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深宫
深宫寂寂,岁月仿佛凝滞在朱红宫墙之内。
韩琉玥入宫已有大半载,她所居的“静雪苑”地处偏僻,陈设清简,她的日子就像这个清冷寂寥的名字,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也难以泛起。
她甚至,连皇上的面都未曾见过。
只在隆重的宫宴上,隔着遥远的距离,望见过那模糊不清的明黄身影。
宫中早有传言,陛下自上次大病初愈后,便鲜少踏足后宫,即便偶尔召幸,也多是那几位位份高、家世显赫的妃嫔。
然而,这并未阻碍后宫女人们永不熄灭的争斗之心。没有帝王的垂青,还有份例、宫权、家族的颜面,以及那虚无缥缈却人人渴*望的“体面”可以争夺。
今日你压我一头,明日我设计你一回,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她,韩琉玥,区区一个正五品才人,仿佛是被遗忘在繁华角落的尘埃。
她甚至没有资格登上那没有硝烟的战场,连成为别人棋子的价值都微乎其微。
她每日循规蹈矩地向高位妃嫔请安,得到的多是漠视,或是不痛不痒、带着敷衍意味的几句问话。
她就像御花园中那最不起眼的小花,安静地开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观赏。
这日清晨请安,位份最高的李昭仪称病未起,众妃嫔便按例在侧殿稍候。
韩琉玥依着惯例,选了最末的位置悄然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麻烦有时不会因为你躲避便会消失。
新近得了几分圣意、风头正盛的张婕妤,正被几个低阶宫嫔簇拥着说笑,目光流转间,恰好瞥见了角落里的韩琉玥。
她今日心情似乎不佳,正想寻个由头发泄。
“哟,这不是韩才人么?”张婕妤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侧殿响起。
她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娜娜地走到韩琉玥面前,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她,“今日这身衣裳,倒衬得你愈发‘清新可人’了。只是……这料子,似乎是去年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倒是稀罕,记得当时,皇后娘娘也只赏了几位主位娘娘呢。”
韩琉玥心中一紧,这料子确是母亲想方设法送入宫中给她充脸面的,却不想成了话柄。她连忙起身,垂首恭敬道:“婕妤娘娘好眼力。此料确是家母所赠,臣妾也不知其来历,只觉得颜色素净,故而……”
“不知来历?”张婕妤轻笑一声,打断她,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衣襟上,“韩才人,在这宫里,‘不知’二字可是最要不得的。规矩就是规矩,逾越了,便是罪过。难道你觉得,你父亲在朝中得了些脸面,你便可以在这后宫不顾尊卑了?”
这些话,如同冰针,扎得韩琉玥体无完肤。
一时间,周围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看热闹的目光纷纷汇聚过来,让她如芒在背。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屈辱,再次福身:“臣妾不敢,请婕妤娘娘恕罪。”
“恕罪?”张婕妤哼了一声,“本婕妤可当不起!”张婕妤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旋即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留下无尽的嘲讽与冷漠。
韩琉玥呆愣在原地,顿感到羞愧难当,只觉得自己好像那野猫野狗,似乎路过的人稍不顺心,便也可来欺负两下,念及此,她默默流下泪来
夜半无人时,白日的场景仍在脑中反复上演,韩琉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那些屈辱、愤怒、不甘、委屈……此刻纷纷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无端的羞辱?
她为了家族,为了那渺茫的“机遇”,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将自己困在这冰冷的黄金囚笼里。
她曾经仰望的爱,如今,成了深埋心底最痛的刺,映照着眼下她不堪的处境。
那个人的身影,那双含笑的眼眸,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柔,此刻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恨意,如同毒藤般,悄然从韩琉玥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
凭什么那些女人可以凭借家世、心计甚至虚假的恩宠高高在上?
既然温顺换不来生存,既然真心只会被践踏,那她还要这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暮春午后,御花园花开得正盛,带来最后的春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慵倦。
皇帝伽奉天揉着额角,他刚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抽身,由太监总管陪着在园中散步。
近日来,北疆战事虽暂告平息,然而奏请改善戍边将士待遇的折子却频频呈递御前,更有大臣直言不讳,谏言严查军中贪腐现象……
此事确该提上日程,伽奉天便想起几日前曾无意间听见兵部尚书韩庆全与其同僚的争辩:
“……北疆戍边将士之苦,岂是京师安逸之人所能想象!粮秣、寒衣、军饷,样样皆需及时足量!岂能因路途遥远、转运繁琐便打了折扣?陛下仁德,屡次下旨优抚,若在我等手中执行不力,岂非辜负圣恩,寒了将士之心?”
那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给伽奉天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如今粮饷调度制度正待整肃,军中贪墨情况也该严查……这韩庆全似乎就是不错的人选。
伽奉天踱步在御花园之中,春光正好,倒是让他卸下几分烦忧。
此时,他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淡雅宫装的女子正手捧一只细颈白瓷瓶,正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荼蘼花瓣。
那女子似乎极为专注,伽奉天马上就要行至跟前了都没发现。
太监总管及时发声才让她如梦初醒,慌忙避让圣驾,裙裾却不经意间拂过一旁的花枝,引得花瓣簌簌落下,也引得皇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只见她慌忙跪伏于地,声音清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妾不知圣驾在此,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线上停留一瞬,并未立刻把她叫起,而是问道:“你是何人?在此处做什么?”
