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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清莲 子梦 17775 字 3个月前

“那些补品偶尔也可以吃一些,对身子好。”

“衣服款式不喜欢的话,下回送些实用的来。”

“我安排的人都会是你的助力,放心。”

白莲将看完的信点燃,抹去痕迹,冰冷的心却被这火光温热着,泛起一丝微澜。

此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报!”一名士兵满身血污,踉跄冲入,“急报!狄人狄人大军突袭黑石隘!先锋已破第一道防线!”

军情如火!瞬间,整个北庭都护府被惊醒,战鼓擂响!

白莲急忙起身披甲,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眼中是冰冷的锐光……

危机,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

范武闻讯匆匆赶至议事厅,将领们皆已到齐,气氛凝重。黑石隘是北庭门户,一旦失守,狄人铁骑可长驱直入。

“众将听令!”范武迅速部署,命令道:“李兵马,速率本部兵马驰援,张参军,你立刻率人整备粮草军械。其余各部,严守各自防区,防止狄人分兵偷袭!”

他的应对是中规中矩的防守反击,但派去的援军能否及时赶到?黑石隘还能支撑多久?一切都是未知数。

白莲凝望着沙盘上黑石隘的位置,突然开口,声音掷地有声:“范将军,末将认为,此次狄人进攻绝非试探。其选择深夜,还猛攻隘口,意在速战速决,打乱我军部署。若按常规驰援,恐怕来不及了。”

“哦?白副统领有何高见?”范武看向她,语气中带着压力下的焦躁和不耐。

白莲指向沙盘另一侧:“狄人主力既集中再黑石隘,其侧翼必然空虚。末将愿亲率一队精锐轻骑,不从正面驰援,而是绕行鹰嘴崖,直插狄人后勤辎重所在的野狼谷。断其粮草,焚其营垒,前方敌军必乱,届时李兵马再正面压上,一举歼灭!”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将领们谁人不知,鹰嘴崖地势险峻,道路崎岖,骑马无法通过,人行极易坠崖,野狼谷更是狄人腹地,这一路风险极大。

“荒唐!”范武断然否决,“鹰嘴崖如何能行军?如此孤军深入,万一有失,岂非白白折损精锐?况且,你是副统领,你怎能亲身犯险!”他不能接受白莲如此冒险的计划,更承担不起她出事后的滔天责任。

这计划若成,首功自然是白莲的;若败,他范武用兵不利的罪名也跑不了。

白莲目光灼灼,抱拳说道:“大将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末将勘察过地形,鹰嘴崖虽险,却有采药人小径可通过,狄人绝对料不到我军敢从此处奇袭。至于安危,末将自有分寸!”

厅内陷入僵持,一边是看似稳扎稳打的传统方案,一边则是剑走偏锋的奇谋。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范武和白莲身上。

范武脸色铁青,白莲的建议对他来说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让他进退两难。

同意,风险巨大;否决,若黑石隘失守,他同样罪责难逃。更重要的是,白莲的眼神太过坚定,仿佛早已看透他内心的权衡。

“白副统领,”范武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局面,“你的勇气可嘉,但此事关乎我们数千将士的性命,乃至北庭存亡,岂能儿戏?你来告诉我,鹰嘴崖天险,如何确保通行?野狼谷敌情不明,如何又能确保一击必中?”

白莲似乎早有准备,她走到沙盘前,用指尖划出那条隐秘的路径:“末将曾派人秘密探查,鹰嘴崖并非绝路。至于野狼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我们抓获的狄人俘虏中,有人透露过其大致方位和守备情况。末将综合各方信息,可以判断其辎重囤积于此的可能超过七成。”

白莲的情报来源十分丰富,其中也不乏来自伽珞燐的助力,因此她对此颇有把握。

而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让原本觉得她异想天开的将领们也开始动摇。

“可是……”闻言,范武仍在犹豫。

第46章 胜仗

“大将军!”资历最老的参将赵昆抱拳出列,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僵局,“白副统领所言虽险,却是眼下唯一能快速解围的良策!黑石隘若失,我等皆是无能之将,有何颜面面对百姓?末将愿附议!”

这位在北庭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将表态,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几位曾在白莲指挥下作战的中层将领相继出列:

“末将附议!白副统领用兵如神,末将信得过!”

“鹰嘴崖虽险,但出其不意方能制胜!末将也附议!”

范武环视帐中,见越来越多将领站到了白莲一边,他深深看了白莲一眼,神色复杂,这眼神中有被后辈挑战权威的愠怒,也有对计划风险的担忧,但最终,这位老将的责任感压过了个人得失。

“好!”范武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杯作响,“就依白副统领之计!但你必须立下军令状!本将军会派最精锐的斥候营与你同往,再令李兵马的部队佯装主力驰援,吸引狄人注意。”他走到白莲面前,压低声音:“记住,不仅要成功,更要平安归来。北庭需要你。”

“末将定凯旋而归!”白莲俯下身行了个军礼,她的刀,终于为守护而挥舞。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奇袭的良机。白莲亲点三百精兵,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

行军途中,白莲始终身先士卒。当部队来到鹰嘴崖下时,就连最勇猛的士兵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近乎垂直的峭壁上,所谓“小径”不过是采药人踩出的险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旁就是万丈深渊。

“用绳索相连,三人一组,互相照应。”白莲冷静下令,率先将绳索系在腰间。她身形轻盈地在峭壁上攀爬,每一步都稳如磐石,遇到险处还会回头拉一把身后的士兵。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士兵们的汗水浸透内衫,很快又在低温下结冰。有个年轻士兵脚下一滑,险些坠落,被白莲及时拉住。

“副统领”士兵惊魂未定。

“集中精神,跟着我的脚印。”白莲的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沉稳。

就这样,在白莲的带领和鼓舞下,部队用了一夜时间,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全员成功翻越了这天险。

站在鹰嘴崖顶,野狼谷的全貌尽收眼底。果然如白莲所料,狄人将主力都投入了黑石隘攻势,谷内守备松懈,只有零星巡逻队。

白莲观察片刻,迅速部署:“一队占领制高点,用弩箭压制;二队随我直取粮草囤积处;三队切断退路,一个都不能放跑!”

