怎么,这也犯法?"

"游玩需要记录巡防守卫的换岗时间?"白子缘寸步不让。

兀术突然逼近一步,身上的皮革嘎吱作响:"白中郎,当年在北疆,若不是你妹妹仗着地利死守孤城,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我们北狄的守将了。你们凤国人,也就这点本事。"

这话一出,白子缘身后的士兵齐齐拔刀,北狄人也立刻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兀术将军好大的口气。"白子缘冷笑,挥手示意士兵将那两个画图的北狄人押下。

兀术见状勃然大怒,突然出手一拳直击白子缘面门。白子缘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反手扣住兀术的手腕。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亮出兵器,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

"住手!"

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伽玄玉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兀术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来到凤国,就要守凤国的规矩嘛。"

兀术愤愤地收手,狠狠地瞪了白子缘一眼。

伽玄玉转向白子缘,微微欠身:"白将军,下人不懂事,还望海涵。这两人,任凭将军处置。"他说话时语气温和油滑,俨然一个通情达理的商人。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白子缘捕捉到他与兀术交换的那个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未尽的意味。

白子缘立刻将此事告知了白莲。

"他们这是在试探。"白莲听完白子缘的叙述,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伽玄玉让兀术故意闹事,既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是在转移视线。"

"你的意思是?"

"他们必有更大的图谋。"白莲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伽玄玉太从容了,这很不寻常。我们必须打破他的节奏。"

她沉思片刻,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时候禀明陛下,带三皇子回凤舞城了。"-

两日后的清晨,白莲亲自带人来到驿馆。

"三殿下,"她对着刚刚起身的伽玄玉行礼,"奉陛下旨意,为保殿下在京期间安全,特请殿下移居凤舞城。"

伽玄玉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白将军太客气了,请告诉父皇,我在此处住得很好。"

"殿下回归,皇帝陛下思子心切。"白莲的语气不容拒绝,"凤舞城守卫森严,更适合殿下居住。"

伽玄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伽玄玉在北狄使团众人的注视下,登上了前往凤舞城的马车,一路上,伽玄玉几次试图从白莲口中探听消息,都被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直到马车驶入凤舞城那高大的宫门,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伽玄玉被安置在凤舞城东北角一处精致的别院中,四周守卫森严。就在他思索着下一步行动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伽奉天正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伽玄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父皇帝陛下。\"他艰难地改口。

伽奉天缓缓走进殿内,随行的太监迅速摆好座椅,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关上,只留下白莲守在门外。

"听说你在北狄过得不错。\"伽奉天的声音平淡得可怕,"左贤王待你如何?"

伽玄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儿臣不知陛下何意"

"三万铁骑,换雁门关外三百里草场。"伽奉天轻轻敲着扶手,"这个买卖,你觉得划算吗?"

伽玄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与左贤王的密谋,竟然早已被父皇知晓。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阻止你?"伽奉天微微倾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玄玉,你始终不明白。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纵使想抢,也不可能抢的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伽玄玉心上。他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您您一直都知道?"

"从你踏上北狄土地的那一刻起。"伽奉天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以为是你选择了北狄?不,那是朕让你去的。一枚放在敌人棋盘上的棋子,总要发挥它的作用。"

伽玄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来他这些年的挣扎、背叛、忍辱负重,在伽奉天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戏码。他自以为拥有了执棋者的身份,原来从来都只是个笑话。

"为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当年我离开,出走北狄,你明明可以救我,为什么要把我留在那里?就因为我这只手臂废了,你就把我放弃了吗?"

伽奉天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皇室之中,先是君臣,后论父子。既然你选择了离开凤国,做敌人的棋子,就该有这觉悟。"

他走到伽玄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宠爱过的儿子:"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从此消失,你不再是凤朝三皇子,也不得再留在朕的国家,朕不管你去哪儿,但朕可以考虑给你一个体面的身后名。"

伽玄玉的呼吸骤然急促。

"第二,"伽奉天的声音压低,"继续做北狄的合作者,你还可以是伽玄玉,但从此以后,你要为朕如实传递消息。"

伽玄玉颓然跪倒在地,恐惧又绝望的泪水在这一刻涌出眼眶。他想起当年出走在北狄受尽的屈辱,想起这些年来忍辱负重的每一天,原来在伽奉天眼中,他早就不是凤国三皇子,而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白莲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即使是她,也不由得为皇权的冷酷感到心惊。

“朕希望你这一次,可以做出明智的选择。”伽奉天冷冷说道:“至于韩尚书那边,你也别再有妄想,等他发挥完自己的作用,朕会亲自送他上路。

伽奉天离开后,伽玄玉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他才缓缓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向内室。

入夜,一个送饭的仆役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是兀术熟悉的笔迹,语气强硬地要求他在两日内提供边境布防图或军械库位置,否则北狄将公布他所有的叛国证据。