“回陛下,臣妾是静雪苑才人韩氏。”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渐渐平稳了下来,“见此处荼蘼花开得盛,想收集些花瓣……花瓣可制香囊,有宁神静心之效。臣妾愚钝,只望能借此微末之物,稍解陛下连日辛劳。”
语气恭顺,话语体贴,长相秀丽……伽奉天想起她好像是韩庆全的女儿。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的韩琉玥,方才那番“宁神静心”、“稍解辛劳”的话,在此情此景下,莫名地触动了他因疲惫而柔软了一些的心。
“抬起头来。”
韩琉玥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却依旧谦卑地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阳光透过花叶,在她清丽却带着淡淡忧思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颇为动人。
“倒是有心了。”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起来吧。”
“谢陛下。”韩琉玥这才缓缓起身,姿态柔弱而顺从。
皇帝看着她,难得生出了一点闲谈的兴致,他问道:“制香囊?你倒是手巧。还懂些什么?”
韩琉玥福身一礼,声音依旧轻柔,却条理清晰:“臣妾愚笨,诗书略通一二,闲暇时也习琴棋,只是技艺粗浅,不敢污了圣听。唯有这制香调饮的本事,是打小便熟悉了的,家母略通药理,臣妾就学会了些,只愿能……能略尽心意。”
伽奉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对太监总管道:传朕旨意,今晚由韩才人侍膳。”说罢,便迈步离去。
直到圣驾远去,韩琉玥才缓缓直起身。她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手心一片冰凉的汗湿。她慢慢握紧手指,指尖掐入掌心-
数日后的早朝之上,伽奉天顺应朝臣所请,颁布谕旨,雷厉风行地推行军中粮饷调度制度的革新,并进一步严查军中贪墨渎职的行为,特命兵部尚书韩庆全任总指挥,全权督办此事。
此令一出,肃然之意遍传朝野,一场规模浩大的整肃行动就此拉开帷幕。
雷霆所及之处,一批徇私枉法的官吏相继落网,依法严惩,以儆效尤;与此同时,诸多年轻有为的将才借此良机脱颖而出,得以进入凤国军队的权力中枢,为军伍注入了新的活力-
是夜,万籁俱寂,东宫书房内,烛影摇曳。
伽珞燐安然坐于案前,手持书卷,神色专注。
“殿下,事成了。”一名不起眼的小太监低声禀报着。
伽珞燐并未从手中的书卷上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小太监垂首继续道:“韩尚书正依计行事,部队那边业已妥当。”
“知道了。”太子语气平静无波,“告诉韩尚书,他的忠心,我记下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让他提醒好自己女儿,初蒙圣恩,仍需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日后自有她的好处。”
“是。”小太监躬身退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第42章 私访
升任北疆副统领之后,白莲在北庭都护府的每一天都过的忙碌又充实。
每天天未亮透,她就已披甲完毕,参加每日的“点卯”,听取前夜里的值班汇报;随后,她会前往校场,视察府兵的晨间操练,骑兵的马术、步兵的阵型、弓弩手的射艺,都是她关注的重点;操练结束后,她就会回到议事厅,与长史、司马等文官武将一同处理最新的军事情报。午饭后,白莲还会参与处理辖区内州县的一些地方政务,听取关于军屯、民屯情况的汇报,处理商贸纠纷等等。
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工作让白莲迅速把自己过往的经验,以及记忆中的知识融会贯通了起来,这也让她在军事管理一事上,有目共睹得飞速成长着。
这一日,白莲正在书房中处理工作,门被扣响了,
“白副统领,有人给您送来了一些物件。”一名士兵搬进来一个大包裹。
白莲微微一愣,问道:“谁送的?”
“嗯……不太清楚……”
看士兵憋红的脸,白莲打算不为难他,于是扬了扬手让其退下,自己便拆开包裹细细翻看起来。
是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品,一些用于强身健体的补品,还有冬季的鞋帽和御寒的外套。
只是那靴帽,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那件外套更甚,用上好的紫貂缝制,毛尖泛着深紫色的幽光,指腹轻抚,那皮毛竟比新雪更软,比婴儿肌肤更糯,细腻茸密,不见半分针芒之感,唯有温润厚实的包裹,仿佛触手生温。
这样雍容华贵的衣物,一看就是宫廷御制的,仿佛在昭示着送礼者无上的地位与不容僭越的阶序,让白莲突然心生厌恶。
“想让我披挂这样的东西行军打仗不成?”白莲心中忿忿,暗骂“送礼人”是不是不长脑子?