“行动!”

一声令下,三百精锐如猛虎下山。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狄人营帐,粮草堆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狄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白莲一马当先,剑法狠辣精准,专挑试图组织反抗的狄人头目下手。她的武艺融合了战场杀伐与刺客的致命技巧,在混乱中更是如鱼得水,瞬间杀出一片血海,士兵们见主将如此勇猛,也个个奋不顾身。

黑石隘前线兵败如山倒,狄人主帅大惊失色。眼看后方火光冲天,军心瞬间溃散。与此同时,李兵马的部队趁机发动总攻,狄人腹背受敌,大败而逃。

当白莲率部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返回北庭大营时,全军沸腾了。

士兵们自发列队迎接,欢呼声震天动地。这一战,白莲不仅解了黑石隘之围,更以一场经典的奇袭奠定了她在军中的威望。

庆功宴上,范武亲自为白莲斟酒,神情复杂:“白副统领,这一仗打得漂亮!老夫心服口服!”他彻底认可了白莲的能力。

次日,一封范武亲笔的捷报快马加鞭地朝着凤舞城奔去。

捷报传回凤舞城,不出三日,皇帝的圣旨便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北庭都护府。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圣旨前半段极尽褒奖之词,称赞白莲“智勇双全,力挽狂澜”,赐下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甚至破格赏赐了一柄先帝御用宝剑。

当听到“年关将至,白相思女心切”这一句时,垂首听旨的白莲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着北庭副统领白莲即刻交接军务,返京觐见,钦此。”

白莲双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龙纹宝剑,指尖划过冰凉的剑鞘。

这先帝御剑……赏给她一个即将被解除兵权、召回京城的北庭副统领?恩宠太过,恐非吉兆。

“臣,领旨谢恩。”白莲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却微微泛白。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

宣旨太监一行人刚被引去休息,参将赵昆便忍不住一步跨出,浓眉紧锁:“副统领!这……这算什么道理?您拼出命去才打来的胜仗,眼下百废待兴,北狄残部尚未肃清,朝廷怎能在这个时候召您回京?什么‘思女心切’,这分明是……”

“赵参将。”白莲淡淡打断他,目光扫过帐中一张张充满不解和担忧的面孔,“圣意已决,不必多言。”

她何尝不知这理由牵强?她如今名义上已是白家的养女,何来“思女”之说?这不过是朝廷那帮人,或者说,是那个稳坐权力之巅的人,需要一个体面的借口将她调离北庭罢了。

几乎就在圣旨抵达的同时,伽珞燐的密信也借由暗卫之手送到了她手中。

夜晚,白莲翻看信件,只见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疾书的,怕是书写时心境极不平静。

“……京中局势诡谲,三皇子伽玄玉近日频繁结交禁军将领……此次北狄进犯时机也十分蹊跷……朝中已有风声,影射边疆有将领养寇自重……有与狄人暗通款曲之嫌,矛头暗指于你。莲儿,此行归京,万望小心,龙潭虎穴,亦不过如此。”

养寇自重?暗通款曲?白莲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原来如此。北狄人这次反常的进攻,背后果然藏着更深的阴谋。

她忽然想起审讯俘虏时,那个负隅顽抗的狄人千夫长临死前那怨毒而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神:“你们凤舞城的贵人,比草原上的狼更狡猾……我们不过是棋子……”当时只觉是败犬狂吠,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狄人与凤舞城内的某些势力,恐怕早已勾结在了一起,目的就是要将她这个屡立战功、手握兵权的“绊脚石”拔除。

次日清晨,白莲在军务会议上,平静地宣布即将返京的消息时,大帐内顿时炸开了锅,范武亦是沉默。

“副统领,不能去啊!”一名自从她来了北庭便追随她的校尉急声道,“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

“是啊,白将军!”另一位老成持重的都尉捋着胡须,眉头深锁,“京城如今是是非之地,您孤身前往,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借口军务繁忙,暂缓行程?”

白莲看着眼前这些与她一同浴血奋战的同袍们,心中暖流涌动,她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声音清晰而坚定:“诸位的心意,白莲明白。但圣旨已下,抗旨不尊,便是授人以柄,届时不仅我难逃罪责,整个北庭军都会受到牵连。”

她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轻轻点头向范武示意,手指划过蜿蜒的边境线:“北狄新败,短期内无力大举进犯。各位同袍各司其职,北庭防线固若金汤。”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是啊,真正的风暴,不在边关的刀光剑影,而在那座繁华似锦却杀人无形的皇城。

有人想用北狄的刀杀她,有人想用朝廷的法办她,她若不去,这“拥兵自重”的污名便永远洗刷不清了。

赵昆参将走到范武身边,望着白莲,喉头哽咽:“大将军,白副统领这一去……末将这心里,实在是不安呐!”