"弃子"伽玄玉捏着字条,苦笑出声,"在你们眼中,我永远都是弃子。"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身影。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目疮痍。

周遭寂静的空气让伽玄玉感到窒息,往事如跑马灯般在他脑子一遍遍上演,他终是垂下眼眸,掩去眼中浓重的绝望,再睁开眼,他脸上只剩下近乎疯狂的决绝。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起身,重新仔细整理好衣冠,擦去脸上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微笑。

"好,很好。"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既然你们都把我当棋子,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颗棋子如何掀翻全局。"

第54章 妄念

韩府朱红的大门被羽林卫贴上了沉重的封条,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邸前,如今只剩肃杀的风卷起几片枯叶。

府内,曾经宾客盈门的景象荡然无存,庭院深深,唯闻兵甲碰撞的冰冷之声。

韩尚书独自坐在书房里,昏黄的烛光映着他一夜之间彻底花白的头发。他面前的书案上是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是韩琉玥幼时习字的笔迹,稚嫩地写着“父亲安好”。他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浑浊的老泪终是忍不住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湿痕。他颤抖着手,将一旁灯烛点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连同他最后的温情,一并化为灰烬。

夜深时,书房暗格悄无声息地滑开,伽珞燐带着一身夜露微寒前来。

“殿下,”韩尚书深深俯下身,声音嘶哑,“老臣时日无多,唯有一事相求。”他缓缓转身,将一枚以火漆封缄的细小铜管推向伽珞燐,“这是北狄潜伏在洛阳的最后几个暗桩名册……老臣愿用此,换绿柳和琉玥一命,他们还年轻,不能让他们也陪我上路啊!”说着,他竟欲屈膝下跪,被伽珞燐一把扶住。

“绿柳与我情同手足,我定会设法护他,至于韩琉玥,她如今困于后宫樊笼,且让我想想吧。”伽珞燐叹息道。

次日,韩绿柳奉命前来审讯,他与韩尚书父子二人隔案对坐,周围皆是羽林卫。

“父亲,你为何要通敌呢?”韩绿柳眼眶发红,面容沧桑,他伸手握住韩尚书的手微微颤抖着。

韩尚书却一下抽回手,怒目圆瞪:“我为何?我一切都为了韩家!”

“为了韩家便要这般不忠不义吗?!”韩绿柳几乎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懂什么!你又为我们韩家出过几分力?!”

“父亲,你为何还执迷不悟?”

“逆子!”韩尚书须发皆张,猛地一拍桌案:“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他怒斥着,将一只茶杯狠狠掷向韩绿柳脚边。

一时间,两侧的羽林卫迅速拔剑直抵韩尚书咽喉,韩尚书兀自苍凉的笑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要对你说的,你从我这里拿不到任何东西,快滚!”

回到东宫后,韩绿柳在伽珞燐面前长跪不起,他的头深深地垂下,看不到任何表情:“殿下,是小人无用,劝不动我的父亲……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变成这样!”韩绿柳突然抬起头,不管不顾得激动大喊。“可是殿下,你能不能救救他!”已是近乎哀求的语气。

伽珞燐一步步走至他的面前,蹲下身,将一枚冰凉剔透的龙凤纹玉佩塞进他掌心,“木已成舟,这是你父亲的一番心意,望你理解,他希望你能代表韩家,好好活下去。”

韩绿柳握着那枚传承数代的家族玉佩,指尖冰凉,心如刀绞。

他心中的一方天地终是静静地碎了,他双手捧着玉佩,埋下头,无声地哭泣……-

昭阳殿内,熏香袅袅,与外界的狂风暴雨恍若两个世界。

韩琉玥一身素净宫装,正俯身于香案之前,神情专注。案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色香材、银匙、玉杵,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少许珍贵的龙脑香调入一方青玉钵中。

旁边,一张写着“九和安神香”的香方展开着,旁边还有她细细批注的小字,试图调整配伍,以期香气更能“宁神静心,上悦天颜”。

宫女通报白莲将军求见时,她连头都未抬,只淡淡道:“让白将军稍候,待我记下此刻香材融合的火候。”

白莲步入殿中,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她开门见山:“韩昭容,今日羽林卫已经包围韩府。”

“所以呢?与我有甚关系?”韩琉玥抬起头,歪了歪脑袋,故作一副单纯少女般无知无畏的神态。

白莲一时哑然,沉静片刻继续说道:“只怕陛下不日之后也会让你……”

“你少来吓唬我!”韩琉玥执银匙的手猛地一颤,些许香粉洒落案上。她的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一丝讥诮的冷笑:“白将军,你是特意来吓唬我的?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白莲轻叹一声,见四周无人,轻声道:“我与太子受韩大人所托,愿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江南宅院、新的身份都已备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韩琉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道:“你希望我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好让你看我笑话?!不!我韩琉玥绝不!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