她回头再一看这件紫貂大衣,好像在提醒她,她尤在天家恩泽之下,亦在皇家法度之中。
白莲最后的几份忍耐也荡然无存。
本想直接丢出去,到底还有顾虑,她最终把这一整个包裹都生气地摔进了衣柜里,又重重关上了柜门。
这一幕举动被东宫派出负责盯梢的暗卫尽收眼底……
他顿时有些替太子感到“悲哀”……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如实禀告。
等自己气消后,白莲细细思考了起来,
要说生活上,这里自是远远比不上自己在府里在宫里时候的锦衣玉食,但白莲觉得,这种简单淳朴,哪怕是风餐露宿的军旅生活,她都很喜欢。
虽然清苦,但因为她的心有了方向,这让她感觉充实,她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些遥远的日子里,只不过这次,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为了复仇,而是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家人了。
又过了几日,白莲正在巡视府兵的操练,突然发现了几张“新面孔”,那些一招一式,有些过于老道了。
她上了心,又连续观察了那几名士兵几天,终是找了个空档,传唤了他们。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白莲端着茶杯,头也不抬地问道。
聪慧如她,已经大致了然于心了。
那几人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站着,似是受过严格的训练,打死也不说的。
白莲一看,是了,还特别挑了精英来监视她呢,真够无聊的。
“我既已经发现了,你们待在这里也无意义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让他管好自己吧。”白莲淡淡说道。
那几人原还是不想走,直到跟白莲冰冷的目光对视上,瞬间竟被激发出了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悻悻然离开了……
一个月后,韩绿柳突然出现在了白莲卧室门外。
他笑得十分尴尬,白莲感觉他满脸写着无奈。
“娘娘……太子殿下遣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能……不生他的气了……”韩绿柳费了好大力气,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么几个字,大约是他也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蠢吧。
看着眼前的老熟人,白莲顿感啼笑皆非:“绿柳,我早就不是什么娘娘了吧。”
“太子殿下他……他十分记挂娘娘……”韩绿柳费劲全身力气,终是帮他的“好兄弟”把话带到了,便转身想走。
“等等,”白莲唤道:“如今我与太子君臣有别,各有使命在身,已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请替我谢谢他的关心,也请他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谁说我们回不去了?”一声温润又熟悉的男声在此刻响起,让白莲不由得一怔-
伽珞燐突然悄无声息的现身,一派大方地便从白莲身边走过,抬腿便迈入了她的屋子。
方才还在门口的二人都愣住了,白莲瞪着韩绿柳,韩绿柳摇着头一副“不关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结果一转头他发现伽珞燐也在瞪自己……韩绿柳撇撇嘴,赶紧识趣地退下了。
天色已渐暗,屋内燃起烛火,渲染起有些暧昧的氛围,白莲和伽珞燐望着对方,一时间都沉默了。
“太子殿下,这不太合适吧。”白莲率先出声,语气颇为无奈却也充满疏离。
“你别误会,我刚好来此地处理一些军务,便来看看你。”伽珞燐微微一笑,说道。
真是冠冕堂皇……白莲听着拧起了眉。
“那殿下您也看到我了,恕不远送。”她说着便要去开门。
当她与伽珞燐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就被伽珞燐拽着袖子一把拖进了怀里。
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拥抱。
她的鼻尖抵在他的胸膛,清冷的雪松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将她层层包裹,瞬间就抚慰了她一天的疲惫……白莲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这个姿势维持了片刻,随着伽珞燐一声叹息,白莲如梦初醒般从怀抱里挣脱了出来。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得彻底,在昏黄烛光的映染下,感觉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就好像她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天一般,久违地露出了害羞又窘迫的表情。
近一年未见,这朵昔日的洛阳红莲美艳依旧,曾经属于少女的青涩逐渐被更迷人的韵味所替代,在军中的历练更为她平添了几分飒爽英姿,让伽珞燐看的十分入迷。
他几欲向前,却只听得白莲闷闷说道:“太子殿下,我不知道您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您如此行事,令我很为难。”说着又后退了两步,进一步拉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颇为生分的言行让伽珞燐沉默了半响,还有好多话想倾诉,此刻却好像都不合时宜了。
“白副统领,我此番前来是想了解粮饷调度制度在北疆的落实情况,接下来的几日都需要副统领来协助我督查此事了。”
“殿下,您可以直接找范武将军议事,让他为您指派更合适的人选陪同,我只是一介副将,并不负责此事,了解的也不够全面,若耽误了殿下的行程,便是罪过了。”说罢,白莲还恭恭敬敬的向伽珞燐行了一个礼。
伽珞燐一时哑然,昔日爱妻变成这等铜墙铁壁,纵使他装的再镇定自若,也是有些崩不住了。
“莲儿,我知道你在怪我,是我没能在第一时间来营救你,让你受尽了委屈,我……”伽珞燐着急的倾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白莲打断了他,道:“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她认真地看向了伽珞燐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也有我的责任,既然命运使然,我们已无法同行,那便对得起彼此接下来的人生吧。”