范武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毅的脸上写满忧虑,他拍了拍赵昆的肩膀,声音低沉:“京城的水,深不见底,比北狄的弯刀更利,比漠北的风沙更伤人。她此行前去,怕是要以身为饵,去钓那藏在暗处的大鱼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北庭,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这一方百姓。”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白莲仅着一身轻便戎装,背负长枪,跨上战马,前往凤舞城。她的身边跟着一小队名义上的“*护卫”,实则更像是“监视”的皇家禁军。

范武率领北庭众将,一直送到官道十里长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范将军,诸位,保重!”白莲于马上抱拳,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似要将这一切刻入心底。

“副统领保重!”众将齐声高呼,声震原野。

白莲不再多言,勒转马头,轻叱一声,骏马扬蹄,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南方。

塞外的风沙在她身后呼啸盘旋,仿佛在为暂别的将军奏响一曲苍凉的壮行歌,又像是在无声地预示,一场席卷朝堂与边关的更大风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范武等人伫立良久,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天地苍茫融为一体。这场风暴,模糊了远方的视线,也沉重了每一位送行者的心。

第47章 圣恩

凤舞城的城门比记忆里更加巍峨,朱漆金钉,在薄阳下闪着冷硬的光。

白莲的车队驶入朱雀大街,一股喧嚣扑面而来。酒楼茶肆旌旗招展,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香料、脂粉和刚出笼点心的甜腻气味。

这极致的繁华,明明是熟悉的景色,却让白莲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与北庭那种辽阔、坦荡,连风都带着自由气息的苍凉相比,这里的每一寸精致都像是精心编织的罗网,无声地缠绕上来。

“白大人,驿馆已到,请您在此稍作休整,等候陛下召见。”负责“护送”的张统领勒住马,语气冷漠,与此前在北庭的谄媚模样可谓判若两人。他身后的士兵眼神锐利,看似护卫,实为监视。

白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明白,这所谓的“体恤”,是皇帝伽奉天的第一道旨意,在她到达凤舞城之时,先将她隔离起来。那个男人,终究是怕他儿子见到她,怕那团他以为早已熄灭的火星,会再次燃起。

驿馆的房间整洁却沉闷。白莲推开窗,看着楼下街市的人来人往,心头却像压着块巨石。北庭的刀光剑影是明面上的,而这皇城的波谲云诡,却藏在每一张笑脸和每一句客套之下,更显凶险。

次日的宣召来得很快。金銮殿上,百官肃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嫉妒。白莲一身未换的戎装,风尘仆仆,与四周锦绣官袍格格不入。她稳步上前,跪拜行礼,能清晰地感受到龙椅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沉重如山。

她的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御阶之下的那道熟悉身影,伽珞燐。距离上次在北庭见面,他好似又瘦了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们的目光短暂交汇,白莲感觉到那里面翻涌着担忧、痛苦,还有一丝她想刻意忽略的深情……只一瞬,他便垂下了眼睑。

“白爱卿平身。”伽奉天的声音听起来很和煦,“北庭一役,爱卿力挽狂澜,扬我国威,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白莲垂首应答。

伽奉天细细问了些战事的细节,语气温和,问题却刁钻,尤其在问及北狄此次进攻的异常和边军布防时,目光锐利如鹰。

白莲一一谨慎应答着,心中雪亮,这不仅是关心战况,更是在试探她的立场和与旧部的关系。

问话完毕,皇帝话锋一转,带上了一种刻意的关怀:“爱卿戍边这些年,风霜劳苦,朕心甚怜。如今回到京城,也该好生休养,将来也好再觅良缘,安稳度日。”这话语里的暗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白莲的心底。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好似在说:过去已矣,休要再提。

还来不及白莲做回应,正式的封赏便下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着圣旨:晋白莲为辅国大将军,秩同二品,赏赐宅邸一座,黄金锦缎若干。

辅国大将军……一个清贵无比、却无半点实权的武散官。没有具体的职务、没有固定的办公衙门、更没有直属的军队指挥权。它仅仅是一个表示品阶和享受待遇的荣誉称号。伽奉天给了她“荣誉”,却不愿给“权力”。

白莲心中百感交集,她的能力对于这个国家的价值,伽奉天不可能不明白,可即便如此,却宁可给她一个如此虚衔,也绝不让她留在任何可能掌握权力、尤其是可能与东宫产生交集的位置上。

这份“恩宠”背后的提防与算计,令人心寒。

白莲再次叩首,声音平静无波:“臣,谢主隆恩。”

她接过圣旨,感觉那明黄的绸缎重逾千斤。

离开凤舞城后,白莲便去了自己的宅邸,名为“莲心苑”,位于洛阳城西,清静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一不精。但白莲踏入其中,却只觉得陌生。她以军人的本能迅速扫视四周,假山后、廊柱旁,那些看似忙碌的仆役,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瞟向她。这座华丽的宅子,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囚笼。

傍晚时分,白莲本想起身前往白府,却不料,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到了,是韩琉玥。她盛装而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如今是皇帝宠爱的昭容,姿态摆得极高。

白莲对此很讶异,韩琉玥不过一介嫔妃,如今竟可以在这凤舞城进出自由了?

“今日恰好路过白姐姐这,便来看看,姐姐府上可还缺什么用度?”韩琉玥笑吟吟的,目光却像刷子一样,细细扫过厅内的每一处陈设,“陛下对白姐姐真是格外关怀,这宅子,这官职,都是极显贵的,可见圣心。”

这一声“姐姐”唤醒白莲的回忆,彼时,韩琉玥还只是一个战战兢兢来见她,希望能为自己的未来博一份幸福的少女,谨慎又懦弱,可如今……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让她的心性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白莲请她坐下,淡淡道:“有劳韩昭容挂心,一切甚好。”

韩琉玥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无意地说:“听闻太子殿下近日潜心公务,心性沉稳了许多。陛下常欣慰,说殿下总算放下了些不必要的执念,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她抬眼,目光带着一丝挑衅,看向白莲。

白莲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勤勉,是国之幸事。”

韩琉玥凝视了白莲片刻,抬手露出手腕上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又笑道:“这是陛下昨日赏的,说是衬得臣妾肤色好。陛下总说,喜欢臣妾这般明朗的性子,不像一些人,心思太重,让人捉摸不透。”

她顿了顿,又望向窗外,语气愈发微妙,“洛阳如今是越发繁华了,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听闻那新开的‘玉宇楼’更是日进斗金,妹妹好奇,姐姐哪天有闲可陪妹妹去逛逛?”