白莲看着她这番几近疯癫的作态,心中叹息,还欲相劝,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都静默着,室内只见青烟升腾。

片刻之后,白莲听得韩琉玥用恢复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白将军,其实我一直好生羡慕你。”她看向白莲:“我也曾想拥有如你般洒脱的人生,所以我尝试了很多办法,甚至不惜违背自己的本性……可是我再挣扎再不甘,依旧只能依附他人,到头来还是由不得我自己。”

白莲看向她,感觉眼前的女子似是在慢慢卸下身上的重担与伪装,她垂下头,再抬起时那清亮的眼神,一如当年她们初见。

“所以我也想任性妄为一次,如果这该是我的宿命,那便让我自己走到终点吧。”

白莲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地离开了-

数日后,韩琉玥精心梳妆,捧着新制成的“九和安神香”,以“夜梦不宁,特制此香为陛下祈福安神”为由,跪求于锦阳宫外。

殿门开启,伽奉天在宦官宫女的簇拥下走出,目光冷漠地扫过她手中那盏精致的鎏金香炉。

“陛下,”韩琉玥举起香炉,语气带着最后的期盼与孤注一掷,“此香能定惊安神,助……”

话音未落,伽奉天猛地一挥袖,打翻了她手中的香炉。香炉哐当坠地,香灰与未燃尽的香饼撒了一地,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韩琉玥的最后一丝妄念,也随着这最后的香气,散尽了。

“妖妃!”伽奉天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情绪,“妄图以香惑主,行魇镇之事!其心可诛!即刻褫夺封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侍卫应声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韩琉玥。她华美的裙裾拖过冰冷的石阶,沾染上污秽的香灰,她却仰起头,看向伽奉天转身离去的背景,缓缓绽放了笑容,好似解脱。

冷宫的宫室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韩琉玥静静地坐在光秃的木板床上,眼神空洞。

一名面生的小内侍低头送来粗劣的饭食,离开时,袖中不经意滑落一个小巧的香盒,里面是一粒毒药,是韩琉玥自己求来的。

回顾这一生,她偷偷放进心底的心上人,她以为能牢牢把握的恩宠,到头来皆是一场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为何她只能做一枚棋子,为何她存在的价值,只能是用来牵制住他人。

如果从一开始,她便不生出任何欲念,是否能活得好一些?韩琉玥把玩着香盒,自嘲地笑着。

可是,尚且年少时,就见到了太过惊艳的人,又怎能,心平气和的过完这一生。

“所以,这就是你要的终点?”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伴随着深沉而又熟悉的男声传来。

韩琉玥猛地抬起头,来人竟是伽珞燐,他身后跟着她的哥哥韩绿柳。

“玥儿,跟哥哥走,外面我们已经打点好了,快!”韩绿柳急急奔来,拉起韩琉玥的手。

“可是哥哥,我又能去哪儿,我这样的人,就只配”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内室,韩琉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韩绿柳。

“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的!你又在这里妄自菲薄做什么!”韩绿柳无法忍耐地冲着韩琉玥怒吼道,“首先你得活着!再去追求你要的自由!”

韩琉玥放佛惊醒般,泪水渐渐盈满眼眶,又大颗大颗地滚落脸颊。

“赶紧走,不要辜负了你爹和你哥的努力!”伽珞燐一把拽起韩琉玥的胳膊,直向门外走去。

韩琉玥跌跌绊绊又浑浑噩噩的,只看见一片玄衣之上的龙蟒微昂,山河起伏,是这位年轻储君的权力与疆域。

她这自怜自哀的春秋大梦,是该醒了。

韩绿柳与韩琉玥随着伽珞燐来到宫外,将韩琉玥安置上了马车,他来到伽珞燐面前附身叩拜,“殿下,臣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归,谢陛下救臣与玥儿于水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好了,少说两句吧,去江南的路上小心着点,如果想回来了就给我送信,我等你。”伽珞燐背过身去,闷闷说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伽珞燐的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机敏如他,纵使机关算尽,依旧无法事事顺心。

他扬了扬手,目送韩绿柳驾驶马车离开。

第55章 锋芒

夜色如墨,子时的更声在洛阳城上空缓缓消散。

包围韩府的羽林卫接到了密令,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撤走了大半,只留下寥寥数人把守主要门户。

这并非仁慈,而是帝王赐予罪臣最后的、冰冷的体面。

府内,死寂沉沉。烛火在书房中摇曳,映照着韩尚书身上那件受封兵部尚书时御赐的紫绯色朝服。每一道褶皱都被熨帖得平整非常,仿佛要穿着它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

案上,一张素笺徐徐展开。他提笔的手稳得出奇,墨迹却深深透入纸背:

“琉玥、绿柳,见字如晤。为父此生憾事良多,唯念汝等韩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皆因为父一念之差。望汝等珍重自身,莫念,莫悲。若有来生,再续父子之缘。”

搁下笔,他缓缓起身,将一段白绫稳稳抛过房梁。最后一眼,他望向窗外琉玥闺阁的方向,老泪纵横,无声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聆听这座府邸最后的呼吸,直到生命随着渐弱的烛火一同沉寂。

翌日清晨,老管家如常推门送水,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手中的铜盆"哐当"坠地,清水四溅,一声悲恸的哀嚎终于划破了韩府死寂的黎明。那声音凄厉而绝望,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消息传入宫中时,伽奉天正在用早膳。精致的白玉碗中盛着新熬的燕窝粥,象牙箸在听到“韩尚书自尽”时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清粥,语气平淡无波:“倒是个明白人。”

他放下筷子,用明黄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传旨,韩尚书积劳成疾,急病暴毙,着按制安葬,以示朕心。”稍作停顿,他的目光扫过殿外阴沉的天色,“另,兵部不可一日无帅,即日起,由宰相白墨渊兼任尚书一职,总领兵部事务。”

此时的白府内,白墨渊正在书房练字。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庭院中回荡,他恭敬地跪下接旨,面色如常,只是那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发颤。

遣退众人后,他在太师椅上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案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他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父亲!”

白莲闻讯第一时间策马赶来,推门便见白墨渊凝重的背影。

“我都听说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急切。

白墨渊缓缓转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是啊,陛下此举,名为擢升,实为捧杀!”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道明黄的圣旨,“莲儿,你看得明白,韩家刚倒,陛下便将这烫手的山芋塞到为父手中,这是要把我们白家架在火上烤,成为众矢之的啊。”

“父亲先别急,待哥哥回来,我们再做商议吧。”白莲宽慰白墨渊道,“总有解法的。”-

白墨渊兼任兵部尚书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朝野上下顿时暗流汹涌。

往日还算清静的白府,一时间门庭若市。各色车马在府前排成长龙,各方势力或明或暗地前来结交、试探。就连府中的下人也都察觉到了异常,行走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白子缘在军中更是感受深切。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如今目光变得复杂难辨。那些看似热情的寒暄背后,总藏着若有似无的审视与疏离。就连校场上的士兵,在向他行礼时,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

是夜,白府书房门窗紧闭,烛火通明。

白墨渊屏退所有下人,只留白莲、白子缘在侧。跳动的烛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随着火焰轻轻摇曳,透露着不安。

“陛下这是要让我们白家,步韩家的后尘啊!”白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白子缘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脸庞上满是不忿:“父亲!我们白家世代忠良,莲儿更是为凤朝出生入死,陛下为何要如此相逼?!”

“功高震主,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白莲冷静地分析,眼神锐利如刀,“如今父亲以宰相之尊再掌兵部,看似倚重,实则是将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她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就等着抓白家的错处,这正是陛下想要的,他意在试探,也是警告。”

她停下脚步,看向白墨渊和白子缘:“当务之急,是示弱以自保。父亲,您要设法暂避锋芒。兄长在军中亦需谨慎,某些不甚紧要的职权,不妨主动交还,以示我白家绝无二心。”

白墨渊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莲儿所言甚是只是这圣旨刚下,若我们动作太大,反倒显得刻意。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转向白子缘,“子缘,你在军中要多加留心,切记戒急用忍。还有纾璃那边,让她带着孩子,陪娆儿回乡暂避吧。”-

白子缘回到家,夜已深沉。他推开卧房的房门,看见妻子纾璃正坐在窗边,手中紧攥着一方丝帕,神色焦虑。

自从有一日无意间听到白子缘与白莲交谈,知道了伽玄玉在洛阳露面的消息,纾缡便整日惴惴不安。

“你都听说了?”白子缘轻声问道,在她身旁坐下。

纾璃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我知道三哥回来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多年辗转多地,肯定吃了很多苦。”

白子缘握住她冰凉的手:“纾璃,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玄玉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三哥了。”纾璃的眼泪终于落下,“如此大难,他怕已是性情大变,我害怕,怕他会做更过激的事……”

白子缘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你带着孩子,陪母亲回老家暂避。朝中局势瞬息万变,白家现在身处漩涡中心,我不能再让你们涉险。”

纾璃靠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可是我若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是白家的儿子。”白子缘轻抚她的发丝,“守护家人是我的责任。你带着孩子们安全离开,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应对眼前的危机。”

窗外月色都透着凄凉,纾璃望着熟睡中的孩子,终于点了点头。

作为伽氏的女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室斗争的残酷。

“好,我明日就收拾行李。”她轻声说,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顾及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