可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这句话如梗在喉咙,伽珞燐紧抿双唇,眼中的热情像灭了的烛火,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这一晚,白莲辗转反侧,一送走伽珞燐她便赶紧洗漱上床,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一双始终在梦中陪伴着她的温润的双眼,今日是那般悲伤,叫她于心不忍。
可是又能如何呢……且不论他们如今君臣有别,自己初掌兵权,也深知这朝堂之上的深层心思,若是太接近皇权中心,一不小心,怕是又要连白家都葬送了去……
第二天卯时未至,白莲顶着一脸疲惫去“点卯”,老远便看见范武陪同着伽珞燐早已坐在案桌之后。
白莲一下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得突突的疼……
她刚想找个角落落座,却被范武迅速捕捉,大手一挥便把她叫了过去。
范武自是知道自己手下爱将与太子殿下曾经的关系的,太子此番亲自前来,却只为视察一些制度的落实,醉翁之意着实明显,明眼人都能推测一二。
范武呵呵地笑着,很是自然地挪了挪位置,让白莲坐到了伽珞燐的身边……
这一整个上午,白莲都心不在焉,伽珞燐一直“如影随形”,边上还跟着一个得意于自己能“成人之美”的范大将军。
这三人面上一派威风体面,谈笑自若,实则却各有各的心思。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伽珞燐又参与了白莲需要出席的所有会议,太子殿下的突然到来令北庭都护府的众将领们都如坐针毡,神经紧绷,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种混杂着激动、惶恐与巨大压力的气息。
伽珞燐仅仅是端坐于上,其姿态便如九重宫阙般高远疏离,那并非他刻意摆出的架子,而是深植于骨血中的尊贵,让他与芸芸众生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除了核心官员,大部分将士们是无从得知这宫中贵人们的隐秘过往的。
他们只觉得平日里能看见白副统领,便对他们的眼睛非常友好,这下又有了太子殿下,纵使感觉压力很大,但看着这对男女并肩而行,宛若上天最得意的杰作,其风采之盛,令人不敢逼视,又宛若日月同辉,衬得整个议事厅用蓬荜生辉来形容都不为过。
总之伽珞燐的微服出访让整个北庭都护府仿佛被投入一个巨大的熔炉,这里的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炙烤得越发谨慎、忙碌与敬畏。
只有白莲觉得,太子殿下此次的所作所为真是“脸都不要了”……
第43章 谈情
一连几天,只要有白莲出现的地方,伽珞燐便会现身。
一开始北庭都护府上下,还颇为战战兢兢。
到后来,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纵使再愚钝的人也是能瞧出几分“端倪”来。
“这太子,是不是喜欢咱们白副统领啊?天天跟着……”士兵甲憋不住了,小声问道。
“可是我听我老叔的表妹的小姨子说,太子可是早早就有了太子妃的啊!”士兵乙抓了把瓜子。
“是啊,我家亲戚在洛阳呢,说那太子妃美得跟画里跑出来的仙女似的!”士兵丙嘴里磕着瓜子,双手忙慌比划着。
“那能有我们白副统领好看吗?!”士兵丁忿忿道。
最后士兵们都不免在心里蛐蛐,这当今太子看着仪表堂堂,怎么还是个“渣男”啊……
“放心吧兄弟们,我觉得他打不过白副统领的。”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是哦!白副统领乃女中豪杰,怎会轻易向权势低头!几人顿觉安心了起来-
白莲是真有些无奈了,自己的“前夫”此番前来不知又是出于何种计谋,竟是日日“贴身追随”……
撩狠话气不走,摆脸色也笑眯眯的,以前也没觉得他这么“轴”啊,眼见着都快七日了,这人就这么闲的吗?
于是,白莲打算再找伽珞燐谈谈。
这日里白莲刚吃完午饭,径直就朝着又等在不远处的伽珞燐走去。
思来想去,还是先用工作找个由头,便说道:“殿下,听闻朝中近日来……”
“莲儿,我跟范将军申请了,他说你最近公务不忙,那下午我们去逛逛市集,可好?”伽珞燐一派兴致勃勃,对白莲的话充耳不闻。
“……???”白莲顿觉脑仁“嗡”得一下。
来北庭都护府这么久了,白莲确实还不知道这附近的县城里竟有市集。
想到自己上一次去街上闲逛,还是同翠竹一起……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如何……”白莲默默在心里思虑着,慢慢挪着步子朝府外走去。
一抬头,便瞧见伽珞燐不知从哪儿牵出两匹马来,站在她面前,笑得比晨雾里的第一缕朝阳还要灿烂,晃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起来。
白莲骑着马,跟在伽珞燐后头,她挽着缰绳,马儿便温顺地踏着细碎的步伐,不疾不徐,懒洋洋的与主人一同享受这午后暖阳。
其实白莲心里是别扭的,毕竟夫妻一场,她也从不否认自己曾对伽珞燐一见钟情的这个事实,纵使后来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体味了那么多失望,她对他的感觉,还是渗着些许爱的苦涩,心自然也对他硬不到哪里去。
所以,她也挺想同他一起去逛逛的,只是……
伽珞燐见白莲迟迟不跟上来,便慢了下来,与白莲并辔而行,两匹马儿迈着轻缓的步子,踱步在林间小道上。
清脆的蹄声和着林间的鸟鸣,交织成一曲悠闲的调子,谁也不急着赶路,都只享受着这份并鞍同游的惬意。
伽珞燐时不时的转头看向白莲,白莲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箭衣,墨染似的长发如男子般高束成髻,露出一段瓷白得晃眼的脖颈,此刻正微微垂首凝思,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弯浅影。
那身再朴素不过的男装,穿在白莲身上,反倒勾勒出几分不凡的韵味。
束紧的腰带勒出纤窄的腰线,乌木般的发丝下,白玉般的后颈若隐若现,随着马儿的轻步微晃,似初荷承露,看得伽珞燐竟莫名红了耳根。
伽珞燐突然发觉,自己的每一天,每次见到她的第一眼,都好像在重新爱上这名女子。
这个新发现让他对自己整个人都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两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晃到了集市上,此刻正是太阳下山前最热闹的时候,这里的百姓们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或是买些吃食,或是嬉笑打闹,气氛十分温馨。
伽珞燐带着白莲将坐骑牵至路口一家车马店门前,伶俐的小厮立马迎上来接过缰绳,口中唱道:“二位官人放心游玩,好草好料伺候着嘞!”