韩琉玥说着更是握住了白莲的手,让白莲心中更加不适。

看来韩琉玥也知道伽玄玉出现在洛阳的事……白莲微微颔首,避重就轻道:“太平盛世,确是百姓之福。”

韩琉玥自觉无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着白莲,脸上那抹娇媚的笑容里掺上了意味不明的味道:“白姐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安守本分,在这凤朝才能活得长久。您说呢?”她终于撕下了那层虚伪的客套,甚至带着一丝羞辱的快意。

白莲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应:“韩昭容提醒的是。本官如今职责,便是‘安享’圣恩。至于过去,皆为云烟,不劳昭容挂心。”

送走韩琉玥,夜色已浓。白莲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寒意透过窗棂渗进来。她伸手轻抚过那柄被供奉在案上的先帝御剑,剑鞘冰凉。这殊荣,此刻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今日种种,像一场无声的战役,她虽未落下风,却也深感疲惫。皇帝的态度,韩琉玥的敌意,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她的归来,触动了许多人敏感的神经。这宫里的战争,怕是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白莲独自骑马赶往白府。

其实她的宅邸离白府并不远,但是她总觉得眼下明里暗里有太多人盯着自己,在安静的早晨或者寂静的深夜,才能得到些许的安宁,也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小段路程,白莲骑得极快,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跃动着。

是啊,她在奔向她自己的家,而不是下一个战场。

白莲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心中升腾起幸福。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白府上下此前已得到消息,早早就在门口等候。

白墨渊和长孙娆儿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此时只听得马蹄声阵阵,由远及近,他们日思夜想的女儿迎着朝日向他们奔赴而来。

白莲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的扑进了长孙娆儿的怀里,此刻,她心中坚硬的盔甲已不复存在,只留下柔软的眷恋。

“爹、娘,女儿不孝!”白莲的声音几乎哽咽。

长孙娆儿瞬间红了眼眶,双手颤抖着轻抚白莲略显消瘦的脸颊和鬓边风尘,泪中含笑,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墨渊看着白莲,此刻也难掩激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深沉的叹息:“莲儿,你受苦了。”

穿过熟悉的庭院,步入温暖的厅堂,方才门口强忍的情绪此刻才真正松懈下来。

长孙娆儿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拉她在身旁坐下,目光慈爱地流连在她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莲儿你瘦了……”她的声音带着颤,忙不迭地将热茶和点心推到白莲面前,“边关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白莲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口。

她望向父亲白墨渊,他虽未多言,但那深沉目光中蕴含的担忧与关切,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鼻尖发酸。

此时,白子缘也来到一旁,看向白莲的眼神满是心疼,踌躇半刻,他说道:“纾璃恰好今日带阳儿外出了,改天去我府上见见你的小侄子吧。”

“好啊。”这些许温情终是让白莲笑出了声,这片刻的安宁,是如此珍贵。

午饭后,白莲将白子缘叫到一旁,急切寻问。

“哥,眼下情况如何?我听说伽玄玉他……”

白子缘压低声音回道:“三皇子的事,陛下恐怕还蒙在鼓里,但太子殿下觉得,韩家父女必定参与其中,这是滔天的大阴谋。目前殿下正命我暗中调查‘玉宇楼’,那是他们勾结北狄、筹措资金的关键。”

白莲将韩琉玥白日来访的经过告知兄长。“她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他们下一步,很可能想利用陛下对我的忌惮,制造事端,诬陷我与太子。”

白子缘神色凝重:“没错。你现在无实权,反而成了靶子。不过,如今这‘辅国大将军’的闲职,或许也是个掩护。明面上的调查我来,暗地里的信息,你亦可搜集。”

白莲点头:“我明白。我也想找到他们的破绽。”

为了生存,为了真相,她必须在这朱门深似海的迷局中,杀出一条路来。

第48章 结盟

辅国大将军的府邸,远比北庭都护府还要宽敞气派,却也像一座更华丽的囚笼。白莲每日的生活,也正是是凤舞城的那些“天上人”所希望的,是失势将领的典型写照,无所事事。

但她不算真正的整日闲坐,得了陛下“熟悉防务”的口谕,她每日清晨都会策马沿洛阳外郭城缓行,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望楼、水门。

她脑中构建的并非眼前繁华,而是一旦有变,何处可守,何处可攻,何处是生路。

兵部送来的陈年卷宗堆在书房一角,她偶尔翻阅,姿态做得十足,心思却更多用在从往来拜谒的旧部武将家眷口中,捕捉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讯息。例如某位将领的突然调任,粮草运输路线的微妙变更……

而这一切,都通过数双隐秘的眼睛,汇聚到东宫。

太子伽珞燐听着韩绿柳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焦灼,目光中只有深潭般的平静。

“玉宇楼近日与北地来的商队接触频繁,我爹……韩尚书上月暗中去了伽玄玉在京郊的别院三次。”说到这里,韩绿柳的脸色越发差了几分,如今自己的父亲和妹妹都成了需要被严密监视的对象,那他的这个家……