伽珞燐很意外这边陲小县城的服务竟也完善,想必当地的经济发展得蓬勃,民生富庶。
治理的不错,他那素来冷峻的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心下默念:“此方水土能得此吏,实为社稷之幸。”不由得在心中对北庭都护府又是增加了几分赞许。
想到此,伽珞燐很自然的准备去牵白莲的手,想一同走。
却被一掌拍回。
一抬头,看见白莲一双美眸就这么狠狠瞪着他……
伽珞燐失落地觉着,应该是他们今日都是一身男子装扮,白莲觉得不合适罢了,绝不是她对自己反感了吧……
两人行走在集市上,目光所及之处均是琳琅满目:
长长的竹架上挂满了各式成衣,有染着靛蓝、赭石等粗犷花纹的土布短褂,也有质地细密、裁剪利落的细麻襦裙,随风轻轻摆动。
相邻的摊主将陶碗陶罐叠成宝塔状,粗瓷与细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干货摊前悬着成串的菇菌、辣椒,地上敞口的麻袋里露出饱满的米麦豆粟,散发出五谷特有的醇厚香气……
各式杂货充斥着于道路两侧,偶有一些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缀满银扣的皮袍,用生硬的汉话与精明的中原客商激烈地讨价还价……
这地界虽偏,物资却极为丰足。
白莲在一个卖各色饰品的小摊前停下步伐:桃木雕的簪子、镀银的耳坠、用彩线编织的精巧络子,还有一串串磨得光滑润泽的各色石珠、贝链。
她瞧着新奇,便拿起几件细细打量起来。伽珞燐瞧见她欢喜,带着笑默默陪在一侧。
另有几个姑娘也围在摊前,拿起这个比比,又捏起那个瞧瞧,嬉笑着讨论哪件更衬脸色。
这时不知是谁一抬头,不禁惊呼出声:“快看快看,那两人怎么长得这般好看啊!”
姑娘们这才发觉,身边不知是何时竟同时站了两位有着天人之姿的男子!
只见其中一位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玄色暗纹劲装,勒出的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分明。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锐利,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冷白,更衬得眉目漆黑深邃,鼻梁高挺如峰。他只是随意负手而立,却有股浑然天成的尊贵。
而他身侧的另一位“男子”则素袍玉带,身形清瘦,眉眼精致如画,唇若含丹,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温润剔透,只是站着,便在喧嚣尘土中自成一方清寂天地,教人见了,心弦微动,却又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意。
这二人一刚一柔,以两种迥异的风采交织在这边城集市中,令周遭的斑斓货色也一时黯然失色,也惹得一众女子芳心大动。
姑娘们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见黑衣男子笑得一脸宠溺地注视着青衣男子,青衣男子看过啥,他便随后悄悄买下;黑衣男子总想去拉青衣男子的胳膊,青衣男子把他甩开,他便又大步跟上……
这不就是,“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姑娘们看得脸红心跳,欢呼雀跃,这真当是话本子故事走进现实啊!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伽珞燐还意犹未尽,想拽着白莲去附近的餐馆吃点东西,白莲拗不过他,便一同前往。
这是一间临河的小馆,馆子不大,却胜在干净雅致,几盏灯笼晕开暖黄的光,衬得窗外流水也温柔了几分。
伽珞燐点了几样精致小菜,鲜嫩爽口的时蔬、肥美的河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气瞬间驱散了晚间的微寒。
“尝尝这个。”他极为自然地执起公筷,夹了一箸清蒸鲥鱼最腴美的部位,仔细剔去细刺,而后便想放入白莲碗中。
筷到白莲面前时,她却习惯性的一口咬住,细细品尝起那块鱼肉,而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抬头偷瞄伽珞燐,脸色慢慢泛起了红晕。
伽珞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筷子换成了这副公筷,开心地使用了起来
这一顿饭,伽珞燐自己并未多用,反倒时不时为白莲布菜,偶尔状似无意地问一句“可还合口味?”。
两人之间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隐约传来流水声,空气里都流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
白莲偶一抬头,总能撞进伽珞燐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里,那目光深沉,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她看不太分明、却令她心弦微紧的情意。
暖黄的灯光,氤氲的热气,和他过于自然的照顾,像一张温柔的无形之网,轻轻笼罩下来,让白莲这被沙场打磨得冷硬的心肠,也不自觉地塌陷了一角-
夜色渐深,两人披着月光,回到了北庭都护府。
伽珞燐与白莲告别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刚踏入院门,一道黑影便从廊柱后疾步绕出,不是别人,正是韩绿柳。
他急切地打探着:“殿下,您可算回来了!今日怎样?成果如何?”