伽珞燐沉默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十分了解韩绿柳的刚正不阿的性子,也明白聪慧如他早就在心中站好了队,正因如此,伽珞燐做任何事都不会瞒着韩绿柳,甚至让他亲自经手,就是想看看韩绿柳在至亲和大义面前到底如何决断。

即便这是件十分残忍的事情,伽珞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一如他和父皇暗地里的针锋相对,在所谓“亲情”背后的挣扎与对抗,本就是种深沉的无奈。

“你需要再替我去做一件事。你安排一下,我要尽快和莲儿见面。”伽珞燐说道。

眼下,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突破眼下僵局,重新与白莲建立绝对信任的机会,白莲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时机选在了上巳节,这一天洛阳城内万人空巷,城中各式节目繁多,百姓们云集洛水之滨,正是人员最杂、大家的注意力最容易被分散的好时机,伽珞燐也可以趁机躲过来自凤舞城的眼线。

一份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枚独特莲花纹章的请柬,最终通过白子缘的手,送到了白莲面前。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一个早应被尘封的旧记号。白莲指尖抚过那纹章,有些百感交集。

当日,她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湖蓝色襦裙,发髻简单绾起,戴上面纱,从侧门悄然离去。在约定的人潮汹涌的津水桥畔,她看到了同样乔装打扮的伽珞燐。他一身青色锦袍,手持折扇,像是一位富家公子,眉眼间尽是从容,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深邃依旧,带着一丝她熟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

“小姐可是在等人?”他走上前,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

白莲微微颔首:“约了家人,许是人多走散了。”

“既如此,不如随在下同行一程?前面曲水流觞,甚是热闹。”他做出邀请的姿态,眼神中盛着笑意。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汇入人流,如同两滴水融入江河。两人一开始有些沉默,仿佛过往的亲密与现实的隔阂还横亘其间。

伽珞燐轻咳两声,率先打破沉默,他开始佯装熟稔地介绍起街边店铺:

“这家店的茶饮可是一绝。”

“要购置衣饰杂物,那必须是这里,他家都是江南产的上好绸缎。”

“这你在北疆肯定没见过,这个果子铺可谓是洛阳最佳,还记得…….”

“公子,我也算是洛阳人。”白莲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眼神无奈的看着他,放佛在说“想找话题也没必要这么没话找话,到底谁是‘臭外地’的呀。”

伽珞燐赶紧闭了嘴。

两人行至一处售卖西域弯刀的摊位前,摊主正舞得虎虎生风。伽珞燐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侧首对白莲低语:“这刀法看似刚猛,虚招太多。远不及你,当年你与我切磋,那刀法更利落的,简洁,毫无多余花哨。”

白莲面纱下的唇角微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摊位,淡淡道:“公子说笑了,江湖卖艺,自是越热闹越好看。”

就在这时,一队巡城卫兵吆喝着分开人群,似乎是在搜查什么嫌犯,径直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气氛瞬间紧张。白莲几乎是本能地,脚步微错,身形已调整到最适合发力与隐匿的角度,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环境,寻找退路。她的手,无声地拢入袖中。

伽珞燐却比她更快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边带了一步,恰好隐入一个卖面具的摊位阴影下。他的动作看似是保护女伴的寻常举动,力道和角度却精准地封住了她可能做出的所有应激反应,同时完美地避开了卫兵巡视的直线视野。

“别怕,例行公事罢了。”他低声在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卫兵从他们面前走过,并未停留。

危机解除,伽珞燐适时地松开了手,两人依旧是四目相对的贴在一起,一时无言。

白莲看着伽珞燐的眼睛,那里面满满都是自己,有些恍惚。伽珞燐抿了抿唇,又调整了呼吸,两人猛地分开,又继续行路。

经过这番插曲,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薄了些。

他们看完了曲水流觞,甚至在一家老字号的食肆用了些点心。一路只是闲聊,空气中都透着闲适,两人如同初识不久的一对情侣。

直到日头偏西,他引着她,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弄,走进一家门面不起眼的书肆。书肆后方,别有洞天,是一间布置清雅、隔音极好的静室。

炉上茶水初沸,氤氲着白气。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伽珞燐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白莲身上,不再是先前那个温润公子的模样。

“莲儿,”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稳定,“京中的局势你也知晓。伽玄玉没死,他与韩家勾结,‘玉宇楼’是他们与北狄往来的钱袋子和情报站。父皇被蒙在鼓里,或者说,他宁愿相信他想相信的。”

他踱步到她面前,目光灼灼:“你我的时间不多。他们要除去绊脚石,必然是你我。”

白莲看着他,一派了然于心的神情,她点点头,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你究竟是谁?”伽珞燐凝望着白莲,一如他初见她时一样,眼神中带着欣赏与探究。

是啊,无论是昔日的夫妻还是今日的战友,要结盟,必须亮出底牌。

白莲抬起头,缓缓说道:“我是一个原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我来自一个你无法理解的世界。在那里,没有皇权,没有世家,但有弱肉强食。”

“我现在所拥有的能力,是在出生前便决定好的。”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而我的身份,则是一个游走于阴影之中,以终结他人生命为职业的人。”她看到伽珞燐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止。

她凝视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在那个世界,我曾有一个上司,也是我的导师……他和你,很像。”

静室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伽珞燐沉默了良久,俊美的脸上神色变幻,震惊、恍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交织在一起。

“杀手……上司……”他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按上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有钢铁巨兽轰鸣,有一些奇特的装束……还有……一片深海。”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但这一次,锐利中带着一种找到了关键拼图的释然。“所以,你拥有‘我们’的过去,拥有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能力。这不会是负担,莲儿。”

他没有追问细节,亦没有恐惧或排斥她的“杀手”身份,他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以一种交付出全部信任的姿态,眼神郑重而坚定:“无论我们前世有着怎样的纠葛,今生我们还有缘做夫妻,老天便不想让我们走散。白莲将军,让我们联手破了这局,如何?”

白莲猛地抬头看向伽珞燐,这一番近乎表白的承诺似乎跨越了千年,在她心底最深处,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缓慢而固执地扩散,直至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独自背负着两世的记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忐忑独行。而他却接纳了这匪夷所思的真相,并试图将其转化为力量。

这种被“看见”、被“接纳”的感觉,像一道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白莲那幽深封闭的心房,刺得她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那酸楚却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白莲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向他眼中那混杂着野心的柔情,真实的,坦荡的,她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似乎终于缓缓落下。

她抬起手,就像她来到暗门的那一天,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也把她的期望交付于他。

“好。”

第49章 阴谋

书肆静室内的茶香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却已弥漫起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混合着决心、谨慎与隐隐亢奋的战意。

温情与震惊已被迅速压下,摆在白莲与伽珞燐面前的,是亟待梳理的乱局与必须踏出的第一步。

“玉宇楼明面上做的是汇通南北的银钱生意,”伽珞燐将几页薄纸推到白莲面前,上面是密麻的人名与商号往来记录,“但近半年,有三支来自北地‘云州’的商队与他往来异常密切,资金流量远超正常贸易所需,且交割时间,与北庭几次受到骚扰的时机,有微妙的重合。”

白莲目光锐利地扫过名单,前世处理复杂情报的技能仿佛被被唤醒,她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只一打眼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她指尖点在其中一支名为“驼铃”的商队上,冷静分析道:“这支有问题。其他两队资金虽大,但有零有整,符合货品交易特征。唯有‘驼铃’,数次款项数额整齐划一,更像是……军饷或特定物资的拨付。而且,他们负责交接的管事,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但身高、体型描述相近,像是在刻意混淆视听。”

伽珞燐看向白莲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白莲这种对数字和模式的敏感,以及对敌人如何伪装的判断,远超他手下任何一位谋士。

“不错,‘驼铃’是重点。但我们不能直接动玉宇楼,那是打草惊蛇。”

“打草,未必非要惊蛇。”白莲抬起眼,眸中闪过专注,如同杀手在锁定目标,“可以抓一只‘兔子’来了解情况。找个恰当的时机,接触一下‘驼铃’商队里一个不大不小、知道些内情,却又并非核心的人物。撬开他的嘴,既能拿到实证,也能看看他们被触碰之后,会往哪个方向缩,又会惊动哪条‘蛇’。”

伽珞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思路精准而狠辣,符合她的风格,他很喜欢。“好。我会安排人策应,制造一些官面上的例行盘查,混淆视线。具体接触的时机和方式,你来定。你如今有辅国大将军的身份,在市面上走动,比任何人都方便。”

“明白。”白莲应下。两人又迅速敲定了一套更复杂的紧急联络信号,利用市井常见的标记和特定时间窗口传递信息,确保即便一方被监视,也能保持沟通。

离开书肆,白莲并未回府,而是直接策马去了西市。她以“体察商事”为由,带着几名亲兵,看似随意地在喧闹的市集中穿行。

她的目光掠过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迅速锁定了几处挂着“玉宇楼”徽记的商铺和关联的仓库。她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在视察,眼角的余光却已将“驼铃”商队落脚客栈的地形、相邻建筑、以及附近人流规律刻入脑中。

她注意到“驼铃”商队护卫看似松散,但几个关键位置均安排了守卫,这些人站姿沉稳,眼神警惕,绝非普通商队的护卫,倒像是军人出身的。

在一处贩卖皮毛的摊位前,她驻足翻看,此时她听到旁边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用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低声抱怨活计太重,她便留心观察,只见其中一人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小片模糊的、像是被特殊颜料灼伤过的旧痕,白莲认得,那是北狄王庭直属精锐“苍狼卫”成员,才会有的、用以表明身份的隐秘印记。

果然,白莲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皮毛,转向另一处。

与此同时,伽珞燐在东宫收到了心腹的密报。“陛下今日问起了白将军回京后的动向,对韩尚书提及的‘边将结交旧部’之说,未置可否。”心腹低声道。

伽珞燐把玩着一枚玉珏,眼神幽深。父皇的沉默,往往比震怒更可怕。他在观望,也在权衡。“知道了。让我们的人,把韩尚书上月频繁出入京郊别院的消息,‘无意中’漏给御史台的人。”他需要给韩家找点麻烦,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然而,对方的反击来得更快。

次日,韩琉玥这个不速之客再次驾临白莲的将军府。这一次,她脸上连那层虚伪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眉宇间更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白将军近日似乎很忙啊,”她把玩着茶杯,语气慵懒,“听说昨日还去了西市?真是体恤下情。不过,这京城人多眼杂,将军身份尊贵,还是小心些为好。”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我还听说,令兄白子缘如今身为中郎将,负责京畿巡防,责任重大。可近日也不知怎的,总有些不太平的地方,偏偏都能撞上他的巡防路线,真是辛苦他了。这万一要是遇上些亡命之徒,可怎么是好?”