伽珞燐顿住脚步,斜睨了他一眼,罕见地未去掩饰唇角那一抹舒缓笑意,显然心情颇佳。
“军师”韩绿柳如释重负,终于长出一口气,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册——《与女子约会技巧及心态调整》,心中暗自窃喜:“苍天有眼!感谢神书保我狗命!”
眼见伽珞燐正要关上门,他又突然上前一步,差点把正事忘了,韩绿柳急急禀报:“东宫来信,查到那人下落了,请您速速归去。”
第44章 风雨
东宫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一名身着夜行服的密探正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地汇报道:
“殿下,近日洛阳城内,来了一位独臂富商。”密探的头垂得更低,“此人行事高调,出手阔绰,短短数日便连开几家钱庄,其手段之凌厉,几乎将城内老字号票号的生意抢掠一空。”
伽珞燐并未抬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如他深沉的心思。
密探继续禀报:“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盖了全部面容,极难辨认其真容,行踪也很诡秘。我们的人轮番盯梢了数日,每每跟至关键处,便会被他以巧计轻易摆脱,至今……至今未能查明他的真实来历与住所。”
独臂、阔绰、高调却行踪成谜……这几个关键词在伽珞燐脑海中迅速掠过,最终,直指向一个人——他那自多年前便离奇失踪的三弟,伽玄玉。
这些年来,伽珞燐从未停止过暗中搜寻伽玄玉的下落。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秉性,骄横、自负、有着极强的求生欲,绝不可能轻易自裁了断。
正因如此,当年那场看似合理的“失踪”才更显得疑点重重,背后仿佛缠绕着无数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此刻,这个突然出现的、特征如此吻合的独臂富商,无疑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他心中最深重的警惕。
他蓦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沉声唤道:“绿柳!”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心腹韩绿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殿下。”
“你即刻出发,拜见白子缘,”伽珞燐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我有要事,需与他面谈。”
白子缘如今是中郎将,掌管洛阳城中防务,行部分侦缉之权,由他暗中协助调查,既能避开许多耳目,也更為稳妥。
伽珞燐思虑再三,此事必须谨慎,绝不能打草惊蛇,需得从长计议。
“是,属下明白。”韩绿柳领命,正欲转身离去。
“等一下。”伽珞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语气似是随意地问道:“忘了问你,你妹妹那边,近况如何?”
韩绿柳的脚步瞬间顿住,他转回身,脸上是一副极为复杂的神情,犹豫、困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她……”韩绿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殿下,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我有点理解不了她了。”
伽珞燐敏锐地挑起了眉。韩绿柳与他不仅是主仆,更是多次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心腹之交,情谊非同一般。
也正因这层关系,他对韩绿柳的妹妹韩琉玥便也多了一份信任,他原以为,她会是一枚乖巧的“棋子”。
在伽珞燐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韩绿柳终于将心中积压的疑虑和盘托出。
原来,自那次御花园“偶遇”伽奉天、并获得侍膳的机会后,韩琉玥便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在伽珞燐前往北疆督军的那段日子里,这位昔日看似温顺低调的韩才人,竟使尽了浑身解数,屡屡精心设计,制造与伽奉天一次又一次的“偶遇”,其手段之巧妙,心思之缜密,与以往判若两人。
后来,她更是胆大包天,暗中贿赂伽奉天身边的得力内侍,终是让伽奉天翻了她的牌子。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素来心思难测的伽奉天,不知为何竟真的对韩琉玥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自此圣心独眷,一连数次翻她的牌子,恩宠之盛,令人侧目。
接下来的日子,后宫诸人就眼睁睁看着这位韩才人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攀升,从微不足道的才人,一跃成为九嫔之一的昭容,风头一时无两。
“我几次三番想寻机会见她一面,问个清楚,却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脱搪塞了过去。”韩绿柳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担忧,“殿下,我了解她,她原本的性子……绝非是这般行事张扬之人。我原以为她入宫不过是家族安排,她本人并不会如此不择手段地去争宠……”
这番话如同另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伽珞燐的心湖。
一个行踪诡秘、疑似卷土重来的皇弟;一个性情大变、迅速攀上权力高峰的宫妃……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是她自己野心膨胀,想要挣脱原有的束缚,独自攀爬?
还是……她身后另有高人,意图搅乱后宫?
那女儿尚且如此,韩尚书他又是如何呢?
伽珞燐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前那盏跳跃的烛火上,眼神却变得愈发深邃冰冷。
看来,这凤舞城中,正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风暴-
今天是白子缘与纾璃回白府的日子。
他们乘坐的马车缓缓停靠在白府门前,早已收到消息的白府上下,皆恭敬地候在门外。
车帘被随从掀起,白子缘先一步下车,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已为人父的他,脸上多添了几分温和。
他向朝车内伸出手,一只纤细的手便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纾璃低头探出身来,她穿着并不繁复的湖色衣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借着夫君的力道稳稳落地,抬眼望了望白府熟悉的匾额,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时,乳母抱着一个小团子似的孩儿小心下车。
那孩子约莫一岁多,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袄裤,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正好奇地四处张望,一点也不怕生。
“来了来了!快看,小少爷回来了!”门房老仆忍不住低声喜道,长孙娆儿早已按捺不住,由侍女搀着迎上前来,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儿子儿媳,确认他们一切安好,随后便全然落在了孙儿身上,眼角都笑成了慈爱的弧度。
“祖母的乖孙,可想煞祖母了!”她伸出手,孩子竟也认得她,咿咿呀呀地张开小胳膊扑过去,引得长孙娆儿连声心肝宝贝地叫着。
白子缘与纾璃相视一笑,温声道:“母亲,我们回来了。”
“好,好,回来就好!快进去,日头底下站着做什么。”长孙娆儿抱着孙儿,连声催促,又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快去把煨着的百合甜羹端来,还有新做的玉露团,璃儿爱吃,都备上!”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府门。穿过庭院时,孩子被庭中鱼池里的锦鲤吸引,扭着身子要下去看,白子缘便从母亲手中接过儿子,抱着他蹲在池边,耐心地指给他看。
阳光洒在父子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纾璃没有立刻跟过去,她站在廊下,静静望着这一幕。
自白莲从军后,纾璃一直在责备自己,或许她真的不应该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在安慰,她回头,是婆婆慈和的笑脸。
“子缘可有照顾好你?”长孙娆儿语气里满是关切。
纾璃反握住婆婆的手,轻轻摇头:“他很好,母亲放心。”
正说着,白子缘已抱着儿子走来,小家伙手里不知怎么捞到一片落叶,正兴奋地挥舞着,嘴里含糊地喊着:“爹…爹…看!”
白子缘笑着应他,抬头看向廊下的母亲和妻子,目光落在纾璃身上,温柔而笃定。
厅堂内,家常的饭菜香气隐隐传来。
白子缘与父亲低声交谈着朝中趣事,长孙娆儿则拉着纾璃的手,细问着他们的日常起居。
纾璃心中那份微茫不安,终于被这如同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慢慢熨帖,化为一片宁和安稳。
她知道,他们也与她一样,在小心翼翼的幸福着
一家人围坐用膳,气氛温馨。
静默片刻,白子缘放下筷子,望向首座上的父亲,关切问道:“父亲,儿近日听闻,莲儿在北疆又立新功,不知她几时能回来?”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心坎上,白墨渊缓缓饮尽杯中清茶,沉吟片刻道:“陛下已有旨意,北疆若再无大的动荡,待局势彻底平稳,便会召她回京。届时…还会赐下宅邸,以示恩荣。”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长孙娆儿已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似是怕人看见那瞬间泛起的泪光,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话语微颤:“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只要她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她一个女儿家,去那苦寒之地,我这心啊,就没有一日不是揪着的”
白子缘默默为母亲添了热汤,沉声道:“妹妹以自身之力,护住了我们全家周全。这份担当,儿臣自愧不如。”
白墨渊的目光扫过妻子微红的眼眶,又看向神情肃然的儿子,最终落在那懵懂可爱的孙儿脸上,缓缓叹道:“是啊。若非莲儿以军功稳固门庭,我白家焉能有今日这般围坐安食的太平日子?她是用自己的方式,扛起了这个家。”
一时间,饭桌上无人再言语,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那份深沉的感激与骄傲,混着丝丝缕缕的心疼,悄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此时,白子缘的侍从慌忙来到厅堂,俯身禀报:“公子,东宫来人了,求见公子您。”
“见我?”白子缘有些讶异,他与白墨渊对视一眼,便匆匆离席而去。
第45章 隐匿
白子缘随着韩绿柳穿过熟悉的林间小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沉重。
那间隐匿在竹林深处的木屋渐渐显露轮廓,依然保持着他们当初仓促离开时的模样,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尘封着一段不愿回首的落魄岁月。
白子缘推开门,伴随着木门艰涩的吱呀声,慢慢走入房间。
屋内,伽珞燐已坐在简陋的茶桌前,正执杯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已等候多时。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见白子缘进来,伽珞燐并未起身,只是执壶默默斟了一杯新茶,推至桌对面。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我就是在这里,用一番虚言,将莲儿带走的吧。”
白子缘沉默地注视着伽珞燐。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会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混杂着过往的纠葛与当下的审慎。
“臣,拜见太子殿下。”白子缘依礼躬身,声音平稳。
“不必拘泥虚礼。”伽珞燐转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今夜邀你前来,是有要事商量,想必绿柳在路上已向你透露,我那消失许久的皇弟伽玄玉,近日出现了。”
白子缘心中骤然一沉,伽玄玉……这个久违的名字。
他们曾是同窗挚友,他更是以伽玄玉伴读的身份,与他一同度过少年时光。
那场巨变之后,伽玄玉生死不明,杳无音讯,曾令他扼腕痛惜许久。
后来他与纾璃成婚,在某种程度上,亦是将对故友的一份未竟之情,寄托在了守护其妹的身上。
他从未想过,伽玄玉还会再次出现……
伽珞燐敏锐地捕捉到了白子缘脸上闪过的震惊、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果不其然,他直觉白子缘该是个重情重义性格。
伽珞燐继续说道:“他并未返回凤舞城,而是改头换面,在洛阳城中做起了钱庄生意。”
“他为何要如此?”白子缘脱口问道,眉头紧锁。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伽珞燐站起身,负手踱至窗边,声音低沉,“舍弃亲王尊位,负伤隐匿多年,如今又乔装潜入帝都重地……我也很想知道,他究竟意欲何为。此事我尚未禀明父皇,我担心这背后牵扯甚广,我不想打草惊蛇。”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白子缘,“因此,我希望你能以中郎将之职权,暗中详查。”
白子缘陷入沉默。他明白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一位皇子任性胡为那么简单,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甚至可能牵扯到……一个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片刻后,他抬眼迎上伽珞燐的目光,谨慎回道:“臣近日听闻坊间有商户抱怨,说有神秘富商扰乱洛阳商市,正欲派人探查其底细。只是不知……太子殿下希望臣查到何种地步?”