白莲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心却猛地一沉。韩琉玥这是在用她兄长的安危,赤裸裸地威胁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冰冷的压力:“有劳韩昭容挂心。家兄职责所在,自会小心。倒是昭容,深居宫中,对这些市井琐事倒是知之甚详,才是真的辛苦。”

韩琉玥脸色微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小小昭容,三番五次出宫来她这里寻事,还将威胁摆上台面,这身后是有多大的底气。

白莲默默喝下一口茶,她知道,必须加快动作。她根据之前的观察,选定了弟一个目标,“驼铃”商队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头目,此人爱好喝酒,且常去一家离仓库不远的酒肆。

她设计了一场“偶遇”。在那小头目又一次喝得微醺,摇摇晃晃走向一条回仓库的僻静巷子时,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恰好”在巷口坏了,堵住了去路。车夫焦急地修缮,引来三两个路人围观。白莲派去的人扮作偶然路过的富家夫人,带着帷帽,在一旁“关切”地询问。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然而,当太子派去接应、准备趁机制造混乱并带走那小头目的人悄然潜入巷子另一端时,却发现目标并未如预料中被堵在巷子里。

那人倒在巷子深处的垃圾堆旁,咽喉被利刃割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污秽。尸体尚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现场被粗略地布置成遭了劫财的样子,钱袋不见了,但手法粗糙,更像是仓促灭口后,随手制造的假象。

消息传到白莲耳中时,她正在府中对着洛阳城防图沉思。

“反应倒是挺快。”白莲沉思着,她决定亲自去现场附近勘查。

站在巷口,隔着一段距离,白莲眯起双眼,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不需要靠近,仅凭观察尸体的位置、血迹的喷溅形状,以及凶手留下的几个模糊脚印,就能在脑中重构出部分场景。

“杀手是从背后偷袭,左手捂嘴,右手用刀,一刀毙命。动作干净利落,是专业的。”她低声对身边乔装后的伽珞燐心腹说道,“但伪造现场很匆忙,故意留下了半个比较清晰的脚印……靴底纹路特别,不是中原常见的制式,倒像是北狄军中或贵族喜欢用的某种皮靴。他们在警告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查。”

当晚,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安全屋内,白莲向伽珞燐复述了她的判断。

伽珞燐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阴沉。他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简陋的洛阳地图,久久不语。对方的狠辣与果决,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敌,而是行事毫无底线的亡命之徒。

“他们怕了。”良久,伽珞燐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气,“所以才用这种血腥的方式警告,甚至不惜暴露一些关联。”他转过身,看向白莲,眼中是她熟悉的那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他走到白莲面前,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看来,我们不能再满足于抓‘兔子’了。既然他们亮出了獠牙,我们也不能再客气。下一步,必须找到更核心的证据,直击要害。”

白莲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他眼中毫不退缩的决绝,心中那些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回到辅国大将军府,*夜已深沉。白莲屏退侍女,独自走入内室,准备就寝。然而,当她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卸下簪环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梳妆台上,那面光滑的铜镜前,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件东西,一枚以苍狼牙齿打磨而成的吊坠,用粗糙的皮绳穿着。

这正是她在西市那个皮毛摊位前,看到的那个伪装成脚夫的“苍狼卫”脖子上戴着的东西!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对方不仅察觉了她的调查,精准地实施了灭口,甚至……已经能将警告信物,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她防卫森严的卧房之内!

威胁,不再仅仅是来自外部的暗箭,已经渗透到了她本应该最私密、最安全的私人空间。

看来真正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白莲攥紧吊坠的手渗出丝丝鲜血。

第50章 入瓮

书肆静室内,那枚粗糙的苍狼牙坠被白莲“嗒”的一声按在木桌中央。

“房间里没有闯入痕迹。”白莲的声音打破沉默,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能在我梳妆台上放东西的,只能是日常能进出内室的人。”

伽珞燐负手站在城坊图前,闻言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枚狼牙。“这意味着我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无孔不入。防守,已经防不住了。”他走到桌边,指尖重重点在图上“玉宇楼”的位置,“必须让他们自顾不暇。”

“你打算怎么做?”白莲抬眼看他。

“双管齐下。”伽珞燐的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明面上,我会让人打击玉宇楼的关联产业,再让御史台找点麻烦给韩尚书。至于这枚狼牙……”他看向白莲,眉头微蹙,“你打算如何?”

白莲拿起狼牙,指尖摩挲着尖锐的顶端:“饵已送到嘴边,岂有不咬钩的道理?我去会会那位‘苍狼卫’。”

“太冒险。”伽珞燐立即反对,“这是直接往刀口上撞。”

“被动等待才是最大的冒险。”白莲站起身,目光坚定,“他们在暗处窥伺,我们也要在暗处行动。只有动起来,才能找到破绽。”她将狼牙收进袖中,“我需要一个能与他短暂接触,又能迅速脱身的环境。”

伽珞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我的人会在暗处接应,一旦情况有变……”

“明白。”白莲打断他,“你放心,我绝不恋战。”说罢便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伽珞燐深深的看向她,最近他们每隔几日便会在这静室中碰面,互通有无,只是他们的关系发展却实在不及他的预期……

“莲儿,”伽珞燐略加思索,缓缓开口道:“公事之外,你也可以考虑一下,那个我是想说……”

“你是想说怎么加固我们的盟友关系吗?”白莲头都不抬便答道,“我觉得眼下便很好,我们配合得还算默契不是吗?”

“是很默契,但是……”

“太子殿下何时说话变得如此不干脆了。”白莲一步步走近伽珞燐,看他一直一本正经的,她突然想戏耍一下他

伽珞燐来不及反应,只是不断后退,一下便被白莲逼退到墙边。

他们的脸已离得很近,白莲略仰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伽珞燐,眼神专注,羽睫忽闪,润泽的唇勾起弧度,伽珞燐几乎要以为白莲在等他吻下去…….