“揪出他背后之人,然后,静观其变,等他主动来见你。”伽珞燐沉声道:“他此番现身,或许本就是想引我注意。我们不妨看看,他这棋下一步究竟想要走向何方。”
“臣,领命。”白子缘拱手应道,神色肃然。
“还有,”伽珞燐嘱咐道:“护好纾璃,不要将此事告诉她,也不要让她卷入纷争。”
“殿下放心,”白子缘回答得斩钉截铁,“她是臣的妻子,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让她涉足半分险境。”
“如此便好。”伽珞燐颔首,起身准备离开。
“太子殿下!”白子缘忽然急声唤住他。
伽珞燐停步回头,只见白子缘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幻,臣恳请殿下……念在与莲儿往日的情分上,务必护她周全。”
伽珞燐凝视他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当然,她还会是我的妻,我伽珞燐唯一的妻。”
话音落下,他转身步入渐浓的夜色之中,竹林掩去了他的身影,只余下清冷的月光,和留在屋内心事重重的白子缘-
白莲身着制式轻甲,外罩玄色披风,立于北庭都护府的演武高台之上。
台下,数千将士操练之声震天动地,她来到北疆已一载有余,昔日京城贵女如今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冷峻与果决。
凭借几场干净利落的反击战和严明的军纪,她这位空降的副统领,已初步在军中树立了威信,尤其在底层士卒和中下级军官中,声望颇高。
这一日,都护府正厅,军事会议刚结束,范武屏退左右,独留下白莲。
范武年约五旬,面容饱经风霜,是戍边多年的老将。他亲手斟了杯热茶推给白莲,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微笑着说道:“白副统领,近日军中气象一新,你功不可没。此番击退敌军小队骚扰,战术运用灵活,连老夫也自叹不如啊。”
“范将军过誉,末将只是尽职分内之事。”白莲接过茶,并未就座,姿态恭敬却疏离,她看到了范武眼底的审度。
她深知范武的复杂心态。范武忠于朝廷,爱护士卒,但久居边关,亦深谙朝堂之术。他既想借助她曾经的身份作为连接中枢的“护身符”,稳固北庭地位;又隐隐担忧她风头太盛,功劳尽揽,最终反衬得他这位主将黯然失色,甚至引来朝廷对他“驭下不力”或“年老守成”的质疑。
范武踱至窗边,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叹道:“如今北狄虽暂退,然其狼子野心不死。朝中……唉,此前粮饷调度又生波折,若非你深得太子殿下关注,只怕到了冬天将士们又要挨冻受饿。”他将功劳巧妙地引回白莲身上,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白莲不动声色:“北疆安稳关乎国本,并非末将的功劳。只是,末将觉得近日狄人活动又开始频繁试探,恐非寻常骚扰。”
范武转过身,眉头微锁:“哦?你有何见解?”
“其扰而不战,退而不乱,似在试探我军布防虚实,更像……在等待某种时机。”白莲点出心中疑虑。她曾受过最严苛的杀手训练,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范武沉吟片刻,摆手道:“或许是你多虑了。我看那狄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已加派巡逻人手,严加防范便是。你连日辛劳,早些回去歇息吧。”
白莲不再多言,行礼告退。她知道,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怕是很难说服这位老将采取更积极的行动了。
是夜,白莲在灯下擦拭佩剑,剑身映出她冷静的双眸,她看着桌上的信件陷入沉思。
自伽珞燐离开后,隔三差五便会有暗卫给她送来密信,让白莲及时掌握凤舞城中的动向。此次的信中更是提及京城暗流涌动,韩琉玥近日备受圣眷,三皇子突然现身,其旧部似有异动,提醒她北疆亦非绝对太平,万事小心。
白莲看他絮絮叨叨几页纸,倒是在信的末尾,只是几句简略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