“好了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回府了。”白莲突然后退一大步,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宛若一个精灵般的少女。

伽珞燐靠在墙上,呆愣愣的,似乎还回不了神,便见白莲摆摆手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他默默坐在墙角,以手覆面,讪讪地笑了笑,耳根却是红得像要滴血-

两日后的清晨,白莲正在庭院中练剑,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

“将军,太子那边有消息传来。”亲卫低声道,“今日朝会上,韩尚书果然因为其门生的事被御史参了一本,陛下虽未深究,但责令他严加管束门下。”

白莲收剑入鞘,嘴角微扬:“太子动作倒是快。玉宇楼那边呢?”

“昨日开始,他们的三家绸缎庄都被不明来历的商队压价,据说损失不小。”亲卫顿了顿,“还有今早府上负责采买的刘妈告假回家了,说是家中老母病重。”

白莲眼神一凝:“查清楚,是真病还是假病。”

“已经派人去查了。”

待亲卫退下,白莲望向西市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狼牙。

黄昏的猫儿巷被夕阳染成血色。巴图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巷子,却在巷子中段被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拦住去路。

他正要侧身绕过,那人却抬起手——指尖正捏着那枚熟悉的狼牙吊坠。

巴图浑身一僵,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的短匕。

“草原的孤狼,”一个带着奇异腔调的女声透过面纱传来,用的是他故乡部落的土语,“在洛阳的巷子里嗅到死亡的气息了吗?”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巴图耳边。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子尽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猛地转身,朝着永丰坊的方向狂奔而去。

“目标动了,往永丰坊的陈记杂货铺去了。”暗卫低声禀报。

伽珞燐站在窗边,闻言转身:“按计划行事。记住,我们要活口。”

“殿下,您要亲自出马吗?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暗卫首领忍不住问道,“万一”

“没有万一。”伽珞燐目光冷峻,他亲自与白莲配合,方能确保万无一失,“既然他们敢把爪子伸到白将军府上,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与此同时,白莲正在废弃染坊的阴影中调整着呼吸。她对着暗处比了个手势,低声道:“他们来了。准备请君入瓮。”

当仓库大门被无声关上的刹那,黑暗中的猎杀开始了。

“左三。”白莲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传来。伽珞燐会意,剑光立即转向左侧第三个黑影。

一个敌人从背后偷袭伽珞燐,白莲如影随形地贴近,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对方颈侧。“小心背后。”她低声提醒,声音冷静。

伽珞燐回身时,只看到她衣袖上被划开的一道裂口。“你受伤了?”

“无碍。”白莲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右二交给你。”

刀剑相击的火花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伽珞燐一边应对着眼前的敌人,一边忍不住分神关注白莲的动向。她的身手利落得惊人,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像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

当最后一名敌人被白莲用特殊手法制住关节时,伽珞燐快步上前:“留活口了?”

“嗯。”白莲迅速卸去了俘虏身上的力气,“是巴图。”

城外农庄的地窖里,巴图被绑在木椅上,眼中满是惊恐。

白莲取出几根银针,在灯下闪着寒光。“我知道你不怕死,”她用官话缓缓道,“但有些滋味,比死更难熬。”

银针刺入穴道的瞬间,巴图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

“说。”白莲的声音冷得像冰。

“玉宇楼地窖有密室”巴图终于崩溃,“往来信件都在那里”

伽珞燐上前一步:“你们最近有什么行动?”

巴图眼神闪烁,但在白莲再次举起银针时彻底崩溃:“北边的粮草大营三日后子时有人要放火嫁祸太子”

伽珞燐脸色骤变:“谁指使的?朝中还有谁接应?”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巴图涕泪横流,“只听说是位位高权重的‘大人’”

待暗卫将人带下去后,地窖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的胆子比想象中更大。”伽珞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竟敢打粮草大营的主意。”

白莲擦净银针,重新绾好头发:“必须在三日内拿到玉宇楼的实证,阻止这场阴谋。”

“不仅要阻止,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伽珞燐望向她,目光深沉,“这次,你和我一起去。”

“好。”白莲简短应道,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绿柳匆匆而入,在伽珞燐耳边低语几句。

伽珞燐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刚得到消息,韩琉玥今日陪父皇用膳,说昨日梦见北庭战火重燃,似在暗示边将久留京城恐生变故。”

白莲冷笑:“她倒是会找时机。”

“看来我们得快了。”伽珞燐沉吟道,“三日后子时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天时间准备。”

“足够了。”白莲站起身,“既然他们想玩火,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不过有件事,我想先处理一下,”白莲突然话锋一转:"韩琉玥在宫中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圣宠。若是有人能分走她的恩宠"

伽珞燐挑眉:"你有合适的人选?"

"张婕妤。"白莲唇角微扬,"她父亲与韩尚书素来不睦。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很得宠,直到韩琉玥入宫。"

"你想扶持张婕妤?"

"不止如此。"白莲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要让张婕妤成为一把刀,专门对准韩琉玥。"

“你想怎么做?”伽珞燐问道。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据我所知,张婕妤精通音律,尤善古琴。"

“父皇钟爱古琴。”伽珞燐立即会意:"你是想"

"如若张婕妤的琴声能吸引到皇上,让皇上复宠"

"这个交给我。父皇每日都去御书房批阅奏折,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想办法让他绕道御花园。"

白莲满意地点头:"不仅如此,我还要送给张婕妤一份大礼。"

"什么礼?"

"一把有着北狄天蚕丝琴弦的古琴。"白莲轻笑,"据说这种琴弦音色清越,举世无双。更重要的是这是韩尚书前日刚刚送给韩琉玥的礼物。"

伽珞燐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妙啊!若是父皇问起琴弦的来历"

"张婕妤自然会如实相告。"白莲接过话头,微微一笑。